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二十四小时
归途------------------------------------------，临江市***的写字楼里，空调风带着24度的凉意，裹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味，漫过林野的工位。，眼睛涩得发疼，指尖划过鼠标滚轮，屏幕上的“用户增长目标”几个字晃得他头晕。桌边的咖啡杯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奶膜，和他过去三年里无数个周三下午的咖啡，没有任何区别。，前排的实习生把手机藏在键盘底下刷小说，时不时憋笑抖一下肩膀，部门经理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打电话的声音。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正常到林野甚至已经想好了，下班要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盒打折的关东煮，加两个萝卜，回出租屋泡个澡，再打两局游戏。。，不是微信的消息提示，是系统级的紧急弹窗，猩红的**铺满了整个屏幕，白色的粗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他的眼睛里：全球紧急预警：近地天体2026-A01将于北京时间次日15:00撞击地球，撞击当量覆盖全球地表，无有效规避与拦截方案。请所有民众尽快与家人团聚，共度最后时光。。现在的**软件都这么疯了？连这种末日恶作剧都敢做。他伸手去按关闭键，指尖却抖得厉害，按了三次都没碰到那个小小的叉号。，整个办公室的电脑屏幕同时黑了下去。，所有屏幕都亮起了一模一样的猩红预警，连前台的迎宾屏、走廊里的消防宣传屏，甚至楼下商场外立面几百平的LED大屏，全都变成了那片刺目的红。。，她手里的手机“啪”地砸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状，她却像没看见一样，疯了一样重播着老公的号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公？你看到新闻了吗？你快回家！快接孩子！”，趴在桌子上肩膀抖得厉害，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关掉的小说页面。部门经理从办公室冲了出来，西装外套歪在一边，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维持秩序，最终却只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都……都收拾东西回家吧。”，他转身就往电梯口跑，手机死死贴在耳边，一遍遍地喊着“妈，我马上回去”。，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他的手指冰凉，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行字在反复滚动：次日15:00，撞击地球，无规避方案。。
世界就要没了。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刷新着手机，微博彻底崩了，加载不出任何内容，微信的消息炸了锅，未读消息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往上跳。家族群里，堂哥发了一句“是真的，紫金山天文台刚发了公告，全球都确认了”，然后群里就彻底乱了，亲戚们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全是哭腔和慌乱的叫喊。
然后，他看到了妈妈发来的三条语音，发送时间就在三十秒前。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开。妈**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像小时候他走丢了之后，终于找到他时的语气：“小野，你在哪？你看到新闻了吗？你快回来，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那种，多放冰糖。”
第二句：“路上小心，别着急，我和**在家等你，什么时候到都等你。”
第三句：“小野，妈想你了。”
那一瞬间，冻住的血液突然炸开了。林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桌上的钥匙、钱包、充电宝，一股脑塞进背包里，转身就往电梯口冲。电梯口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在打电话，哭的、喊的、骂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耳膜生疼。他等不及电梯，转身冲进了消防通道，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下跑，楼梯间里全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有人跑着跑着就蹲下来哭，有人扶着墙喘粗气，却没人停下来。
十七层楼，他跑了不到两分钟，冲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肺里像灌了铅一样疼，吸进去的全是汽车尾气和慌乱的味道。
平时顺畅无比的中山大道，此刻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停车场。密密麻麻的汽车从写字楼楼下一直堵到视线的尽头，喇叭声、叫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有人从车上下来，疯了一样往前跑，有人把车门狠狠摔上，蹲在路边抱头大哭。两辆车在路口刮蹭了，两个车主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清晰可闻，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劝架，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林野的车停在地下**。他冲进**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出口的位置，三辆车撞在了一起，横七竖八地堵死了整个通道，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有人下车踹着前车的车门，骂着最脏的脏话，却没人能挪动分毫。
他站在自己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旁边，看着眼前的混乱，突然清醒了。
开车是不可能回去的。
他家在临江市下辖的清河镇**村，距离市区刚好五十公里。平时走高速，四十分钟就能到，走国道也只要一个小时。可现在，整个城市的交通都瘫痪了，别说五十公里，就算是五公里，他都未必能开得出去。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写字楼后面的非机动车棚跑。
那是他去年花三千块钱买的灰色小电驴，铅酸电池，满电续航四十公里，平时周末他会骑着去江边兜风，怕被偷，特意上了两把锁。
车棚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几辆要么是轮胎瘪了，要么是锁被人撬坏了，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林野的心跳得快要炸开，直到他在车棚最里面的角落，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灰色小电驴，两把锁都好好地锁在车轮上。
他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三次才**锁孔里，“咔哒”两声，锁开了。就在他跨上车的瞬间，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抓车把，嘴里喊着：“给我骑！我给你钱！多少都行！”
林野想都没想，一把推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滚！”
那男生愣了一下，看着林野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没敢再上来，转身跑了。林野从来没这么凶过，他平时连外卖送晚了都不好意思给差评，连和**打电话都要提前打好草稿，可现在，谁也不能拦着他回家。
他戴上头盔，拧开油门，小电驴嗡的一声冲了出去，在堵死的车流缝隙里灵活地钻着。风刮在脸上，带着春天的暖意，却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看着路边熟悉的景象，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平时人来人往的商场，玻璃橱窗被砸得稀碎，有人抱着成箱的啤酒和零食从里面跑出来，有人抢了衣服就往身上套；肯德基的门口，一群人疯了一样抢着柜台里的炸鸡，托盘掉在地上，食物撒了一地；银行的ATM机被人用铁棍砸开了，钞票散了一地，被风吹得满天飞，却没人弯腰去捡。
有个男人站在路边的天台上，往下撒着一沓沓的百元大钞，笑着笑着就哭了，蹲在天台边缘，抱着头嚎啕大哭。
林野不敢停，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油门拧到了底。手机放在口袋里，一遍遍地重播着妈**号码，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信号塔正在一个个过载崩溃，只有微信偶尔能收到一条延迟的消息。
出了市区，上了国道，车流终于少了一点，可路边还是停满了被遗弃的汽车。有的车门开着，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有的撞在了护栏上，车头瘪了进去，玻璃碎了一地；还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紧紧抱在一起，头靠着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看着远处的夕阳。
林野的电驴电量已经掉了一半，里程表显示，他只跑了十公里，还有四十公里。
就在这时，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冲他挥着手，脸上全是眼泪，嗓子都喊哑了：“师傅！师傅能不能带我一段？我孩子发烧了，我要去前面的卫生院！求你了！”
林野的油门松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他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小小的身子时不时抖一下。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可他低头看了看电量表，又看了看前面看不到头的国道。带了人，电驴的电量绝对撑不到家，他可能就要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再也见不到爸妈了。
他咬了咬牙，心里骂了自己一万句**，手上却猛地拧了油门，小电驴嗡的一声冲了出去。风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不敢回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车把上，碎成了小小的水珠。
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个想回家见爸**儿子。
又跑了十公里，电量彻底掉到了红线以下，只能以龟速往前溜。天慢慢暗了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烧起来了一样，漂亮得不像话。林野活了二十八年，每天开车走这条国道上下班，却从来没注意过，这里的夕阳居然这么好看。
路边的油菜花开了，漫山遍野的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的浪，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他把车停在路边，蹲下来，借着充电宝给手机开机，刚连上信号，微信就弹进来一条妈**消息，发送时间在十分钟前。
“小野，信号不好，你别着急，慢慢开，注意安全。***已经炖上了，放了你最爱吃的冰糖，炖得烂烂的，等你回来吃。我和**在家门口等你，别怕。”
林野蹲在路边，捂着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了两分钟，他抹掉脸上的眼泪，把手机揣回口袋，推着电驴继续往前走。
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亮着灯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夹着一根烟，安安静静地看着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林野推着车走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哑着嗓子问：“大爷，能不能借您家的插板充个电？我给钱，多少都行。”
老头抬头看了看他，笑了笑，把烟摁灭在脚边的石头上，站起身：“钱有什么用？进来吧，后院有插板。”
小卖部里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零食、饮料、日用品分门别类，一点都没有被抢过的痕迹。老头给他搬了个凳子，倒了一杯热乎乎的白开水，又从冰柜里拿了一根火腿肠，放在他面前：“先吃点，垫垫肚子。”
“大爷，您这店……怎么没被抢啊？”林野捧着热水，冻僵的身子终于暖了过来。
“嗨，抢什么啊。”老头又点了一根烟，靠在货架上，“早上消息刚出来的时候，有几个小伙子过来，想拿东西，我给他们拿了几箱水和面包，让他们赶紧回家找爸妈去，他们就走了。都这时候了，抢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带不走，也吃不完。”
他吐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的夕阳，声音淡淡的：“我儿子***，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机票全停了，回不来了，让我好好的。老伴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哪也不去，就守着这个店，守着我和老伴的家。”
林野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能在这时候想着回家的，都是好孩子。你慢慢充，充满了再走，不急，还有一晚上呢。”
林野给电驴充了半个小时，电量冲到了百分之七十，足够跑完剩下的二十五公里。他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老头从货架上拿了两瓶矿泉水、一包面包、还有两包卤蛋，一股脑塞进他的背包里：“路上吃，别饿着。”
“大爷，谢谢您。”林野对着老头，深深鞠了一躬。
“谢什么。”老头摆了摆手，“路上小心，要是实在走不动了，就回来，大爷这有地方住，有口热饭吃。”
林野跨上小电驴，拧开油门，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天彻底黑了下来，路边的路灯时亮时灭，电网已经开始不稳定了，时不时有整片的路灯同时灭掉，只剩下远处村子里零星的灯火。国道上几乎没有车了，只有他的小电驴，在黑暗里往前走着，车灯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照亮了前面几米的路。
风很软，带着青草和油菜花的香味，路边的田埂里，有青蛙在叫，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在鸣唱。人类的天就要塌了，可大自然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按着自己的节奏走着。
林野哼起了小时候妈妈教他的儿歌，哼着哼着，鼻子又酸了。他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上次和妈妈打电话，还因为她催他找对象，不耐烦地挂了电话。他总觉得时间还很多，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陪爸妈，可现在，他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了。
又跑了二十公里，电量彻底耗尽了。离清河镇还有五公里，离他家所在的**村，还有八公里。
他把电驴靠在路边的树上，锁都没锁，背着背包，迈开腿往前跑。跑累了就走，走两步缓过来了，就接着跑。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他出汗的背上，凉飕飕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快点回家。
就在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一束车灯照过来，在他身边停了下来。骑车的是个穿着夹克的中年大哥，脸上沾着灰尘，看着他问：“小伙子，去哪啊？”
“回**村，还有三公里。”林野喘着粗气说。
“上来吧，我顺路，去镇上中学接我闺女。”大哥拍了拍后座。
林野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跨上摩托车后座，大哥拧了油门，车子嗡的一声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我闺女今年初三，平时住校。”大哥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今天一收到消息，我就从市里往这赶，堵了三个小时，车扔在半路上了，借了朋友的摩托车，还好，来得及接她。”
“谢谢您，大哥。”林野的声音有点哑。
大哥笑了笑：“谢什么。都这时候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刚才在路上，我带了个老**，八十多了，要去前面村子看她瘫痪的老伴，我给她送到家门口了。人这一辈子，最后这点时间，不就是想和最亲的人待在一起吗？”
摩托车开了十分钟，到了清河镇中学门口。大哥停下车，对着他说：“小伙子，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一公里就到**村了，不远了。”
林野下车，对着大哥深深鞠了一躬。大哥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学校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朵朵！爸爸来了！爸爸接你回家！”
林野转过身，沿着通往**村的路往前走。
村子里的灯全亮着，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灯，暖黄的光从院子里透出来，照得路上亮堂堂的。有的人家在门口摆了桌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碰杯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有的人家在放烟花，嘭的一声，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个夜空；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酒杯，聊着天，像平时乘凉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
没有城里的混乱，没有哭嚎，没有争抢。这里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和自己最亲的人在一起，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林野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能闻到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有鱼的香味，有肉的香味，还有柴火燃烧的焦香味。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背包在身后晃着，里面的矿泉水瓶撞得叮当作响。
然后，他看到了那栋熟悉的两层小楼。
家门口的大红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洒在院子里，爸妈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着他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看着。
妈妈看到他的瞬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快步跑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吓死妈了，我的小野回来了。”
爸爸站在后面，眼睛红红的，平时不苟言笑的人，此刻嘴角抖得厉害。他走过来，伸出粗糙的手，重重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回来就好。”
林野看着爸妈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们脸上的眼泪和笑容，积攒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他张开胳膊，把爸妈紧紧抱在怀里，哽咽着说：“爸，妈，我回来了。”
进了屋，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他最爱吃的。炖得烂烂的***，焦香的糖醋鱼，外酥里嫩的可乐鸡翅，还有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炸丸子，电饭煲里的米饭冒着热气，香得人鼻子发酸。
电视里还在播着最后的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悲伤，只是一遍遍地播报着小行星的轨迹，说还有十六个小时，它就将进入地球大气层。
妈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夹了一大块***放在他碗里，笑着说：“快吃，刚炖好的，放了你最爱吃的冰糖，炖了三个小时，入口就化。”
林野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肥而不腻，和小时候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眼泪掉在了碗里，晕开了米饭。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嘭的一声，在天上炸开，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爸**笑脸上，落在满满一桌子的饭菜上，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
还有十六个小时。
世界就要没了。
可他回家了。
世界就要没了。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刷新着手机，微博彻底崩了，加载不出任何内容，微信的消息炸了锅，未读消息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往上跳。家族群里，堂哥发了一句“是真的，紫金山天文台刚发了公告，全球都确认了”，然后群里就彻底乱了，亲戚们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全是哭腔和慌乱的叫喊。
然后，他看到了妈妈发来的三条语音，发送时间就在三十秒前。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开。妈**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像小时候他走丢了之后，终于找到他时的语气：“小野，你在哪？你看到新闻了吗？你快回来，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那种，多放冰糖。”
第二句：“路上小心，别着急，我和**在家等你，什么时候到都等你。”
第三句：“小野，妈想你了。”
那一瞬间，冻住的血液突然炸开了。林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桌上的钥匙、钱包、充电宝，一股脑塞进背包里，转身就往电梯口冲。电梯口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在打电话，哭的、喊的、骂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耳膜生疼。他等不及电梯，转身冲进了消防通道，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下跑，楼梯间里全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有人跑着跑着就蹲下来哭，有人扶着墙喘粗气，却没人停下来。
十七层楼，他跑了不到两分钟，冲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肺里像灌了铅一样疼，吸进去的全是汽车尾气和慌乱的味道。
平时顺畅无比的中山大道，此刻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停车场。密密麻麻的汽车从写字楼楼下一直堵到视线的尽头，喇叭声、叫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有人从车上下来，疯了一样往前跑，有人把车门狠狠摔上，蹲在路边抱头大哭。两辆车在路口刮蹭了，两个车主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清晰可闻，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劝架，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林野的车停在地下**。他冲进**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出口的位置，三辆车撞在了一起，横七竖八地堵死了整个通道，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有人下车踹着前车的车门，骂着最脏的脏话，却没人能挪动分毫。
他站在自己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旁边，看着眼前的混乱，突然清醒了。
开车是不可能回去的。
他家在临江市下辖的清河镇**村，距离市区刚好五十公里。平时走高速，四十分钟就能到，走国道也只要一个小时。可现在，整个城市的交通都瘫痪了，别说五十公里，就算是五公里，他都未必能开得出去。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写字楼后面的非机动车棚跑。
那是他去年花三千块钱买的灰色小电驴，铅酸电池，满电续航四十公里，平时周末他会骑着去江边兜风，怕被偷，特意上了两把锁。
车棚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几辆要么是轮胎瘪了，要么是锁被人撬坏了，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林野的心跳得快要炸开，直到他在车棚最里面的角落，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灰色小电驴，两把锁都好好地锁在车轮上。
他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三次才**锁孔里，“咔哒”两声，锁开了。就在他跨上车的瞬间，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抓车把，嘴里喊着：“给我骑！我给你钱！多少都行！”
林野想都没想，一把推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滚！”
那男生愣了一下，看着林野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没敢再上来，转身跑了。林野从来没这么凶过，他平时连外卖送晚了都不好意思给差评，连和**打电话都要提前打好草稿，可现在，谁也不能拦着他回家。
他戴上头盔，拧开油门，小电驴嗡的一声冲了出去，在堵死的车流缝隙里灵活地钻着。风刮在脸上，带着春天的暖意，却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看着路边熟悉的景象，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平时人来人往的商场，玻璃橱窗被砸得稀碎，有人抱着成箱的啤酒和零食从里面跑出来，有人抢了衣服就往身上套；肯德基的门口，一群人疯了一样抢着柜台里的炸鸡，托盘掉在地上，食物撒了一地；银行的ATM机被人用铁棍砸开了，钞票散了一地，被风吹得满天飞，却没人弯腰去捡。
有个男人站在路边的天台上，往下撒着一沓沓的百元大钞，笑着笑着就哭了，蹲在天台边缘，抱着头嚎啕大哭。
林野不敢停，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油门拧到了底。手机放在口袋里，一遍遍地重播着妈**号码，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信号塔正在一个个过载崩溃，只有微信偶尔能收到一条延迟的消息。
出了市区，上了国道，车流终于少了一点，可路边还是停满了被遗弃的汽车。有的车门开着，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有的撞在了护栏上，车头瘪了进去，玻璃碎了一地；还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紧紧抱在一起，头靠着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看着远处的夕阳。
林野的电驴电量已经掉了一半，里程表显示，他只跑了十公里，还有四十公里。
就在这时，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冲他挥着手，脸上全是眼泪，嗓子都喊哑了：“师傅！师傅能不能带我一段？我孩子发烧了，我要去前面的卫生院！求你了！”
林野的油门松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他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小小的身子时不时抖一下。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可他低头看了看电量表，又看了看前面看不到头的国道。带了人，电驴的电量绝对撑不到家，他可能就要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再也见不到爸妈了。
他咬了咬牙，心里骂了自己一万句**，手上却猛地拧了油门，小电驴嗡的一声冲了出去。风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不敢回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车把上，碎成了小小的水珠。
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个想回家见爸**儿子。
又跑了十公里，电量彻底掉到了红线以下，只能以龟速往前溜。天慢慢暗了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烧起来了一样，漂亮得不像话。林野活了二十八年，每天开车走这条国道上下班，却从来没注意过，这里的夕阳居然这么好看。
路边的油菜花开了，漫山遍野的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的浪，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他把车停在路边，蹲下来，借着充电宝给手机开机，刚连上信号，微信就弹进来一条妈**消息，发送时间在十分钟前。
“小野，信号不好，你别着急，慢慢开，注意安全。***已经炖上了，放了你最爱吃的冰糖，炖得烂烂的，等你回来吃。我和**在家门口等你，别怕。”
林野蹲在路边，捂着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了两分钟，他抹掉脸上的眼泪，把手机揣回口袋，推着电驴继续往前走。
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亮着灯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夹着一根烟，安安静静地看着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林野推着车走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哑着嗓子问：“大爷，能不能借您家的插板充个电？我给钱，多少都行。”
老头抬头看了看他，笑了笑，把烟摁灭在脚边的石头上，站起身：“钱有什么用？进来吧，后院有插板。”
小卖部里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零食、饮料、日用品分门别类，一点都没有被抢过的痕迹。老头给他搬了个凳子，倒了一杯热乎乎的白开水，又从冰柜里拿了一根火腿肠，放在他面前：“先吃点，垫垫肚子。”
“大爷，您这店……怎么没被抢啊？”林野捧着热水，冻僵的身子终于暖了过来。
“嗨，抢什么啊。”老头又点了一根烟，靠在货架上，“早上消息刚出来的时候，有几个小伙子过来，想拿东西，我给他们拿了几箱水和面包，让他们赶紧回家找爸妈去，他们就走了。都这时候了，抢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带不走，也吃不完。”
他吐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的夕阳，声音淡淡的：“我儿子***，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机票全停了，回不来了，让我好好的。老伴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哪也不去，就守着这个店，守着我和老伴的家。”
林野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能在这时候想着回家的，都是好孩子。你慢慢充，充满了再走，不急，还有一晚上呢。”
林野给电驴充了半个小时，电量冲到了百分之七十，足够跑完剩下的二十五公里。他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老头从货架上拿了两瓶矿泉水、一包面包、还有两包卤蛋，一股脑塞进他的背包里：“路上吃，别饿着。”
“大爷，谢谢您。”林野对着老头，深深鞠了一躬。
“谢什么。”老头摆了摆手，“路上小心，要是实在走不动了，就回来，大爷这有地方住，有口热饭吃。”
林野跨上小电驴，拧开油门，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天彻底黑了下来，路边的路灯时亮时灭，电网已经开始不稳定了，时不时有整片的路灯同时灭掉，只剩下远处村子里零星的灯火。国道上几乎没有车了，只有他的小电驴，在黑暗里往前走着，车灯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照亮了前面几米的路。
风很软，带着青草和油菜花的香味，路边的田埂里，有青蛙在叫，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在鸣唱。人类的天就要塌了，可大自然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按着自己的节奏走着。
林野哼起了小时候妈妈教他的儿歌，哼着哼着，鼻子又酸了。他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上次和妈妈打电话，还因为她催他找对象，不耐烦地挂了电话。他总觉得时间还很多，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陪爸妈，可现在，他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了。
又跑了二十公里，电量彻底耗尽了。离清河镇还有五公里，离他家所在的**村，还有八公里。
他把电驴靠在路边的树上，锁都没锁，背着背包，迈开腿往前跑。跑累了就走，走两步缓过来了，就接着跑。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他出汗的背上，凉飕飕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快点回家。
就在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一束车灯照过来，在他身边停了下来。骑车的是个穿着夹克的中年大哥，脸上沾着灰尘，看着他问：“小伙子，去哪啊？”
“回**村，还有三公里。”林野喘着粗气说。
“上来吧，我顺路，去镇上中学接我闺女。”大哥拍了拍后座。
林野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跨上摩托车后座，大哥拧了油门，车子嗡的一声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我闺女今年初三，平时住校。”大哥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今天一收到消息，我就从市里往这赶，堵了三个小时，车扔在半路上了，借了朋友的摩托车，还好，来得及接她。”
“谢谢您，大哥。”林野的声音有点哑。
大哥笑了笑：“谢什么。都这时候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刚才在路上，我带了个老**，八十多了，要去前面村子看她瘫痪的老伴，我给她送到家门口了。人这一辈子，最后这点时间，不就是想和最亲的人待在一起吗？”
摩托车开了十分钟，到了清河镇中学门口。大哥停下车，对着他说：“小伙子，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一公里就到**村了，不远了。”
林野下车，对着大哥深深鞠了一躬。大哥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学校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朵朵！爸爸来了！爸爸接你回家！”
林野转过身，沿着通往**村的路往前走。
村子里的灯全亮着，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灯，暖黄的光从院子里透出来，照得路上亮堂堂的。有的人家在门口摆了桌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碰杯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有的人家在放烟花，嘭的一声，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个夜空；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酒杯，聊着天，像平时乘凉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
没有城里的混乱，没有哭嚎，没有争抢。这里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和自己最亲的人在一起，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林野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能闻到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有鱼的香味，有肉的香味，还有柴火燃烧的焦香味。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背包在身后晃着，里面的矿泉水瓶撞得叮当作响。
然后，他看到了那栋熟悉的两层小楼。
家门口的大红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洒在院子里，爸妈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着他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看着。
妈妈看到他的瞬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快步跑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吓死妈了，我的小野回来了。”
爸爸站在后面，眼睛红红的，平时不苟言笑的人，此刻嘴角抖得厉害。他走过来，伸出粗糙的手，重重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回来就好。”
林野看着爸妈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们脸上的眼泪和笑容，积攒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他张开胳膊，把爸妈紧紧抱在怀里，哽咽着说：“爸，妈，我回来了。”
进了屋，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他最爱吃的。炖得烂烂的***，焦香的糖醋鱼，外酥里嫩的可乐鸡翅，还有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炸丸子，电饭煲里的米饭冒着热气，香得人鼻子发酸。
电视里还在播着最后的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悲伤，只是一遍遍地播报着小行星的轨迹，说还有十六个小时，它就将进入地球大气层。
妈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夹了一大块***放在他碗里，笑着说：“快吃，刚炖好的，放了你最爱吃的冰糖，炖了三个小时，入口就化。”
林野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肥而不腻，和小时候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眼泪掉在了碗里，晕开了米饭。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嘭的一声，在天上炸开，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爸**笑脸上，落在满满一桌子的饭菜上，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
还有十六个小时。
世界就要没了。
可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