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现代都市及穿越文风格的

来源:fanqie 作者:榛好命 时间:2026-04-01 08:05 阅读:52
萧廷渊顾清舟《喜欢现代都市及穿越文风格的》完结版免费阅读_萧廷渊顾清舟热门小说
穿越·长安渡------------------------------------------:大齐朝摄政王,三十岁,执掌朝政七年。眉峰冷峻,眼神深沉,惯于将所有人的心思一眼看穿。:现代历史系研究生,二十三岁,专攻大齐史,意外穿越至大齐元兴十二年原主身体是古代已死的小侯爷江逢。渡口的陌生人,长安城南的渡口起了大雾。。,两手空空,身上只有一件从某个角落翻出来的半旧青衫,腰带歪了,发髻松了,鞋底沾满了烂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河里捞上来晾了三天还没晾干的。,看着眼前陌生的夜景,灯火稀疏,远处隐约有更夫击梆的声音,空气里混着水腥气和香烛的气息。,闭上眼睛,在心里一字一字地说:冷静。冷静。****冷静一下。。他的****写的就是大齐元兴年间的**格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朝代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人物、每一场**。,有朝一**会身处其中。——图书馆三楼,台风天,一道劈进窗户的闪电——已经过去了大约半个时辰。他花了这半个时辰确认了以下几件事:这里不是现代;这是大齐;这具身体不是他的,是某个他不认识的人的。,拼拼凑凑,得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结论:,小侯爷,荣安侯府嫡次子,三天前刚刚在长安城外的乱葬岗被人杀了,****,魂魄飘散,空出来这副躯壳,被他的灵魂填了进来。,而杀他的人,是**里的某一方势力。
江黎站在渡口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发出了一声平静的叹气:
"行吧,寄人篱下,就寄人篱下。"
他拢了拢散乱的发髻,打算找个地方先把当下的处境搞清楚——
然后他转身,正好撞进一道视线。
那是一双眼睛。
站在他对面约三丈远的地方,一个男人立在渡口石阶上,身着墨色长袍,腰束金带,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看",是那种从上到下、把每一个细节都扫进去的"看"。
那双眼睛冷而深,像是积了雪的深潭,江黎直视了大概两秒,感觉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脑子飞速转动,把大齐元兴年间所有著名的权臣脸谱过了一遍——
然后他认出来了。
裴煜。
大齐摄政王,执掌朝政七年,文武百官见之如见阎罗,号称"朝上无人敢与王爷对视超过三秒"的那一位。
江黎对视了两秒,毫不犹豫地把视线挪开了。
理智上他知道应该行礼,但他这副狼狈样子,加上他本人对繁文缛节一贯不擅长,他站在原地愣了将近三秒,最后决定用一个他认为足够敷衍过去的半礼,拱了拱手:
"王……爷。"
裴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江黎在那道视线下硬撑着没露怯,但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从头到尾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后把某个结论压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随从跟着离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浓雾里。
江黎长出一口气,把那股子发麻的感觉从后背抖掉,然后低头看着脚下那滩烂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得躲着。
他研究大齐史七年,关于裴煜的记载他比谁都熟——史书上写的是"摄政王裴煜,雄才大略,辅少主以安天下",但史书不写的是,这个人心思深得像无底洞,身边但凡有人怀有隐情,无一能瞒过他,无一能善终。
江黎他只是个穿越来的倒霉研究生,他不想趟这道浑水。
然而事与愿违。
他在长安城里只待了三天,就被人认出了——不是认出他是穿越者,而是认出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荣安侯府派来的人找到了他,说侯府知道三少爷还活着,恳请他回府,侯夫人思念成疾,每日以泪洗面。
江黎看着对面那个老管家,心里把"烫手山芋"三个字默念了三遍,最后还是跟着回去了——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朝代,一个孤身在外的无名之人活不过三天,而荣安侯府,至少给了他一个能活下去的壳。
他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
直到第七天,摄政王府的帖子送到了荣安侯府,点名要见"江逢"。
那一天,江黎第二次见到裴煜。
不是在渡口,而是在摄政王府的正厅。
那个厅堂很大,陈设简肃,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正中那把椅子和坐在椅子上的人,把整间屋子的气压都往下压了三分。
裴煜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漫不经心地翻着,眼皮都没抬。
"江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厅堂的每个角落,"坐"
江黎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走过去,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的姿势大约出了什么问题,因为裴煜在这个时候抬起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是打量,是某种更精准的审视,像是在做一道验证题,把眼前的人和某个答案对比。
"你上次进宫面圣,是去年冬月。"裴煜放下文书,道,"那时候,荣安侯府递上来的礼单里,有一株南疆来的百年雪莲。"
"是,"江黎不动声色,"父侯特意托人从南疆带来的。"
"那株雪莲,本王让人查过,"裴煜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是假的。一株用了染色之法以次充好的普通药草,伪充雪莲,呈给了御药房。"
江黎:"……"
他觉得这个话题很危险,但他看不出裴煜想用这件事做什么,只好镇定地道:"此事父侯也不知情,下官回去必定——"
"本王不是在说那株雪莲。"裴煜把文书搁下,抬起头,直视着他,"本王是在说,有些东西,看起来像,但不是。"
厅堂里静了一下。
江黎感觉那句话像一把细针,不疼,但准确地扎进了某个地方。
他维持着平静的表情,道:"王爷所指,下官不大明白。"
裴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也很淡,但江黎心里某个警报嗡地响了一下——因为据他所知,裴煜不是一个习惯笑的人。他在史书和各类记述里见过的裴煜形象,从来都是沉肃冷峻,这一声笑,意味着某种他不太熟悉的变化。
"你慢慢想,"裴煜站起身,"不急。"
他走过江黎身边,衣袖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道:
"今夜,本王在书房,备了棋。"
然后他走了出去,只留下那句话悬在厅堂里。
江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就说躲着。"他在心里说,"我**怎么就没躲着。"
第二章对弈赌约
那一夜他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他不去,更危险。
裴煜那句话说得太轻巧,但江黎把它在脑子里拆了三遍,得出的结论是:那个人已经在怀疑他了,今晚不去,明天就可能以另一种方式被传唤,届时局面更难控制。
他换了一件稍微整洁的衣裳,在入夜之后,去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两盏烛台,棋盘摆在案几上,白子黑子各归一边,裴煜坐在棋盘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他进来,只是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坐。"
江黎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棋盘,道:"王爷要下棋?"
"要赌一局。"裴煜把茶盏搁下,"你若赢了,今日之事一笔勾销,本王不再追问。"
江黎把"今日之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感觉那四个字的分量不轻。他抬起头,问:"若是输了呢?"
裴煜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平静而直接:"输了,你把来历说清楚。"
这句话说得非常简单,但江黎的心跳了一拍。
"来历"——这两个字,意味着裴煜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判断。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江逢,或者至少,不全是江逢。
江黎端起面前那盏茶,喝了一口,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下棋,他未必输。
他是个大齐史研究生,大齐棋道他研究过,元兴年间的棋谱他整理过不下三百局,裴煜的棋风在史料里有零星记载——进攻犀利,布局深远,擅长以势压人。
知己知彼,不一定死。
"好,"他把茶盏放下,拿起一枚白子,"下官先手。"
裴煜的眉梢微微一动,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但随即落下黑子,道:"请。"
棋局从一开始就不平静。
江黎的落子很快,思路清晰,他没有用守势,一开局就往裴煜的布局腹地里插了一颗钉子,逼着对方提前应对。裴煜接招,但没有慌,一步一步把那颗钉子围住,开始蚕食他的外围。
两人谁都没说话,书房里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细而清脆,一声一声地落进沉静的夜里。
下到中盘,局势开始胶着。
江黎盯着棋盘,脑子飞速转动,把几条可能的路线都推演了一遍,选了一步他认为最稳的落点,拿起白子,正要落下——
"你知道大齐棋道讲的是什么吗?"裴煜忽然开口。
江黎的手停了一下,道:"布势,留气,以静待动。"
裴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黎把那枚白子落下,道:"但下官不擅长等,所以只好主动一点。"
"是吗,"裴煜落下一子,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那你擅长什么?"
"跑路,"江黎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这不是个现代语境,改口道,"擅长……因时制宜。"
裴煜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棋盘,这一次,那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江黎在对面看见了,但没有说什么。
棋局进入收官,胜负其实已经明朗了——
江黎输了。
不是大输,只差了半目,但差就是差。
他坐在棋盘对面,看着那个残局,沉默了一会儿,道:"王爷的棋,比史书上记的还要难对付。"
裴煜的眼神微微一变,抬起头,直视着他。
"史书。"他把这两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但那种精准的危险感又出来了,"你在哪里见过关于本王的史**载?"
江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他没有慌——他早就想好了一个说法。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枚最后的白子放回棋盒,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裴煜: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那里有关于王爷的记载。"
裴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爷是明白人,我说了实话,怎么处置,王爷自己决定。"江黎继续说,声音比他预料的更稳,"但我没有害王爷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人让我来。我只是误打误撞到了这里,想着先活下去再说。"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裴煜低下头,把最后那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将它轻轻搁在棋盒里。
"你刚才说史书上记的,"他开口,声音很低,"那里的史书,关于本王,写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江黎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裴煜会问这个——他以为裴煜会先问他从哪里来,如何而来,目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老实道:"写了王爷辅佐少主,平定北患,治世七年,史称元兴盛世。"
裴煜听完,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
"还有……"江黎停了一下,"元兴十九年,王爷卸去摄政之位,此后再无记载。"
裴煜把那句话压在眉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空了的棋盒盖上,轻声道:
"留下来。"
"……什么?"
"留在王府,"裴煜站起身,"你比本王以为的有用,本王要看看,从那个地方来的人,究竟知道多少。"
他走到书架前,没有回头,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放心,本王暂时不会把你怎么样。"
暂时。
江黎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嚼,觉得这不是什么有力的保证,但他也看出来了,在这种局面下,王府反而比侯府更安全——至少裴煜这个人,他研究了七年,多少摸得到一点边。
"那……多谢王爷收留。"他听见自己说。
窗外起了风,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把裴煜的影子拉得极长,延伸到了书架最深处的暗影里。
第三章身份被拆穿
江黎在摄政王府住下来了。
表面上,他的身份是"王爷的清客",专为王爷解答某些古籍疑问。摄政王府的人不多话,见了他只是点头,不追问来历,不打听去向,规矩森严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几天相对平静的日子。
他替裴煜解过几道历史典故的疑问,从旁观察了一回朝政议事,甚至帮着参谋了一件关于北境驻军的部署——当然,他是以"据某古籍记载"为由提出建议的,但那个建议被裴煜采用了,且后来证明是对的。
裴煜没有再追问他来历的细节,但江黎知道,那个人一直在观察他。
那种被观察的感觉无处不在——不是监视,是那种深藏不露的、漫不经心的关注,像是裴煜随时都在用某个角落里的视线把他的一切细节拣进眼里,不动声色地攒着,等着某个时机。
那个时机,在第十七天到来了。
那一天,宫里突然来了人,说皇帝想见"江逢"——小皇帝年幼,偶尔会召宗室子弟入宫陪伴。
裴煜当时正在处理政务,闻报之后沉默片刻,道:"让他去。"
江黎在内室听见这句话,心里立刻绷紧了。
他知道大齐宫廷的礼仪,知道如何行礼,知道见皇帝该说什么——他研究这段历史太熟了,礼数上应付得过去。但他不知道的是江逢和小皇帝之间有什么私下的渊源,万一皇帝提到某件他不了解的旧事,他就可能露馅。
他换好衣裳,走出去,在廊下遇见了裴煜。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手里拿着一件裘披,无声地朝他走来,把那件裘披披到他肩上。
"宫里冷,"裴煜说,声音很平,"别在皇上面前失仪。"
江黎愣了一下,道:"……多谢王爷。"
裴煜低头,替他把裘披的系带扣好,动作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其普通的事。但那双手离他的颈项很近,江黎在那个距离里闻见了一种清冷的、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像是某种药的气息。
他没有动,任那双手把系带扣好,然后退开。
"进宫之后,少说话,"裴煜道,"有任何问你的,说头疾未愈,记性有些差。"
这是一个很细心的保护。
江黎看着他,在那一瞬间,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王爷……知道我去了会有麻烦?"
裴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话:"早去早回。"
入宫那一趟,因为有"头疾记性差"的挡箭牌,江黎确实没有出大的纰漏。但他回来的时候,随行的两个护卫因为宫中某件突发的事情被临时扣押,他孤身出了宫门,被人跟上了。
跟着他的人不是好意——那是杀江逢的那一方势力的余党,察觉到死而复生的"江逢"身上有问题,想把这个变数彻底消除。
江黎一个文科生,打架不行,跑路还行。
他在长安城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把那两个人绕晕了大半,但最终还是在一条死巷里被堵住了。
他被逼着退到墙角,正在心里想今天是不是交代在这里,巷子口突然来了人。
不是护卫,是裴煜本人。
他一个人,没有带随从,墨色长袍,腰间带着一把剑,走进巷子里的时候,脚步声极轻,但那两个追杀者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就定住了。
裴煜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了那两个人一眼。
就那一眼,那两个人转身跑了。
江黎站在墙角,后背靠着砖墙,喘着气,看着裴煜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打量他——
"伤了没有?"
"……没。"江黎喘了两口气,"但是吓到了。"
裴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掰开他攥着衣袖的手,翻看了一下他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被追击途中一块碎砖蹭到的,不深,但有细小的血丝。
"说没伤。"裴煜语气没有起伏,但把他的手握住了,就那么握着,没有放开。
江黎低头看着那双握住自己手的手,大了他一号,骨节分明,力道平稳,不松也不紧。
他没有挣开,就那么被握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沉了下去。
就是那一刻,裴煜看向他,沉静地道:
"你不是江逢。"
不是问句。
江黎抬起头,与那双深沉的眼睛对视,对视了整整十息,然后慢慢开口:
"……您早就知道了?"
"从渡口第一眼,"裴煜说,"江逢我见过,七年前,他进过王府,他走路的姿势,和你不一样。"
江黎想到了渡口那一夜,那道沉沉的视线。
原来从那一刻起,他就被识破了。
"那您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威胁,"裴煜的声音极平静,"而且你知道的事情,比本王需要保护的那些秘密更重要。"
他松开江黎的手,退开一步,仰头看了看巷子上方那一线夜空,道:
"走吧,回去说。"
**章密室疗伤
他们回到王府的时候,江黎才发现裴煜受伤了。
不是在巷子里,而是更早——他追着江黎入宫之前,宫里那件"突发的事",实际上是一次针对摄政王的刺杀,被裴煜压下来了,同时也在左肋处留了一道刀伤。
江黎是在书房里发现的。
裴煜坐在椅子上说话,说着说着,江黎看见他的衣摆渐渐透出来一点深色,起初以为是灯光的关系,后来那块深色越来越大,他才意识到:
"你在流血。"
裴煜低头看了一眼,神情一点没变:"无妨,一会儿叫人处置。"
"一会儿?"江黎站起来,"都渗到外面了还一会儿?"
裴煜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理解他的慌张,道:"不是什么大伤。"
"不大的伤失血失到外透还不叫人?"江黎已经绕到他身边,俯身去看那块渗血的位置,皱起眉,"我叫人来——"
"不必,"裴煜拦住他,声音很低,"今夜宫里的事未定,王府里人心浮动,你叫人来,这伤消息就压不住,明日朝上就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江黎明白他说的逻辑,但还是道:"那也得处理,你不能就这么坐着。"
裴煜沉默了片刻,开口:"王府里有密室,配着药箱,你会处理外伤吗?"
江黎是理科稀烂的文科生,但他高中参加过学校急救课,大学做田野调查时自己处理过划伤扭伤,勉强算会。
"会。"他说。
裴煜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跟我来。"
密室在书架后面,机关很隐蔽,裴煜一推,书架转开,露出一条窄而深的通道。里面的空间不大,但布置精简实用,一张矮榻,一只药箱,四壁无窗,烛台点上之后,光线温暖而密实。
裴煜在矮榻边坐下,开始解外袍。
江黎打开药箱,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刀伤药,止血布,针线,一瓶颜色不明的烈酒。他大致认识这些东西的用途,把烈酒和止血布先拿出来,回头,对上了裴煜已经褪去外袍、侧过身让他查看伤处的视线。
那道伤在左肋下侧,已经被裴煜自己简单压过,但布巾已经浸透,暗红一片。
江黎蹲下来,把布巾小心地揭开,那道伤随即暴露在烛光里——约有三寸长,深浅参差,边缘有轻微的裂口,看着不是致命的,但绝对不是"无妨"。
"你这是什么感知能力,"江黎把烈酒倒在布上,道,"这伤说无妨?"
"比旁的伤好处置。"裴煜平静地说。
"比旁的——你受过更重的伤?"
裴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向后靠了靠,让他有更好的操作角度。
江黎不再问了,专心处置那道伤。酒液落在伤口上,他感觉裴煜身体有一点细微的收紧,但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撑在矮榻上,维持着那个角度。
密室里只有两个人,烛火很近,江黎的手距离那道伤口极近,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体温,以及那一点呼吸的起伏。
他没有想别的,认真地把伤口清理干净,上了刀伤药,用止血布缠好。
缠到最后,他把布巾的末端打了个结,道:"好了,但你今晚不能动,要平着睡,而且明天必须叫人来重新换药,这里我看了是有针线的,如果你愿意缝,效果更好——"
"不缝,"裴煜低头看了看那道缠好的布巾,"你缠得不错。"
"我上过急救课,"江黎站起身,把用过的布巾叠起来,随口道,然后意识到这个解释放在这里毫无意义,补了一句,"反正就是学过怎么处理。"
裴煜重新系上内衬,没有立刻穿外袍,就那么坐在矮榻上,侧头看着他整理药箱。
"江黎。"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江逢",是"江黎"。
这是他知道了他真实名字之后,第一次这样叫他。
江黎的手停了一下,回头:"嗯?"
裴煜没有马上说话,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密室里的烛火被什么气息微微吹过。
"你今天,"他停顿片刻,"没跑。"
江黎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我知道跑不掉。"
"不是那个意思,"裴煜说,"在巷子里,你明明可以趁乱离开,你没有。"
江黎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可以在裴煜出现之后趁乱跑的,但他没有。他当时的想法是——两个追杀者都被裴煜一个人应对,他不知道裴煜有没有受伤,他不能就那么跑掉。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道:"……王爷为了替我挡着,我跑了不太好。"
密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裴煜把外袍重新披上,站起身,走到药箱旁边,把它盖好,道:"明日,你把那边的事再跟我细说一遍。"
他走向通道,在转身之前,极轻地道了一句:
"多谢。"
江黎拿着那瓶烈酒,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通道,看着书架在他身后重新合上。
他在密室里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那瓶烈酒放回药箱,在心里和自己说:
江黎,你清醒一点。
那个人是权臣,是摄政王,是乱世里手上沾过血的人。
你只是一个误打误撞过来的,过一阵子要回去的研究生。
他把这三句话念了两遍,然后吹灭烛台,走出了密室。
第五章你知道那七年之后的事吗
接下来的日子,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宫里的那件刺杀事件被裴煜压了下去,相关人员处置完毕,朝上没有掀起太大风浪。荣安侯府那边,裴煜替他打了个招呼,说江逢要为王爷整理古籍,会在王府住一段时间,侯府没有异议。
杀江逢的余党,也在之后的半个月里被一一拔除。
裴煜处置这些事的手段,江黎在旁边看过一次,那是一种让他既佩服又有点后背发凉的精准——不动声色,不大张旗鼓,每一步都掐在对方的命门上,干净,不留尾巴。
他在历史书上写的是"元兴盛世",站在其中看,才能理解这个盛世背后是多少这样的手段撑着的。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江黎会在裴煜处理政务的间隙,替他查一些典故,分析某段历史里相似的局势,提供一些从那边带来的"历史视角"。裴煜听的时候沉默居多,但每次他说完,那个人的眼神里总有一点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是在把新的信息和他自己的判断叠在一起比较。
裴煜也会反过来告诉他一些东西——关于大齐**的内里,关于每个官员的底细,关于那件还没走完的北患。不是所有都说,但说出来的,都是最关键的。
江黎隐隐有一种感觉:裴煜在把他当做某种意义上的同类——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
对于手握大权的摄政王来说,大约是很难得的事。
某一天傍晚,他们坐在庭院里,裴煜在看一道奏折,江黎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株半开的山茶花发呆。
"你们那边,关于北患,是怎么写的?"裴煜忽然问。
"北患在元兴十五年和谈,"江黎道,"是一位叫宋怀的使臣主导的,他以岁布换边境三年安宁,然后借这三年整军,元兴十八年,北境最终平定。"
裴煜把奏折放下,沉默了一会儿,道:"宋怀现在还是个翰林院待诏。"
"我知道,"江黎道,"但他有这个本事。"
裴煜看了他一眼,问:"你在那边,是研究这些的?"
"是,写论文用,"江黎道,"我的论文写的就是元兴年间的**格局,本来研究的是历史,没想到……"
"没想到进来了。"裴煜接话。
"对。"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夕阳把山茶花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庭院的青砖,延伸到廊下两人之间的位置。
"那边,"裴煜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关于本王的记载……你说元兴十九年之后再无记载。"
"是。"
"那七年之后,"他停了一下,"史书上,本王是什么下场?"
江黎沉默了片刻。
史书上对于裴煜元兴十九年之后的记载,确实极其稀少,几乎空白。有一种说法是他功成身退,另有一种说法是他遭到了清算,但因为史料湮灭,无从证实。
"不知道,"江黎说出了实话,"史料不够,说不清楚。"
裴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庭院里的那株山茶花,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暮色里有些难以辨认,但江黎感觉——
那个人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处的、压了很久的倦意,在这一刻,不经意地透出来了一点。
"摄政七年,"裴煜轻声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走到现在这一步,下面是什么,本王自己也不确定。"
江黎没有说话,就那么陪着他坐着,看着夕阳把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收走,山茶花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此刻什么都不说,反而是最恰当的。
很久之后,裴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江黎接住了,没有回避。
"你有没有想过,"裴煜道,"回去之后,你的论文会怎么写?"
江黎想了想,道:"大约会推翻我原来的很多结论。"
裴煜轻轻"嗯"了一声,把奏折重新拿起来,低头继续看。
江黎侧过头,看着他在暮色里的侧脸,那个清冷的眉眼,那种把万事都压在骨子里的沉稳,不知为何,忽然很清晰地想到:
我不想写他的论文了。
那个念头浮上来又被他压了下去,他把视线挪开,重新盯着院子里那株山茶花。
夜风把花枝轻轻摇了摇。
第六章你不该知道这件事
北境的消息在一个清晨突然传来——快马加鞭,驿报连发,说北方的胡骑越过了边境线,烧了三个村落,驻守的边军折损过半,守将急报请援。
裴煜看完那道奏折,在书房里沉默了整整一刻钟。
江黎坐在对面,没有出声,等着他。
最后,裴煜把那道奏折压在案上,抬起头:"你说,元兴十五年的和谈,是宋怀主导的。"
"是。"
"他现在在翰林院。"
"我知道。"
"本王现在要做的,和他做的,需要的是同一条路,"裴煜的声音很平,但江黎听见那平静里有某种东西在绷着,"你有没有更具体的——他当时是怎么开口的?"
江黎想了想,道:"史书上记载的不多,但他留下了一封奏章,我读过原文。他说,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他的论点是——打不是不能打,但这一仗打完,北境十年内无力再战,对方也是,两败俱伤不如以绢换岁月。他说服**的关键点不是示弱,而是以退为进。"
裴煜听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以退为进,"他重复这四个字,"他说的是对的。"
"是,"江黎道,"他后来还是对的。"
裴煜看了他很久,忽然道:"江黎,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江黎停了一下,道:"帮王爷参谋。"
"不,"裴煜的眼神沉下来,"你在改历史。"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江黎心里某个一直装着平静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
"你不怕?"
"怕,"江黎说,"但是……"他停了一下,把那句话整理了一遍,"但是我在这里,每天都在影响着什么,就算我什么都不说,我的存在本身也是一个变量。既然如此,不如让这个变量做点有用的事。"
裴煜沉默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深沉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松动,但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只是道:
"你不该知道这些事的。"
"我知道,"江黎道,"但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知道,"裴煜声音极低,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本王让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江黎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在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
"意味着王爷打算一直留着我。"
裴煜没有回答,但他把那道奏折翻了过来,在最后空白处提笔,写了两行字,推到江黎面前。
江黎低头看——
宋怀,即日起入摄政王府,为王爷清客。
荣安侯府旧案,着人重查。
他看着那两行字,沉默片刻,道:"旧案——这是为了江逢?"
"为了你,"裴煜把笔搁下,"你住在他的身体里,那桩案子悬着,你出入不安全。"
江黎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手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没有声音地燃起来,像是雪地里埋了很久的一粒炭,被人拨了一下,突然亮了一点。
他把那一点亮意在心里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平:"……多谢王爷。"
裴煜重新低头看那道奏折,道:"去叫宋怀的事,你来。"
"好。"
江黎站起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煜低着头,没有抬眼。
江黎把门推开,走了出去,在廊下对着秋天的院子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该知道这些事的。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苦笑了一下,想:
他大约,早就知道太多了。
第七章那封从未说出口的话
宋怀进了王府,北境的事开始有了转机。
这一切都在按照江黎记忆里的历史轨迹缓缓走着,只是比史书上记载的那条线,稍微快了一些。
江黎不知道这种"加速"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能感觉到,裴煜在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都比以前多了一点空间,那种"把所有事情一个人扛着"的沉压,轻了一些。
这让他既松了口气,又有种说不清楚的不安。
松口气是因为:历史在往好的方向走。
不安是因为:他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越不想想"回去"这件事。
他没有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想这件事。他只知道,每天清早他从厢房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的山茶花,然后走去书房,和裴煜喝茶,说话,有时候下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各自坐着——这些事情他越来越习惯,习惯到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
他已经不觉得这是"暂住"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那天夜里,他坐在厢房的窗边,对着窗外的月色想了很久,然后把脑子里的那些东西翻出来,平铺在面前,清清楚楚地看了一遍。
那些东西是:他每次开口说话时,第一个想对着说的人是裴煜。他在城里见了什么有趣的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等会儿说给他听"。他替裴煜处理那道伤的时候,那段距离里的体温,到现在他都还记得。
他在密室里对自己说过:江黎,你清醒一点。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说这句话了。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压回去,盖上,转身躺回床上,闭着眼睛告诉自己:睡觉,明天还有事。
然后翻了半宿身,快到天亮才合上眼。
第二天,他和裴煜因为一件事起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
起因是荣安侯府重查旧案,查出了一些牵连到当朝某位大员的线索,裴煜的意思是先压着,时机未到不动,江黎觉得应该趁着眼下北境和谈顺利、朝上人心稳定的时候一并处置,拖下去只会生变。
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没说服谁,最后不欢而散。
江黎回到厢房,坐了大约一个时辰,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是对的,越想越觉得裴煜那个人城府太深,有时候过于谨慎,明明可以快刀斩乱麻的事偏要多等。
他在厢房里踱了几圈,最后想:算了,他是摄政王他说了算,我一个借壳挂靠的研究生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他拿了本书,坐下来看。
看了大约两页,门被叩了一下。
他以为是送晚饭的侍从,"进来"了一声,抬起头,看见进来的是裴煜。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你晚饭没吃。"裴煜说。
"……我不饿。"
"你上午就那么两口茶。"
江黎放下书,看了那两碗粥一会儿,道:"王爷亲自来送饭……"
"顺路,"裴煜把其中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吃。"
江黎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下午说的那个方案,我还是觉得我是对的。"
"我知道,"裴煜也端起他的那碗,平静道,"你说的那个方向是对的,但时机,本王有本王的判断。"
"那你的判断是——"
"再等一个月,"裴煜道,"北境和谈尚未落定,这个时候动那条线,对方会借北境的乱局做文章。一个月后,宋怀从北境回来,朝上局势定了,那条线才动得。"
江黎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确实比他想的更周全。
他有点沉默地喝了口粥,道:"……那你下午为什么不直接说?"
裴煜看了他一眼,道:"你没问。"
"……"江黎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有点道理,但也有点莫名其妙,"那你等我问?"
"我以为你会自己想明白。"
江黎:"……"
他低下头,又喝了口粥,在心里把"城府太深,过于谨慎"八个字悄悄划掉了。
他们就那么各自喝着粥,没有再说争执的事。
院子里夜风起了,把厢房的灯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暖色的光把裴煜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那双平时冷峻的眉眼,在这种光线里,有点不一样。
江黎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他放下空了的粥碗,道:"王爷……元兴十九年之后,你想去哪儿?"
裴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你不是不知道那段历史吗。"
"我是不知道史书上怎么写的,"江黎道,"但我在问你,你自己想去哪儿。"
这个问题沉进书房里,在夜风和烛光里,悬了很久。
裴煜低下头,把那碗粥的最后一口喝完,搁下碗,慢慢道:
"南疆。"
"南疆?"
"南疆山多,少朝争,气候暖,"裴煜的声音很低,"本王年少时看过一本南疆的游记,写那里有一种鸟,羽色如火,清晨鸣叫,能听见很远。"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个莫名其妙的细节,停了一下,没有再说。
但江黎听完,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很温热。
那是一个那么真实的、那么不像摄政王的念头——一个记了很久的、关于某种鸟叫声的念头。
他想说一句什么,但那句话在喉口转了几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道:"南疆很好。"
裴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食盒重新合上,起身:"睡吧,明天还有事。"
他走出厢房,带上了门。
江黎坐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悄悄说了一遍:
如果你去南疆,我想一起去。
第八章最后的劝离
北境和谈在宋怀回京后的第七天正式落定,文书加盖了双方的印,消息传来那天,裴煜在书房里沉默地坐了很久,然后道:
"本王欠你一个谢。"
"不欠,"江黎说,"是宋怀做的。"
"宋怀是你举荐的,"裴煜道,"这份功,你有一半。"
江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低下头。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裴煜开口,说了一句让江黎心里一沉的话:
"北境事定,朝上局势稳了,该处置的线也都处置了,"他的声音很平,"你可以回去了。"
江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回去?"
"你来的那个渡口,"裴煜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你来时的那场大雾,下个月还会有。那种大雾,本王查过,是一种天象,每隔一年出现一次,持续半日,据说源于南方某处的地脉,有异人说过,那种雾里,来的人,可以回去。"
江黎沉默了很久,把茶盏放下来。
"你查过这个多久了?"
"你来之后不久。"
"……"他低着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裴煜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窗外秋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因为之前有事,"裴煜最后道,声音比平时低,"需要你。"
江黎抬起头,直视着他。
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复杂,但它被压得很深,只露出平静的水面。
"现在呢,"江黎听见自己问,"现在还需要吗?"
裴煜沉默。
"王爷,"江黎开口,声音很稳,"你叫我来,是要送我走的?"
"是让你有选择,"裴煜道,"你本不属于这里。"
"我知道,"江黎道,"但是……"
他把后面那句话压下去了,换了一个方向:"如果我不想走呢?"
这句话落进书房里,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水,砸出了一圈涟漪,但水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裴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深而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有家,有父母,有你的时代,"裴煜道,语气很平,像是提前想好了这些词,"这里什么都留不住你。"
"你不知道,"江黎轻声说,"你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也不知道我在不在乎那些东西。"
裴煜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谁都没有动。
江黎看着裴煜,看着那张平静到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忽然想起密室里的烛火,想起他替那道伤缠布巾时那双手微微收紧的感觉,想起他在暮色里说"南疆"两个字时那一点藏进去的温热——
他深吸一口气,道:
"裴煜,你不用替我决定。"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不加王爷,不加大人,就那么三个字,落地有声。
裴煜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给我一点时间想,"江黎说,"我自己来决定。"
裴煜看着他,在很长的沉默之后,缓缓点了头。
第九章渡口再遇大雾
那是一个他独自走了很久的夜晚。
江黎从王府出来,沿着长安城的街道一直走,穿过灯火稀疏的坊市,穿过有更夫击梆的老街,走到了城南的渡口。
渡口的夜风比城里凉,他站在石板边,看着水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想起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那个夜晚——
两手空空,满身烂泥,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告诉自己冷静。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但现在想来,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他在渡口站了很久,把那些东西一件件地摆在面前看。
他在现代有什么——有他未写完的论文,有他阴雨天漏水的学生宿舍,有食堂的煎饼和三楼图书馆里那张靠窗的位子,有他在手机里存了两年还没打出去的电话。
他在这里有什么——有他研究了七年终于走进去的历史,有渐渐摸清了规律的朝堂,有书房里那盏永远留着他位置的烛台,有裴煜在暮色里说出的"南疆"两个字。
他站在渡口边,把这两份东西掂了又掂。
然后他想起裴煜说的那句话——你本不属于这里。
他也想起他们第一次在书房里,裴煜把那盏茶推到他面前说"坐"的那一刻。
他想起一起看奏折的傍晚,那道刀伤,密室里的烛火,下棋赌约的那个夜晚,北疆来信时对方在空白处写下的那行关于梅花的句子——
不,等等,那是另一本小说的情节。
江黎晃了晃脑袋,把思路拉回来。
他站在渡口,水雾渐渐浓了,白茫茫的一片,把对岸的灯火都化成了模糊的光晕。
就是这种雾。
裴煜说过——来时的那场大雾,下个月还会有,那种雾里,来的人,可以回去。
他伸出手,让雾气漫过指尖,那种**的、冰凉的感觉,像是某种选择的重量落在掌心。
他在那个重量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裴煜站在渡口石阶上,墨色长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手里拿着他出门时忘在廊下的那件外袍。
他们对视了一下。
裴煜走下石阶,走到他面前,把那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雾大,冷,"他说,声音很低,"你刚好了没多久,别着了凉。"
——这个理由,和当初去宫里时他替他系裘披一模一样。
江黎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那件外袍落在肩上,抬起头,看着裴煜。
"你跟来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裴煜沉默了一下,道:"你每次想事情,走的都是城南方向。"
原来他被观察得这么细。
江黎深吸一口气,把心里压了很久的那句话,终于说了出来:
"裴煜,我想留下来。"
水雾在他们周围漫着,渡口的灯火在雾里只是一点隐约的光,夜风从水面上吹来,把那几个字的余韵都送进了浓雾里。
裴煜站在他面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外袍的系带系好,动作和那次一模一样,稳而慢,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碰到了他的颈侧。
那种温度让江黎闭了一下眼睛。
"你想清楚了?"裴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极低。
"想清楚了。"
"那边的事——"
"我知道,"江黎道,"我回不去,也意味着他们那边不会有我,就当我在图书馆的台风夜失踪了,就这样。"
沉默了一会儿。
裴煜把外袍的系带打好,没有退开,就那么站着,和他之间只有一掌的距离,水雾绕着两个人,把周围的世界都隔开了。
"江黎,"他开口,声音很低,但很稳,像他所有的话,从不飘忽,"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江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水雾里深而清,没有回避:
"意味着,我哪儿也不去了。"
裴煜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那双一贯沉压着万事的眼睛,在这一刻,慢慢地,松动了。
他抬起手,覆上了江黎的侧颊,那只手很凉,水雾沾了一手的湿意,但掌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他低下头,极轻地,贴着他的额发,开口:
"好。"
就这一个字,一切都落定了。
第十章长安渡,往南行
元兴十九年,三月。
摄政王裴煜正式上折,请旨交还摄政之权,奏折措辞简洁,陈述七年来天下大略,言及少主已可亲政,王朝之事无需再经摄政之手。
少年皇帝谢昭看完那道折子,沉默了半晌,问裴煜:
"皇叔,你要去哪里?"
裴煜在御前行了礼,道:"南疆,山多,气候暖,臣年少时就想去看看。"
谢昭看了他很久,那个少年皇帝眼眶微微红了,但他没有落泪,只是点了头,道:
"皇叔保重。"
裴煜退出宫门那天,江黎等在宫门外。
那天长安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把宫墙上的金瓦照得耀眼,春风把街道上的柳枝吹得轻轻舞动,江黎靠在马车旁,看见裴煜从宫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普通的深青色长袍,没有金带,没有官服,就那么走出来,和街上所有人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江黎面前,看了他一眼。
"等久了?"
"不久,"江黎道,"就一刻钟。"
"说谎,"裴煜道,把他手里那个包袱接过来,"你辰时就出来了,现在都巳时末了。"
"……你怎么知道——"
"王府里的人都知道你出来得早,"裴煜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但江黎已经很熟悉那个表情了,"走吧。"
他上了马车,江黎跟着上去,马车夫一甩缰绳,往南行去。
他们离开长安的时候,城门还开着,晨雾散尽,整座城在阳光里清晰而远大,宫殿的屋脊、坊市的旗幡、渡口边泊着的小舟,都在往身后退去。
江黎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帘子,在裴煜身边坐下。
"有没有舍不得的?"裴煜问。
"有,"江黎想了想,"书房那株山茶花开得挺好看的。"
裴煜沉默片刻,道:"南疆山里也有。"
"那就没什么舍不得的了,"江黎靠回到车壁上,合上眼睛,"睡一会儿,昨晚没睡好。"
马车轧过长安城南的青石路,声音平稳而均匀。
裴煜在他身旁坐着,没有说话,但伸出手,搭上了他靠着车壁的那只手,不松,不紧,就那么握着。
江黎没有睁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车厢里的光线随着马车的行进慢慢变化,从长安城里热闹的市声,到城外旷野的风声,再到更远处山道上鸟鸣的声音,一层一层,往南走去。
他不知道南疆有多远,不知道那种"羽色如火、清晨鸣叫"的鸟究竟是什么鸟,也不知道他这个误打误撞穿越来的历史系研究生,在这里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但他握着那只手,感觉那种温度是真实的,那种重量是真实的,那个靠近的人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最终章南疆记
江黎后来写过一篇东西,不是奏折,也不是什么正式的文书,只是一篇普通的记事,写在一本用了半年的册子上,开头这样写道:
元兴十九年,春,与裴煜同入南疆,此后不问朝事,不计岁月。
南疆山高林密,云低雾重,有一种鸟,羽色如火,每逢晴日清晨必鸣,声彻山谷,响而清,不似哀音,倒似某种极快意的事被它知道了,忍不住说出来。
裴煜听见那鸟叫,侧过头看我,没有说话,但眼里的那种东西,我认识。
我在来之前,曾在那边研究他七年,写过他的论文,整理过他的奏折,分析过他的每一道政令,自以为将这个人摸得透彻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史书能记下来的,都是皮相。
他在暮色里说"南疆"两个字时候那一点化不开的疲倦,他替人系裘披时手上那一份不动声色的用心,他在密室烛火里没说出口的那些话——这些东西,史书上一个字都没有。
我庆幸我来了,庆幸我留下来了。
南疆的春天很长,山里的花一波接一波地开,今年的山茶开了有一面坡,裴煜说,明年要在屋子旁边种一株红梅,等到冬天看雪里的梅色。
我说好。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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