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渡我归来
她养着他------------------------------------------，他烧得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然后把体温计往床头柜上一扔，弯腰把他胳膊搭上自己肩膀。“起来。”，但还是笑了一下：“你劲挺大。”，架着他往外走。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重量压过来的时候她膝盖弯了一下，咬着牙撑住了。，上车，去医院。，姜虞面无表情：“看什么？没见过两口子吵架？”，不敢再看了。，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起皮。他的呼吸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姜虞侧头看他，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像刀削出来的。，他还是滇南道上说一不二的沈爷。，他躺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差点烧死都没人管。，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滇南的冬天不冷，但今天阴天，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你为什么回来？”，沙哑低沉，带着高烧特有的那种含糊。
姜虞没回头：“你醒了？”
“没醒。”他说，“做梦呢。”
姜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继续梦。”
沈经年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
医院急诊室，姜虞挂号缴费取药，跑上跑下。沈经年躺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她在人群里穿梭的背影。
她穿着昨天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挂完号回来，她蹲在他面前，把退烧药和矿泉水递过来。
“吃了。”
沈经年接过药，吞下去，喝水的时候手有点抖。姜虞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接过来，拧紧盖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拿出手机开始看。
输液室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各种嘈杂的声音。沈经年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她。
她的侧脸很安静，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三个月前，她站在北辰山庄的大厅里，穿墨绿色旗袍，眼睛里藏着两把刀。
三个月后，她坐在这间简陋的输液室里，穿着白T恤陪他输液。
“看什么？”她没抬头，但知道他一直在看。
沈经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头顶的输液瓶：“看你变了。”
“哪儿变了？”
“眼睛。”他说，“以前像要**，现在——”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姜虞抬起头，看着他：“现在像什么？”
沈经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但里面的刀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静，又像是……别的什么。
“现在像个人。”他说。
姜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输液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以前也像个人。”
沈经年笑了：“我以前像什么？”
姜虞没回答。
但沈经年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以前像个神。滇南道上，沈爷两个字，就是金字招牌。没人敢在他面前玩花样，没人敢欠他的钱不还，没人敢动他的人。
但现在，他躺在这间破输液室里，连退烧药都要她去买。
“后悔吗？”她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带我走。”姜虞抬起头，看着他，“如果那天你不管我，直接跑，那八亿可能不会全赔进去。”
沈经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那天我不管你，你现在在哪儿？”
姜虞没说话。
“陈九会把你卖到哪儿？”他继续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缅北？金三角？还是直接扔进哪个夜场？”
姜虞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所以我后不后悔？”沈经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不后悔。八亿没了可以再挣。但你——你没了就没了。”
姜虞愣住了。
输液室里嘈杂的声音好像突然远去了，只剩下他这句话在耳边回响。
你没了就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经年侧头看她，笑了一下：“感动了？”
姜虞把脸转开：“少自作多情。”
但她的耳朵红了。
沈经年看见了，没戳穿。
——
输液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
姜虞扶着他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等车。太阳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沈经年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云。
“你住哪儿？”姜虞问。
“城中村。”
“哪个城中村？”
沈经年报了个地址。姜虞愣了一下——那是滇南最破的城中村，住的都是农民工和**女，一个月房租三百块。
“你怎么住那儿？”她问。
“便宜。”沈经年说，“我现在身上就两百块，不住那儿住哪儿？”
姜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别回去了。”
沈经年看着她。
“我那有地方。”她说完，转过头不看他的眼睛，“两室一厅，空着一间。”
“你租的？”
“嗯。”
“你弟弟呢？”
姜虞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在医院。断的肋骨，得养一段时间。”
沈经年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他让人从废车场救出来的那个男孩。十三四岁，瘦得像根竹竿，满身是伤。
“医药费够吗？”
姜虞没说话。
沈经年懂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那房租多少？”
“一千二。”
“我出五百。”
姜虞转过头看他：“你身上就两百块。”
沈经年笑了一下：“我挣。”
姜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开目光。正好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去。
“先住下再说。”
——
姜虞租的房子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沈经年爬到三楼就开始喘。姜虞在前面走，回头看他一眼，放慢了脚步。
“以前打五个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跑？”
沈经年扶着栏杆，笑了一下：“以前也没发着烧爬六楼。”
姜虞没说话，走下来，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架着他往上走。
到了六楼，开门，进屋。
沈经年站在门口，打量这套房子。
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小电视。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她的，还有小孩的。
“鞋换了。”姜虞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扔在他脚边，“男士的，新的。”
沈经年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然后抬头看她：“你特意买的？”
姜虞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你先坐着，我给你煮点粥。”
沈经年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有点硬，但比他那张出租屋的床舒服多了。他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厨房里传来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姜虞偶尔走动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三个月来，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出租屋里，每天听着外面的嘈杂声，工地上的机器声、隔壁夫妻吵架声、楼下小贩的叫卖声。那些声音和他没关系，他像个透明人，躲在那个十平米的壳里，等着自己慢慢烂掉。
但现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这些声音突然有了温度。
因为她在。
沈经年睁开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
姜虞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倒米。她的动作不太熟练，倒米的时候撒了一些出来，她低头看着撒在灶台上的米，皱了一下眉。
沈经年笑了一下。
原来她也不会做饭。
——
半小时后，姜虞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
沈经年低头看那碗粥——米是米，水是水，分明是两个世界的。
“你确定这是粥？”
姜虞在他对面坐下，面无表情：“爱吃不吃。”
沈经年端起碗，喝了一口。
确实不好喝。米没煮烂，水也没入味，寡淡得跟刷锅水似的。
但他还是喝了。
姜虞看着他喝，没说话。等他喝完半碗，她站起来，从他手里把碗拿走，又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碗里又盛满了。
“喝完。”她说，“然后去洗澡，睡觉。”
沈经年看着她：“你呢？”
“我晚上有活。”
“什么活？”
姜虞顿了一下，说：“酒吧驻唱。”
沈经年挑了挑眉。
“别想歪了，”姜虞说，“正经酒吧，唱一晚上两百。”
“几点回来？”
“两点左右。”
沈经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接你。”
姜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柔软下来，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
“你？”她说，“烧都没退，走路都晃，接我？”
沈经年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看着她：“我烧退了就去。”
姜虞没说话。
但沈经年看见，她耳朵又红了。
——
晚上八点，姜虞出门。
沈经年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那八亿的事，一会儿想陈九背后那个“先生”，一会儿想老鬼——那个跟了他十五年的老兄弟，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但最多的，是姜虞。
她削苹果时低头的样子。她架着他上楼时咬牙的样子。她说“我晚上有活”时躲闪的眼神。她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
沈经年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她站在北辰山庄的大厅里，眼睛里藏着两把刀。
他想起她给他倒酒时颤抖的手。
他想起她说“虞姬的虞”时的语气。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他被她害没了八亿，差点死在出租屋里，现在住在她家，喝着她煮的刷锅水一样的粥，还想着去接她下班。
他是不是疯了？
沈经年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可能真是疯了。
——
凌晨一点五十，沈经年出现在酒吧门口。
他穿着姜虞买的男士拖鞋——他没别的鞋，只有那双——站在路灯底下，等着。
烧退了一点，但还是有点晕。他靠在电线杆上，点了根烟，看着酒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两点整，姜虞出来。
她换了衣服，不再是白T恤牛仔裤，而是一件黑色的裙子，长度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她站在酒吧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了他。
愣住。
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真来了？”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烧退了？”
沈经年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退了。”
“鞋呢？”
“穿着。”
姜虞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拖鞋，嘴角抽了一下：“你就穿这个出来？”
沈经年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她：“有问题？”
姜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问题。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
凌晨两点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重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今天那粥，”姜虞突然开口，“确实不好喝。”
沈经年侧头看她：“你自己尝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好喝？”
姜虞沉默了两秒：“看你表情看出来的。”
沈经年笑了一下：“那你下次自己尝一下。”
姜虞没说话。
走了一段，她突然又说：“我学东西很快的。”
沈经年看着她。
她没看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沈经年看见她耳朵又红了。
“嗯。”他说，“我等着。”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厢里没什么人，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的报站声。姜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今天累了一天，从早到晚没停过。
沈经年侧头看她。
她睡着的时候，脸上那层冷意消失了，看起来柔软了很多。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阴影。嘴唇抿着，呼吸很轻。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车窗外掠过一盏盏路灯，明明灭灭。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放她走的时候，说“别出现在我面前”。
三个月后，她出现在他面前，说“轮到我了”。
他不知道她说的“还”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这三个**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快要死的时候。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女人，他放不下了。
——
到家已经快三点。
姜虞开门，开灯，回头看他：“你去睡，明天——今天，不用早起，我上午都在家。”
沈经年点点头，往客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站在客厅中央，正把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那截后颈，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姜虞。”他喊她。
她抬头看他。
沈经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谢谢。”
姜虞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第三次。
这次笑得比前两次都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起来。
“不客气。”她说。
沈经年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那八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她走动的脚步声、洗漱声、关门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他先睡一觉。
——
第二天早上，沈经年被一阵香味弄醒。
不是刷锅水的味道，是真正的香味——葱花的香味，鸡蛋的香味，还有米粥煮得刚刚好的那种清香。
他坐起来，愣了几秒，然后下床开门。
客厅里，姜虞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
这次是真的粥。
米煮得烂烂的，上面撒着葱花和肉末，旁边还放着两个煎蛋，金黄金黄的，一看就很有食欲。
姜虞把粥放在桌上，抬头看他。
“你昨天说，让我自己尝一下。”她说，“我尝了。”
沈经年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低头看那碗粥。
然后他抬头看她。
“你几点起的？”
姜虞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六点。”
沈经年沉默了几秒。
现在八点。她熬了两个小时，煮了这锅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好喝。米烂糊糊的，肉末入味，葱花提香，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粥都好喝。
姜虞看着他喝，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眼底有期待的光。
他把碗放下，看着她，认真地说：“好喝。”
姜虞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经年喝着粥，看着对面的她，忽然想——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但就在这时候，姜虞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沈经年察觉到不对：“谁？”
姜虞抬起头，看着他。
“陈九的人。”她说，“我弟弟在医院，出事了。”
姜虞没回头：“你醒了？”
“没醒。”他说，“做梦呢。”
姜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继续梦。”
沈经年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
医院急诊室，姜虞挂号缴费取药，跑上跑下。沈经年躺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她在人群里穿梭的背影。
她穿着昨天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挂完号回来，她蹲在他面前，把退烧药和矿泉水递过来。
“吃了。”
沈经年接过药，吞下去，喝水的时候手有点抖。姜虞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接过来，拧紧盖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拿出手机开始看。
输液室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各种嘈杂的声音。沈经年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她。
她的侧脸很安静，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三个月前，她站在北辰山庄的大厅里，穿墨绿色旗袍，眼睛里藏着两把刀。
三个月后，她坐在这间简陋的输液室里，穿着白T恤陪他输液。
“看什么？”她没抬头，但知道他一直在看。
沈经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头顶的输液瓶：“看你变了。”
“哪儿变了？”
“眼睛。”他说，“以前像要**，现在——”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姜虞抬起头，看着他：“现在像什么？”
沈经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但里面的刀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静，又像是……别的什么。
“现在像个人。”他说。
姜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输液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以前也像个人。”
沈经年笑了：“我以前像什么？”
姜虞没回答。
但沈经年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以前像个神。滇南道上，沈爷两个字，就是金字招牌。没人敢在他面前玩花样，没人敢欠他的钱不还，没人敢动他的人。
但现在，他躺在这间破输液室里，连退烧药都要她去买。
“后悔吗？”她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带我走。”姜虞抬起头，看着他，“如果那天你不管我，直接跑，那八亿可能不会全赔进去。”
沈经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那天我不管你，你现在在哪儿？”
姜虞没说话。
“陈九会把你卖到哪儿？”他继续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缅北？金三角？还是直接扔进哪个夜场？”
姜虞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所以我后不后悔？”沈经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不后悔。八亿没了可以再挣。但你——你没了就没了。”
姜虞愣住了。
输液室里嘈杂的声音好像突然远去了，只剩下他这句话在耳边回响。
你没了就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经年侧头看她，笑了一下：“感动了？”
姜虞把脸转开：“少自作多情。”
但她的耳朵红了。
沈经年看见了，没戳穿。
——
输液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
姜虞扶着他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等车。太阳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沈经年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云。
“你住哪儿？”姜虞问。
“城中村。”
“哪个城中村？”
沈经年报了个地址。姜虞愣了一下——那是滇南最破的城中村，住的都是农民工和**女，一个月房租三百块。
“你怎么住那儿？”她问。
“便宜。”沈经年说，“我现在身上就两百块，不住那儿住哪儿？”
姜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别回去了。”
沈经年看着她。
“我那有地方。”她说完，转过头不看他的眼睛，“两室一厅，空着一间。”
“你租的？”
“嗯。”
“你弟弟呢？”
姜虞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在医院。断的肋骨，得养一段时间。”
沈经年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他让人从废车场救出来的那个男孩。十三四岁，瘦得像根竹竿，满身是伤。
“医药费够吗？”
姜虞没说话。
沈经年懂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那房租多少？”
“一千二。”
“我出五百。”
姜虞转过头看他：“你身上就两百块。”
沈经年笑了一下：“我挣。”
姜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开目光。正好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去。
“先住下再说。”
——
姜虞租的房子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沈经年爬到三楼就开始喘。姜虞在前面走，回头看他一眼，放慢了脚步。
“以前打五个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跑？”
沈经年扶着栏杆，笑了一下：“以前也没发着烧爬六楼。”
姜虞没说话，走下来，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架着他往上走。
到了六楼，开门，进屋。
沈经年站在门口，打量这套房子。
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小电视。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她的，还有小孩的。
“鞋换了。”姜虞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扔在他脚边，“男士的，新的。”
沈经年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然后抬头看她：“你特意买的？”
姜虞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你先坐着，我给你煮点粥。”
沈经年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有点硬，但比他那张出租屋的床舒服多了。他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厨房里传来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姜虞偶尔走动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三个月来，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出租屋里，每天听着外面的嘈杂声，工地上的机器声、隔壁夫妻吵架声、楼下小贩的叫卖声。那些声音和他没关系，他像个透明人，躲在那个十平米的壳里，等着自己慢慢烂掉。
但现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这些声音突然有了温度。
因为她在。
沈经年睁开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
姜虞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倒米。她的动作不太熟练，倒米的时候撒了一些出来，她低头看着撒在灶台上的米，皱了一下眉。
沈经年笑了一下。
原来她也不会做饭。
——
半小时后，姜虞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
沈经年低头看那碗粥——米是米，水是水，分明是两个世界的。
“你确定这是粥？”
姜虞在他对面坐下，面无表情：“爱吃不吃。”
沈经年端起碗，喝了一口。
确实不好喝。米没煮烂，水也没入味，寡淡得跟刷锅水似的。
但他还是喝了。
姜虞看着他喝，没说话。等他喝完半碗，她站起来，从他手里把碗拿走，又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碗里又盛满了。
“喝完。”她说，“然后去洗澡，睡觉。”
沈经年看着她：“你呢？”
“我晚上有活。”
“什么活？”
姜虞顿了一下，说：“酒吧驻唱。”
沈经年挑了挑眉。
“别想歪了，”姜虞说，“正经酒吧，唱一晚上两百。”
“几点回来？”
“两点左右。”
沈经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接你。”
姜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柔软下来，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
“你？”她说，“烧都没退，走路都晃，接我？”
沈经年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看着她：“我烧退了就去。”
姜虞没说话。
但沈经年看见，她耳朵又红了。
——
晚上八点，姜虞出门。
沈经年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那八亿的事，一会儿想陈九背后那个“先生”，一会儿想老鬼——那个跟了他十五年的老兄弟，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但最多的，是姜虞。
她削苹果时低头的样子。她架着他上楼时咬牙的样子。她说“我晚上有活”时躲闪的眼神。她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
沈经年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她站在北辰山庄的大厅里，眼睛里藏着两把刀。
他想起她给他倒酒时颤抖的手。
他想起她说“虞姬的虞”时的语气。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他被她害没了八亿，差点死在出租屋里，现在住在她家，喝着她煮的刷锅水一样的粥，还想着去接她下班。
他是不是疯了？
沈经年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可能真是疯了。
——
凌晨一点五十，沈经年出现在酒吧门口。
他穿着姜虞买的男士拖鞋——他没别的鞋，只有那双——站在路灯底下，等着。
烧退了一点，但还是有点晕。他靠在电线杆上，点了根烟，看着酒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两点整，姜虞出来。
她换了衣服，不再是白T恤牛仔裤，而是一件黑色的裙子，长度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她站在酒吧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了他。
愣住。
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真来了？”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烧退了？”
沈经年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退了。”
“鞋呢？”
“穿着。”
姜虞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拖鞋，嘴角抽了一下：“你就穿这个出来？”
沈经年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她：“有问题？”
姜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问题。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
凌晨两点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重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今天那粥，”姜虞突然开口，“确实不好喝。”
沈经年侧头看她：“你自己尝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好喝？”
姜虞沉默了两秒：“看你表情看出来的。”
沈经年笑了一下：“那你下次自己尝一下。”
姜虞没说话。
走了一段，她突然又说：“我学东西很快的。”
沈经年看着她。
她没看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沈经年看见她耳朵又红了。
“嗯。”他说，“我等着。”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厢里没什么人，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的报站声。姜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今天累了一天，从早到晚没停过。
沈经年侧头看她。
她睡着的时候，脸上那层冷意消失了，看起来柔软了很多。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阴影。嘴唇抿着，呼吸很轻。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车窗外掠过一盏盏路灯，明明灭灭。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放她走的时候，说“别出现在我面前”。
三个月后，她出现在他面前，说“轮到我了”。
他不知道她说的“还”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这三个**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快要死的时候。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女人，他放不下了。
——
到家已经快三点。
姜虞开门，开灯，回头看他：“你去睡，明天——今天，不用早起，我上午都在家。”
沈经年点点头，往客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站在客厅中央，正把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那截后颈，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姜虞。”他喊她。
她抬头看他。
沈经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谢谢。”
姜虞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第三次。
这次笑得比前两次都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起来。
“不客气。”她说。
沈经年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那八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她走动的脚步声、洗漱声、关门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他先睡一觉。
——
第二天早上，沈经年被一阵香味弄醒。
不是刷锅水的味道，是真正的香味——葱花的香味，鸡蛋的香味，还有米粥煮得刚刚好的那种清香。
他坐起来，愣了几秒，然后下床开门。
客厅里，姜虞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
这次是真的粥。
米煮得烂烂的，上面撒着葱花和肉末，旁边还放着两个煎蛋，金黄金黄的，一看就很有食欲。
姜虞把粥放在桌上，抬头看他。
“你昨天说，让我自己尝一下。”她说，“我尝了。”
沈经年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低头看那碗粥。
然后他抬头看她。
“你几点起的？”
姜虞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六点。”
沈经年沉默了几秒。
现在八点。她熬了两个小时，煮了这锅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好喝。米烂糊糊的，肉末入味，葱花提香，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粥都好喝。
姜虞看着他喝，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眼底有期待的光。
他把碗放下，看着她，认真地说：“好喝。”
姜虞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经年喝着粥，看着对面的她，忽然想——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但就在这时候，姜虞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沈经年察觉到不对：“谁？”
姜虞抬起头，看着他。
“陈九的人。”她说，“我弟弟在医院，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