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年年

来源:fanqie 作者:漫漫小姐 时间:2026-04-04 10:06 阅读:65
碧海年年(余敏潭夢)免费阅读完整版小说_最新小说全文阅读碧海年年余敏潭夢
潭夢------------------------------------------,是风。,是风里裹着的光。那些光像碎掉的琉璃,一片一片嵌在气流里,旋转着朝她涌过来。风中有个模糊的影子,很高,看不清面目,但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压迫的古老气息。那影子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眉心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像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光线、温度,全部抽离。。,窗帘透进来薄薄的晨光,她听见楼下厨房里母亲正在煎什么东西,油花溅开的声响,混着牛奶锅咕嘟咕嘟的轻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潭夢眨了眨眼,等着视线里那些睡醒后常见的模糊褪去,等了一秒,两秒,三秒。。,伸手去摸床头的台灯开关。“啪嗒”一声,灯应该亮了——她能感觉到灯泡发热后散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但那暖意无法照亮任何东西。她又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连续按了好几次,开关在指尖下发出机械的、徒劳的脆响。“妈。”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厨房里的动静盖过了她的声音。“妈!”她提高了音量,手紧紧攥住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被子是淡蓝色的,她记得很清楚,上周母亲刚换的,说这个颜色衬她的肤色。可现在她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连那抹淡蓝色都消失了。。母亲余敏穿着一只拖鞋就跑了上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女儿坐在床上,睁着眼睛,那双漂亮的杏眼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瞳孔深处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光透进去,却反射不出来。“小夢,怎么了?”余敏走到床边,伸手去探女儿的额头,“还烧吗?昨晚烧到四十度,吓死妈妈了——妈,”潭夢抬起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睁得很大,那层薄雾在晨光中微微泛着灰蓝色,像冬天湖面上初结的冰,“灯是不是坏了?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指甲缝里嵌着一点葱花,刚才还在切葱花准备打进蛋液里,因为女儿昨晚高烧不退,她几乎一夜没合眼,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餐,想着女儿退烧了醒来能吃口热的。可现在这只手开始发抖,面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潭夢的被子上,落在她淡蓝色的睡衣上,像细碎的雪花。“小夢,你……你跟妈妈说,你能看见妈**手吗?”余敏把手伸到女儿眼前,左右晃了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潭夢的视线没有追随那只手。她的眼睛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安静地、茫然地望着那片永恒的、密不透风的黑暗,然后摇了摇头。
余敏没有尖叫,没有哭,她只是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跑下楼去,途中踩到了自己掉落的拖鞋,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楼梯拐角处,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她跑进卧室,一把掀开被子,对着还在睡梦中的丈夫潭建邦喊了一声:“老潭,起来,小夢看不见了。”
潭建邦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这个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二十年的男人,扛过几百斤的钢筋,从没系安全绳爬过十二层的脚手架,被一根钢管砸断过两根肋骨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可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腿先软了,下床的时候膝盖磕在床沿上,闷响一声,他也没觉得疼,胡乱套上裤子,光着脚就往楼上跑。
潭夢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间,两只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明的十一岁女孩。听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她侧了侧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安慰什么人。
“爸,你别急,可能是烧还没退,烧退了就能看见了。”
潭建邦站在门口,看着女儿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像自己声音的粗哑气音。他走过去,把女儿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风把她吹走。
风。
他想起女儿昨晚高烧时说的胡话。她说风很大,她说有个人站在风里看着她,她说那个人有金色的眼睛。他和余敏当时都以为孩子只是烧糊涂了,做了噩梦,用湿毛巾敷了一整晚的额头,天亮时终于退了烧,两口子松了口气,余敏下楼去做早餐,他靠在女儿床边打了个盹。
现在想来,那也许不是胡话。
潭夢失明的消息在亲戚圈子里传得很快。潭建邦的姐姐潭建芳第二天就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苹果赶了过来,进门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侄女,眼眶就红了,拉着余敏到厨房里,压低声音问:“去看了没有?哪个医院?”
“省人民医院、儿童医院、眼科医院,都去了。”余敏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她这两天哭得太多,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什么CT、核磁共振、眼底造影,能做的全做了,医生说眼睛结构没有任何问题,视网膜、视神经、晶状体,全是好的,功能完全正常。”
“那怎么会看不见呢?”
“医生说可能是功能性的……”余敏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潭建芳显然听不懂这个术语,事实上她自己也听不太懂。功能性视障,医生用了这个词,意思是大脑接收和处理视觉信号的过程中出了问题,但原因不明。医生说了一大堆可能性:病毒感染后的免疫反应、高烧导致的神经系统暂时性紊乱、心理应激引起的转换障碍。最后一位老主任医师摘下眼镜,叹了口气,用一种温和的、近乎遗憾的语气说:“建议你们去大城市看看,北京、上海,那边有更好的神经科。”
余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北京、上海,更好的神经科。她没有告诉潭夢这些,只是第二天早上给女儿梳头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小夢,咱们过两天去北京玩一趟好不好?”
潭夢坐在梳妆镜前,面朝镜子,但她看不见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她的头发很长,余敏每次给她梳头都要花上好一会儿,从发根慢慢梳到发梢,一下一下,耐心得像在梳理一件珍贵的东西。
“好。”潭夢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余敏的手顿了一下,因为她看见女儿的眼睛正对着镜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镜中自己的倒影对视着,如果不是知道女儿看不见,她几乎要以为女儿在看她。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睛,倒像是一口很深的井,水面平静,但谁也看不见井底有什么。
潭建芳在厨房里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白瓷碗里端出来,蹲在潭夢面前,叉起一块递到她嘴边。潭夢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姑姑,苹果是甜的,但我尝不出味道了。”
潭建芳手里的叉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余敏从背后猛地抱住了女儿,脸埋在她肩窝里,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哭了出来。潭建邦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屋里的一切,肩膀微微颤抖,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也没有弹掉。
潭夢被母亲抱着,手里捧着那碗苹果块,眼睛安静地睁着,看着面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不是单纯的看不见,而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味觉、嗅觉,甚至触觉都变得迟钝起来。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眼泪洇湿了她的衣领,温热的,但那温度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那么真切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梦。那个站在风里的人,那双金色的眼睛,那根触在她眉心的手指。她想,如果那个人再出现,她一定要问问他,为什么要拿走她的眼睛。可她又隐约觉得,不是被拿走了,而是被换走了。眼睛换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只是她还没学会怎么用。
学校的电话是在一周后打来的。
班主任姓林,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年轻女人,电话里先问了潭夢的身体状况,说全班同学都很想念她,说她的座位一直留着,桌面上她贴的那张星星贴纸也没有撕掉。余敏握着听筒,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好半天才说出那句她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话:“林老师,小夢她……暂时可能没办法去上学了。”
挂掉电话后,余敏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她看着墙上贴着的潭夢的奖状,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三好学生”四个字印了十张,每一张上面都有女儿端端正正的名字。还有那张班级合照,三十八个孩子站在操场上,潭夢站在第二排中间,扎着马尾辫,笑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闪闪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半年,不到半年前。那时候女儿还能看见天上的云、树上的花、黑板上粉笔字的颜色。那时候女儿还会在放学路上指着天边的晚霞说“妈妈你看,今天的云是粉色的”。
现在那些颜色都不存在了。
潭夢退学的事办得很低调。潭建邦没有跟任何人多说什么,只是去学校填了几张表格,把女儿的书本和文具收拾好,装进那个粉色的书包里,拎回了家。他路过操场的时候看了一眼,一群孩子正在上体育课,跑啊跳啊的,笑声很响。他加快脚步走了出去,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回到家里,他把书包放在潭夢床头。潭夢摸索着拉开拉链,一本一本地摸那些课本的封面,语文、数学、英语、科学,她能摸出不同的厚度和大小,知道哪本是哪本。摸到最后,她的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是一枚枫叶书签,去年秋天她捡的,夹在语文书里做纪念。
她把那枚书签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生活就这样重新开始了,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节奏。余敏辞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在家专门照顾女儿。潭建邦把工地上白班换成了夜班,白天能多陪陪女儿,晚上女儿睡了他再去工地,第二天早上回来睡几个小时,然后又起来。两口子心照不宣地轮班,确保女儿身边随时有人。
头两个月,余敏带着潭夢跑遍了北京和上海的各大医院。积水潭、同仁、协和、华山,专家号挂了十几个,检查做了一次又一次,结论却大同小异:眼睛没问题,大脑视觉中枢功能异常,原因待查,建议进一步随访。一位神经内科的教授在看过所有检查报告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余敏终身难忘的话:“这个孩子的大脑很特别,她的视觉中枢不是损坏了,而是……被关闭了。就像一台电脑,硬件都是好的,但有人把显示器的电源拔了。”
余敏追问能不能治好,教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需要时间”。
潭夢自己倒不怎么追问这些。她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平静,平静得让余敏害怕。她开始学着在黑暗中生活,一开始磕磕绊绊,撞到门框、踢到桌腿、打翻水杯,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她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凭记忆和触觉在自家房子里自如地走动了,厨房里每样东西的位置、客厅到阳台有几步、楼梯每级台阶的高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一张三维地图刻在了脑子里。
余敏给她买了一个盲杖,她用了两天就不用了,说那个东西太吵,敲在地上嗒嗒嗒的,听着心烦。她更喜欢用手摸,指尖贴着墙壁或者家具的边缘慢慢走,步子不快不慢,从容得像在逛一个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完的花园。
白天余敏出门买菜的时候,潭夢就一个人待在家里。她坐在窗前的那把藤椅上——那把椅子是余敏特意挪到窗边的,因为潭夢说那里有风,她说有风的时候她能“看见”一些东西。余敏不知道她说的“看见”是什么意思,但每次从菜市场回来,打开门,看见女儿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的逆光里,头发被风吹起来,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就会觉得,也许一切还没有那么糟。
有一天黄昏,潭建邦从工地回来,洗完澡,坐在女儿旁边剥橘子。他剥得很仔细,把橘络一根根扯干净,一瓣一瓣掰好放在碟子里,推到女儿手边。潭夢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忽然说了一句:“爸,你不用每天晚上都去上夜班。”
潭建邦手里的橘子顿住了。
“白天妈在家陪我,晚**在家,你们俩都睡不好。”潭夢慢慢嚼着橘子,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潭建邦看着她。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夕光里近乎透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梦里的那种颜色。他忽然想起女儿说过的那个梦,那个站在风里、有金色眼睛的人。
“小夢,你那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潭建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说有个人,站在风里——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潭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她说,“但是每次起风的时候,我好像还能感觉到他。”
她把手伸出窗外,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香。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还在。”她轻轻地说。
潭建邦看着女儿伸向窗外的右手,阳光把她的手照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泛着光。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本能的震颤,好像有什么古老的、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东西,正透过女儿那双失明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窗外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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