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呓语

来源:fanqie 作者:山清水清 时间:2026-04-06 22:01 阅读: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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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泉·泉嗓子------------------------------------------,叫“泉子”。语气跟叫自家孩子似的,亲得很。,珍珠泉大概是最安静的一个。它不像趵突泉那样咕嘟咕嘟地往外翻水,也不像黑虎泉那样轰轰烈烈地从兽头里吐水。珍珠泉就是冒泡——细细密密的泡,从泉底沙石缝里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撒了一把碎银子。老济南人说,那不是泡,那是泉在说话。一个泡一个字,你说它说了什么,它就是什么。,过去是巡抚衙门,再往前是德王府,一般人进不去。可老济南人都知道,珍珠泉最好的时候不是白天,是后半夜。月亮好的晚上,你站在院墙外面的巷子里,竖起耳朵听,能听见泉水冒泡的声音——咕嘟,咕嘟,不急不慢,像底下有人在呼吸。有人说那不是泉眼在呼吸,是底下有人在唱歌。唱的是老词儿,听不清字,只听见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济南话本身一样,尾音往下掉,掉到一半又轻轻提起来,像一只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济南人有好几个说法。,说她是明朝德王府的一个宫女,会唱曲子,德王喜欢听,天天让她在泉边唱。后来德王死了,新来的王爷不喜欢听曲子,把她打发了。她舍不得那口泉,就跳了进去,变成了一股会唱歌的水。,说是清末一个教私塾的老先生,一辈子穷困潦倒,只有一口泉陪着他。他死在泉边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本手抄的词稿,纸都烂了,可上面的字一个没烂,全渗进了泉水里,从此泉水一冒泡,就冒出一句词来。,济南人都讲,但都不太当真。当真的是第三个——这个说法没有名字,没有年代,没有来龙去脉,就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一个念想:珍珠泉底下住着一个姑娘,她爱唱歌,唱得特别好听,可只有心里干净的人才能听见。。,退休前是济南毛巾厂的工人,一辈子住在曲水亭街。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坐在曲水亭边的石栏上,他手里端着一杯从王府池子打上来的泉水泡的茶,茶叶是普通的***茶,可那水喝进嘴里是甜的,甜得不像水,像一口化不开的念想。,他第一次听见珍珠泉唱歌,是1956年。,在济南二中念书。学校离珍珠泉不远,放了学他不爱回家,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老城区乱窜。有一天晚上,他骑车经过省府大院外面的那条巷子,忽然听见围墙里面传出一阵歌声。,也不是谁家在放唱片,是那种——怎么说呢,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可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趴在围墙上听了很久。,就是哼哼。可那哼哼里面有调子,调子不是新歌,是那种老得不能再老的小曲,像是从清朝甚至明朝传下来的。软软的,糯糯的,尾音往下掉,掉到一半又轻轻提起来,像一只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宋传义说他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声音——不是好听不好听的问题,是那声音一进耳朵,他整个人就定住了,像被人点了穴,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站着,站到月亮都偏了西。,他每天晚上都去那条巷子里听。
有时候能听见,有时候听不见。能听见的时候,他就坐在自行车上,仰着脸,闭着眼,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听不见的时候他也不走,就坐在那儿等,等到露水打湿了衣服,等到巷子里的野猫都回家了。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大半夜趴在围墙上听“鬼唱歌”,说出去不被人笑死才怪。
可他心里知道那不是鬼。
那是泉。
珍珠泉在唱歌。
宋传义听了一整年,听到十六岁。
1957年秋天,他进了毛巾厂当学徒,白天累得跟死狗一样,晚上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没精力再去听泉了。后来他结了婚,有了孩子,搬了家,离珍珠泉越来越远。再后来,那条巷子被划进了省府大院的内部区域,外人进不去了。
他把这件事忘了。
忘了四十多年。
直到2003年,他退休了,闲下来没事干,有一天忽然想起来——年轻的时候好像听过什么东西,在珍珠泉边,特别好听,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了。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了只记得梦很美,可梦见了什么,死活想不起来。
他试着去找那条巷子。找到了,可进不去了,门口有**站岗。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半天,围墙还是那道围墙,可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人老了,脑子不好使了,年轻时候的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
2019年夏天,济南大旱,七十二名泉有三十多个停了喷。珍珠泉的水位也降了一大截,可泡还在冒,细细密密的,比以前少了一些,但没停。
那年七月,省府大院搞了一次开放日活动,市民可以预约进去参观。宋传义的儿子帮他在网上约上了,七十三岁的老头子,激动得头天晚上没睡着觉。
第二天早上,他儿子开车送他到了省府大院门口。他排队,安检,领参观证,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珍珠泉就在院子里,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不,比他记忆中小了一点,池子四周加了栏杆,水还是清的,泡还是冒的。
他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可老朋友不认识他了,水还是那汪水,泡还是那些泡,可它们不认得他了。
他站了很久,周围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一步都没动。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水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哼哼。没有词,就是哼哼。软软的,糯糯的,尾音往下掉,掉到一半又轻轻提起来。
宋传义浑身一颤。
他想起来了。四十多年想不起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想起来了。1956年,那条巷子,那辆自行车,那些露水打湿衣裳的夜晚——全都回来了。
他趴在栏杆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周围的人都看他,以为这老爷子是触景生情,想起什么往事了。他儿子在旁边臊得不行,拉他袖子:“爸,你干嘛呢,这么多人看着呢。”
宋传义不理他,就那么趴在栏杆上,听泉水唱歌,听了足足二十分钟。
后来他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问题:“那歌声到底像什么?你能给我形容一下吗?”
他想了想,说了一段我至今记得很清楚的话。
他说:“你见过刚生下来的小孩吗?他不会说话,可他哭的时候,你一听就知道他是饿了还是拉了还是想让人抱。那歌声就是那种感觉——没有词,可你全能听懂。它唱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东西:今天天好,水暖和,风从南边吹过来了,柳絮飘进了泉眼里,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就是这些。可就是这些东西,让你觉得活着真好。”
他又说:“你可能不信,可我听了那歌之后,回家跟我老伴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再活十年。’”
“我老伴骂我:‘你是不是在省府大院捡到金子了?’”
“我说:‘比金子值钱。’”
宋传义的故事在济南传开了之后,珍珠泉忽然多了很多“听众”。进不去省府大院的人就站在院墙外面的巷子里听,有时候能听见,有时候听不见。听见的人回来都说,那不是歌,是泉水的泡泡在响。泡泡破了,就有声音,像琴弦轻轻拨了一下,一下一下的,连起来就是调子了。
地质学家说那是地下水流动时产生的次声波,人耳在某些条件下能听见,跟唱歌没关系。
济南人不信。
他们说,珍珠泉底下住着一个爱唱歌的姑娘,从明朝唱到现在,唱了几百年了。她唱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每天发生的事情——谁在泉边哭了一场,谁在泉边笑了一声,谁往泉里扔了一枚硬币许了个愿,谁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了。她把这一切都编成了曲子,从泉眼里冒出来,化成泡泡,泡泡破了,曲子就进了人的耳朵。
她不需要听众,可她也不拒绝听众。
你来了,她高兴,就多唱两句。
你不来,她也不恼,自己唱给自己听。
毕竟她已经唱了几百年了,早就过了需要掌声的年纪。
去年七月十五,我又去了一趟济南。这次我没去省府大院,我去了曲水亭街,找到宋传义,请他喝了杯茶。
他精神很好,八十岁的人了,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我问他现在还去不去听珍珠泉,他摇摇头:“进不去了,进不去了。”
我说:“那你想不想再听一次?”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可那天晚上,我和他坐在曲水亭边的石栏上,一直坐到后半夜。月亮很大,照在曲水河上,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安安静静地往下游漂。河水是活的,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
宋传义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你听。”
我竖起耳朵。什么也没听见——不,我听见了风声,听见了远处的车声,听见了河水的潺潺声,听见了青蛙在芦苇丛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可我没听见歌声。
宋传义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同情:“你心里不干净。”
我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不干净?”
他也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心里装了太多事。你想着稿子,想着钱,想着明天要干什么,后天要干什么,明年要干什么。你脑子里全是字,全是话,全是还没写完的故事。你把自己塞得太满了,满到连一个泡都装不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我确实听不见。
可我忽然不着急了。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珍珠泉的歌不是给所有人听的。它只给心里有一块空地的人听。那块空地不用大,一个泡那么大就够了。可你得留着它,不能拿别的东西去填。
那个泡的位置,就是泉嗓子住的地方。
她住在一个泡泡里。泡泡破了,她就搬到另一个泡泡里去。她在这口泉里搬了几百年的家,从来没觉得累,因为每一个泡泡都是新的,每一滴水都是新的,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月光都是新的。
她永远年轻,永远在唱歌,永远在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趴在围墙上听她唱。
那个少年来了又走了,老了又死了,可她还在唱。
因为她不是唱给某一个人听的。她是唱给济南听的。这座城市底下全是泉,泉底下全是水,水底下全是故事。她的歌声就在这些水里面流过来流过去,流到每一口泉里,流到每一个济南人的水杯里。
你喝的那杯茶,也许就是她唱的歌。
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那种——让你忽然觉得活着真好——的甜。
我后来回了北京,把宋传义的话写进了稿子里。写到一半,我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可就在我咽下去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调子。
很短,就几个音。软软的,糯糯的,尾音往下掉,掉到一半又轻轻提起来。
像一只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我不知道这个调子是从哪来的。也许是我在济南喝的哪杯泉水,一直藏在我身体里的某个角落,到了时候就自己跑出来了。也许那就是珍珠泉的歌声,它不需要你听见,它只需要你咽下去,然后在不经意的时候,自己想起来。
想起来的时候,你心里是干净的。
没有稿子,没有钱,没有明天后天明年。
只有一个泡那么大的一块空地。
空地上坐着一个姑娘,穿一身旧衣裳,梳着明朝的发髻,正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她看见你来了,也不停,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继续唱。
唱的是什么呢?
也许是今天天好,水暖和。
也许是你来了,她高兴。
也许什么都没有,她就是想唱。
咕嘟。
一个泡碎了。
咕嘟。
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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