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双生，九转玲珑2
如意小舟------------------------------------------ & 任如意番外 · 山中岁月、春 · 种桃。，山脚下的雪才化干净。三月初，泉边的柳树冒出鹅黄的嫩芽。等到三月中，那几棵老桃树才不情不愿地鼓起了花苞。，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坑。“你在干什么？”任如意端着茶碗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种树。这里不是有桃树吗？再种几棵。”他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挖坑，“这几棵太老了，结的桃子一年比一年小。种几棵新的，过两年就能吃了。”，蹲下来看他挖坑。，铲子入土的角度、深度都恰到好处。在六道堂的时候，他什么都要学——野外生存、追踪反追踪、伪装潜伏。种树这种活，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他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一些。，而是一种从容的、不紧不慢的慢。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变得柔软了，不再催促他，不再逼迫他。。，一个挖坑，一个看着。阳光从桃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宁远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离开六道堂，现在会在做什么？”
宁远舟停下手里的铲子，想了想。
“大概还在六道堂吧。”他说，“可能升了堂主，每天批不完的公文，处理不完的事务。偶尔出一次任务，回来又要写报告。”
“你喜欢那样的日子吗？”
“不喜欢。”他回答得很干脆，“但以前觉得，那是我的命。”
“现在呢？”
他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现在我觉得，这才是我的命。”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指了指桃树，指了指远处的屋子和葡萄架。
“种树、养花、喂鸡、做饭。听你骂我，听孩子哭，听杨盈喝酒之后说胡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这才是我该过的日子。”
任如意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轻轻地化开。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说。
“什么人？”
“会说这种话的人。以前的宁远舟，嘴比锯子还紧，什么话都闷在心里。”
他笑了：“那是以前。”
“现在怎么变了？”
“因为——”他把铲子插在地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以前没有人听。说了也没人在乎。”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枯叶。
“现在有人听了。你在乎。”
任如意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从他手里拿过铲子，在他挖好的坑里又铲了几下，把坑底整平。
“树苗呢？”她问。
宁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身后拿出一棵桃树苗——只有筷子那么粗，根系发达，顶端有几个嫩芽。
“什么时候买的？”任如意接过来，有些惊讶。
“上次去镇上。看到有人在卖，就买了几棵。”
“你怎么不跟我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
任如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算什么惊喜？”
“那你觉得什么算惊喜？”
她没回答。她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然后开始填土。
宁远舟蹲在旁边，看着她填土。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她这辈子**的次数比种树的次数多得多。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铲土都拍实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意。”
“嗯？”
“你知道吗，桃树种下去，要三年才能结果。”
“我知道。”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任如意停下手里的铲子，抬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想，三年之后，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任如意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得出，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确定。
宁远舟很少表现出不确定。
在六道堂的时候，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兄弟们遇到什么事都会找他，他永远有办法，永远有答案。他的果断和沉稳，是刻在骨头里的。
但此刻，他蹲在桃树下，像个普通的农家汉子一样，问出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三年之后，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任如意把最后一铲土拍实，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的很傻。”
“嗯？”
“三年之后，当然还在这里。”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为我会去哪里？”
宁远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你不后悔？”他问，“跟着我窝在这个山沟里，哪儿也去不了。”
“后悔什么？”任如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过的地方够多了。安国、梧国、边境、都城、沙漠、雪山。什么地方我没去过？”
她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现在哪儿都不想去。”她说，“就想待在这里。”
她顿了顿。
“待在你身边。”
宁远舟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不想闭眼。
他想把这个画面记住——她站在桃树下，身后是嫩绿的柳枝和远处连绵的山峦，面前是刚刚种下的树苗和翻新的泥土。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脸上沾着一块泥巴，围裙上全是土。
但她很好看。
比他在破庙里第一次见到她时还好看。
比她在月光下挥剑时还好看。
比她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好看。
“任如意。”他叫她。
“嗯？”
“你脸上有泥。”
“哪儿？”
他站起来，伸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泥巴。拇指从她的颧骨擦到嘴角，和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现在没有了。”他说。
任如意看着他，耳朵尖红了。
“种树就种树，别动手动脚的。”
“我没有动手动脚。”
“你刚才——”
“我在帮你擦泥。”
“狡辩。”
“好，我狡辩。”
他笑着收回手，弯腰把剩下的几棵桃树苗拿过来。
“还有三棵，一起种了？”
任如意“哼”了一声，从他手里拿过一棵树苗，蹲下来开始挖坑。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坑一个坑地挖，一棵苗一棵苗地种。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种完最后一棵的时候，任如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腰。
“几棵了？”
“五棵。”
“够了吗？”
“够了。”宁远舟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一排新种的桃树苗，“过几年，这里就是一片桃林了。”
“桃林？”任如意看了看那几棵筷子粗的树苗，“就这几棵？”
“桃树长得快，三年就能长到一人高。五年就能开花开得像把伞。”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我村里有一片桃林。”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每年春天，全村的人都会去赏花。我娘会做桃花糕，用新鲜的桃花瓣和糯米粉，蒸出来又香又甜。”
任如意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一丝怀念。
“**……”她犹豫了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
宁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很普通的人。”他说，“不识字，不会武功，一辈子没出过她出生的那个村子。但她做的桃花糕，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顿了顿。
“后来她不在了，我就再也没吃过桃花糕。”
任如意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他反手握住她，十指相扣。
“等桃树长大了，”她说，“我做桃花糕给你吃。”
宁远舟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
“学不会呢？”
“那就做到会为止。”
他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好。我等着。”
夕阳西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刚刚种下的桃树苗旁边，交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泉水的清甜。
五棵桃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招手。
三年后，它们会开花。
五年后，它们会结果。
很多年后，它们会长成一片桃林。
每一朵花，每一颗果，都是今天的见证。
二、夏 · 萤火
夏天的时候，山谷里会飞来很多萤火虫。
每到傍晚，天边的晚霞还没完全褪尽，萤火虫就开始出现了。起初只有几只，在草丛里忽明忽暗。渐渐地越来越多，成百上千，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洒满了整个山谷。
宁念和宁安最喜欢这个时候。
“爹！娘！快出来看萤火虫！”宁安每次都会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山那边的鸟都惊飞。
宁远舟会放下手里的活，走出门来。任如意会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两个孩子已经在草丛里跑开了，小手伸出去抓萤火虫，但每次都抓不住。萤火虫从指缝间溜走，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逗他们玩。
“抓不到！”宁安急得直跺脚。
“慢慢来，不要急。”宁远舟走过去，蹲下来，教他们怎么轻轻地合拢手掌，“不要用力抓，要用掌心拢住。”
他示范了一下，一只萤火虫落在他的掌心里，光亮从指缝间透出来，像一盏小小的灯。
“哇！”宁念的眼睛亮了，“爹好厉害！”
宁安凑过来，扒着他的手指往里看：“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宁远舟轻轻张开手，萤火虫飞了出来，在宁安的鼻尖上绕了一圈，然后飞走了。
“它亲了我一下！”宁安摸着鼻尖，又惊又喜。
任如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的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是下午在泉边冰过的。她走过去，把盘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来吃瓜。”
两个孩子立刻丢下萤火虫，跑过来吃瓜。宁安吃得满脸都是汁水，宁念斯文一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宁远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不吃？”他问。
“你先吃。”
他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口。
“甜。”他说。
“嗯。”
“我是说你。”
任如意瞪了他一眼：“吃你的瓜。”
他笑了，继续吃瓜。
萤火虫越来越多，整个山谷都亮了起来。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变得模糊，近处的草丛里星光点点，像是大地也在呼吸。
“娘，”宁念忽然抬起头，“萤火虫为什么会发光？”
任如意想了想：“为了找同伴。”
“那它们找到了吗？”
“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
任如意指了指草丛里成群的萤火虫：“你看，它们都在一起。”
宁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吃瓜。
宁安已经吃完了一块，伸手去拿第二块。他的手上沾满了汁水，脸上也糊得到处都是。
“宁安，”宁远舟叫住他，“先去洗手。”
“不洗！”
“宁安。”
“不洗不洗不洗！”
宁远舟叹了口气，站起来，把宁安拎起来，走到泉边去洗手。宁安哇哇大叫，但挣不开**的手。
宁念看着这一幕，小声跟任如意说：“弟弟又不听话了。”
“嗯。”
“爹为什么每次都要抓他去洗手？”
“因为不洗手会生病。”
“那我每次都洗手，是不是就不会生病？”
任如意看了看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对。”她说，“你很乖。”
宁念被夸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斯文地吃瓜。
过了一会儿，宁远舟拎着洗干净了的宁安回来了。宁安耷拉着脑袋，嘴里还在嘟囔：“我自己会洗……”
“你会洗？你把泉水泼得到处都是，裤子都湿了。”
“那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
宁安不说话了，跑过来扑进任如意怀里告状：“娘，爹凶我！”
任如意看了看宁远舟，宁远舟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没凶他。”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你声音那么大！”
“那是正常说话。”
“才不是！”
任如意把宁安从怀里拉出来，帮他擦脸上的汁水。
“你爹没有凶你。”她说，“但你确实该洗手。下次自己洗，不要让你爹抓你去。”
宁安瘪了瘪嘴，不太情愿地“哦”了一声。
萤火虫在院子里飞来飞去，有一只落在了宁安的头发上。宁念看到了，指着弟弟的头笑：“你头上有一只！”
宁安伸手去摸，萤火虫飞走了。他不甘心，追着萤火虫跑进了草丛里。
“别跑远了！”宁远舟喊了一声。
“知道了！”
宁念也追了过去，两个孩子的身影在萤火虫的光里忽隐忽现，笑声清脆得像山泉。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宁远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满天的萤火虫和星星。
“如意。”
“嗯？”
“你说，萤火虫能活多久？”
“不记得了。好像只有几天。”
“几天？”他有些惊讶，“这么短？”
“嗯。成虫之后，只有几天到十几天的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们还飞得那么开心。”他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任如意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依然很硬，但眉宇间的锋芒已经被岁月磨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沉静的东西。
像是刀锋上生了锈，不是钝了，是柔和了。
“宁远舟。”她叫他。
“嗯？”
“你是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任如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管能活多久，”她说，“活着的时候开心就行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
“你说得对。”他说。
他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着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舞，听着孩子们的笑声从草丛里传来。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沉睡，近处的泉水流淌着，发出细细的声响。
这个夏天，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永恒。
“娘！爹！我抓到一只！”宁安从草丛里冲出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拢在一起，掌心里有一团微弱的光。
“我看看！”宁念凑过来。
宁安慢慢张开手，一只萤火虫趴在他的掌心里，尾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它会不会飞走？”宁安紧张地问。
“会的。”宁远舟说，“所以你要好好看看它，然后放它走。”
宁安盯着掌心里的萤火虫，眼睛亮亮的。
“它好漂亮。”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它。
萤火虫在他掌心里爬了两下，然后振动翅膀，飞了起来。在宁安的鼻尖上绕了一圈，然后飞向了夜空。
“它又亲了我一下！”宁安摸着鼻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宁念也笑了，拉着弟弟的手，又跑进了草丛里。
宁远舟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忽然说：“如意。”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顿了顿，“给了我这一切。”
任如意没有说话。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星光洒满了山谷。
两个孩子还在草丛里追逐嬉笑，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山的那一边都能听到。
三、秋 · 酿酒
秋天的时候，山谷里的野果熟了。
山道两旁长满了野葡萄和山楂，红彤彤的，紫莹莹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头，像是谁在山里挂满了灯笼。
宁远舟背着一个竹篓，任如意提着一个小篮子，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
“今天能摘多少？”任如意问。
“看运气。”宁远舟看了看路边的野葡萄，“去年这个时候，我摘了三篓子。”
“三篓？你一个人？”
“嗯。酿了两坛酒。”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注意。那时候你怀着宁念和宁安，整天犯困，哪有心思管我酿不酿酒。”
任如意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段时间她确实特别能睡，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连院子里的菜地都没怎么管。
“酒好喝吗？”她问。
“还不错。不过只酿了两坛，一坛送给了杨盈，一坛留着过年喝了。”
“今年多酿一些。”
“好。”
两个人沿着山道慢慢走，看到成熟的野果就摘下来。宁远舟摘高处的，任如意摘低处的。配合得默契又自然。
“这里有一串大的。”宁远舟踮起脚，去够一根高枝上的野葡萄。那串葡萄又大又紫，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他够到了，但脚底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
任如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腰。
“小心。”
“没事。”他稳住身形，把葡萄摘下来，放进竹篓里。
他的手在摘葡萄，但她的手掌还贴在他腰侧，没有收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她的手比年轻时粗糙了一些——这些年做饭、洗衣、种地、带孩子，指腹上的茧子比以前厚了。但依然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的手，”他说，“还是那么好看。”
任如意收回手，瞪了他一眼。
“摘你的葡萄。”
他笑了，继续摘葡萄。
摘了大半天，竹篓装满了，篮子里也堆得冒了尖。两个人在山道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休息。
宁远舟从竹篓里挑了一颗最大的野葡萄，递给任如意。
“尝尝。”
任如意接过来，放进嘴里。
“酸。”她皱了一下眉头。
“酸吗？我尝尝。”
他自己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还好啊，挺甜的。”
“你那颗是甜的，我吃的是酸的。”
“那再尝一颗。”他又挑了一颗递过去。
任如意接过来吃了。
“这个也酸。”
“不会吧？”他又尝了一颗自己篓子里的，“还是甜的啊。”
“你的篓子里都是甜的，我的篮子里都是酸的？”任如意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宁远舟看了看她的篮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竹篓，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摘的都是长在背阴处的，阳光晒不到，所以酸。我摘的都是向阳的，所以甜。”
任如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篮子——确实，她摘的时候没注意方向，看到哪里有就摘哪里。
“那你把我的倒了，重新摘。”
“不用。”他把她的篮子拿过来，倒进自己的竹篓里，“混在一起，酿出来的酒酸甜适中，更好喝。”
“真的？”
“真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酿酒和做人一样，太甜了腻，太酸了涩，酸甜适中才是最好的。”
任如意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跟你在一起之后。”他笑着把竹篓背起来，“走，回家酿酒。”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
夕阳在西边的山头上挂着，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屋子上飘着炊烟——那是他们出门前生好的火，现在应该已经烧旺了。
“宁远舟。”
“嗯？”
“酿酒难吗？”
“不难。洗干净，晾干，捏碎了放进坛子里，加糖，封好口，等着发酵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有人酿出来的酒好喝，有人酿出来的难喝？”
“因为——”他想了想，“火候。发酵的时间、温度、湿度，都要恰到好处。太急了会酸，太慢了会淡。”
他顿了顿。
“其实做什么都是这样。种地、做饭、养孩子、过日子。太快了不行，太慢了也不行。要刚刚好。”
任如意走在他身边，听着他说话。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低沉而温和，像秋天的风。
“你以前在六道堂的时候，”她忽然问，“也会说这些话吗？”
“什么话？”
“这种——大道理。”
他笑了：“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说，也没有人听。”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六道堂的日子，每天都在赶。赶任务，赶报告，赶着救人，赶着**。哪有时间想这些。”
“现在呢？”
“现在——”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破庙里那束光一样亮。
任如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爱——爱她已经很熟悉了。
那种感觉是——庆幸。
庆幸他当年在破庙里没有杀她。
庆幸他在岔路口说“越州雨**”。
庆幸他刻了那把**，种了那几棵桃树，酿了那两坛酒。
庆幸他——一直在她身边。
“宁远舟。”
“嗯？”
“走吧。回家酿酒。”
“好。”
两个人并肩走下山道，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
秋天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野果的香气和远处泉水的清甜。
这个秋天，很好。
酿出来的酒，一定也很好。
四、冬 · 围炉
冬天是山谷里最安静的季节。
雪一下就是好几天，把整个山谷都盖成了白色。桃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白花。泉边结了冰，但冰层****还在流，能听到细细的水声。
屋子里生了火炉，炉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
宁远舟坐在炉边，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刻什么。任如意坐在他旁边，腿上放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是给宁念织的，粉红色的毛线，她织了很久，进度很慢。
两个孩子在地上玩，宁安在用积木搭房子，宁念在旁边给他递积木。
“这个放这里。”宁念指着一个位置说。
“不对，应该放这里。”宁安有不同的意见。
“放那里会倒的。”
“才不会！”
“你试试看。”
宁安把积木放上去，“哗啦”一声，整个房子塌了。
宁安愣了一秒，然后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都怪你！”他冲宁念喊。
“我提醒过你的。”宁念很淡定，继续整理散落的积木。
“就是你！就是你！”
“宁安。”宁远舟头也不抬地说，“不许凶姐姐。”
“可是——”
“是你自己放错的，跟姐姐没关系。”
宁安瘪着嘴，眼泪掉下来了。
任如意放下毛衣，把宁**过来，帮他擦了擦眼泪。
“哭什么？倒了再搭就是了。”
“可是……可是我搭了好久……”
“那就再搭一次。这次搭得更结实。”
“能搭得更结实吗？”
“能。”任如意把他转过去，面对着散落的积木，“你试试。”
宁安抽了抽鼻子，蹲下来，重新开始搭。
宁念默默地把积木递给他，这次没有说话。
宁安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这一次，没有倒。
“你看！”宁安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笑得特别灿烂，“没倒！”
“嗯。”任如意点了点头，“搭得很好。”
宁安又笑了，继续搭积木。这次他没有再凶宁念，偶尔还会问她“这块放哪里”。
宁远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继续刻手里的木头。
任如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像是一个小人，已经有了大概的形状，但还看不出是谁。
“刻的什么？”她问。
“不告诉你。”
“有什么好保密的？”
“刻好了再告诉你。”
任如意“哼”了一声，继续织毛衣。
炉火噼啪作响，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刻刀削木头的声音、毛衣针碰撞的声音和积木轻轻搭放的声音。
窗外，雪还在下。
****的雪花从天空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娘，”宁念忽然抬起头，“雪是什么做的？”
任如意想了想：“水做的。”
“那为什么是白色的？”
“因为——”
“因为雪很干净。”宁远舟接过了话，“干净的东西都是白色的。”
宁念看了看窗外的雪，又看了看手里的积木。
“那我的心也是白色的吗？”她问。
宁远舟停下手里的刻刀，抬头看女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想做一个干净的人。”宁念说，小脸上是很认真的表情，“像雪一样干净。”
宁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刻刀放下，把宁念抱起来，放在膝上。
“念念，”他说，“你不需要像雪一样干净。”
“为什么？”
“因为雪会化。化了之后，就不白了。”
他顿了顿。
“你不需要永远是白色的。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开心的时候是红色的，难过的时候是蓝色的，生气的时候是黑色的。都没关系。”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目光温柔而认真。
“只要你心里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就够了。”
宁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爹的心里也有一个干净的地方吗？”
“有。”
“在哪里？”
宁远舟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的任如意。
“在***心里。”
任如意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胡说什么。”她说。
“我没有胡说。”他的声音很轻，“你心里干净的地方，就是我心里干净的地方。”
任如意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但毛衣针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宁念从宁远舟膝上跳下来，继续去搭积木。宁安已经搭了一座很高的塔，正得意地拍手。
“姐姐你看！我搭的！”
“好高啊。”宁念蹲下来看，“但是好像有点歪。”
“哪里歪了？”
“这里。”宁念指了指中间的一层，“这块积木放偏了，所以上面都是歪的。”
宁安看了看，果然有点歪。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积木调整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直了。”
“耶！”宁安高兴地跳起来，然后——一脚踢到了自己的塔。
“哗啦”一声，又塌了。
宁安愣在原地，嘴巴一瘪，又要哭了。
宁念叹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没事，我帮你再搭一次。”
“真的？”
“真的。但是这次你听我的，我说放哪里就放哪里。”
“好！”
两个人蹲下来，重新开始搭。
宁远舟看着两个孩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拿起刻刀，继续刻那个小人。
任如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炉火在燃烧，屋子很暖。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山谷。
这个冬天，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五、除夕
除夕那天，宁远舟起了个大早。
他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贴上了红纸剪的窗花——是他自己剪的，手艺不算好，但胜在认真。窗花剪的是桃花和忍冬纹，桃花的瓣数总是不对，忍冬纹的线条也有些歪歪扭扭。
任如意站在窗前看了看那些窗花，沉默了一会儿。
“你剪的？”
“嗯。”
“桃花的五个瓣，你剪了六个。”
“……”宁远舟看了看窗花，确实多了一个瓣，“那个……多一个瓣，代表多福。”
“那这个呢？”任如意指了指旁边的忍冬纹，“忍冬纹是缠枝纹，你怎么剪成了直的？”
“直的……代表正直。”
任如意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硬编。”
他笑了，没有反驳。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包饺子。
任如意和面，宁远舟擀皮。面和得有些硬，擀出来的皮也有厚有薄。但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一个默默地包，一个默默地擀。
宁念和宁安也来帮忙
“宁远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离开六道堂，现在会在做什么？”
宁远舟停下手里的铲子，想了想。
“大概还在六道堂吧。”他说，“可能升了堂主，每天批不完的公文，处理不完的事务。偶尔出一次任务，回来又要写报告。”
“你喜欢那样的日子吗？”
“不喜欢。”他回答得很干脆，“但以前觉得，那是我的命。”
“现在呢？”
他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现在我觉得，这才是我的命。”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指了指桃树，指了指远处的屋子和葡萄架。
“种树、养花、喂鸡、做饭。听你骂我，听孩子哭，听杨盈喝酒之后说胡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这才是我该过的日子。”
任如意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轻轻地化开。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说。
“什么人？”
“会说这种话的人。以前的宁远舟，嘴比锯子还紧，什么话都闷在心里。”
他笑了：“那是以前。”
“现在怎么变了？”
“因为——”他把铲子插在地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以前没有人听。说了也没人在乎。”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枯叶。
“现在有人听了。你在乎。”
任如意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从他手里拿过铲子，在他挖好的坑里又铲了几下，把坑底整平。
“树苗呢？”她问。
宁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身后拿出一棵桃树苗——只有筷子那么粗，根系发达，顶端有几个嫩芽。
“什么时候买的？”任如意接过来，有些惊讶。
“上次去镇上。看到有人在卖，就买了几棵。”
“你怎么不跟我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
任如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算什么惊喜？”
“那你觉得什么算惊喜？”
她没回答。她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然后开始填土。
宁远舟蹲在旁边，看着她填土。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她这辈子**的次数比种树的次数多得多。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铲土都拍实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意。”
“嗯？”
“你知道吗，桃树种下去，要三年才能结果。”
“我知道。”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任如意停下手里的铲子，抬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想，三年之后，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任如意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得出，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确定。
宁远舟很少表现出不确定。
在六道堂的时候，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兄弟们遇到什么事都会找他，他永远有办法，永远有答案。他的果断和沉稳，是刻在骨头里的。
但此刻，他蹲在桃树下，像个普通的农家汉子一样，问出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三年之后，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任如意把最后一铲土拍实，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的很傻。”
“嗯？”
“三年之后，当然还在这里。”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为我会去哪里？”
宁远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你不后悔？”他问，“跟着我窝在这个山沟里，哪儿也去不了。”
“后悔什么？”任如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过的地方够多了。安国、梧国、边境、都城、沙漠、雪山。什么地方我没去过？”
她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现在哪儿都不想去。”她说，“就想待在这里。”
她顿了顿。
“待在你身边。”
宁远舟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不想闭眼。
他想把这个画面记住——她站在桃树下，身后是嫩绿的柳枝和远处连绵的山峦，面前是刚刚种下的树苗和翻新的泥土。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脸上沾着一块泥巴，围裙上全是土。
但她很好看。
比他在破庙里第一次见到她时还好看。
比她在月光下挥剑时还好看。
比她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好看。
“任如意。”他叫她。
“嗯？”
“你脸上有泥。”
“哪儿？”
他站起来，伸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泥巴。拇指从她的颧骨擦到嘴角，和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现在没有了。”他说。
任如意看着他，耳朵尖红了。
“种树就种树，别动手动脚的。”
“我没有动手动脚。”
“你刚才——”
“我在帮你擦泥。”
“狡辩。”
“好，我狡辩。”
他笑着收回手，弯腰把剩下的几棵桃树苗拿过来。
“还有三棵，一起种了？”
任如意“哼”了一声，从他手里拿过一棵树苗，蹲下来开始挖坑。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坑一个坑地挖，一棵苗一棵苗地种。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种完最后一棵的时候，任如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腰。
“几棵了？”
“五棵。”
“够了吗？”
“够了。”宁远舟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一排新种的桃树苗，“过几年，这里就是一片桃林了。”
“桃林？”任如意看了看那几棵筷子粗的树苗，“就这几棵？”
“桃树长得快，三年就能长到一人高。五年就能开花开得像把伞。”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我村里有一片桃林。”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每年春天，全村的人都会去赏花。我娘会做桃花糕，用新鲜的桃花瓣和糯米粉，蒸出来又香又甜。”
任如意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一丝怀念。
“**……”她犹豫了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
宁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很普通的人。”他说，“不识字，不会武功，一辈子没出过她出生的那个村子。但她做的桃花糕，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顿了顿。
“后来她不在了，我就再也没吃过桃花糕。”
任如意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他反手握住她，十指相扣。
“等桃树长大了，”她说，“我做桃花糕给你吃。”
宁远舟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
“学不会呢？”
“那就做到会为止。”
他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好。我等着。”
夕阳西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刚刚种下的桃树苗旁边，交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泉水的清甜。
五棵桃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招手。
三年后，它们会开花。
五年后，它们会结果。
很多年后，它们会长成一片桃林。
每一朵花，每一颗果，都是今天的见证。
二、夏 · 萤火
夏天的时候，山谷里会飞来很多萤火虫。
每到傍晚，天边的晚霞还没完全褪尽，萤火虫就开始出现了。起初只有几只，在草丛里忽明忽暗。渐渐地越来越多，成百上千，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洒满了整个山谷。
宁念和宁安最喜欢这个时候。
“爹！娘！快出来看萤火虫！”宁安每次都会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山那边的鸟都惊飞。
宁远舟会放下手里的活，走出门来。任如意会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两个孩子已经在草丛里跑开了，小手伸出去抓萤火虫，但每次都抓不住。萤火虫从指缝间溜走，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逗他们玩。
“抓不到！”宁安急得直跺脚。
“慢慢来，不要急。”宁远舟走过去，蹲下来，教他们怎么轻轻地合拢手掌，“不要用力抓，要用掌心拢住。”
他示范了一下，一只萤火虫落在他的掌心里，光亮从指缝间透出来，像一盏小小的灯。
“哇！”宁念的眼睛亮了，“爹好厉害！”
宁安凑过来，扒着他的手指往里看：“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宁远舟轻轻张开手，萤火虫飞了出来，在宁安的鼻尖上绕了一圈，然后飞走了。
“它亲了我一下！”宁安摸着鼻尖，又惊又喜。
任如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的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是下午在泉边冰过的。她走过去，把盘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来吃瓜。”
两个孩子立刻丢下萤火虫，跑过来吃瓜。宁安吃得满脸都是汁水，宁念斯文一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宁远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不吃？”他问。
“你先吃。”
他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口。
“甜。”他说。
“嗯。”
“我是说你。”
任如意瞪了他一眼：“吃你的瓜。”
他笑了，继续吃瓜。
萤火虫越来越多，整个山谷都亮了起来。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变得模糊，近处的草丛里星光点点，像是大地也在呼吸。
“娘，”宁念忽然抬起头，“萤火虫为什么会发光？”
任如意想了想：“为了找同伴。”
“那它们找到了吗？”
“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
任如意指了指草丛里成群的萤火虫：“你看，它们都在一起。”
宁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吃瓜。
宁安已经吃完了一块，伸手去拿第二块。他的手上沾满了汁水，脸上也糊得到处都是。
“宁安，”宁远舟叫住他，“先去洗手。”
“不洗！”
“宁安。”
“不洗不洗不洗！”
宁远舟叹了口气，站起来，把宁安拎起来，走到泉边去洗手。宁安哇哇大叫，但挣不开**的手。
宁念看着这一幕，小声跟任如意说：“弟弟又不听话了。”
“嗯。”
“爹为什么每次都要抓他去洗手？”
“因为不洗手会生病。”
“那我每次都洗手，是不是就不会生病？”
任如意看了看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对。”她说，“你很乖。”
宁念被夸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斯文地吃瓜。
过了一会儿，宁远舟拎着洗干净了的宁安回来了。宁安耷拉着脑袋，嘴里还在嘟囔：“我自己会洗……”
“你会洗？你把泉水泼得到处都是，裤子都湿了。”
“那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
宁安不说话了，跑过来扑进任如意怀里告状：“娘，爹凶我！”
任如意看了看宁远舟，宁远舟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没凶他。”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你声音那么大！”
“那是正常说话。”
“才不是！”
任如意把宁安从怀里拉出来，帮他擦脸上的汁水。
“你爹没有凶你。”她说，“但你确实该洗手。下次自己洗，不要让你爹抓你去。”
宁安瘪了瘪嘴，不太情愿地“哦”了一声。
萤火虫在院子里飞来飞去，有一只落在了宁安的头发上。宁念看到了，指着弟弟的头笑：“你头上有一只！”
宁安伸手去摸，萤火虫飞走了。他不甘心，追着萤火虫跑进了草丛里。
“别跑远了！”宁远舟喊了一声。
“知道了！”
宁念也追了过去，两个孩子的身影在萤火虫的光里忽隐忽现，笑声清脆得像山泉。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宁远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满天的萤火虫和星星。
“如意。”
“嗯？”
“你说，萤火虫能活多久？”
“不记得了。好像只有几天。”
“几天？”他有些惊讶，“这么短？”
“嗯。成虫之后，只有几天到十几天的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们还飞得那么开心。”他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任如意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依然很硬，但眉宇间的锋芒已经被岁月磨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沉静的东西。
像是刀锋上生了锈，不是钝了，是柔和了。
“宁远舟。”她叫他。
“嗯？”
“你是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任如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管能活多久，”她说，“活着的时候开心就行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
“你说得对。”他说。
他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着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舞，听着孩子们的笑声从草丛里传来。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沉睡，近处的泉水流淌着，发出细细的声响。
这个夏天，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永恒。
“娘！爹！我抓到一只！”宁安从草丛里冲出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拢在一起，掌心里有一团微弱的光。
“我看看！”宁念凑过来。
宁安慢慢张开手，一只萤火虫趴在他的掌心里，尾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它会不会飞走？”宁安紧张地问。
“会的。”宁远舟说，“所以你要好好看看它，然后放它走。”
宁安盯着掌心里的萤火虫，眼睛亮亮的。
“它好漂亮。”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它。
萤火虫在他掌心里爬了两下，然后振动翅膀，飞了起来。在宁安的鼻尖上绕了一圈，然后飞向了夜空。
“它又亲了我一下！”宁安摸着鼻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宁念也笑了，拉着弟弟的手，又跑进了草丛里。
宁远舟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忽然说：“如意。”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顿了顿，“给了我这一切。”
任如意没有说话。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星光洒满了山谷。
两个孩子还在草丛里追逐嬉笑，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山的那一边都能听到。
三、秋 · 酿酒
秋天的时候，山谷里的野果熟了。
山道两旁长满了野葡萄和山楂，红彤彤的，紫莹莹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头，像是谁在山里挂满了灯笼。
宁远舟背着一个竹篓，任如意提着一个小篮子，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
“今天能摘多少？”任如意问。
“看运气。”宁远舟看了看路边的野葡萄，“去年这个时候，我摘了三篓子。”
“三篓？你一个人？”
“嗯。酿了两坛酒。”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注意。那时候你怀着宁念和宁安，整天犯困，哪有心思管我酿不酿酒。”
任如意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段时间她确实特别能睡，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连院子里的菜地都没怎么管。
“酒好喝吗？”她问。
“还不错。不过只酿了两坛，一坛送给了杨盈，一坛留着过年喝了。”
“今年多酿一些。”
“好。”
两个人沿着山道慢慢走，看到成熟的野果就摘下来。宁远舟摘高处的，任如意摘低处的。配合得默契又自然。
“这里有一串大的。”宁远舟踮起脚，去够一根高枝上的野葡萄。那串葡萄又大又紫，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他够到了，但脚底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
任如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腰。
“小心。”
“没事。”他稳住身形，把葡萄摘下来，放进竹篓里。
他的手在摘葡萄，但她的手掌还贴在他腰侧，没有收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她的手比年轻时粗糙了一些——这些年做饭、洗衣、种地、带孩子，指腹上的茧子比以前厚了。但依然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的手，”他说，“还是那么好看。”
任如意收回手，瞪了他一眼。
“摘你的葡萄。”
他笑了，继续摘葡萄。
摘了大半天，竹篓装满了，篮子里也堆得冒了尖。两个人在山道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休息。
宁远舟从竹篓里挑了一颗最大的野葡萄，递给任如意。
“尝尝。”
任如意接过来，放进嘴里。
“酸。”她皱了一下眉头。
“酸吗？我尝尝。”
他自己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还好啊，挺甜的。”
“你那颗是甜的，我吃的是酸的。”
“那再尝一颗。”他又挑了一颗递过去。
任如意接过来吃了。
“这个也酸。”
“不会吧？”他又尝了一颗自己篓子里的，“还是甜的啊。”
“你的篓子里都是甜的，我的篮子里都是酸的？”任如意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宁远舟看了看她的篮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竹篓，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摘的都是长在背阴处的，阳光晒不到，所以酸。我摘的都是向阳的，所以甜。”
任如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篮子——确实，她摘的时候没注意方向，看到哪里有就摘哪里。
“那你把我的倒了，重新摘。”
“不用。”他把她的篮子拿过来，倒进自己的竹篓里，“混在一起，酿出来的酒酸甜适中，更好喝。”
“真的？”
“真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酿酒和做人一样，太甜了腻，太酸了涩，酸甜适中才是最好的。”
任如意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跟你在一起之后。”他笑着把竹篓背起来，“走，回家酿酒。”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
夕阳在西边的山头上挂着，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屋子上飘着炊烟——那是他们出门前生好的火，现在应该已经烧旺了。
“宁远舟。”
“嗯？”
“酿酒难吗？”
“不难。洗干净，晾干，捏碎了放进坛子里，加糖，封好口，等着发酵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有人酿出来的酒好喝，有人酿出来的难喝？”
“因为——”他想了想，“火候。发酵的时间、温度、湿度，都要恰到好处。太急了会酸，太慢了会淡。”
他顿了顿。
“其实做什么都是这样。种地、做饭、养孩子、过日子。太快了不行，太慢了也不行。要刚刚好。”
任如意走在他身边，听着他说话。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低沉而温和，像秋天的风。
“你以前在六道堂的时候，”她忽然问，“也会说这些话吗？”
“什么话？”
“这种——大道理。”
他笑了：“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说，也没有人听。”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六道堂的日子，每天都在赶。赶任务，赶报告，赶着救人，赶着**。哪有时间想这些。”
“现在呢？”
“现在——”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破庙里那束光一样亮。
任如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爱——爱她已经很熟悉了。
那种感觉是——庆幸。
庆幸他当年在破庙里没有杀她。
庆幸他在岔路口说“越州雨**”。
庆幸他刻了那把**，种了那几棵桃树，酿了那两坛酒。
庆幸他——一直在她身边。
“宁远舟。”
“嗯？”
“走吧。回家酿酒。”
“好。”
两个人并肩走下山道，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
秋天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野果的香气和远处泉水的清甜。
这个秋天，很好。
酿出来的酒，一定也很好。
四、冬 · 围炉
冬天是山谷里最安静的季节。
雪一下就是好几天，把整个山谷都盖成了白色。桃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白花。泉边结了冰，但冰层****还在流，能听到细细的水声。
屋子里生了火炉，炉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
宁远舟坐在炉边，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刻什么。任如意坐在他旁边，腿上放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是给宁念织的，粉红色的毛线，她织了很久，进度很慢。
两个孩子在地上玩，宁安在用积木搭房子，宁念在旁边给他递积木。
“这个放这里。”宁念指着一个位置说。
“不对，应该放这里。”宁安有不同的意见。
“放那里会倒的。”
“才不会！”
“你试试看。”
宁安把积木放上去，“哗啦”一声，整个房子塌了。
宁安愣了一秒，然后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都怪你！”他冲宁念喊。
“我提醒过你的。”宁念很淡定，继续整理散落的积木。
“就是你！就是你！”
“宁安。”宁远舟头也不抬地说，“不许凶姐姐。”
“可是——”
“是你自己放错的，跟姐姐没关系。”
宁安瘪着嘴，眼泪掉下来了。
任如意放下毛衣，把宁**过来，帮他擦了擦眼泪。
“哭什么？倒了再搭就是了。”
“可是……可是我搭了好久……”
“那就再搭一次。这次搭得更结实。”
“能搭得更结实吗？”
“能。”任如意把他转过去，面对着散落的积木，“你试试。”
宁安抽了抽鼻子，蹲下来，重新开始搭。
宁念默默地把积木递给他，这次没有说话。
宁安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这一次，没有倒。
“你看！”宁安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笑得特别灿烂，“没倒！”
“嗯。”任如意点了点头，“搭得很好。”
宁安又笑了，继续搭积木。这次他没有再凶宁念，偶尔还会问她“这块放哪里”。
宁远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继续刻手里的木头。
任如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像是一个小人，已经有了大概的形状，但还看不出是谁。
“刻的什么？”她问。
“不告诉你。”
“有什么好保密的？”
“刻好了再告诉你。”
任如意“哼”了一声，继续织毛衣。
炉火噼啪作响，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刻刀削木头的声音、毛衣针碰撞的声音和积木轻轻搭放的声音。
窗外，雪还在下。
****的雪花从天空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娘，”宁念忽然抬起头，“雪是什么做的？”
任如意想了想：“水做的。”
“那为什么是白色的？”
“因为——”
“因为雪很干净。”宁远舟接过了话，“干净的东西都是白色的。”
宁念看了看窗外的雪，又看了看手里的积木。
“那我的心也是白色的吗？”她问。
宁远舟停下手里的刻刀，抬头看女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想做一个干净的人。”宁念说，小脸上是很认真的表情，“像雪一样干净。”
宁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刻刀放下，把宁念抱起来，放在膝上。
“念念，”他说，“你不需要像雪一样干净。”
“为什么？”
“因为雪会化。化了之后，就不白了。”
他顿了顿。
“你不需要永远是白色的。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开心的时候是红色的，难过的时候是蓝色的，生气的时候是黑色的。都没关系。”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目光温柔而认真。
“只要你心里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就够了。”
宁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爹的心里也有一个干净的地方吗？”
“有。”
“在哪里？”
宁远舟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的任如意。
“在***心里。”
任如意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胡说什么。”她说。
“我没有胡说。”他的声音很轻，“你心里干净的地方，就是我心里干净的地方。”
任如意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但毛衣针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宁念从宁远舟膝上跳下来，继续去搭积木。宁安已经搭了一座很高的塔，正得意地拍手。
“姐姐你看！我搭的！”
“好高啊。”宁念蹲下来看，“但是好像有点歪。”
“哪里歪了？”
“这里。”宁念指了指中间的一层，“这块积木放偏了，所以上面都是歪的。”
宁安看了看，果然有点歪。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积木调整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直了。”
“耶！”宁安高兴地跳起来，然后——一脚踢到了自己的塔。
“哗啦”一声，又塌了。
宁安愣在原地，嘴巴一瘪，又要哭了。
宁念叹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没事，我帮你再搭一次。”
“真的？”
“真的。但是这次你听我的，我说放哪里就放哪里。”
“好！”
两个人蹲下来，重新开始搭。
宁远舟看着两个孩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拿起刻刀，继续刻那个小人。
任如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炉火在燃烧，屋子很暖。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山谷。
这个冬天，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五、除夕
除夕那天，宁远舟起了个大早。
他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贴上了红纸剪的窗花——是他自己剪的，手艺不算好，但胜在认真。窗花剪的是桃花和忍冬纹，桃花的瓣数总是不对，忍冬纹的线条也有些歪歪扭扭。
任如意站在窗前看了看那些窗花，沉默了一会儿。
“你剪的？”
“嗯。”
“桃花的五个瓣，你剪了六个。”
“……”宁远舟看了看窗花，确实多了一个瓣，“那个……多一个瓣，代表多福。”
“那这个呢？”任如意指了指旁边的忍冬纹，“忍冬纹是缠枝纹，你怎么剪成了直的？”
“直的……代表正直。”
任如意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硬编。”
他笑了，没有反驳。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包饺子。
任如意和面，宁远舟擀皮。面和得有些硬，擀出来的皮也有厚有薄。但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一个默默地包，一个默默地擀。
宁念和宁安也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