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娱乐圈唯一正确答案

来源:fanqie 作者:朗月无风 时间:2026-04-07 22:02 阅读:80
她是娱乐圈唯一正确答案沈昭周小雨完结版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她是娱乐圈唯一正确答案(沈昭周小雨)
醉仙楼的晚上------------------------------------------。只有窗户外头路灯的光,斜斜地切进来一道,正好落在周小雨那张空着的床上。草席是卷起来的,露出底下发黄的床板。人不在。,背靠着墙,墙是凉的。,已经被攥得有些发软了,汗湿的潮气浸透了纸张,摸上去有点黏。她把钱放在床上,一张张展开,抚平那些折痕。动作很慢,像是做这件事需要全部的力气。抚平一张,就放在旁边,再抚下一张。三张,一百五十块。今天赚的。。也可能是停了很久,只是她没留意。耳朵里嗡嗡的,是白天副导演吼叫的回音,还有那个场务粗嘎的嗓门:“跑!快跑!后头爆炸了!表情!表情!!”。黑暗里,那画面更清楚。尘土,炸点扬起的**烟雾,人群挤着她往前冲,她摔下去,手掌蹭在碎石子地上,**辣的。然后,李副导笑眯眯的脸凑过来,碘伏棉签,还有那句:“晚上七点,醉仙楼。有你的好处。”。,摸过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裂痕横在数字上。六点四十七。。,是哪个台的综艺,笑声罐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聒噪得很。她听着那笑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的裂缝。裂缝有点割手。,是对面的阿芳翻了个身。阿芳面朝墙躺着,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沈昭知道她没睡着。阿芳今天又没接到戏,在屋里躺了一天,中午吃了半包泡面,晚上沈昭回来时,看见她正就着热水瓶里剩下的那点温水,冲开调料包喝。阿芳没说饿,沈昭也没问。。,拖鞋在地上趿拉出细微的声响。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夜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饭菜的油腻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劣质香水气。马路对面,醉仙楼的招牌亮得晃眼,红红绿绿的,映得半条街都跟着浮了一层不真实的光。门口停着几辆车,黑色的,白色的,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冰冰的亮。,是个男人,有点胖,走路晃晃悠悠,胳膊搂着一个穿短裙的姑娘。姑娘笑着,侧脸在灯光下看不太清,但腰肢扭得很软。。,换成了广告,一个尖利的女声在推销着什么保健品。沈昭盯着醉仙楼那扇旋转的玻璃门,看着它转进去一个人,又转出来一个人。进去的多,出来的少。
手心里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她低头看,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沾了灰,黑黢黢的一圈。她慢慢把创可贴撕下来,伤口露出来,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周围还有点肿。她对着伤口吹了口气,凉丝丝的,没什么用。
七点零五。
她转过身,回到床边坐下。拿起那三张抚平了的五十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硬邦邦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压着那张超市小票,237元,和一张李副导给的名片。名片是硬质的,边缘有点锋利,她摸到过好几次。
七点十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吓了她一跳。拿起来看,是周小雨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到了。”
到了。醉仙楼。
沈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按熄屏幕。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醉仙楼的霓虹光,无声地流淌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晃动的、暧昧的红。
她没动。就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在黑暗里慢慢冷掉的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个小时。楼下的电视声停了,老板娘趿拉着拖鞋走回里屋,啪嗒一声关了灯。走廊里最后那盏昏黄的声控灯,也因为太久没声音,暗了下去。整个青旅像是沉进了墨里,只有沈昭这扇窗,还漏进一点外面的光。
手心里的痂好像不疼了,只是绷得紧。她蜷起手指,又松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高跟鞋,哒,哒,哒,停在门口。钥匙**锁孔,转动,门被轻轻推开。
周小雨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窗外微弱的光,成了一个剪影。她手里拎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被里面的东西撑得鼓鼓囊囊。
“昭昭?你还没睡?”周小雨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自然的轻快。
“没。”沈昭说。
周小雨走进来,反手带上门。没开灯,就着窗外那点光,走到自己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塑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怎么不开灯?”周小雨问,但也没去按开关。
“省电。”沈昭说。青旅的电费是包在房费里的,其实不用省。
周小雨“哦”了一声,在床边坐下,开始脱鞋。高跟鞋,她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穿。鞋跟有点高,她脱得有点费力,最后是抓着鞋帮硬拽下来的,扔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两声。
“吃了没?”周小雨又问,语气还是那种刻意的、试图轻松的调子。
“吃了。”沈昭说。其实没吃,不饿。
“我给你带了点。”周小雨伸手去够那个塑料袋,塑料袋发出更大的哗啦声。“醉仙楼的,菜可多了,都没怎么动。有虾仁,还有牛肉……我给你拿了点。”
她摸索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一次性饭盒,又拿出一个,递过来。“喏,还热乎着。”
沈昭没接。屋里暗,但她能看清周小雨递过来的手,还有她脖子上,在衣领边缘,那块不太明显的、暗红色的痕迹。不像是撞的。
周小雨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又往前送了送。“拿着呀,可好吃了,你不吃明天就坏了。”
沈昭这才伸手接过。饭盒是温的,沉甸甸的。盖子盖得不严,缝隙里透出点油腥气。
“你不吃点?”沈昭问。
“我吃过了,饱着呢。”周小雨说着,还拍了拍肚子,然后站起来,开始脱外套。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她也只有这一件像样的外套。“今天可真是……一桌子菜,都没怎么动筷子,光喝酒了。”
她把开衫挂到床头的简易衣架上,动作有点大,衣架晃了晃。
“是吗。”沈昭说,打开了饭盒盖子。一股更浓的混合菜味冲出来,确实有虾仁,炒得油亮亮的,混在青豆和胡萝卜丁里。牛肉是黑椒牛柳,也不少。米饭被菜汁浸透了一角,变成了酱色。这些菜,她和周小雨平时在沙县小吃,是看都不敢多看的。
“是啊,李副导,还有那个张导,王制片……可多人了。”周小雨坐回床上,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想要炫耀什么的意味,“张导还夸我,说我有灵气,是块料子。”
沈昭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颗虾仁,放进嘴里。虾仁是凉的,但还残留着一点锅气,裹着薄薄的芡,口感是弹的。很鲜,和她吃过的、用面粉裹出来的虾仁味道不一样。
“嗯。”沈昭应了一声,慢慢嚼着。
“那个网剧,张导就是监制,红姐说了,女四号,戏份不少,有台词,好几场呢。”周小雨继续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一天八百,要是演得好,后面还能加。”
沈昭又夹了一块牛肉。牛肉炒得有点老,但黑椒味很冲,是她没吃过的味道。她把牛肉和着米饭一起吃下去。米饭也是凉的,硬硬的,混着油腻的汤汁,堵在喉咙口,有点咽不下去。
“那挺好。”她说,声音有点闷。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沈昭很慢的、咀嚼的声音,和周小雨略微有点急促的呼吸声。窗外远远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昭昭。”周小雨忽然叫了她一声。
沈昭停下筷子。“嗯?”
“那个……”周小雨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李副导……今天也请你了吧?”
沈昭没说话,又夹起一颗虾仁。
“他那人……就那样。”周小雨的声音低下去,语速快了点,像是要解释什么,又像是要说服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吃吃饭,喝喝酒,说说话。这个圈子,不都这样嘛。人家给你机会,你总得……表示表示。”
沈昭把虾仁咽下去。喉咙有点干,发紧。
“嗯。”她还是只应了一个字。
“你……你没去,是吧?”周小雨问,声音更低了,还带着点试探。
“没去。”沈昭说,放下筷子,盖上了饭盒盖子。吃不下去了。
周小雨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情绪。“不去也好……那种场合,是挺没意思的,光喝酒了,我都喝得头晕。”她说着,抬手摸了摸脖子,正好摸到那块红印附近,手指顿了顿,又放下来。
“你脖子怎么了?”沈昭问,声音很平静。
“啊?”周小雨像是被烫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那块皮肤,“没、没什么,不小心……撞了一下,在门框上。喝多了,没看清。”
“哦。”沈昭没再追问。她把饭盒盖好,放到自己床头。“我吃饱了,剩下的明天吃。谢谢。”
“谢什么,咱们之间还客气。”周小雨笑了笑,笑声有点干。她站起来,“我去洗个脸,一身酒气。”
她趿拉着拖鞋,拉开门出去了。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又随着关门暗下去。脚步声朝着公共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沈昭坐在黑暗里,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消失。然后,是隐约的水龙头放水的声音。
她重新躺下,面朝着墙壁。墙壁上那些刻痕,在极暗的光线下,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凹影。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最深的、写着“妈,我对不起你”的刻痕,慢慢描摹。木刺有点扎手。
水声停了。脚步声回来。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周小雨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和廉价香皂的味道,摸黑回到自己床上。草席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昭昭,睡了吗?”她小声问。
“没。”
“哦。”周小雨翻了个身,面对着沈昭的方向,虽然彼此都看不见。“那个网剧……下个星期就进组了。红姐让我这两天好好看看剧本,揣摩揣摩人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虚浮的、憧憬般的快乐,“你说,我能行吗?”
沈昭看着黑暗里墙壁上那一片虚无。“你能行。”
“真的?”周小雨像是被鼓励了,声音亮了一点,“我也觉得我能行。不就是演戏嘛,谁还不会演了。红姐说我长得有观众缘,张导也说我有灵气……”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那个网剧是什么题材,她演的角色是什么性格,有多少场戏,可能会在哪里播。她说得有点乱,但兴致很高。
沈昭静静地听着,没打断她。直到周小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酒意和兴奋后的疲惫,变成了含糊的嘟囔,最后只剩下均匀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沈昭轻轻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更深的黑暗。
枕头底下,那三张折成方块的五十元,和那张硬质的名片,硌着她的后脑勺,存在感鲜明。
窗外的醉仙楼,霓虹大概还亮着。
第二天一早,沈昭是被周小雨的****吵醒的。不是闹钟,是来电铃声,一首甜得发腻的网络情歌,在清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小雨“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然后突然拔高:“什么?……怎么会?……不是都说好了吗?……张导他……”
沈昭睁开眼。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她看见周小雨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握着手机,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发白。
“红姐,这……这怎么能说变就变呢?我……我都准备好了……”周小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又在极力压抑着,“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可是……”
电话那头,红姐的声音听不清,只能听到一阵急促的、略显尖利的话语声。
周小雨不说话了,只是听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迅速地红了起来。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行……我知道了……嗯……谢谢红姐。”最后,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这几个字,然后猛地按断了电话。
手机被她扔在床上,弹了一下,落在草席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周小雨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她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憋出来的、破碎的抽气声。
沈昭也坐了起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周小雨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抬手,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用力扯出了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没事。”她对沈昭说,声音哑得厉害,“红姐说……那个网剧的女四号,导演觉得……不太合适,定了别人了。”
沈昭沉默着。
“其实……也没啥。”周小雨吸了吸鼻子,继续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但每个字都像在碎玻璃上滚过,“本来也轮不到我,是吧?我就是个跑群演的,哪能一下子演女四号……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说着,掀开被子下床,趿拉上拖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更多的、灰白的光涌进来,照亮她半边脸,能看清眼皮是肿的。
“没事,真的。”她背对着沈昭,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是在对沈昭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再接别的戏就是了。**那儿……李副导那儿……总能接到的。”
沈昭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晨光勾勒出她睡衣下清晰的肩胛骨形状。那件睡衣洗得发白了,领口有点松垮。
“嗯。”沈昭应了一声,也下了床,开始收拾自己那床单薄的被子。
两人都没再提昨晚醉仙楼的饭,没提那盒剩菜,也没提周小雨脖子上那块已经淡了些、但仔细看依然能分辨出来的红印。
就好像,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上午,沈昭跟着周小雨去办群演证。
**的地方不在影视城附近,而是绕到了后头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一股复杂的味道,像是饭菜馊了,又混杂着公厕的氨气味。
周小雨走在前面,脚步有点快,似乎想尽快离开这片地方。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个单元门,楼道里没灯,黑黢黢的,只有每层楼拐角处那个小小的、布满蛛网的窗户透进一点光。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摸一下,指尖就黑了。
上到四楼,周小雨停下,敲了敲左边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哐哐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踢**踏的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们。“谁?”
“是我,小雨。”周小雨赶紧说,脸上堆起笑,“带个姐妹来**。”
门又开大了点,一个穿着汗衫短裤、趿拉着人字拖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大概四十多岁,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肚子挺着,嘴里叼着根牙签。他先看了看周小雨,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才移到沈昭身上,那目光像带着钩子,从沈昭的脸,慢慢滑到脖子,再到胸前,停顿了一下,又往下,最后回到脸上。
“进来吧。”男人侧过身,让出条道,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着涌出来。
屋里很乱,几乎没什么下脚的地方。客厅堆满了纸箱和杂物,一张油腻的折叠桌上放着几个泡面桶,汤汁都凝固了。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在播一个吵吵闹闹的购物节目。男人走到桌子后面,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硬纸板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复印件和照片。
“钱带了?”男人头也不抬地问。
“带了带了。”周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和一张五十,递过去。那是昨天沈昭给她的***。
男人接过,对着窗户光看了看水印,用手指搓了搓,然后才塞进自己裤兜。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和一支笔,递给沈昭。“填一下。姓名,年龄,***号,****。照片带了没?”
沈昭从自己随身带着的旧钱包里,摸出一张一寸照片。是来之前在家那边照相馆照的,蓝底,她扎着马尾,面无表情,眼神有点木。
男人接过照片,瞥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沈昭本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本人比照片俏。”他把照片随手扔在桌上,又盯着沈昭看了几秒,慢悠悠地说,“你这条件,当群演可惜了。跑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几十百把块,还要看人脸色。”
沈昭没接话,低头填表。表格很简陋,就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些歪歪扭扭的格子。
“我跟你说,小姑娘,”男人靠在椅背上,晃着脚,人字拖拍打着水泥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我认识几个副导,正儿八经拍戏的,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组。他们那儿缺有灵气的特约,台词多,镜头也多,一天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百。比群演多,但比李副导许诺的五百少,更比红姐说的八百少。
沈昭填完了表,推过去。
男人拿起来,眯着眼看了看。“沈昭……十九,江城人。”他念着,然后抬头,又上下打量沈昭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真想赚钱,想出头,光有这张脸不行,还得会来事儿。这横店啊,最不缺的就是长得好看的姑娘。”
他把表格折了折,和沈昭的照片一起,随手塞进旁边一个塑料袋里。“行了,三天以后来拿证。记住,别跟人说是在我这儿办的,出了事我可不认。”
“谢谢黄哥。”周小雨赶紧说,拉了拉沈昭的袖子。
沈昭跟着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
男人摆摆手,意思是可以走了。他的目光还粘在沈昭背上,直到她们走出门,下到楼梯转角,还能感觉到那目光似的。
走出楼道,重新见到外面虽然也灰蒙蒙、但至少开阔些的天光,周小雨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这地方,每次来都瘆得慌。”
沈昭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离开这片居民区,离开那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目光的空气。
走到巷子口,周小雨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走到旁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昭还是隐约听到几句:“……妈,我真没有……我上个月才给家里打了一千……弟弟的补习费……我知道贵,可是……”
沈昭停下来,站在路边一棵叶子蔫了吧唧的槐树下,等她。树下有个垃圾桶,满了,散发出酸腐的气味。几只**嗡嗡地绕着飞。
周小雨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但又强压着:“……我在想办法……真的……你别逼我……好,好,我想办法……下星期,下星期一定……”
她挂了电话,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大概是在删通话记录,或者只是在无意识地滑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朝沈昭走过来。眼睛更红了,但脸上又努力挤出笑。
“家里有点事。”她简短地说,不愿多谈。
沈昭点点头,也没问。
两人默默地往回走。穿过几条街,走到稍微繁华点的地方,路边的店铺多了起来,人也多了。有游客,有穿着戏服赶路的群演,也有穿着干净体面、看起来像剧组工作人员的人。
路过一家沙县小吃,玻璃门上贴着“空调开放”的红字。周小雨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大概十几块。
“昭昭,我请你吃蒸饺吧。”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调整过来了,带着点故作的高兴,“上次你请我,这次我请你。”
沈昭看了看她手里的零钱,又看了看她故作轻松的脸。“不用,回去吃泡面吧。”
“哎呀,泡面都吃腻了。就吃蒸饺,我馋了。”周小雨不由分说,拉着沈昭就往里走。
店里人不多,就一对小情侣坐在角落。她们找了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塑料椅子有点油乎乎的。周小雨很豪气地对老板娘喊:“老板娘,一份蒸饺,两碗紫菜汤!”
“好嘞!”老板娘在里头应了一声。
蒸饺很快端上来,还是八块钱一份,十二个,躺在小小的蒸笼里,冒着热气。紫菜汤是用一次性碗装的,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零星的紫菜蛋花。
周小雨把蒸笼推到沈昭面前。“快吃,趁热。”
沈昭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猪肉大葱馅,有点油腻,但热气腾腾的,一下子让空落落的胃有了着落。
周小雨也夹了一个,却没立刻吃,拿在手里,看着蒸饺上细细的褶子,忽然低声说:“昭昭,那个黄哥……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见谁都那么说。”
沈昭“嗯”了一声,慢慢嚼着。
“横店是……是不好混。”周小雨咬了一口蒸饺,声音含混,“但也不全是那样。也有好好拍戏的剧组,也有凭本事上去的人……阿芳不也接到有词儿的戏了吗?虽然就几句……但也是凭本事,对吧?”
沈昭抬眼看了看她。周小雨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飘忽,不敢看她,只是盯着蒸笼。
“嗯。”沈昭又应了一声。
“就是嘛。”周小雨像是得到了鼓励,声音大了点,“咱们好好演戏,总能出头的。那个网剧……没了就没了,以后还有机会。红姐也说了,有合适的再找我。”
沈昭没说话,夹起第二个蒸饺。猪肉的油腻感在嘴里泛开,混着紫菜汤淡淡的咸味。
“昭昭。”周小雨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那个李副导……要是再找你,你……你去吗?”
沈昭夹着蒸饺的手顿了顿。蒸饺的油汁滴了一滴在桌上,很快晕开一小块油渍。
“不知道。”她说,然后把蒸饺放进嘴里。
周小雨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紫菜。“其实……去一下,也没什么。就是吃个饭,说说话。李副导在圈里,也算有点人脉的……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沈昭慢慢嚼着,没接话。
“我就是……随便说说。”周小雨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一种自我说服般的虚弱,“你自己看。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蒸饺。周小雨喝光了碗里的汤,连最后一点紫菜碎也捞起来吃了。然后她叫老板娘结账,从那一把零钱里数出十块钱,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找了两个钢镚,叮当一声扔在桌上。
走出沙县小吃,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照着街道,热气蒸腾起来。周小雨眯着眼看了看天,说:“回去吧,下午我再去**那儿转转,看有没有活。”
“嗯。”
两人往回走。路过一个ATM机,沈昭停下来。“等我一下。”
她走过去,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张***,***。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屏幕亮起。她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数字跳出来:312.00。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昨天的一百五,加上之前剩下的一点。**交了***,还剩六十二。房租一天六十,明天就得交。
她退卡,拔出,把卡重新塞回口袋。卡边缘有点硬,硌着皮肤。
周小雨在路边等她,没问什么,只是说:“走吧。”
回到青旅,还没上楼,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老板娘尖利的声音,还有阿芳低低的、带着哭腔的辩解。
“……都欠三天了!当我这是慈善堂啊?今天再不交,收拾东西走人!”
“老板娘,再宽限一天,就一天……我今天肯定能接到戏,接到戏马上交……”是阿芳的声音,又急又慌。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我告诉你,我这儿不是救济站!没钱就滚蛋,睡大街去!别在这儿占着**不**!”
沈昭和周小雨对视一眼,快步上楼。只见308房间门口,老板娘正叉着腰,指着阿芳的鼻子骂。阿芳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戏服——一件农村妇女的碎花褂子,大概又是去哪个组等戏了——低着头,头发凌乱,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老板娘。”沈昭叫了一声。
老板娘转过头,看见她们,脸色稍微缓了缓,但语气还是冲的:“你们回来了正好!看看她,欠了三天房租了!今天再不交,你们也别替她求情,没用!”
阿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见沈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更凶地抽泣起来。
“老板娘,她今天肯定能交上,再宽限半天,行吗?”周小雨赔着笑脸说。
“宽限?我都宽限三天了!”老板娘挥着手,“我这儿是小本生意,不是开善堂的!你们一个个的,当我不知道?跑到横店来,做着明星梦,钱没挣着,倒学会赖账了!我告诉你们,今天下午五点之前,交不出钱,连人带东西,给我扔出去!”
她说完,狠狠瞪了阿芳一眼,又扫了沈昭和周小雨一眼,踩着拖鞋,哒哒哒地下楼去了,嘴里还嘟囔着:“晦气!”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阿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沈昭走过去,推开308的门。屋里还是老样子,阿芳的床铺乱糟糟的,被子没叠,几件衣服散在床上。地上放着一个破旧的塑料盆,盆里泡着两件衣服,水已经浑了。
周小雨叹了口气,也走进来,关上门,把老板**骂声隔在外面。
阿芳还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昭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硬邦邦的、折成方块的五十元。那是她仅剩的、能动的钱。另外的十块零钱,是要用来吃饭的。
她拿着那张五十元,走到门口,塞到阿芳手里。
阿芳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钱掉在地上。
“不……我不能要你的钱……”她摇着头,眼泪甩出来,“你自己也……”
“拿着。”沈昭弯腰捡起钱,重新塞到她手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先交房租。”
阿芳的手在抖,攥着那张五十元,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她看着沈昭,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哽咽着说:“我……我下个月……发了工钱……一定还你……”
“嗯。”沈昭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周小雨看看沈昭,又看看阿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走回自己床边坐下。
阿芳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进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还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然后,她拉开枕头套——她的枕头没有枕套,只是一个用旧衣服裹着的布包——从里面摸出几张零钱,有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钢镚。她把那些钱和沈昭给她的五十元放在一起,仔细地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最后,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里多了点光。“够……够了……六十块,正好……”她站起来,握着那把零钱和那张五十元,匆匆忙忙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羞愧,也有一种走投无路下的卑微。
“沈昭……谢谢。”她说完,就拉开门,快步下楼去了,大概是去交房租了。
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下沈昭和周小雨。
周小雨看着沈昭,欲言又止。
沈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下,阿芳正小跑着冲向老板**房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零钱。
“你……就五十了吧?”周小雨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给她了,你怎么办?”
沈昭没回头。“明天再说。”
“明天……”周小雨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明天,沈昭也没钱了。房租,还有养母的药。
沈昭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阿芳已经进了老板**房间,看不见了。只有那扇门关着,里面隐约还有说话声传来,但听不清说什么。
下午,周小雨真的去了**那儿。沈昭没去,她就在屋里躺着。草席还是湿漉漉的,躺上去,背上一片凉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好像比昨天又长了一点。
她睁着眼,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空空的。偶尔闪过一些画面:李副导笑眯眯的脸,醉仙楼的红绿灯光,周小雨脖子上的红印,黄哥那双浑浊的、带着钩子的眼睛,还有那张***上,312.00的数字。
手机就在枕头边,她伸手就能摸到。还有那张名片,硬硬的,硌在枕头底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妈,我对不起你”那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某种烙印。
傍晚的时候,周小雨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说今天没戏,明天可能有,但也不一定。”她泄气地说,一**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他还问我,考虑得怎么样。说跟组丫鬟虽然钱不多,但稳定,还管饭……”
“你怎么说?”沈昭坐起来。
“我能怎么说?我说再想想。”周小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昭昭,我有点……撑不住了。我妈今天又打电话,说我弟的补习费,下星期必须交……五百块。我上哪儿去弄五百块?”
沈昭沉默。她自己口袋里,只剩十块钱了。
“阿芳今天……接到戏了吗?”她问。
周小雨摇摇头。“不知道,没见她回来。可能还在哪个组等着吧。她也是……唉。”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里闷热,电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又到了晚饭时间,楼下不知哪家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油烟味。
沈昭下了床,拿起那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龙头接水。水很小,滴滴答答的,接满一瓶要好久。她靠着斑驳的墙壁,听着那单调的水滴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脏乎乎的窗户。窗外,是隔壁楼灰色的墙壁,离得很近,几乎伸手就能碰到。
接满水,她回到房间。周小雨已经躺下了,面朝着墙,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发呆。
沈昭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带着点铁锈味。她把瓶子放下,也重新躺下。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看。
是养母的短信。
“昭昭,妈今天自己去医院复查了,医生又说要加一种药,配合着吃效果好。就是有点贵,一个月得多两百。不过你别急,妈先找亲戚借点,你顾好自己就行,别太省,多吃点有营养的。”
沈昭盯着屏幕。屏幕的裂缝,正好从“借点”两个字中间横过去,把那个“借”字,劈成了两半。
她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她按亮屏幕,开始打字。手指在冰冷的、有裂缝的玻璃上移动。
“妈,不用借。钱我明天打给你。新药必须吃,别停。”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在这里很好,戏多,钱够用。你放心。”
发送。
几乎是立刻,短信回过来了。
“哎,好,好。妈听你的。你自己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太累。妈等你回来。”
沈昭没再回。她关掉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那张名片,硌得她后脑勺有点疼。她把它摸出来,捏在手里。硬质的卡片,边缘有点锋利。房间里很暗,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李副导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有那句“晚上七点,醉仙楼”,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黑暗里。
名片的一角,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软、卷边了。
她捏着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卷起的边角,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的影视城方向,又有隐约的打板声和导演的吼叫声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又有夜戏开拍了。
周小雨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沈昭还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深邃的、没有尽头的黑暗。手里那张硬硬的名片,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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