第1章

废铁与药片------------------------------------------，像一块生锈的巨盖，低低地压在“遗忘深渊”的上方。这里曾经有个名字，或许很响亮，但如今早已无人记得。人们只知道，这是旧世界沉入地底后，又在废墟上胡乱生长出的瘤子，是文明丢弃残渣的坑洞，也是无数蝼蚁挣扎求生的巢穴。、沙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锈蚀、机油与腐烂物的气味，在峡谷般的建筑残骸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哨响。许言用一块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巾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他弓着身子，像只壁虎，灵活地在一堆由废弃车辆、混凝土块和扭曲钢筋组成的“山丘”上攀爬。脚下不时有松动的铁皮发出刺耳的**，但他总能提前察觉，将重心移到更稳固的地方。，是一个用废旧防火布和皮带扎成的、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是他今天大半日的收获：几截品相尚可的铜线、一块边缘被砸变形但核心似乎完好的小型太阳能板、几个型号不一的旧时代轴承，还有一把锈蚀得不算太彻底的扳手。在深渊的最底层，这些东西就是硬通货，能换到维持生命的能量棒、净化过的水，或者——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冰冷的、扁平的金属小盒——妹妹小禾急需的抑制药片。，蹲在一辆侧翻的公交车残骸顶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的“街道”。那不过是建筑垃圾之间自然形成的、蜿蜒曲折的缝隙。几个裹得比他更严实的身影在远处蠕动，像觅食的甲虫，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更远些，一股浓烟从一个用铁皮和塑料布搭建的窝棚后升起，带着劣质燃料燃烧的刺鼻味道。那里是“锈镇”黑市的边缘，也是他今天的目的地。。不仅要小心脚下随时可能塌陷的“路”，更要小心其他的“拾荒者”。为了半截电缆，或者一块能多榨出几口合成蛋白膏的电池，背后捅刀子的事在这里不算新闻。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父亲就是死在一次“意外的塌方”里，而母亲，在那之后没多久，就病倒再也没能起来。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信任和仁慈是比干净的水还稀缺的东西，通常也活不长。，冰冷的空气带着铁锈味刺痛肺叶。他再次检查了一下绑在小腿上的、用锋利钢条磨成的短刃——它被破烂的布条仔细缠裹，不会反光，也不会发出声音。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山丘”，融入那条充满尘埃与阴影的“街道”。“家”是一个比“街道”更宽泛的概念。在深渊，任何能遮风挡雨、暂时不被其他人侵占的角落，都可以被称为家。许言的“家”，位于一处半埋在地下的旧时代管道检修站。入口隐蔽，需要爬过一段倾斜的、布满油污的金属管道。里面空间不大，但被他用捡来的隔热材料和防潮布勉强隔成了两小间。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机油味和一股淡淡的、苦苦的药草味。“哥，你回来了？”。许言紧绷的肩颈线条瞬间柔和了一些。他卸下沉重的袋子，扯下脸上的布巾，露出一张年轻但过早被风沙和艰难刻上痕迹的脸。眉毛很浓，眼睛是深的褐色，大部分时间没什么情绪，只有在看向里间时，才会流露出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嗯，回来了。”他应着，从角落一个用铁皮桶改造的储水器里，舀出小半杯浑浊但已经沉淀过的水，仔细地漱了漱口，又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湿布擦了擦脸和手，这才掀开里间的布帘。，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一张用旧垫子和破毯子铺成的“床”上。她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唯独一双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正努力弯起，对许言露出笑容。她是小禾，父母捡回来的孩子，现在是他唯一的亲人。“今天感觉怎么样？”许言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小禾的额头。温度还是有点高，但比昨天早上他离开时要好一点。“好多了，头不晕了。”小禾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气音，“就是…有点闷。”她指了指自己单薄的胸膛。那里，一种名为“尘肺症”的慢性病，正随着每一次呼吸，缓慢地侵蚀着她的生命力。这是深渊孩子的常见病，吸入太多未经处理的污染尘埃和金属颗粒所致。无法根治，只能用药物抑制。，打开。里面只剩下最后两片白色的、边缘有些磨损的药片。抑制药，从“锈镇”黑市的某个角落换来的，价格是同等重量铜线的三倍。效果时好时坏，但至少能让小禾不那么难受。“来，先把药吃了。”他递过水杯和一片药。
小禾顺从地接过，吞下药片，小口地喝着水。她的目光落在许言沾满尘土的外套和手上新鲜的擦痕上。“哥，外面…危险吗？”
“老样子。”许言轻描淡写地说，拿起旁边一个用罐头盒做的小碗，里面是用合成营养块煮的糊糊，没什么味道，但能提供热量。“别瞎想，先把东西吃了。我换到了点好东西，明天去锈镇，看能不能多换些药。”
小禾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糊糊。“药很贵吧…哥，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许言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小禾的眼睛：“没有拖累。你是我妹妹，我们是一家人。记住，在这里，家人就是一切。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好起来。”
他的语气并不特别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其中的坚定不容置疑。小禾眨了眨眼，鼻头有些发酸，用力点了点头，开始小口地吃那没什么滋味的糊糊。
许言看着她吃完，又看着她躺下，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一些，才轻轻放下布帘。他回到外间，就着一点点水，啃完了自己那份更少的糊糊。然后，他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
铜线剥去外皮，卷好。太阳能板小心地擦拭，测试是否还有微弱的电流。轴承拆开，去除锈迹，抹上一点点宝贵的润滑脂。每一样东西，都被他分门别类，用破布包好，放入几个不同的、同样捡来的铁皮箱里。这是他们全部的财产，也是换取生存物资的资本。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个旧数据终端。巴掌大小，金属外壳已经磨损得厉害，屏幕布满划痕，一片漆黑。无论他怎么尝试按下那个早已模糊的启动键，或者寻找可能存在的隐藏接口，它都毫无反应，像一块真正的废铁。父亲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把它塞进他手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眼神里的急切、不甘和某种沉重的寄托，许言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父亲没来得及告诉他。但他一直留着，像留着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念想，也像留着一个或许永远无法解答的谜题。他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壳体，然后把它和那些剥好的铜线放在一起。明天，去锈镇。换药，打听消息，然后，继续在这片钢铁与混凝土的废墟里，挖掘活下去的养分。
夜，渐渐深了。管道外，风依旧呼啸，夹杂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隐约的金属撞击声和模糊的叫骂。应急灯的能源即将耗尽，光线越来越暗。许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警惕地竖着，捕捉着外面一切不寻常的响动。
在这片被遗忘的深渊里，黑夜从不意味着安宁，它只是另一场更隐蔽的狩猎的开始。而他和小禾，是这片狩猎场里，必须时刻警惕、才能活到明天的两只幼兽。药片只剩一片了。明天，他必须换到更多。无论用什么方法。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沉入睡眠前最后的意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