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烬雪录
朱门夜宴------------------------------------------ 长安初至，辰时三刻。，旌旗招展，羽林军分列官道两侧，玄甲映着冬日的寒光。太子沈烬端坐马上，身着赤色四爪蟒袍，外罩玄色大氅，头戴金冠，面容沉静如古井，只一双眼睛望向官道尽头。、礼部官员、鸿胪寺众人侍立其后，绵延半里。远处城楼上，百姓已挤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这位草原公主是何等模样。“殿下，”詹事周谨策马上前，低声道，“探马来报，公主车驾已过十里亭，再有一炷香便到。嗯”了一声，目光未动。他想起昨夜父皇召他入宫，在御书房说的那番话。“烬儿，这门亲事委屈你了。”沈岱放下朱笔，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但你该明白，身为储君，婚事从来不是儿女私情。草原公主入主东宫，两国盟约才算稳固。漠北虎视眈眈，大安需要草原这个盟友。儿臣明白。”沈烬垂眼。“朕知你心里有人。”沈岱叹道，“当年你从草原回来，总念叨那个救你的小丫头，这些年也未曾忘怀。可那丫头不过是草原上一个普通女子，如何配得上太子妃之位？烬儿，该放下了。”。。是啊，该放下了。那个有着湛蓝眼眸、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小丫头，不过是儿时一场梦。如今他要娶的，是草原可汗的掌上明珠，是将来的大安皇后。。。草原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护送的边军骑兵盔甲鲜明。车队正中，那辆装饰着金顶的马车格外醒目。，身后百官随之动作。，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个身着草原服饰的侍女，圆脸杏眼，正是阿依娜。她放下脚凳，回身搀扶。
一只绣着金线云纹的鹿皮靴踏出车厢，接着是绯红色的裙摆，绣着繁复的草原图腾。凌雪弯腰走出马车，站在车辕上，抬眼望去。
那一瞬，沈烬呼吸一滞。
少女身量高挑，约莫到他肩膀，穿着一身绯红镶白狐毛的草原盛装，头戴缀满珊瑚、绿松石的金冠，乌发编成数十条细辫垂在身后。她生得极美，肤白如雪，眉眼精致，尤其那双眼睛——湛蓝如草原最澄澈的湖泊，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娇憨，七分明艳。
可最让沈烬心头剧震的，是那双眼睛，竟与他记忆里那个小丫头的眼睛，有八分相似。
不，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这荒谬的念头。草原女子多蓝眸，相似也是常事。那丫头不过是普通牧民之女，怎会是草原公主？
凌雪也在看沈烬。
这就是她的夫君，大安的太子。他比她想象中更高，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尤其那双眼，深邃如夜，此刻正看着她，目**杂难辨。他穿着赤色蟒袍，站在百官之前，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与她想象中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阿依娜在旁低声提醒：“公主，该下车了。”
凌雪收回目光，扶着侍女的手走下马车。草原使团众人随之跪拜：“参见太子殿下——”
“公主请起。”沈烬上前两步，按礼制虚扶一把，“一路辛苦。”
他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凌雪依礼福身：“有劳殿下相迎。”
礼部尚书杜衡出列，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草原公主凌雪，淑德端方，今奉旨入京，着太子沈烬出城三十里相迎，赐居西苑漪澜殿，三日后行册封礼。钦此——”
“臣领旨。”沈烬接过圣旨，转身对凌雪道，“公主请上车，随本王入城。”
凌雪点头，重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前，她忍不住又看了沈烬一眼，却见他已转身，翻身上马，背影挺直，不曾回头。
车队重新启程，朝着长安城驶去。
马车里，阿依娜小声道：“公主，太子殿下生得真俊。”
凌雪没说话，只轻轻抚了抚腕上的银镯。这是嬷嬷留给她的，说是她生母的遗物。嬷嬷，我到了，您看见了吗？
第二节 朱雀门前
巳时正，车队抵达长安朱雀门。
城门大开，城楼上钟鼓齐鸣。百姓挤在街道两侧，翘首以盼。有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拍手叫道：“看！草原公主！”
凌雪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这座巍峨的都城。城墙高逾十丈，青砖斑驳，不知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城门洞深长，阳光从另一端透进来，照亮了石板路上深深的车辙。
这就是长安，她往后要生活的地方。
车队穿过城门，驶入朱雀大街。街道宽阔可容十二驾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虽是冬日，街上依旧行人如织，见车队经过，纷纷驻足观望，议论声不绝于耳。
“那就是草原公主？生得真标致！”
“听说在云州遇袭，乳母都死了，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能嫁给我们太子殿下，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凌雪放下车帘，闭上眼睛。那些目光，那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忽然想起临行前母后抱着她哭：“雪儿，若在长安受了委屈，千万要忍着。你是草原的公主，不能给父汗母后丢脸。”
“女儿明白。”那时她答得坚定，此刻却有些发慌。
她能做好这个大安太子妃吗？能让两国盟约稳固吗？能让草原的子民过上好日子吗？
马车忽然停下。
“公主，”车外传来凌云的声音，“到宫门了，要换轿。”
凌雪深吸一口气，扶着阿依娜的手下了车。眼前是巍峨的宫墙，朱漆宫门高耸，上悬“承天门”金字匾额。门内已备好轿辇，八个太监抬着，轿帘绣着金凤。
沈烬下马走来：“公主请上轿，父皇在宣政殿等候。”
凌雪依言上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轿子稳稳抬起，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皇宫深处行去。
轿外，沈烬骑马随行。他看向那顶轿子，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方才在城门外，公主看他的那一眼，眼神清澈中带着忐忑，与记忆里那个小丫头初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殿下？”周谨见他出神，低声唤道。
沈烬收回思绪：“无事。”
巧合罢了。他告诉自己，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定是他思念过度，看谁都像那丫头。
第三节 宣政殿觐见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
沈岱端坐龙椅，头戴十二旒冕冠，玄色冕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皇后林氏坐在他下首左侧凤椅上，身着深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金钗流苏垂在鬓边，虽年过四旬，依旧雍容华贵。
“草原公主到——”内侍高唱。
殿门大开，凌雪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她已换下草原盛装，改穿大安公主礼服——绯红大袖衫，深青霞帔，头戴九翚四凤冠，虽不习惯，却走得稳当。
百官目光齐聚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
凌雪行至御阶下，依礼跪拜：“草原凌雪，参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她汉语说得流利，只是带些草原口音，软软糯糯，甚是好听。
沈岱颔首：“平身。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谢陛下关怀。”凌雪起身，垂首而立，姿态恭谨。
沈岱打量这少女，心中满意。模样生得好，礼数也周全，不似传言中那般骄纵。他看向皇后，皇后微微点头，示意她也满意。
“公主，”沈岱温声道，“你既入我大安，便是朕的儿媳。三日后行册封礼，你便是太子妃，将来便是一***。望你谨守本分，辅佐太子，和睦后宫，为天下女子表率。”
“凌雪谨记陛下教诲。”凌雪再拜。
“好了，”沈岱笑道，“今夜朕在麟德殿设宴，为公主接风洗尘。太子，你先送公主去漪澜殿歇息，晚宴时再来。”
“儿臣领旨。”沈烬上前，对凌雪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雪跟着他退出宣政殿，直到走出殿门，才悄悄松了口气。方才在殿上，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生怕行差踏错，丢了草原颜面。
“公主不必紧张。”沈烬走在她身侧，忽然开口，“父皇既说了满意，便是真满意。”
凌雪侧头看他。阳光从廊檐下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多谢殿下提点。”她轻声道。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一众太监宫女。雪后初晴，宫殿屋檐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清冷干净。
沈烬忽然问：“公主在草原时，可曾习过汉文？”
“习过。”凌雪答，“父汗请了**先生，教我和哥哥们读书写字。只是学得粗浅，让殿下见笑了。”
“公主汉语说得很好。”沈烬顿了顿，“只是……公主可曾去过云州以北的草场？那里有片白桦林，林中有个湖泊，夏日开满野花。”
凌雪心头一跳。云州以北的白桦林……那是她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可她与太子初次见面，他为何问这个？
“不曾去过。”她垂下眼睫，“我自幼在王庭长大，很少去那么远的地方。”
沈烬眼中闪过失望，很快掩去：“是本王唐突了。”
果然不是她。他在期待什么？难道还指望那丫头会是草原公主？真是荒唐。
漪澜殿到了。这是西苑最精致的一座宫殿，临水而建，推窗可见太液池风光。殿内已布置妥当，一应用度皆是上品。
“公主在此歇息，晚宴前本王再来接你。”沈烬停在殿门外。
凌雪福身：“有劳殿下。”
看着沈烬转身离去的背影，凌雪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越发清晰。他方才那问题，绝非随口一问。他可是在找人？找谁？
“公主，进屋吧，外头冷。”阿依娜轻声道。
凌雪点头，走进殿中。殿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梅香。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太液池上未化的薄冰，心头思绪万千。
长安，皇宫，太子……这一切，真实得让她有些恍惚。
**节 麟德夜宴
酉时三刻，麟德殿灯火通明。
殿内设宴百余席，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命妇女眷依次入座。丝竹声起，舞姬翩跹，一派盛世华章。
凌雪坐在皇后下首，身旁是几位公主。六公主沈羽挨着她坐，小声跟她说话：“嫂嫂，你头上的冠子重不重？我及笄时戴过一次，脖子都快压断了。”
凌雪被这声“嫂嫂”叫得脸一热，轻声道：“还好。”
“嫂嫂别怕，”沈羽眨眨眼，“我二哥面冷心热，其实人可好了。就是有时候爱钻牛角尖，你多让让他。”
凌雪失笑。这小姑娘不过十三岁，说话倒像个小大人。
对面席上，周明薇盯着凌雪，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她今日特意打扮，穿着新裁的鹅黄绣折枝梅襦裙，戴了**红宝石头面，可那草原公主只一身简单的绯红宫装，便将她比了下去。
凭什么？一个蛮夷之女，也配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
“薇儿，”身旁的母亲周夫人低声提醒，“注意仪态。”
周明薇咬牙，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得她眼圈发红。
宴至中途，沈岱举杯：“今日公主入京，朕心甚慰。愿两国永结同好，边境永固。众卿，满饮此杯。”
百官起身：“陛下万岁——”
凌雪也举杯，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清甜，后劲却足。她酒量浅，一杯下去，脸上已泛起绯红。
沈烬坐在她对面，隔着舞姬翩跹的身影，看见她微红的脸颊，那双蓝眸在灯光下水光潋滟，竟让他心头一动。他皱眉，移开视线。
歌舞毕，命妇女眷们开始献艺。有弹琴的，有作画的，有吟诗的，皆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轮到周明薇时，她起身道：“臣女愿为公主献舞一曲，以贺公主入京之喜。”
沈岱颔首：“准。”
周明薇换了舞衣，是一身水红纱裙，臂挽长绸。乐起，她翩然起舞，身姿柔美，确实舞技不凡。一舞毕，赢得满堂喝彩。
“周相之女果然才貌双全。”沈岱赞道。
周明薇盈盈一拜，目光却瞟向沈烬。见太子殿下正低头饮酒，不曾看她，心中失落，转而看向凌雪，笑道：“久闻草原儿女****，不知公主可否赐教，让臣女开开眼界？”
殿内一静。
谁都知道草原公主初来乍到，这般当众邀舞，分明是刁难。若公主不会，便是丢脸；若会，堂堂太子妃当众献舞，也失了体面。
沈烬皱眉，正要开口，却听凌雪温声道：“周小姐舞姿曼妙，本宫自愧不如。不过既蒙相邀，也不好推辞。本宫便献丑，为陛下、娘娘弹奏一曲草原小调，以助酒兴。”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不卑不亢，既解了围，又不**份。
沈岱眼中闪过赞赏：“准。”
内侍抬上瑶琴。凌雪起身，走到琴案后坐下。她指尖抚过琴弦，试了试音，而后轻拨慢捻，琴声淙淙而起。
是一首草原牧歌。琴声悠远，仿佛带着草场的风，带着牛羊的哞叫，带着牧人嘹亮的歌声。殿中众人皆静，连斟酒的宫女都停了动作。
沈烬看着抚琴的少女。她垂着眼，长睫在脸颊投下阴影，神色专注而温柔。琴声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竟让他想起多年前草原的夜晚，星空下，那个小丫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伤口。
“你弹的什么？”他当时问。
“我们草原的歌呀。”小丫头笑，“等我学会了琴，弹给你听。”
后来他送了她一把小琴，不知她可曾学会。
琴声渐歇，余韵袅袅。殿中静了片刻，爆发出喝彩声。
“好！”沈岱抚掌，“公主琴艺不凡，此曲颇有古意。赏！”
凌雪起身谢恩，回到座位。沈羽凑过来，小声道：“嫂嫂弹得真好，比宫里乐师弹得还好听。”
凌雪笑了笑，手心却有些汗。方才她其实是紧张的，好在没出错。
周明薇脸色发白，坐回席中，心中恨极。这蛮女竟真有些本事，倒是小瞧了她。
宴至亥时方散。凌雪多饮了几杯，头有些晕，向帝后告退后，由阿依娜搀着走出麟德殿。
冷风一吹，酒意上涌，她更觉晕眩。
“公主，轿辇在那边。”阿依娜指道。
“我想走走，醒醒酒。”凌雪揉了揉额角，“你们在此等候，我去花园转转便回。”
“奴婢陪您去。”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
凌雪独自走进御花园。园中积雪未化，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她沿着小径慢慢走，想起草原的夜晚，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她想家了。
想父汗的怀抱，想母后的歌声，想哥哥们带她纵马驰骋。嬷嬷走了，往后在这深宫之中，她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鼻尖一酸，眼泪掉下来。她忙抬手擦去，却越擦越多。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凌雪回头，还未看清，便被人狠狠一推！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身后是结冰的太液池！
第五节 太液惊魂
落水的前一瞬，凌雪看见推她的人蒙着面，身形纤细，像是个女子。然后冰冷的池水便淹没了她。
“救——咕噜……”她不会水，在冰水中挣扎，厚重的宫装吸了水，像铁块一样拖着她下沉。
肺里空气越来越少，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她看见嬷嬷在朝她笑，说公主别怕，嬷嬷在。
嬷嬷……
就在她要失去意识时，一道身影跃入水中，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托出水面。
“咳咳……”凌雪剧烈咳嗽，呛出几口水。
救她的人是沈烬。他方才宴散后本想回东宫，却鬼使神差地绕到御花园，正看见凌雪被人推下水。他想也没想就跳了下来，此刻浑身湿透，寒气刺骨。
“公主？凌雪？”他拍她的脸。
凌雪睁开眼，看见沈烬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传太医！”沈烬将人抱上岸，厉声喝道。
动静早已惊动侍卫宫女，顿时乱作一团。沈烬抱着凌雪快步走向最近的宫殿，她的身子冰冷，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烬儿，怎么回事？”帝后闻讯赶来，见状大惊。
“有人将公主推入太液池。”沈烬将凌雪放在榻上，太医已匆匆赶到，“儿臣恰好路过，将她救起。”
沈岱面色铁青：“给朕查！谁敢在宫中行凶！”
皇后忙上前，见凌雪浑身湿透，昏迷不醒，急道：“快，拿干净衣裳来，烧热水！”
宫人们忙成一团。沈烬站在门外，浑身滴水，却不肯去换衣裳。周谨取了斗篷来给他披上：“殿下，您也去换身衣裳吧，当心着凉。”
“本王没事。”沈烬看着殿内，“太医怎么说？”
“说是呛了水，又受了寒，好在救得及时，性命无碍。只是……”周谨压低声音，“公主手臂上有道抓痕，像是被人推时指甲划的。”
沈烬眼神一厉：“去查，今晚宴席上，谁提前离席，谁手上、衣服上有伤痕。还有，御花园附近的侍卫宫女，一个一个问。”
“是。”
第六节 暗查凶徒
子时，漪澜殿偏殿。
凌雪已换了干净衣裳，躺在暖和的被褥里，依旧昏迷不醒。太医诊了脉，开了驱寒安神的方子，说公主身子骨好，明日应能醒来。
沈岱坐在外间，面沉如水。皇后在一旁垂泪：“好好的孩子，才进宫第一天就遭此大难，若是让草原可汗知道，岂不要怪我们照顾不周？”
“查出来是谁，朕绝不轻饶。”沈岱冷声道。
沈烬走进来，已换了身墨色常服，发梢还湿着。他行礼道：“父皇，儿臣已命人查问。宴席上提前离席的女眷共七人，其中三人是身体不适，两人是家中幼子啼哭，还有两人……是结伴去**。”
“哪两人？”
“周相之女周明薇，与安阳侯府三小姐李玉姝。”沈烬顿了顿，“周小姐的侍女说，小姐**后说头晕，在花园散了会儿步，约两刻钟才回席。李小姐的侍女则说，小姐**后便直接回席了。”
沈岱眯起眼：“周明薇……”
“儿臣已让人去周小姐住处，”沈烬道，“若她手上有伤，或衣裳有破损、水渍，便难脱干系。”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太监匆匆进来，跪地道：“陛下，周相携女在殿外求见。”
沈岱与沈烬对视一眼。
“宣。”
周文渊带着周明薇进来。周明薇已换了身衣裳，眼睛红肿，像是哭过。父女二人跪下，周文渊叩首道：“陛下，臣教女无方，特来请罪。”
“周相何出此言？”沈岱不动声色。
“小女宴席上多饮了几杯，**后去花园醒酒，不想冲撞了公主，致使公主落水。”周文渊说得恳切，“臣已问明，是小女走路不慎，绊了一下，慌乱中推了公主一把。她自知闯祸，吓得躲回席中，不敢声张。方才听说公主昏迷，这才向臣坦白。臣特带她前来请罪，任凭陛下处置。”
一番话，将蓄意谋害说成了无心之失。
周明薇哭道：“臣女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头昏眼花，没看清是公主，绊了一下才……陛下饶命，娘娘饶命……”
沈岱看向沈烬。沈烬上前一步，对周明薇道：“周小姐，可否让本王看看你的手？”
周明薇身子一颤，缓缓伸出手。一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整齐，并无伤痕。她又主动掀起衣袖，手腕手臂也光滑完好。
“儿臣检查过公主手臂，”沈烬对沈岱道，“确有抓痕。可周小姐手上无伤，且她若推了人，自己手上也该有公主挣扎时的痕迹才是。”
周文渊忙道：“许是公主落水时被冰碴所伤？或是被水底枯枝划伤？”
沈岱沉默片刻，看向周明薇：“周小姐，你当真是不慎？”
“千真万确！”周明薇磕头，“臣女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公主啊！”
这话倒不假。周明薇再蠢，也不至于在宫中明目张胆推公主下水。可若不是她，又是谁？
沈岱揉了揉额角：“罢了。周明薇御前失仪，冲撞公主，罚闭门思过三月，抄写《女诫》《女则》各百遍。周相教女不严，罚俸半年。退下吧。”
“谢陛下开恩！”周文渊拉着女儿叩首，退了出去。
殿内静下来。沈岱看向沈烬：“烬儿，你怎么看？”
“周明薇未必是凶手，但此事定与她有关。”沈烬道，“她宴席上刁难公主，心怀怨恨是真。可推公主下水这等蠢事，她不至于亲自动手。许是……她说了什么，被有心人听去，借机生事，既害了公主，又嫁祸于她。”
沈岱点头：“朕也这般想。此事继续查，暗中查。敢在宫中动手，此人胆子不小。”
“是。”
第七节 夜探漪澜
夜深了，沈岱与皇后离去，嘱咐宫人好生照料。
沈烬留在漪澜殿，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内室。凌雪还未醒，脸色苍白，眉头微蹙，像是在做噩梦。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与记忆中那张稚嫩的面容渐渐重合。他忽然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湿发。
若是那丫头长大了，也该是这个模样吧？
“嬷嬷……”凌雪忽然梦呓，眼角滑下泪来。
沈烬手一顿，收回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太液池已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想起白日里在宣政殿外，她回答“不曾去过”时的模样，眼神清澈，不似作伪。可这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
床榻上传来细微响动。沈烬回头，见凌雪醒了，正茫然地看着帐顶。
“你醒了。”他走回床边。
凌雪转头看他，意识渐渐回笼：“殿下……我……”
“别动，太医说你受了寒，要好生休养。”沈烬按住她肩膀，“可还记得是谁推你？”
凌雪摇头：“那人蒙着脸，身形纤细，像是个女子。我……我没看清。”
沈烬眼神一暗。果然。
“公主放心，父皇已命人彻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他顿了顿，“今夜之事，是本王疏忽，让你受惊了。”
凌雪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为何会路过御花园？”
沈烬一愣。为何？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宴散后本该回东宫，却鬼使神差地绕了路，像是冥冥中有指引。
“许是……巧合。”他移开视线。
凌雪没再追问。她撑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沈烬扶她坐起，在她背后垫了软枕。
“多谢殿下相救。”她轻声道。
“应该的。”沈烬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头莫名一软，“你既入了大安，便是本王的太子妃，护你周全，是本王的职责。”
这话说得生硬，凌雪却听出一丝暖意。她抬眼看他，月光下，他侧脸轮廓柔和了些，不像白日里那般冷硬。
“殿下，”她忽然道，“您白日里问的那个湖泊……我虽没去过，但听哥哥说过。他说那里夏天很美，湖边开满蓝色的小花，像星星落在地上。”
沈烬心头一震，紧紧盯着她：“你哥哥……可曾说过那花叫什么名字？”
凌雪想了想：“好像叫……勿忘我？”
勿忘我。
那是当年那小丫头指给他看的花。她说这花叫勿忘我，草原上的**都送这个，意思是不要忘记我。
沈烬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凌雪，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心头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升起，再也压不下去。
“公主，”他声音发紧，“你可曾……在八年前的夏天，在白桦林里救过一个受伤的少年？”
凌雪怔住。八年前……白桦林……受伤的少年……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年她八岁，偷跑出王庭去玩，在白桦林里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被狼咬伤了腿。她把他拖进小木屋，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喂他喝羊奶。少年醒来后，说他叫沈烬，从长安来。
他们在林中小屋待了三天，直到草原侍卫找来。临走时，少年送她一把小琴，说等她学会了弹给他听。她把自己的银镯子褪下来给他，说这是阿娘留下的，送给你，不要忘了我。
后来她等啊等，等到草原的草黄了又绿，他再也没回来。
“你……”凌雪声音发颤，“你是那个小哥哥？”
沈烬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发疼：“真的是你……凌雪，真的是你……”
凌雪哭了，又笑了：“你送我的琴，我学会了。我一直在等你，等你说要回来听我弹琴……”
沈烬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怀中的身子单薄，还在发抖，可他却觉得，仿佛抱住了整个失而复得的世间。
“我找了你八年。”他声音沙哑，“我派人去草原打听，可那里叫凌雪的姑娘太多了，我找不到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就是草原公主……”
若早知道，他怎会抗拒这门亲事？怎会让她独自踏上和亲路，险些丧命？
凌雪在他怀里哽咽：“我不知道你是太子……父汗只说让我嫁到大安，嫁给太子，我、我没想到是你……”
窗外月色温柔，殿内烛火摇曳。两个分离了八年的灵魂，在这一刻重新相遇，隔着山河岁月，隔着身份地位，终于认出了彼此。
沈烬松开她，捧着她的脸，指尖擦去她的泪：“雪儿，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你受委屈。谁若再敢伤你，我定要他付出代价。”
凌雪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头那点惶恐不安，忽然就散了。原来这陌生的长安，这冰冷的宫廷，还有他在。
“烬哥哥。”她唤他，像小时候一样。
沈烬笑了，那是他这些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很轻，很珍重。
“睡吧，我守着你。”
凌雪点头，重新躺下。沈烬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他看着她的睡颜，心中暗暗发誓。
从今往后，他沈烬的命，便是护她周全。这朝堂的风雨，后宫的暗箭，他来挡。她只需做他的凌雪，做那个在草原上纵马欢笑的姑娘。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宫殿的飞檐上，落在太液池的冰面上，落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深宫之中，一段错失了八年的缘分，终于在这一夜，悄然续上。
第三章 完
一只绣着金线云纹的鹿皮靴踏出车厢，接着是绯红色的裙摆，绣着繁复的草原图腾。凌雪弯腰走出马车，站在车辕上，抬眼望去。
那一瞬，沈烬呼吸一滞。
少女身量高挑，约莫到他肩膀，穿着一身绯红镶白狐毛的草原盛装，头戴缀满珊瑚、绿松石的金冠，乌发编成数十条细辫垂在身后。她生得极美，肤白如雪，眉眼精致，尤其那双眼睛——湛蓝如草原最澄澈的湖泊，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娇憨，七分明艳。
可最让沈烬心头剧震的，是那双眼睛，竟与他记忆里那个小丫头的眼睛，有八分相似。
不，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这荒谬的念头。草原女子多蓝眸，相似也是常事。那丫头不过是普通牧民之女，怎会是草原公主？
凌雪也在看沈烬。
这就是她的夫君，大安的太子。他比她想象中更高，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尤其那双眼，深邃如夜，此刻正看着她，目**杂难辨。他穿着赤色蟒袍，站在百官之前，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与她想象中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阿依娜在旁低声提醒：“公主，该下车了。”
凌雪收回目光，扶着侍女的手走下马车。草原使团众人随之跪拜：“参见太子殿下——”
“公主请起。”沈烬上前两步，按礼制虚扶一把，“一路辛苦。”
他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凌雪依礼福身：“有劳殿下相迎。”
礼部尚书杜衡出列，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草原公主凌雪，淑德端方，今奉旨入京，着太子沈烬出城三十里相迎，赐居西苑漪澜殿，三日后行册封礼。钦此——”
“臣领旨。”沈烬接过圣旨，转身对凌雪道，“公主请上车，随本王入城。”
凌雪点头，重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前，她忍不住又看了沈烬一眼，却见他已转身，翻身上马，背影挺直，不曾回头。
车队重新启程，朝着长安城驶去。
马车里，阿依娜小声道：“公主，太子殿下生得真俊。”
凌雪没说话，只轻轻抚了抚腕上的银镯。这是嬷嬷留给她的，说是她生母的遗物。嬷嬷，我到了，您看见了吗？
第二节 朱雀门前
巳时正，车队抵达长安朱雀门。
城门大开，城楼上钟鼓齐鸣。百姓挤在街道两侧，翘首以盼。有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拍手叫道：“看！草原公主！”
凌雪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这座巍峨的都城。城墙高逾十丈，青砖斑驳，不知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城门洞深长，阳光从另一端透进来，照亮了石板路上深深的车辙。
这就是长安，她往后要生活的地方。
车队穿过城门，驶入朱雀大街。街道宽阔可容十二驾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虽是冬日，街上依旧行人如织，见车队经过，纷纷驻足观望，议论声不绝于耳。
“那就是草原公主？生得真标致！”
“听说在云州遇袭，乳母都死了，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能嫁给我们太子殿下，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凌雪放下车帘，闭上眼睛。那些目光，那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忽然想起临行前母后抱着她哭：“雪儿，若在长安受了委屈，千万要忍着。你是草原的公主，不能给父汗母后丢脸。”
“女儿明白。”那时她答得坚定，此刻却有些发慌。
她能做好这个大安太子妃吗？能让两国盟约稳固吗？能让草原的子民过上好日子吗？
马车忽然停下。
“公主，”车外传来凌云的声音，“到宫门了，要换轿。”
凌雪深吸一口气，扶着阿依娜的手下了车。眼前是巍峨的宫墙，朱漆宫门高耸，上悬“承天门”金字匾额。门内已备好轿辇，八个太监抬着，轿帘绣着金凤。
沈烬下马走来：“公主请上轿，父皇在宣政殿等候。”
凌雪依言上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轿子稳稳抬起，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皇宫深处行去。
轿外，沈烬骑马随行。他看向那顶轿子，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方才在城门外，公主看他的那一眼，眼神清澈中带着忐忑，与记忆里那个小丫头初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殿下？”周谨见他出神，低声唤道。
沈烬收回思绪：“无事。”
巧合罢了。他告诉自己，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定是他思念过度，看谁都像那丫头。
第三节 宣政殿觐见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
沈岱端坐龙椅，头戴十二旒冕冠，玄色冕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皇后林氏坐在他下首左侧凤椅上，身着深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金钗流苏垂在鬓边，虽年过四旬，依旧雍容华贵。
“草原公主到——”内侍高唱。
殿门大开，凌雪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她已换下草原盛装，改穿大安公主礼服——绯红大袖衫，深青霞帔，头戴九翚四凤冠，虽不习惯，却走得稳当。
百官目光齐聚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
凌雪行至御阶下，依礼跪拜：“草原凌雪，参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她汉语说得流利，只是带些草原口音，软软糯糯，甚是好听。
沈岱颔首：“平身。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谢陛下关怀。”凌雪起身，垂首而立，姿态恭谨。
沈岱打量这少女，心中满意。模样生得好，礼数也周全，不似传言中那般骄纵。他看向皇后，皇后微微点头，示意她也满意。
“公主，”沈岱温声道，“你既入我大安，便是朕的儿媳。三日后行册封礼，你便是太子妃，将来便是一***。望你谨守本分，辅佐太子，和睦后宫，为天下女子表率。”
“凌雪谨记陛下教诲。”凌雪再拜。
“好了，”沈岱笑道，“今夜朕在麟德殿设宴，为公主接风洗尘。太子，你先送公主去漪澜殿歇息，晚宴时再来。”
“儿臣领旨。”沈烬上前，对凌雪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雪跟着他退出宣政殿，直到走出殿门，才悄悄松了口气。方才在殿上，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生怕行差踏错，丢了草原颜面。
“公主不必紧张。”沈烬走在她身侧，忽然开口，“父皇既说了满意，便是真满意。”
凌雪侧头看他。阳光从廊檐下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多谢殿下提点。”她轻声道。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一众太监宫女。雪后初晴，宫殿屋檐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清冷干净。
沈烬忽然问：“公主在草原时，可曾习过汉文？”
“习过。”凌雪答，“父汗请了**先生，教我和哥哥们读书写字。只是学得粗浅，让殿下见笑了。”
“公主汉语说得很好。”沈烬顿了顿，“只是……公主可曾去过云州以北的草场？那里有片白桦林，林中有个湖泊，夏日开满野花。”
凌雪心头一跳。云州以北的白桦林……那是她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可她与太子初次见面，他为何问这个？
“不曾去过。”她垂下眼睫，“我自幼在王庭长大，很少去那么远的地方。”
沈烬眼中闪过失望，很快掩去：“是本王唐突了。”
果然不是她。他在期待什么？难道还指望那丫头会是草原公主？真是荒唐。
漪澜殿到了。这是西苑最精致的一座宫殿，临水而建，推窗可见太液池风光。殿内已布置妥当，一应用度皆是上品。
“公主在此歇息，晚宴前本王再来接你。”沈烬停在殿门外。
凌雪福身：“有劳殿下。”
看着沈烬转身离去的背影，凌雪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越发清晰。他方才那问题，绝非随口一问。他可是在找人？找谁？
“公主，进屋吧，外头冷。”阿依娜轻声道。
凌雪点头，走进殿中。殿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梅香。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太液池上未化的薄冰，心头思绪万千。
长安，皇宫，太子……这一切，真实得让她有些恍惚。
**节 麟德夜宴
酉时三刻，麟德殿灯火通明。
殿内设宴百余席，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命妇女眷依次入座。丝竹声起，舞姬翩跹，一派盛世华章。
凌雪坐在皇后下首，身旁是几位公主。六公主沈羽挨着她坐，小声跟她说话：“嫂嫂，你头上的冠子重不重？我及笄时戴过一次，脖子都快压断了。”
凌雪被这声“嫂嫂”叫得脸一热，轻声道：“还好。”
“嫂嫂别怕，”沈羽眨眨眼，“我二哥面冷心热，其实人可好了。就是有时候爱钻牛角尖，你多让让他。”
凌雪失笑。这小姑娘不过十三岁，说话倒像个小大人。
对面席上，周明薇盯着凌雪，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她今日特意打扮，穿着新裁的鹅黄绣折枝梅襦裙，戴了**红宝石头面，可那草原公主只一身简单的绯红宫装，便将她比了下去。
凭什么？一个蛮夷之女，也配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
“薇儿，”身旁的母亲周夫人低声提醒，“注意仪态。”
周明薇咬牙，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得她眼圈发红。
宴至中途，沈岱举杯：“今日公主入京，朕心甚慰。愿两国永结同好，边境永固。众卿，满饮此杯。”
百官起身：“陛下万岁——”
凌雪也举杯，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清甜，后劲却足。她酒量浅，一杯下去，脸上已泛起绯红。
沈烬坐在她对面，隔着舞姬翩跹的身影，看见她微红的脸颊，那双蓝眸在灯光下水光潋滟，竟让他心头一动。他皱眉，移开视线。
歌舞毕，命妇女眷们开始献艺。有弹琴的，有作画的，有吟诗的，皆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轮到周明薇时，她起身道：“臣女愿为公主献舞一曲，以贺公主入京之喜。”
沈岱颔首：“准。”
周明薇换了舞衣，是一身水红纱裙，臂挽长绸。乐起，她翩然起舞，身姿柔美，确实舞技不凡。一舞毕，赢得满堂喝彩。
“周相之女果然才貌双全。”沈岱赞道。
周明薇盈盈一拜，目光却瞟向沈烬。见太子殿下正低头饮酒，不曾看她，心中失落，转而看向凌雪，笑道：“久闻草原儿女****，不知公主可否赐教，让臣女开开眼界？”
殿内一静。
谁都知道草原公主初来乍到，这般当众邀舞，分明是刁难。若公主不会，便是丢脸；若会，堂堂太子妃当众献舞，也失了体面。
沈烬皱眉，正要开口，却听凌雪温声道：“周小姐舞姿曼妙，本宫自愧不如。不过既蒙相邀，也不好推辞。本宫便献丑，为陛下、娘娘弹奏一曲草原小调，以助酒兴。”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不卑不亢，既解了围，又不**份。
沈岱眼中闪过赞赏：“准。”
内侍抬上瑶琴。凌雪起身，走到琴案后坐下。她指尖抚过琴弦，试了试音，而后轻拨慢捻，琴声淙淙而起。
是一首草原牧歌。琴声悠远，仿佛带着草场的风，带着牛羊的哞叫，带着牧人嘹亮的歌声。殿中众人皆静，连斟酒的宫女都停了动作。
沈烬看着抚琴的少女。她垂着眼，长睫在脸颊投下阴影，神色专注而温柔。琴声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竟让他想起多年前草原的夜晚，星空下，那个小丫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伤口。
“你弹的什么？”他当时问。
“我们草原的歌呀。”小丫头笑，“等我学会了琴，弹给你听。”
后来他送了她一把小琴，不知她可曾学会。
琴声渐歇，余韵袅袅。殿中静了片刻，爆发出喝彩声。
“好！”沈岱抚掌，“公主琴艺不凡，此曲颇有古意。赏！”
凌雪起身谢恩，回到座位。沈羽凑过来，小声道：“嫂嫂弹得真好，比宫里乐师弹得还好听。”
凌雪笑了笑，手心却有些汗。方才她其实是紧张的，好在没出错。
周明薇脸色发白，坐回席中，心中恨极。这蛮女竟真有些本事，倒是小瞧了她。
宴至亥时方散。凌雪多饮了几杯，头有些晕，向帝后告退后，由阿依娜搀着走出麟德殿。
冷风一吹，酒意上涌，她更觉晕眩。
“公主，轿辇在那边。”阿依娜指道。
“我想走走，醒醒酒。”凌雪揉了揉额角，“你们在此等候，我去花园转转便回。”
“奴婢陪您去。”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
凌雪独自走进御花园。园中积雪未化，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她沿着小径慢慢走，想起草原的夜晚，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她想家了。
想父汗的怀抱，想母后的歌声，想哥哥们带她纵马驰骋。嬷嬷走了，往后在这深宫之中，她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鼻尖一酸，眼泪掉下来。她忙抬手擦去，却越擦越多。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凌雪回头，还未看清，便被人狠狠一推！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身后是结冰的太液池！
第五节 太液惊魂
落水的前一瞬，凌雪看见推她的人蒙着面，身形纤细，像是个女子。然后冰冷的池水便淹没了她。
“救——咕噜……”她不会水，在冰水中挣扎，厚重的宫装吸了水，像铁块一样拖着她下沉。
肺里空气越来越少，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她看见嬷嬷在朝她笑，说公主别怕，嬷嬷在。
嬷嬷……
就在她要失去意识时，一道身影跃入水中，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托出水面。
“咳咳……”凌雪剧烈咳嗽，呛出几口水。
救她的人是沈烬。他方才宴散后本想回东宫，却鬼使神差地绕到御花园，正看见凌雪被人推下水。他想也没想就跳了下来，此刻浑身湿透，寒气刺骨。
“公主？凌雪？”他拍她的脸。
凌雪睁开眼，看见沈烬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传太医！”沈烬将人抱上岸，厉声喝道。
动静早已惊动侍卫宫女，顿时乱作一团。沈烬抱着凌雪快步走向最近的宫殿，她的身子冰冷，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烬儿，怎么回事？”帝后闻讯赶来，见状大惊。
“有人将公主推入太液池。”沈烬将凌雪放在榻上，太医已匆匆赶到，“儿臣恰好路过，将她救起。”
沈岱面色铁青：“给朕查！谁敢在宫中行凶！”
皇后忙上前，见凌雪浑身湿透，昏迷不醒，急道：“快，拿干净衣裳来，烧热水！”
宫人们忙成一团。沈烬站在门外，浑身滴水，却不肯去换衣裳。周谨取了斗篷来给他披上：“殿下，您也去换身衣裳吧，当心着凉。”
“本王没事。”沈烬看着殿内，“太医怎么说？”
“说是呛了水，又受了寒，好在救得及时，性命无碍。只是……”周谨压低声音，“公主手臂上有道抓痕，像是被人推时指甲划的。”
沈烬眼神一厉：“去查，今晚宴席上，谁提前离席，谁手上、衣服上有伤痕。还有，御花园附近的侍卫宫女，一个一个问。”
“是。”
第六节 暗查凶徒
子时，漪澜殿偏殿。
凌雪已换了干净衣裳，躺在暖和的被褥里，依旧昏迷不醒。太医诊了脉，开了驱寒安神的方子，说公主身子骨好，明日应能醒来。
沈岱坐在外间，面沉如水。皇后在一旁垂泪：“好好的孩子，才进宫第一天就遭此大难，若是让草原可汗知道，岂不要怪我们照顾不周？”
“查出来是谁，朕绝不轻饶。”沈岱冷声道。
沈烬走进来，已换了身墨色常服，发梢还湿着。他行礼道：“父皇，儿臣已命人查问。宴席上提前离席的女眷共七人，其中三人是身体不适，两人是家中幼子啼哭，还有两人……是结伴去**。”
“哪两人？”
“周相之女周明薇，与安阳侯府三小姐李玉姝。”沈烬顿了顿，“周小姐的侍女说，小姐**后说头晕，在花园散了会儿步，约两刻钟才回席。李小姐的侍女则说，小姐**后便直接回席了。”
沈岱眯起眼：“周明薇……”
“儿臣已让人去周小姐住处，”沈烬道，“若她手上有伤，或衣裳有破损、水渍，便难脱干系。”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太监匆匆进来，跪地道：“陛下，周相携女在殿外求见。”
沈岱与沈烬对视一眼。
“宣。”
周文渊带着周明薇进来。周明薇已换了身衣裳，眼睛红肿，像是哭过。父女二人跪下，周文渊叩首道：“陛下，臣教女无方，特来请罪。”
“周相何出此言？”沈岱不动声色。
“小女宴席上多饮了几杯，**后去花园醒酒，不想冲撞了公主，致使公主落水。”周文渊说得恳切，“臣已问明，是小女走路不慎，绊了一下，慌乱中推了公主一把。她自知闯祸，吓得躲回席中，不敢声张。方才听说公主昏迷，这才向臣坦白。臣特带她前来请罪，任凭陛下处置。”
一番话，将蓄意谋害说成了无心之失。
周明薇哭道：“臣女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头昏眼花，没看清是公主，绊了一下才……陛下饶命，娘娘饶命……”
沈岱看向沈烬。沈烬上前一步，对周明薇道：“周小姐，可否让本王看看你的手？”
周明薇身子一颤，缓缓伸出手。一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整齐，并无伤痕。她又主动掀起衣袖，手腕手臂也光滑完好。
“儿臣检查过公主手臂，”沈烬对沈岱道，“确有抓痕。可周小姐手上无伤，且她若推了人，自己手上也该有公主挣扎时的痕迹才是。”
周文渊忙道：“许是公主落水时被冰碴所伤？或是被水底枯枝划伤？”
沈岱沉默片刻，看向周明薇：“周小姐，你当真是不慎？”
“千真万确！”周明薇磕头，“臣女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公主啊！”
这话倒不假。周明薇再蠢，也不至于在宫中明目张胆推公主下水。可若不是她，又是谁？
沈岱揉了揉额角：“罢了。周明薇御前失仪，冲撞公主，罚闭门思过三月，抄写《女诫》《女则》各百遍。周相教女不严，罚俸半年。退下吧。”
“谢陛下开恩！”周文渊拉着女儿叩首，退了出去。
殿内静下来。沈岱看向沈烬：“烬儿，你怎么看？”
“周明薇未必是凶手，但此事定与她有关。”沈烬道，“她宴席上刁难公主，心怀怨恨是真。可推公主下水这等蠢事，她不至于亲自动手。许是……她说了什么，被有心人听去，借机生事，既害了公主，又嫁祸于她。”
沈岱点头：“朕也这般想。此事继续查，暗中查。敢在宫中动手，此人胆子不小。”
“是。”
第七节 夜探漪澜
夜深了，沈岱与皇后离去，嘱咐宫人好生照料。
沈烬留在漪澜殿，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内室。凌雪还未醒，脸色苍白，眉头微蹙，像是在做噩梦。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与记忆中那张稚嫩的面容渐渐重合。他忽然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湿发。
若是那丫头长大了，也该是这个模样吧？
“嬷嬷……”凌雪忽然梦呓，眼角滑下泪来。
沈烬手一顿，收回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太液池已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想起白日里在宣政殿外，她回答“不曾去过”时的模样，眼神清澈，不似作伪。可这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
床榻上传来细微响动。沈烬回头，见凌雪醒了，正茫然地看着帐顶。
“你醒了。”他走回床边。
凌雪转头看他，意识渐渐回笼：“殿下……我……”
“别动，太医说你受了寒，要好生休养。”沈烬按住她肩膀，“可还记得是谁推你？”
凌雪摇头：“那人蒙着脸，身形纤细，像是个女子。我……我没看清。”
沈烬眼神一暗。果然。
“公主放心，父皇已命人彻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他顿了顿，“今夜之事，是本王疏忽，让你受惊了。”
凌雪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为何会路过御花园？”
沈烬一愣。为何？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宴散后本该回东宫，却鬼使神差地绕了路，像是冥冥中有指引。
“许是……巧合。”他移开视线。
凌雪没再追问。她撑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沈烬扶她坐起，在她背后垫了软枕。
“多谢殿下相救。”她轻声道。
“应该的。”沈烬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头莫名一软，“你既入了大安，便是本王的太子妃，护你周全，是本王的职责。”
这话说得生硬，凌雪却听出一丝暖意。她抬眼看他，月光下，他侧脸轮廓柔和了些，不像白日里那般冷硬。
“殿下，”她忽然道，“您白日里问的那个湖泊……我虽没去过，但听哥哥说过。他说那里夏天很美，湖边开满蓝色的小花，像星星落在地上。”
沈烬心头一震，紧紧盯着她：“你哥哥……可曾说过那花叫什么名字？”
凌雪想了想：“好像叫……勿忘我？”
勿忘我。
那是当年那小丫头指给他看的花。她说这花叫勿忘我，草原上的**都送这个，意思是不要忘记我。
沈烬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凌雪，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心头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升起，再也压不下去。
“公主，”他声音发紧，“你可曾……在八年前的夏天，在白桦林里救过一个受伤的少年？”
凌雪怔住。八年前……白桦林……受伤的少年……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年她八岁，偷跑出王庭去玩，在白桦林里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被狼咬伤了腿。她把他拖进小木屋，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喂他喝羊奶。少年醒来后，说他叫沈烬，从长安来。
他们在林中小屋待了三天，直到草原侍卫找来。临走时，少年送她一把小琴，说等她学会了弹给他听。她把自己的银镯子褪下来给他，说这是阿娘留下的，送给你，不要忘了我。
后来她等啊等，等到草原的草黄了又绿，他再也没回来。
“你……”凌雪声音发颤，“你是那个小哥哥？”
沈烬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发疼：“真的是你……凌雪，真的是你……”
凌雪哭了，又笑了：“你送我的琴，我学会了。我一直在等你，等你说要回来听我弹琴……”
沈烬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怀中的身子单薄，还在发抖，可他却觉得，仿佛抱住了整个失而复得的世间。
“我找了你八年。”他声音沙哑，“我派人去草原打听，可那里叫凌雪的姑娘太多了，我找不到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就是草原公主……”
若早知道，他怎会抗拒这门亲事？怎会让她独自踏上和亲路，险些丧命？
凌雪在他怀里哽咽：“我不知道你是太子……父汗只说让我嫁到大安，嫁给太子，我、我没想到是你……”
窗外月色温柔，殿内烛火摇曳。两个分离了八年的灵魂，在这一刻重新相遇，隔着山河岁月，隔着身份地位，终于认出了彼此。
沈烬松开她，捧着她的脸，指尖擦去她的泪：“雪儿，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你受委屈。谁若再敢伤你，我定要他付出代价。”
凌雪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头那点惶恐不安，忽然就散了。原来这陌生的长安，这冰冷的宫廷，还有他在。
“烬哥哥。”她唤他，像小时候一样。
沈烬笑了，那是他这些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很轻，很珍重。
“睡吧，我守着你。”
凌雪点头，重新躺下。沈烬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他看着她的睡颜，心中暗暗发誓。
从今往后，他沈烬的命，便是护她周全。这朝堂的风雨，后宫的暗箭，他来挡。她只需做他的凌雪，做那个在草原上纵马欢笑的姑娘。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宫殿的飞檐上，落在太液池的冰面上，落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深宫之中，一段错失了八年的缘分，终于在这一夜，悄然续上。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