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雷佳音
人世间第1集------------------------------------------，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漫长一些。，这座北方重镇，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位于城市边缘的“光字片”，是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这里没有柏油马路，只有坑洼不平的土路；没有整齐的楼房，只有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煤烟，在凛冽的空气中凝成一股股白气，旋即被寒风吹散。，就坐落在光字片的最东头。与别家不同的是，周家门前用木栅栏围出了一个小小的院子——这是街道对周家的特殊“补偿”，因为公厕就建在他家斜对面。夏天时，这位置让人掩鼻；可到了冬天，冻硬的土地掩盖了气味，这院子反倒成了孩子们玩耍的宝地。，周家屋里却弥漫着一种比屋外寒冬更沉重的气氛。，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粗布上穿梭，心却乱得像一团麻。她不时抬头望望窗外，又看看屋里那两个让她操碎了心的孩子。，正趴在炕桌上写信。她今年十九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是光字片有名的“美人坯子”。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衬得那张瓜子脸越发白皙。可此刻，她眉头微蹙，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什么重大的决定做着最后的准备。，则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破旧的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刚满十七岁，初中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比起姐姐的沉静，他显得更毛躁些，书翻得哗哗响，心思却显然不在书上。“妈，爸和大哥啥时候回来？”秉昆终于忍不住，丢下书问道。“快了，说是去取照片，也该回来了。”李素华应着，手里的针线却没停。她心里清楚，这次全家团聚之后，等待这个家的，将是长久的分离。，紧接着是周志刚洪亮的嗓门：“素华，开门！我回来了！”，跑去开门。周志刚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进了院子，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脸上带着风雪留下的红晕。他是***第一代建筑工人，常年在外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些，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工人的硬朗。“爸！”周蓉也放下笔，迎了出来。，从布兜里掏出一个纸包，脸上难得地露出笑容：“照片取回来了，照得不错！”，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五张一模一样的全家福。照片上，周志刚和李素华坐在前排，身后站着长子周秉义、女儿周蓉和小儿子周秉昆。那是春节前刚照的，一家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谁也没想到，这可能是未来很多年里，全家最后一张完整的合影。：“都收好了。我这一去西南大三线，秉义去建设兵团，家里就剩你们娘仨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蓉和秉昆脸上扫过：“街道乔主任昨天又来催了，按**，咱家还得再走一个。”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李素华放下手里的鞋底，叹了口气：“**，这事……咋定啊？”
周志刚掏出烟袋，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的手却有些微颤。他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秉义是老大，已经定了去兵团。剩下这两个……按理说，该秉昆去。男孩子，吃点苦没啥。”
“爸，我去！”周蓉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却坚定，“秉昆还小，我是姐姐，该我去。”
“姐！”秉昆急了，“我都十七了，不是小孩了！我去农村插队，你在家陪妈！”
李素华看着争抢着要下乡的两个孩子，心里像刀割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她都舍不得。周蓉是闺女，长得又俊，去那穷乡僻壤，她怎么放心？秉昆虽然是个小子，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身子骨也单薄，她同样舍不得。
“都别争了。”周志刚敲了敲烟袋锅，“这事……等明天再说。”
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只是看着孩子们争着要替对方承担，这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既欣慰又心酸。
第二章 抉择
第二天一早，周志刚就出门了。他要去单位**最后的手续，三天后就要启程去西南。
李素华在家收拾行李，把积攒的布票、粮票都翻出来，盘算着给即将远行的丈夫和大儿子做点什么路上吃。周蓉帮着母亲拆洗被褥，动作麻利，眼神却有些飘忽。
秉昆闲不住，跑到院子里扫雪。光字片的雪似乎永远扫不完，刚扫出一条路，风一吹，又盖上一层。他一边扫，一边想着心事。
其实他并不怕下乡。年轻人，总有一股子闯劲，觉得天地广阔，大有可为。但他放心不下母亲。大哥走了，父亲走了，如果他也走了，家里就剩母亲和姐姐。虽然姐姐能干，可终究是女人家，这光字片鱼龙混杂，他总觉得不踏实。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秉昆抬头一看，是街道的乔主任来了。
“乔婶儿！”秉昆喊了一声。
乔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裹着厚厚的棉袄，脸上总是带着和善的笑容，但光字片的人都怕她——她那张嘴，能把最顽固的老**说得心服口服。
“秉昆啊，扫雪呢？**在家不？”乔主任说着，已经推门进了屋。
李素华见乔主任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让周蓉倒水。乔主任摆摆手：“别忙活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她坐在炕沿上，看了看周蓉，又看看跟进来的秉昆，开门见山：“素华，老周不在家，我就直接跟你说了。上山下乡这事，不能再拖了。你们家秉义定了去兵团，剩下这两个，得赶紧定一个。”
李素华**手，一脸为难：“乔主任，这……你也知道，蓉儿是个闺女，秉昆又小，我实在是……”
“我理解你的难处。”乔主任拍拍李素华的手，“可**就是这么个**。我看啊，让秉昆去吧。男孩子，皮实，锻炼锻炼没坏处。周蓉留在城里，将来找个好工作，也好照顾你。”
周蓉在一旁听着，突然插话：“乔婶儿，我想去。”
乔主任一愣：“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那农村是那么好待的？你一个姑娘家，去了要受多少罪？”
“我不怕。”周蓉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想去贵州。”
“贵州？”李素华和乔主任同时惊呼。那可是千里之外，比秉义去的建设兵团还要远，还要穷。
“你去贵州干什么？”李素华急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姑娘家……”
周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有同学在那边插队，说那边挺好的。”
乔主任盯着周蓉看了半晌，似乎看出了什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里有事。算了，等老周回来，你们再商量商量。不过得快点，最晚后天，得把名字报上去。”
送走乔主任，李素华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周蓉继续拆洗被褥，动作却慢了下来。秉昆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觉得，姐姐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大家。
晚上，周志刚回来了。听李素华说了乔主任来的事，又听说周蓉想去贵州，他的眉头皱成了疙瘩。
“贵州？不行！”周志刚斩钉截铁，“那地方太远，太苦。你一个姑娘家，去那儿我不放心。”
“爸，我真的想去。”周蓉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光，那是周志刚从未见过的坚定，“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周志刚追问。
周蓉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她不能告诉父亲，她要去贵州，是为了追寻那个叫冯化成的诗人。那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那个在她最迷茫的年纪，用诗歌照亮她心灵的“**”诗人。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连最疼她的大哥周秉义都不知道。
周志刚见女儿不肯说，心里更来气：“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反正贵州不能去！秉昆，你去报名，去近郊插队，还能常回家看看。”
秉昆看看父亲，又看看姐姐，点了点头：“好，我去。”
周蓉还想说什么，被李素华拉住了：“蓉儿，听**的。秉昆去近郊，我们还能照应着。你去那么远，万一有个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啊！”
周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屋。
这一夜，周家没人睡好。周志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即将到来的分别，想着女儿那倔强的眼神，心里堵得慌。李素华偷偷抹着眼泪，既舍不得丈夫儿子，又担心女儿。秉昆在炕上烙饼似的翻身，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周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写好的信，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第三章 送别
三天后，吉春市火车站。
这是北方最冷的季节，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蒸汽机车的轰鸣声、人们的哭喊声、喇叭里的**歌曲，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离别的画卷。
周家全家都来了。周志刚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那是单位给大三线建设者戴的。周秉义也穿着军大衣，虽然还没正式入伍，但建设兵团的纪律已经让他站得笔直。
李素华拉着大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秉义啊，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写信。天冷，多穿点，别冻着……”
“妈，你放心吧。”周秉义笑着，眼里却也有泪光闪烁，“兵团里条件好，冻不着我。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弟弟妹妹。”
他又转向周志刚：“爸，你也要保重身体。西南那边潮湿，你的老寒腿……”
周志刚摆摆手：“我没事，干了一辈子建筑，什么苦没吃过？”他拍拍儿子的肩，“到了兵团，好好干，别给咱老周家丢脸。”
周秉义用力点头。
周蓉走上前，把一条亲手织的围巾递给大哥：“哥，给你。那边风大，围着暖和。”
秉昆也凑过来，挠挠头：“哥，我……我会照顾好**。”
周秉义看着弟弟，笑了：“你长大了，是男子汉了。在家听**话，别惹事。”
“我知道。”秉昆用力点头。
火车要开了，汽笛长鸣。周志刚和周秉义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李素华哭着挥手，周蓉和秉昆也红着眼眶。
突然，周蓉对秉昆说：“你抱我一下。”
秉昆一愣：“姐，你干嘛？”
“快点！”周蓉催促。
秉昆只好蹲下，让周蓉踩着他的肩膀。周蓉扶着车窗，在周志刚脸上亲了两下。
“爸，这一下是我的，这一下是替妈亲的。”周蓉笑着说，眼泪却流了下来。
周志刚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调皮。”
火车缓缓启动，李素华追着火车跑了几步，终于停下来，捂着嘴痛哭。周蓉和秉昆扶着母亲，看着火车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空落落的。
送走了父亲和大哥，回家的路上，三人都没说话。光字片的雪还在下，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周蓉挽着母亲的胳膊，眼神却飘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秉昆跟在后面，看着姐姐单薄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章 不辞而别
回到家，李素华就开始张罗着给秉昆准备下乡的东西。被褥要拆洗，棉衣要加厚，还要准备些咸菜、干粮。虽然只是去近郊，可农村的日子苦，她得让儿子带足东西。
周蓉帮着母亲忙前忙后，却显得心事重重。她不时看看墙上的挂钟，又看看窗外。
“妈，我出去一趟。”周蓉突然说。
“这么冷的天，你去哪儿？”李素华问。
“去……去同学家，借几本书。”周蓉说着，已经穿好了棉袄。
“早点回来，天快黑了。”李素华嘱咐。
周蓉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秉昆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姐姐匆匆忙忙地走了，心里有些奇怪。姐姐最近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天黑透了，周蓉还没回来。李素华有些着急，让秉昆去同学家找找。秉昆跑了几家，都说没见着周蓉。他回到家，看见母亲正坐在炕上发呆，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
“妈，姐没在同学家。”秉昆说。
李素华叹了口气：“这孩子，去哪儿了？这么晚还不回来。”
正说着，门开了。周蓉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脸冻得通红。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李素华有些生气。
周蓉低着头：“去……去远了点，借书。”
她说着，把几本书放在炕上，都是些文学类的书。秉昆瞥了一眼，看见一本 《普希金诗选》，心里更奇怪了。姐姐什么时候喜欢看这种书了？
晚上睡觉前，周蓉把秉昆叫到一边，塞给他一封信：“秉昆，这封信……你明天再看。”
“为什么？”秉昆不解。
“别问为什么，听话。”周蓉摸摸弟弟的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要是……要是不在家，你照顾好妈。”
“姐，你说什么呢？”秉昆心里一紧。
周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屋。
这一夜，秉昆睡得不安稳。他梦见姐姐走了，走得很远很远，他怎么追也追不上。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下意识地看向姐姐的炕，却发现炕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妈！我姐呢？”秉昆喊了一声。
李素华从外屋进来，手里拿着那封信，脸色苍白：“秉昆，你姐……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秉昆跳下炕，接过那封信。
信是周蓉写的，字迹娟秀，却像一把刀，扎在秉昆心上。
“爸、妈、秉昆：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贵州的路上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怕当面告别，我会舍不得走，你们也会舍不得让我走。我去贵州，是为了追寻我的爱情，我的理想。我爱上了一个人，他叫冯化成，是一个诗人。他现在在贵州农村劳动改造，我要去陪他，照顾他。我知道你们会生气，会担心，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秉昆，你在家要照顾好妈，替我和大哥尽孝。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会给你们写信的。不孝女周蓉。”
秉昆看完信，手都在抖。他这才明白，姐姐为什么坚持要去贵州，为什么这几天神出鬼没。她早就计划好了，要去找那个叫冯化成的男人。
“这个傻丫头！她怎么这么糊涂啊！”李素华捶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那冯化成是个**，比她大那么多，她这是往火坑里跳啊！”
秉昆扶着母亲，心里又气又急。气姐姐的任性，急母亲的伤心。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姐姐已经走了，现在追也追不上了。
“妈，你别哭了，姐……姐会照顾好自己的。”秉昆笨拙地安慰着。
李素华哭得更厉害了：“她怎么照顾自己？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还带着个**……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母子俩抱头痛哭。窗外的雪还在下，光字片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仿佛要把所有的悲伤都掩盖起来。
第五章 相依为命
周蓉的不辞而别，给周家蒙上了一层阴影。
李素华病倒了，躺在床上，****，只是流泪。秉昆急得团团转，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副药，嘱咐要静养。
秉昆只好去街道取消了报名，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母亲。乔主任听说周蓉去了贵州，也是又气又急，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安慰秉昆：“好好照顾**，下乡的事，以后再说。”
周志刚和周秉义还不知道这件事。李素华不让秉昆写信告诉他们，怕他们担心，也怕周志刚生气。她想着，等周蓉在那边安顿好了，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春天。光字片的雪化了，露出了泥泞的土路。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李素华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但精神大不如前。她常常坐在院子里，望着远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秉昆知道，母亲是在想姐姐，想父亲，想大哥。
这天，秉昆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妈，姐来信了！”
李素华一下子站起来，抢过信，手抖得几乎拆不开信封。秉昆帮她拆开，信纸上，是周蓉熟悉的字迹。
“爸、妈、秉昆：你们好！我已经到贵州半个月了，这里虽然穷，但山清水秀，空气很好。我找到了冯化成，他……他对我很好。我们结婚了，没有仪式，就是请村里的老乡吃了顿饭。我知道你们会生气，但请你们相信，我是幸福的。冯化成是个有才华的人，他只是生不逢时。我会在这里陪着他，等他**的那一天。妈，你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秉昆，你在家要听**话，别惹妈生气。等以后有机会，我带化成回去看你们。女儿周蓉。”
李素华看完信，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不是伤心，而是无奈。女儿已经结婚了，生米煮成了熟饭，她还能说什么呢？
“妈，姐说她幸福，你就别难过了。”秉昆劝道。
李素华叹了口气：“只要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从那天起，李素华的精神好了很多。她开始张罗着给秉昆找工作。秉昆已经十七岁了，不能整天在家闲着。正好附近的木材厂招工，李素华托人说了情，把秉昆塞了进去。
秉昆成了木材厂的一名工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去厂里上班。木材厂的活很累，抬木头、锯木头，一天下来，浑身酸痛。但秉昆从不叫苦，他知道，这个家现在靠他了。
下班回家，他会帮母亲挑水、劈柴、做饭。晚上，母子俩坐在炕上，秉昆给母亲读姐姐的来信，读父亲和大哥的来信。虽然一家人天各一方，但书信成了他们联系的纽带。
周志刚在西南大三线干得不错，信里总是说工程进展顺利，让家里放心。周秉义在建设兵团表现突出，已经当了**。周蓉在贵州，虽然条件艰苦，但信里总是写些有趣的事，比如冯化成又写了新诗，村里的孩子多么喜欢她这个城里来的老师。
李素华听着，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她开始接受现实，开始相信，孩子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这个当**，能做的就是在家里等着他们，盼着他们平安。
第六章 成长
转眼到了夏天。光字片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干裂，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枝叶繁茂，投下一片阴凉。
秉昆在木材厂干了三个月，已经适应了工人的生活。他学会了怎么用锯子，怎么抬木头不伤腰，怎么和工友们相处。他性格憨厚，干活卖力，工友们都很喜欢他。
这天，厂里发工资。秉昆领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资——十八块钱。他攥着那叠毛票，心里激动得不行。下班后，他骑着自行车，先去供销社给母亲买了两斤桃酥，又给姐姐买了一支钢笔——他知道姐姐喜欢写字，贵州那边买不到好钢笔。
回到家，他把桃酥递给母亲：“妈，这是我用工资买的，你尝尝。”
李素华接过桃酥，眼睛**了：“我儿子长大了，能挣钱了。”
秉昆憨憨地笑：“妈，以后我养你。”
晚上，秉昆给周蓉写信，把钢笔一起寄了过去。他在信里写：“姐，我在木材厂挺好的，工友们都照顾我。妈身体也好，你别担心。我给你买了一支钢笔，你写信好用。爸和大哥那边，我也寄了信，告诉他们咱们都挺好的。”
信写完了，秉昆走到院子里。夏夜的天空，繁星点点。他想起小时候，和姐姐、大哥一起在院子里数星星，听父亲讲牛郎织女的故事。那时候，一家人在一起，虽然穷，但很快乐。
现在，一家人分散在四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团聚。但秉昆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聚在一起，照一张新的全家福。
他回到屋里，看见母亲已经睡了，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秉昆轻轻给母亲掖好被角，吹灭了煤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光字片破旧的屋顶上，也洒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心上。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保护、母亲照顾的孩子了。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要撑起这个家，等着父亲、大哥、姐姐回来。
人世间，聚散离合，本是常态。但只要心里有爱，有牵挂，再远的距离，也隔不断亲情。光字片的夜，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提醒着人们，生活还在继续...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蓉和秉昆脸上扫过：“街道乔主任昨天又来催了，按**，咱家还得再走一个。”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李素华放下手里的鞋底，叹了口气：“**，这事……咋定啊？”
周志刚掏出烟袋，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的手却有些微颤。他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秉义是老大，已经定了去兵团。剩下这两个……按理说，该秉昆去。男孩子，吃点苦没啥。”
“爸，我去！”周蓉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却坚定，“秉昆还小，我是姐姐，该我去。”
“姐！”秉昆急了，“我都十七了，不是小孩了！我去农村插队，你在家陪妈！”
李素华看着争抢着要下乡的两个孩子，心里像刀割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她都舍不得。周蓉是闺女，长得又俊，去那穷乡僻壤，她怎么放心？秉昆虽然是个小子，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身子骨也单薄，她同样舍不得。
“都别争了。”周志刚敲了敲烟袋锅，“这事……等明天再说。”
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只是看着孩子们争着要替对方承担，这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既欣慰又心酸。
第二章 抉择
第二天一早，周志刚就出门了。他要去单位**最后的手续，三天后就要启程去西南。
李素华在家收拾行李，把积攒的布票、粮票都翻出来，盘算着给即将远行的丈夫和大儿子做点什么路上吃。周蓉帮着母亲拆洗被褥，动作麻利，眼神却有些飘忽。
秉昆闲不住，跑到院子里扫雪。光字片的雪似乎永远扫不完，刚扫出一条路，风一吹，又盖上一层。他一边扫，一边想着心事。
其实他并不怕下乡。年轻人，总有一股子闯劲，觉得天地广阔，大有可为。但他放心不下母亲。大哥走了，父亲走了，如果他也走了，家里就剩母亲和姐姐。虽然姐姐能干，可终究是女人家，这光字片鱼龙混杂，他总觉得不踏实。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秉昆抬头一看，是街道的乔主任来了。
“乔婶儿！”秉昆喊了一声。
乔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裹着厚厚的棉袄，脸上总是带着和善的笑容，但光字片的人都怕她——她那张嘴，能把最顽固的老**说得心服口服。
“秉昆啊，扫雪呢？**在家不？”乔主任说着，已经推门进了屋。
李素华见乔主任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让周蓉倒水。乔主任摆摆手：“别忙活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她坐在炕沿上，看了看周蓉，又看看跟进来的秉昆，开门见山：“素华，老周不在家，我就直接跟你说了。上山下乡这事，不能再拖了。你们家秉义定了去兵团，剩下这两个，得赶紧定一个。”
李素华**手，一脸为难：“乔主任，这……你也知道，蓉儿是个闺女，秉昆又小，我实在是……”
“我理解你的难处。”乔主任拍拍李素华的手，“可**就是这么个**。我看啊，让秉昆去吧。男孩子，皮实，锻炼锻炼没坏处。周蓉留在城里，将来找个好工作，也好照顾你。”
周蓉在一旁听着，突然插话：“乔婶儿，我想去。”
乔主任一愣：“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那农村是那么好待的？你一个姑娘家，去了要受多少罪？”
“我不怕。”周蓉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想去贵州。”
“贵州？”李素华和乔主任同时惊呼。那可是千里之外，比秉义去的建设兵团还要远，还要穷。
“你去贵州干什么？”李素华急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姑娘家……”
周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有同学在那边插队，说那边挺好的。”
乔主任盯着周蓉看了半晌，似乎看出了什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里有事。算了，等老周回来，你们再商量商量。不过得快点，最晚后天，得把名字报上去。”
送走乔主任，李素华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周蓉继续拆洗被褥，动作却慢了下来。秉昆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觉得，姐姐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大家。
晚上，周志刚回来了。听李素华说了乔主任来的事，又听说周蓉想去贵州，他的眉头皱成了疙瘩。
“贵州？不行！”周志刚斩钉截铁，“那地方太远，太苦。你一个姑娘家，去那儿我不放心。”
“爸，我真的想去。”周蓉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光，那是周志刚从未见过的坚定，“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周志刚追问。
周蓉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她不能告诉父亲，她要去贵州，是为了追寻那个叫冯化成的诗人。那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那个在她最迷茫的年纪，用诗歌照亮她心灵的“**”诗人。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连最疼她的大哥周秉义都不知道。
周志刚见女儿不肯说，心里更来气：“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反正贵州不能去！秉昆，你去报名，去近郊插队，还能常回家看看。”
秉昆看看父亲，又看看姐姐，点了点头：“好，我去。”
周蓉还想说什么，被李素华拉住了：“蓉儿，听**的。秉昆去近郊，我们还能照应着。你去那么远，万一有个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啊！”
周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屋。
这一夜，周家没人睡好。周志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即将到来的分别，想着女儿那倔强的眼神，心里堵得慌。李素华偷偷抹着眼泪，既舍不得丈夫儿子，又担心女儿。秉昆在炕上烙饼似的翻身，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周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写好的信，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第三章 送别
三天后，吉春市火车站。
这是北方最冷的季节，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蒸汽机车的轰鸣声、人们的哭喊声、喇叭里的**歌曲，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离别的画卷。
周家全家都来了。周志刚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那是单位给大三线建设者戴的。周秉义也穿着军大衣，虽然还没正式入伍，但建设兵团的纪律已经让他站得笔直。
李素华拉着大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秉义啊，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写信。天冷，多穿点，别冻着……”
“妈，你放心吧。”周秉义笑着，眼里却也有泪光闪烁，“兵团里条件好，冻不着我。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弟弟妹妹。”
他又转向周志刚：“爸，你也要保重身体。西南那边潮湿，你的老寒腿……”
周志刚摆摆手：“我没事，干了一辈子建筑，什么苦没吃过？”他拍拍儿子的肩，“到了兵团，好好干，别给咱老周家丢脸。”
周秉义用力点头。
周蓉走上前，把一条亲手织的围巾递给大哥：“哥，给你。那边风大，围着暖和。”
秉昆也凑过来，挠挠头：“哥，我……我会照顾好**。”
周秉义看着弟弟，笑了：“你长大了，是男子汉了。在家听**话，别惹事。”
“我知道。”秉昆用力点头。
火车要开了，汽笛长鸣。周志刚和周秉义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李素华哭着挥手，周蓉和秉昆也红着眼眶。
突然，周蓉对秉昆说：“你抱我一下。”
秉昆一愣：“姐，你干嘛？”
“快点！”周蓉催促。
秉昆只好蹲下，让周蓉踩着他的肩膀。周蓉扶着车窗，在周志刚脸上亲了两下。
“爸，这一下是我的，这一下是替妈亲的。”周蓉笑着说，眼泪却流了下来。
周志刚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调皮。”
火车缓缓启动，李素华追着火车跑了几步，终于停下来，捂着嘴痛哭。周蓉和秉昆扶着母亲，看着火车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空落落的。
送走了父亲和大哥，回家的路上，三人都没说话。光字片的雪还在下，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周蓉挽着母亲的胳膊，眼神却飘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秉昆跟在后面，看着姐姐单薄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章 不辞而别
回到家，李素华就开始张罗着给秉昆准备下乡的东西。被褥要拆洗，棉衣要加厚，还要准备些咸菜、干粮。虽然只是去近郊，可农村的日子苦，她得让儿子带足东西。
周蓉帮着母亲忙前忙后，却显得心事重重。她不时看看墙上的挂钟，又看看窗外。
“妈，我出去一趟。”周蓉突然说。
“这么冷的天，你去哪儿？”李素华问。
“去……去同学家，借几本书。”周蓉说着，已经穿好了棉袄。
“早点回来，天快黑了。”李素华嘱咐。
周蓉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秉昆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姐姐匆匆忙忙地走了，心里有些奇怪。姐姐最近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天黑透了，周蓉还没回来。李素华有些着急，让秉昆去同学家找找。秉昆跑了几家，都说没见着周蓉。他回到家，看见母亲正坐在炕上发呆，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
“妈，姐没在同学家。”秉昆说。
李素华叹了口气：“这孩子，去哪儿了？这么晚还不回来。”
正说着，门开了。周蓉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脸冻得通红。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李素华有些生气。
周蓉低着头：“去……去远了点，借书。”
她说着，把几本书放在炕上，都是些文学类的书。秉昆瞥了一眼，看见一本 《普希金诗选》，心里更奇怪了。姐姐什么时候喜欢看这种书了？
晚上睡觉前，周蓉把秉昆叫到一边，塞给他一封信：“秉昆，这封信……你明天再看。”
“为什么？”秉昆不解。
“别问为什么，听话。”周蓉摸摸弟弟的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要是……要是不在家，你照顾好妈。”
“姐，你说什么呢？”秉昆心里一紧。
周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屋。
这一夜，秉昆睡得不安稳。他梦见姐姐走了，走得很远很远，他怎么追也追不上。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下意识地看向姐姐的炕，却发现炕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妈！我姐呢？”秉昆喊了一声。
李素华从外屋进来，手里拿着那封信，脸色苍白：“秉昆，你姐……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秉昆跳下炕，接过那封信。
信是周蓉写的，字迹娟秀，却像一把刀，扎在秉昆心上。
“爸、妈、秉昆：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贵州的路上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怕当面告别，我会舍不得走，你们也会舍不得让我走。我去贵州，是为了追寻我的爱情，我的理想。我爱上了一个人，他叫冯化成，是一个诗人。他现在在贵州农村劳动改造，我要去陪他，照顾他。我知道你们会生气，会担心，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秉昆，你在家要照顾好妈，替我和大哥尽孝。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会给你们写信的。不孝女周蓉。”
秉昆看完信，手都在抖。他这才明白，姐姐为什么坚持要去贵州，为什么这几天神出鬼没。她早就计划好了，要去找那个叫冯化成的男人。
“这个傻丫头！她怎么这么糊涂啊！”李素华捶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那冯化成是个**，比她大那么多，她这是往火坑里跳啊！”
秉昆扶着母亲，心里又气又急。气姐姐的任性，急母亲的伤心。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姐姐已经走了，现在追也追不上了。
“妈，你别哭了，姐……姐会照顾好自己的。”秉昆笨拙地安慰着。
李素华哭得更厉害了：“她怎么照顾自己？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还带着个**……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母子俩抱头痛哭。窗外的雪还在下，光字片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仿佛要把所有的悲伤都掩盖起来。
第五章 相依为命
周蓉的不辞而别，给周家蒙上了一层阴影。
李素华病倒了，躺在床上，****，只是流泪。秉昆急得团团转，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副药，嘱咐要静养。
秉昆只好去街道取消了报名，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母亲。乔主任听说周蓉去了贵州，也是又气又急，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安慰秉昆：“好好照顾**，下乡的事，以后再说。”
周志刚和周秉义还不知道这件事。李素华不让秉昆写信告诉他们，怕他们担心，也怕周志刚生气。她想着，等周蓉在那边安顿好了，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春天。光字片的雪化了，露出了泥泞的土路。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李素华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但精神大不如前。她常常坐在院子里，望着远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秉昆知道，母亲是在想姐姐，想父亲，想大哥。
这天，秉昆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妈，姐来信了！”
李素华一下子站起来，抢过信，手抖得几乎拆不开信封。秉昆帮她拆开，信纸上，是周蓉熟悉的字迹。
“爸、妈、秉昆：你们好！我已经到贵州半个月了，这里虽然穷，但山清水秀，空气很好。我找到了冯化成，他……他对我很好。我们结婚了，没有仪式，就是请村里的老乡吃了顿饭。我知道你们会生气，但请你们相信，我是幸福的。冯化成是个有才华的人，他只是生不逢时。我会在这里陪着他，等他**的那一天。妈，你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秉昆，你在家要听**话，别惹妈生气。等以后有机会，我带化成回去看你们。女儿周蓉。”
李素华看完信，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不是伤心，而是无奈。女儿已经结婚了，生米煮成了熟饭，她还能说什么呢？
“妈，姐说她幸福，你就别难过了。”秉昆劝道。
李素华叹了口气：“只要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从那天起，李素华的精神好了很多。她开始张罗着给秉昆找工作。秉昆已经十七岁了，不能整天在家闲着。正好附近的木材厂招工，李素华托人说了情，把秉昆塞了进去。
秉昆成了木材厂的一名工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去厂里上班。木材厂的活很累，抬木头、锯木头，一天下来，浑身酸痛。但秉昆从不叫苦，他知道，这个家现在靠他了。
下班回家，他会帮母亲挑水、劈柴、做饭。晚上，母子俩坐在炕上，秉昆给母亲读姐姐的来信，读父亲和大哥的来信。虽然一家人天各一方，但书信成了他们联系的纽带。
周志刚在西南大三线干得不错，信里总是说工程进展顺利，让家里放心。周秉义在建设兵团表现突出，已经当了**。周蓉在贵州，虽然条件艰苦，但信里总是写些有趣的事，比如冯化成又写了新诗，村里的孩子多么喜欢她这个城里来的老师。
李素华听着，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她开始接受现实，开始相信，孩子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这个当**，能做的就是在家里等着他们，盼着他们平安。
第六章 成长
转眼到了夏天。光字片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干裂，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枝叶繁茂，投下一片阴凉。
秉昆在木材厂干了三个月，已经适应了工人的生活。他学会了怎么用锯子，怎么抬木头不伤腰，怎么和工友们相处。他性格憨厚，干活卖力，工友们都很喜欢他。
这天，厂里发工资。秉昆领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资——十八块钱。他攥着那叠毛票，心里激动得不行。下班后，他骑着自行车，先去供销社给母亲买了两斤桃酥，又给姐姐买了一支钢笔——他知道姐姐喜欢写字，贵州那边买不到好钢笔。
回到家，他把桃酥递给母亲：“妈，这是我用工资买的，你尝尝。”
李素华接过桃酥，眼睛**了：“我儿子长大了，能挣钱了。”
秉昆憨憨地笑：“妈，以后我养你。”
晚上，秉昆给周蓉写信，把钢笔一起寄了过去。他在信里写：“姐，我在木材厂挺好的，工友们都照顾我。妈身体也好，你别担心。我给你买了一支钢笔，你写信好用。爸和大哥那边，我也寄了信，告诉他们咱们都挺好的。”
信写完了，秉昆走到院子里。夏夜的天空，繁星点点。他想起小时候，和姐姐、大哥一起在院子里数星星，听父亲讲牛郎织女的故事。那时候，一家人在一起，虽然穷，但很快乐。
现在，一家人分散在四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团聚。但秉昆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聚在一起，照一张新的全家福。
他回到屋里，看见母亲已经睡了，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秉昆轻轻给母亲掖好被角，吹灭了煤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光字片破旧的屋顶上，也洒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心上。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保护、母亲照顾的孩子了。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要撑起这个家，等着父亲、大哥、姐姐回来。
人世间，聚散离合，本是常态。但只要心里有爱，有牵挂，再远的距离，也隔不断亲情。光字片的夜，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提醒着人们，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