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梦，昆曲残
曲落惊鸿，一见倾心------------------------------------------，来得比往年更急些。北平的风卷着什刹海的荷香，混着皇城根下经年的尘泥气，掠过东交民巷的西洋建筑，绕进八大胡同旁弯弯曲曲的青石板巷，最后缠在清吟小班朱漆大门的铜环上，敲出几声轻脆的响。这清吟小班藏在胭脂巷深处，与旁的脂粉地不同，朱门内不设赌局，不做皮肉生意，只凭昆曲、琵琶、古琴讨生活，院角栽着芭蕉，阶前铺着青石板，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染着几分江南的清雅，往来客也多是些懂风月的文人雅士、落拓世家子弟，或是偶尔来寻清净的新派学人，倒成了这乱世北平里，一方难得的清净地。，全是被同窗友人温景然硬拉来的。**与沈家皆是北平世家，两人自幼一同读书，后温景然留洋学商，沈知珩赴法学建筑，归国后又同入北平的进步学社，算是彼此为数不多的知己。自八月归来，沈知珩便被囚在沈府的方寸天地里，沈老夫人以孝为名，将家族的绸缎庄、房产地契尽数交到他手上，日**着他学管账、见商户，将他的建筑图纸锁进了书房的樟木箱，连他与进步学生的往来，都派了府里的老仆暗中盯着。他满心都是以西洋建筑之学改造故都，想让北平的百姓住上结实的洋楼，想让那些摇摇欲坠的胡同小院，换成有窗有院的新式民居，可这份理想，在家族的枷锁与乱世的硝烟里，竟显得如此可笑。，眼窝都陷了下去，便知他是被憋闷坏了，特意寻了个休沐日，拉着他往清吟小班去：“知珩，你整日埋在账本与情报里，身子早晚熬垮。这清吟小班新来了个江南的昆角，名唤晚卿，听说身段唱腔皆是一绝，尤其是那出《牡丹亭·惊梦》，唱得比江南苏昆的名角还要有味，咱去寻个清净，听曲解闷，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他素来不喜踏足这些风月之地，总觉得沾了脂粉气，失了世家子弟的分寸，更怕被沈府的人撞见，回老夫人那里搬弄是非，惹来更多麻烦。可架不住温景然软磨硬泡，又念着近日学社的联络信需得在城外转交，清吟小班地处胭脂巷，离联络点不远，倒也能借着听曲的由头，掩人耳目，便松了口，换了一身月白暗纹的长衫，跟着温景然出了门。，北平的秋阳斜斜地洒下来，透过巷旁的槐树叶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洋车的铜铃在巷口叮当作响，车夫操着京腔吆喝着，偶尔有穿西装的青年骑着自行车掠过，车把上挂着进步刊物，车铃响得急促；街边的小贩摆着摊子，卖着冰糖葫芦、驴打滚，一声“冰糖葫芦——酸甜开胃嘞”的吆喝，在巷子里绕了几圈，又被远处传来的**哨声压了下去。沈知珩走在青石板路上，长衫的下摆被风吹起，他指尖夹着一支钢笔，那是他从法国带回的，笔帽上刻着巴黎的铁塔，走几步便下意识地摩挲几下，像是在抓住那点仅剩的、属于自己的理想。，絮絮叨叨地说着北平的近况：“听说北伐军已过德州，奉军在南苑增了兵，街头的**查得越来越严了，前日我去学社，见门口多了两个便衣，怕是盯上咱们了。还有你家那老夫人，也是够固执的，放着你这留洋的建筑人才不用，偏逼着你管绸缎庄，真是暴殄天物。”，目光却落在街边的墙面上，那里刚被刷上的“**军阀，统一中国”的标语，被**用黑墨涂了大半，只余下几个模糊的字，在斑驳的砖墙上，像一道未干的血痕。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学社密信，说南方的北伐军缺了北平的城防图，让他设法绘制，可沈府被老夫人看得紧，府里的书房又有仆役看守，连支起画板的机会都没有，心中便又添了几分郁结。，便到了清吟小班的朱漆门前。温景然上前敲了敲门，门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见是温景然，便笑着开了门，引着两人往里走：“温公子，沈公子，里边请，晚卿姑娘今日正排着《惊梦》，二位来的正是时候。”，绕过一方栽着芭蕉的天井，便闻丝竹声悠悠飘来，那声音清泠婉转，像江南**淌过青石，又像秋日雁鸣掠过长空，穿过回廊，落进耳中，瞬间便压下了院外的市井喧嚣。沈知珩脚步微顿，他走过巴黎的歌剧院，听过西洋的歌剧与交响乐，那些声音华丽磅礴，却从未有这样一段唱腔，能这般轻易地撞进他心底，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他心底那层被压抑已久的柔软。，便笑着拉了他一把：“怎么样，这嗓子，绝了吧？快进去，晚些便没好位置了。”，便到了听曲的堂屋。堂屋不大，却布置得雅致，四壁挂着江南的水墨山水，摆着几张梨花木的八仙桌，桌上放着茶盏、果碟，客人们皆低声交谈，无人喧哗，唯有中央的一方小小戏台，铺着猩红的绒布，台上摆着一张琴、一面鼓，几个乐师坐在两侧，手指轻拨琴弦，丝竹声便从指尖流泻而出。，门房奉上两杯碧螺春，茶香清浅，混着丝竹声，竟真的让人忘了外头的乱世硝烟。沈知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了戏台上。戏台的幕布是月白色的，绣着淡紫色的兰花，幕布后，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随着丝竹声调整着身段，水袖轻扬，像一只即将展翅的蝶。，丝竹声忽然一转，变得婉转缠绵，幕布缓缓拉开，苏晚卿便立在了戏台中央。，领口绣着淡粉色的牡丹，腰间系着天青色的丝带，乌黑的长发挽成垂鬟分肖髻，簪着一支银质的梅花簪，未施浓妆，只淡淡描了眉，点了唇脂，眉眼含黛，目若秋水，竟比那江南水乡的秋月还要清亮。她身姿纤细，却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如青竹一般，没有半分风尘女子的娇柔谄媚，唯有一股江南女子独有的温润与倔强，像一朵开在寒潭边的白莲，清冽又坚韧。，她启唇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唱腔清泠婉转，字正腔圆，带着江南昆曲独有的软糯与清丽，吐字如珠，落音如玉，将杜丽**娇婉、怅然与对美好光景的惋惜，演绎得淋漓尽致。她的水袖轻扬，一抬手，一投足，皆合着曲韵，眼波流转间，藏着少女的**，也藏着一丝对世事无常的轻叹；她的脚步轻挪，像踩在江南的青石板路上，又像踏在云端，竟让这方小小的北平戏台，生出了江南水乡的烟雨意。
堂屋内的客人皆看怔了，连低声的交谈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戏台中央的苏晚卿身上，有人轻轻颔首，有人闭目聆听，皆是沉醉在这曲昆曲里，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外头的战火硝烟。
沈知珩也看怔了。他坐在临窗的位置，秋阳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也洒在戏台之上，他望着苏晚卿的身影，望着她眼波流转的模样，望着她水袖轻扬的姿态，竟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虚影，唯有戏台上的她，是真实的，是鲜活的。他想起自己在法国的日子，想起塞纳河畔的樱花，想起卢浮宫里的画作，那些美，皆是精致的，刻意的，而眼前的这份美，却是自然的，鲜活的，带着乱世里的一丝微光，像一道清泉，淌过他心底的荒芜，滋润了他那被压抑已久的理想与温柔。
他忽然懂了，为何温景然会说她唱得绝。这绝，不仅在唱腔，在身段，更在她的眼里，在她的骨子里。她虽是身陷清吟小班的曲伎，却眼底有光，心中有节，那光，是对生活的执念，那节，是对尊严的坚守，纵使身处泥淖，也不肯染半分尘埃。
曲至中段，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苏晚卿的嗓音轻轻一转，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眼波里竟闪过一丝黯然，那黯然，不是杜丽**，而是她自己的。沈知珩看得分明，心中竟莫名地揪了一下，他仿佛能看到，这抹黯然背后，是江南水乡的焦土，是父母离世的悲痛，是孤身北上的漂泊，是乱世里的身不由己。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自己被家族束缚的无奈，想起自己空有理想却无处施展的郁结，竟觉得，眼前这个江南来的昆曲姑娘，与自己竟是同病相怜，皆是这乱世里的浮萍，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就在这时，邻桌忽然传来一阵粗鄙的笑骂，打破了堂内的宁静。
“唱什么唱，磨磨唧唧的，老子听着心烦！”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带着酒后的蛮横，“这小模样倒挺俊，别唱了，下来陪老子喝几杯，陪得老子高兴了，赏你几块大洋！”
沈知珩循声望去，只见邻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身着黑色短打，腰间挎着****，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蛮横，身旁跟着两个跟班，皆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汉子是北洋奉军的一个副官，姓王，仗着自己跟着南苑的师长，在北平城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无人敢惹，今日不知怎的，竟逛到了这清吟小班来。
王副官说着，便拍着桌子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拉苏晚卿，见苏晚卿站在戏台上不动，便恼了，抬手抓起桌上的茶碗，就要往戏台上砸去：“不识抬举的东西！老子让你下来，你敢不下来？砸烂你的戏台，看你还怎么唱！”
茶碗带着风声，朝着苏晚卿的面门飞去，堂内的客人皆惊呼一声，却无人敢上前阻拦——谁都知道，这王副官是奉军的人，手握枪杆，惹了他，便是惹了奉军，轻则被打一顿，重则丢了性命，在这乱世里，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唱曲的姑娘，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乐师们停了弦，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王副官的骂声，在堂内回荡。
苏晚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顿了唱腔，攥着水袖的手指泛白，指节都捏出了青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仍倔强地立在戏台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屈服。她望着飞来的茶碗，没有躲闪，也没有哀求，只是咬着唇，眼底的倔强，像一簇燃着的小火苗，在这冰冷的堂屋里，不肯熄灭。
她想起父母临终前的嘱咐，想起自己孤身北上的不易，想起自己入清吟小班时，班主对她说的“卖艺不**，守着昆曲，守着尊严”，她便告诉自己，纵使身处风尘，也不能丢了骨气，纵使面对强权，也不能低头屈服。大不了，便是被这茶碗砸中，大不了，便是丢了这唱曲的营生，大不了，便是死在这北平的戏台上，也绝不能屈从于这蛮横的军阀，绝不能让父母蒙羞，绝不能丢了江南读书人的傲骨。
就在茶碗即将砸中苏晚卿面门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扣住了王副官的手腕。
那只手，白皙而有力，指节分明，腕间戴着一块简单的银表，是法国的款式，表盘上刻着精致的花纹。
是沈知珩。
他本是坐在临窗的位置，见王副官撒野，见茶碗飞向苏晚卿，心中的怒意与担忧瞬间翻涌，便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走到邻桌，抬手扣住了王副官的手腕。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看似文弱，却在法国练过西洋拳，手上颇有力气，王副官挣了挣，竟丝毫动弹不得，脸涨得通红，眼中的蛮横更甚。
沈知珩站在王副官面前，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隽，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像北平秋日的寒风，刮得人脊背发凉：“这位先生，清吟小班是听曲的地方，不是撒野的地界，何必为难一个唱曲的姑娘。”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这死寂的堂屋里，竟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让在场的人都怔了怔。
王副官见自己竟被一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扣住了手腕，心中恼羞成怒，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的事？识相的，赶紧放开老子，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连你的骨头都喂狗！”
说着，他另一只手便去摸腰间的**，想要威胁沈知珩。
温景然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想打圆场，却被沈知珩用眼神制止了。
沈知珩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那是被压抑的怒意，也是世家子弟的傲骨。他抬手，微微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王副官的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摸枪的手也停了下来，脸上的蛮横瞬间变成了痛苦。
沈知珩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淡淡道：“沈家，沈知珩。”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堂内，也砸进了王副官的心底。
沈家。
纵使如今没落了，也是北平城里响当当的前清世家，祖上出过太傅，做过尚书，在北平的世家圈子里，颇有威望，就连奉军的师长，也要给沈家几分薄面。更何况，沈知珩留法归来，与北平的新派学人、进步学社往来密切，背后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副官能惹得起的。
王副官捂着手腕，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看着沈知珩的眼神，从蛮横变成了忌惮，又从忌惮变成了恼怒，却不敢再放肆。他知道，今日这事，自己理亏，又遇上了沈知珩这个硬茬，若是再闹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甚至可能连累到师长。
他恨恨地瞪了苏晚卿一眼，又瞪了沈知珩一眼，放下一句“走着瞧，老子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便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直到王副官的身影消失在堂屋门口，堂内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对着沈知珩投来敬佩的目光，皆是庆幸今日有沈知珩出面，否则，这清吟小班怕是要遭一场劫难。
温景然拍了拍沈知珩的肩膀，笑着道：“行啊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不愧是留过洋的，连西洋拳都用上了。”
沈知珩却没有笑，只是淡淡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戏台上的苏晚卿身上，眼底的冷意散去，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堂内重归平静，丝竹声再次响起，乐师们重新拨动琴弦，婉转的曲声再次在堂内流淌。
苏晚卿定了定神，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攥着水袖的手指慢慢松开，眼底的慌乱散去，只剩下一丝感激与羞怯。她望着沈知珩，望着他那身月白长衫，望着他清隽的眉眼，望着他眼中的担忧，心中竟漾起一股暖意，这是她来北平后，第一次有人不顾权势，不顾危险，为她解围，第一次有人，将她的尊严放在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启唇继续唱下去，这一次，她的嗓音更稳了，唱腔更柔了，眼波里的愁绪散去，多了一丝温润的光，像是被秋雨滋润过的花朵，愈发鲜活。她唱着杜丽**梦，唱着江南的情，也唱着自己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对温暖的期盼。
曲落，余音绕梁，满堂喝彩。
客人们纷纷拍手叫好，有人喊着“晚卿姑娘，再来一曲”，有人往戏台上扔着银元，皆是对她唱腔与骨气的认可。
苏晚卿福身谢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却没有去捡那些银元，只是朝着沈知珩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转身，走进了戏台后的屏风里。
沈知珩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牵挂，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底，悄然生根发芽。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味清浅，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像方才苏晚卿的唱腔，也像她眼中的那抹光。
温景然见他望着屏风出神，便笑着打趣：“怎么，看上这江南姑娘了？我瞧着，这姑娘不仅唱得好，模样俊，骨子里还有股倔劲，倒是与你挺配的。”
沈知珩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轻咳一声，道：“别胡说，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话虽如此，可他的目光，却仍不自觉地往屏风的方向瞟，心中竟期待着，能再见到那个江南来的昆曲姑娘，能再听她说一句话，能再看她一眼。
温景然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也不再打趣，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这乱世里，能遇上一个合眼缘的人，不容易。知珩，你被家族束缚得太久了，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沈知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秋阳，望着那片被风吹起的槐树叶，心中竟乱了章法。他想起自己的理想，想起家族的枷锁，想起乱世的硝烟，想起苏晚卿眼中的倔强与黯然，便觉得，自己的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戏台后的屏风里，苏晚卿靠在廊柱上，抬手**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红。她能清晰地想起，沈知珩扣住王副官手腕时的模样，想起他那句“沈家，沈知珩”的冷硬，想起他望向自己时，眼中的担忧与温润，想起他扶着王副官手腕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腕间的那块银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温文尔雅，却又一身傲骨，看似文弱，却又颇有力量，能在强权面前，挺身而出，护她周全。他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漂泊无依的心底，照散了她心底的阴霾，让她在这冰冷的北平，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班主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道：“晚卿，今日多亏了沈公子，否则，你怕是要遭罪了。这沈公子，是北平沈家的嫡子，留法归来的新派学人，为人温文尔雅，颇有正义感，是个难得的好人。你该去谢谢他。”
苏晚卿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红更甚，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襦裙，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班主。”
她端起一旁早已备好的茶盏，茶盏里是刚泡好的碧螺春，茶香清浅，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提着裙摆，绕过屏风，一步步朝着沈知珩的位置走去，脚步轻缓，像踩在云端，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走到沈知珩的桌前，她敛衽躬身，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声音轻细却清晰，像江南的春雨，滴在青石上，清脆悦耳：“多谢沈公子今日出手相助，民女苏晚卿，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敬公子一杯茶，聊表心意。”
说着，她便将手中的茶盏，递到了沈知珩的面前。
沈知珩抬眼，便对上了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像江南水乡的秋水，清澈见底，眼底带着一丝感激，一丝羞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的睫毛很长，像蝶的翅膀，轻轻颤动着，脸上未施浓妆，却比那些涂满脂粉的女子，还要清丽动人。
他的心头微动，像有一只小鹿，轻轻撞了一下，竟有些慌乱。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微凉，像江南的秋水，触得他心头一颤，竟连忙收回了手，耳根都泛起了微红。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沈知珩的声音，竟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姑**昆曲，唱得极好。”
苏晚卿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江南的桃花，悄然绽放，她抬眸，望了沈知珩一眼，又连忙低下头，道：“公子过奖了，民女只是略通皮毛罢了。”
她的笑容很浅，却很鲜活，像一道光，照亮了沈知珩的心底，让他觉得，这乱世的秋，竟也变得温暖起来。
“姑娘是江南人？”沈知珩问道，他想多与她说几句话，想知道她的过往，想知道她为何孤身北上，想知道她心底的愁绪，从何而来。
“是，民女是苏皖交界的水乡人。”苏晚卿轻声答道，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家乡遭了兵祸，父母双亡，只得孤身北上，投奔远亲，不料远亲早已搬离，幸得班主收留，才有了容身之所。”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都藏着悲痛与无奈，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沈知珩的心。他想起自己在街头看到的那些逃难百姓，想起江南的烽烟，想起她眼中的黯然，心中竟生出一丝心疼，他想安慰她，想告诉她，在这北平，他会护着她，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连自己的理想都无法实现，又怎能护得住她？又怎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北平不比江南，时局动荡，姑娘孤身一人，凡事需多留心。”沈知珩只能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担忧，“今日那王副官，心狠手辣，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姑娘日后出门，需得有人陪同，切勿单独行动。”
苏晚卿闻言，心中的暖意更甚，她抬眸，望进沈知珩的眼底，那里满是真诚的担忧，没有半分虚假，没有半分轻视，她点了点头，道：“多谢公子提点，民女记下了。”
两人相视无言，堂内的丝竹声悠悠飘来，绕在两人之间，像一层温柔的纱。秋阳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杯微凉的碧螺春上，洒在彼此悄然悸动的心上。
温景然见两人这般模样，便识趣地起身，道：“我去趟茅房，你们聊。”
说着，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沈知珩与苏晚卿，在这方小小的堂屋里，在这婉转的丝竹声里，在这乱世的秋阳里，悄然相对。
过了许久，苏晚卿才躬身道：“公子，民女还要去排曲，先行告退。”
沈知珩点了点头，道：“姑娘去吧，凡事小心。”
苏晚卿福身，转身离去，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兰香，飘在沈知珩的鼻尖，也飘在他的心底。
沈知珩坐在桌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望着那杯微凉的碧螺春，心中竟满是不舍。他抬手，摩挲着腕间的银表，表盘上的指针，缓缓转动着，像他此刻的心情，乱了章法，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他知道，从今日起，从这曲《牡丹亭》开始，从这一次出手相助开始，这个江南来的昆曲姑娘，苏晚卿，便成了他此生解不开的结，逃不开的劫。
而回廊尽头的苏晚卿，靠在廊柱上，望着沈知珩所在的方向，感受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知道，从今日起，从这一次解围开始，这个北平沈家的嫡子，留法归来的新派学人，沈知珩，便成了她此生心底，最温暖的念想，最柔软的牵挂。
**十六年的秋，北平的风，依旧寒凉，北平的天，依旧灰蒙，可在这清吟小班的方寸天地里，在这婉转的昆曲声里，两个乱世里的浮萍，悄然相遇，一见倾心。他们尚不知，前路有多少风雨，有多少阻碍，有多少身不由己，有多少虐心绝恋，他们只知道，在这一刻，在这秋阳里，在这丝竹声里，彼此的心底，都有了一丝微光，一丝对温暖的期盼，一丝对相守的向往。
只是这乱世的风，太急，太烈，这乱世的雨，太凉，太寒，这一丝微光，这一点期盼，这一缕向往，能否抵得过时代的洪流，能否抵得过强权的压迫，能否抵得过宿命的捉弄，无人知晓。
唯有那曲《牡丹亭》的余音，仍在堂屋里回荡，仍在北平的秋风里回荡，唱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着乱世里，那场注定入骨的相思，那场注定身不由己的**。
那唱腔清泠婉转，字正腔圆，带着江南昆曲独有的软糯与清丽，吐字如珠，落音如玉，将杜丽**娇婉、怅然与对美好光景的惋惜，演绎得淋漓尽致。她的水袖轻扬，一抬手，一投足，皆合着曲韵，眼波流转间，藏着少女的**，也藏着一丝对世事无常的轻叹；她的脚步轻挪，像踩在江南的青石板路上，又像踏在云端，竟让这方小小的北平戏台，生出了江南水乡的烟雨意。
堂屋内的客人皆看怔了，连低声的交谈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戏台中央的苏晚卿身上，有人轻轻颔首，有人闭目聆听，皆是沉醉在这曲昆曲里，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外头的战火硝烟。
沈知珩也看怔了。他坐在临窗的位置，秋阳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也洒在戏台之上，他望着苏晚卿的身影，望着她眼波流转的模样，望着她水袖轻扬的姿态，竟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虚影，唯有戏台上的她，是真实的，是鲜活的。他想起自己在法国的日子，想起塞纳河畔的樱花，想起卢浮宫里的画作，那些美，皆是精致的，刻意的，而眼前的这份美，却是自然的，鲜活的，带着乱世里的一丝微光，像一道清泉，淌过他心底的荒芜，滋润了他那被压抑已久的理想与温柔。
他忽然懂了，为何温景然会说她唱得绝。这绝，不仅在唱腔，在身段，更在她的眼里，在她的骨子里。她虽是身陷清吟小班的曲伎，却眼底有光，心中有节，那光，是对生活的执念，那节，是对尊严的坚守，纵使身处泥淖，也不肯染半分尘埃。
曲至中段，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苏晚卿的嗓音轻轻一转，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眼波里竟闪过一丝黯然，那黯然，不是杜丽**，而是她自己的。沈知珩看得分明，心中竟莫名地揪了一下，他仿佛能看到，这抹黯然背后，是江南水乡的焦土，是父母离世的悲痛，是孤身北上的漂泊，是乱世里的身不由己。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自己被家族束缚的无奈，想起自己空有理想却无处施展的郁结，竟觉得，眼前这个江南来的昆曲姑娘，与自己竟是同病相怜，皆是这乱世里的浮萍，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就在这时，邻桌忽然传来一阵粗鄙的笑骂，打破了堂内的宁静。
“唱什么唱，磨磨唧唧的，老子听着心烦！”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带着酒后的蛮横，“这小模样倒挺俊，别唱了，下来陪老子喝几杯，陪得老子高兴了，赏你几块大洋！”
沈知珩循声望去，只见邻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身着黑色短打，腰间挎着****，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蛮横，身旁跟着两个跟班，皆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汉子是北洋奉军的一个副官，姓王，仗着自己跟着南苑的师长，在北平城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无人敢惹，今日不知怎的，竟逛到了这清吟小班来。
王副官说着，便拍着桌子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拉苏晚卿，见苏晚卿站在戏台上不动，便恼了，抬手抓起桌上的茶碗，就要往戏台上砸去：“不识抬举的东西！老子让你下来，你敢不下来？砸烂你的戏台，看你还怎么唱！”
茶碗带着风声，朝着苏晚卿的面门飞去，堂内的客人皆惊呼一声，却无人敢上前阻拦——谁都知道，这王副官是奉军的人，手握枪杆，惹了他，便是惹了奉军，轻则被打一顿，重则丢了性命，在这乱世里，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唱曲的姑娘，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乐师们停了弦，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王副官的骂声，在堂内回荡。
苏晚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顿了唱腔，攥着水袖的手指泛白，指节都捏出了青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仍倔强地立在戏台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屈服。她望着飞来的茶碗，没有躲闪，也没有哀求，只是咬着唇，眼底的倔强，像一簇燃着的小火苗，在这冰冷的堂屋里，不肯熄灭。
她想起父母临终前的嘱咐，想起自己孤身北上的不易，想起自己入清吟小班时，班主对她说的“卖艺不**，守着昆曲，守着尊严”，她便告诉自己，纵使身处风尘，也不能丢了骨气，纵使面对强权，也不能低头屈服。大不了，便是被这茶碗砸中，大不了，便是丢了这唱曲的营生，大不了，便是死在这北平的戏台上，也绝不能屈从于这蛮横的军阀，绝不能让父母蒙羞，绝不能丢了江南读书人的傲骨。
就在茶碗即将砸中苏晚卿面门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扣住了王副官的手腕。
那只手，白皙而有力，指节分明，腕间戴着一块简单的银表，是法国的款式，表盘上刻着精致的花纹。
是沈知珩。
他本是坐在临窗的位置，见王副官撒野，见茶碗飞向苏晚卿，心中的怒意与担忧瞬间翻涌，便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走到邻桌，抬手扣住了王副官的手腕。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看似文弱，却在法国练过西洋拳，手上颇有力气，王副官挣了挣，竟丝毫动弹不得，脸涨得通红，眼中的蛮横更甚。
沈知珩站在王副官面前，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隽，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像北平秋日的寒风，刮得人脊背发凉：“这位先生，清吟小班是听曲的地方，不是撒野的地界，何必为难一个唱曲的姑娘。”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这死寂的堂屋里，竟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让在场的人都怔了怔。
王副官见自己竟被一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扣住了手腕，心中恼羞成怒，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的事？识相的，赶紧放开老子，否则老子一枪崩了你，连你的骨头都喂狗！”
说着，他另一只手便去摸腰间的**，想要威胁沈知珩。
温景然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想打圆场，却被沈知珩用眼神制止了。
沈知珩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那是被压抑的怒意，也是世家子弟的傲骨。他抬手，微微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王副官的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摸枪的手也停了下来，脸上的蛮横瞬间变成了痛苦。
沈知珩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淡淡道：“沈家，沈知珩。”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堂内，也砸进了王副官的心底。
沈家。
纵使如今没落了，也是北平城里响当当的前清世家，祖上出过太傅，做过尚书，在北平的世家圈子里，颇有威望，就连奉军的师长，也要给沈家几分薄面。更何况，沈知珩留法归来，与北平的新派学人、进步学社往来密切，背后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副官能惹得起的。
王副官捂着手腕，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看着沈知珩的眼神，从蛮横变成了忌惮，又从忌惮变成了恼怒，却不敢再放肆。他知道，今日这事，自己理亏，又遇上了沈知珩这个硬茬，若是再闹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甚至可能连累到师长。
他恨恨地瞪了苏晚卿一眼，又瞪了沈知珩一眼，放下一句“走着瞧，老子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便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直到王副官的身影消失在堂屋门口，堂内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对着沈知珩投来敬佩的目光，皆是庆幸今日有沈知珩出面，否则，这清吟小班怕是要遭一场劫难。
温景然拍了拍沈知珩的肩膀，笑着道：“行啊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不愧是留过洋的，连西洋拳都用上了。”
沈知珩却没有笑，只是淡淡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戏台上的苏晚卿身上，眼底的冷意散去，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堂内重归平静，丝竹声再次响起，乐师们重新拨动琴弦，婉转的曲声再次在堂内流淌。
苏晚卿定了定神，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攥着水袖的手指慢慢松开，眼底的慌乱散去，只剩下一丝感激与羞怯。她望着沈知珩，望着他那身月白长衫，望着他清隽的眉眼，望着他眼中的担忧，心中竟漾起一股暖意，这是她来北平后，第一次有人不顾权势，不顾危险，为她解围，第一次有人，将她的尊严放在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启唇继续唱下去，这一次，她的嗓音更稳了，唱腔更柔了，眼波里的愁绪散去，多了一丝温润的光，像是被秋雨滋润过的花朵，愈发鲜活。她唱着杜丽**梦，唱着江南的情，也唱着自己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对温暖的期盼。
曲落，余音绕梁，满堂喝彩。
客人们纷纷拍手叫好，有人喊着“晚卿姑娘，再来一曲”，有人往戏台上扔着银元，皆是对她唱腔与骨气的认可。
苏晚卿福身谢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却没有去捡那些银元，只是朝着沈知珩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转身，走进了戏台后的屏风里。
沈知珩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牵挂，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底，悄然生根发芽。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味清浅，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像方才苏晚卿的唱腔，也像她眼中的那抹光。
温景然见他望着屏风出神，便笑着打趣：“怎么，看上这江南姑娘了？我瞧着，这姑娘不仅唱得好，模样俊，骨子里还有股倔劲，倒是与你挺配的。”
沈知珩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轻咳一声，道：“别胡说，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话虽如此，可他的目光，却仍不自觉地往屏风的方向瞟，心中竟期待着，能再见到那个江南来的昆曲姑娘，能再听她说一句话，能再看她一眼。
温景然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也不再打趣，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这乱世里，能遇上一个合眼缘的人，不容易。知珩，你被家族束缚得太久了，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沈知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秋阳，望着那片被风吹起的槐树叶，心中竟乱了章法。他想起自己的理想，想起家族的枷锁，想起乱世的硝烟，想起苏晚卿眼中的倔强与黯然，便觉得，自己的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戏台后的屏风里，苏晚卿靠在廊柱上，抬手**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红。她能清晰地想起，沈知珩扣住王副官手腕时的模样，想起他那句“沈家，沈知珩”的冷硬，想起他望向自己时，眼中的担忧与温润，想起他扶着王副官手腕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腕间的那块银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温文尔雅，却又一身傲骨，看似文弱，却又颇有力量，能在强权面前，挺身而出，护她周全。他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漂泊无依的心底，照散了她心底的阴霾，让她在这冰冷的北平，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班主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道：“晚卿，今日多亏了沈公子，否则，你怕是要遭罪了。这沈公子，是北平沈家的嫡子，留法归来的新派学人，为人温文尔雅，颇有正义感，是个难得的好人。你该去谢谢他。”
苏晚卿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红更甚，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襦裙，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班主。”
她端起一旁早已备好的茶盏，茶盏里是刚泡好的碧螺春，茶香清浅，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提着裙摆，绕过屏风，一步步朝着沈知珩的位置走去，脚步轻缓，像踩在云端，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走到沈知珩的桌前，她敛衽躬身，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声音轻细却清晰，像江南的春雨，滴在青石上，清脆悦耳：“多谢沈公子今日出手相助，民女苏晚卿，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敬公子一杯茶，聊表心意。”
说着，她便将手中的茶盏，递到了沈知珩的面前。
沈知珩抬眼，便对上了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像江南水乡的秋水，清澈见底，眼底带着一丝感激，一丝羞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的睫毛很长，像蝶的翅膀，轻轻颤动着，脸上未施浓妆，却比那些涂满脂粉的女子，还要清丽动人。
他的心头微动，像有一只小鹿，轻轻撞了一下，竟有些慌乱。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微凉，像江南的秋水，触得他心头一颤，竟连忙收回了手，耳根都泛起了微红。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沈知珩的声音，竟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姑**昆曲，唱得极好。”
苏晚卿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江南的桃花，悄然绽放，她抬眸，望了沈知珩一眼，又连忙低下头，道：“公子过奖了，民女只是略通皮毛罢了。”
她的笑容很浅，却很鲜活，像一道光，照亮了沈知珩的心底，让他觉得，这乱世的秋，竟也变得温暖起来。
“姑娘是江南人？”沈知珩问道，他想多与她说几句话，想知道她的过往，想知道她为何孤身北上，想知道她心底的愁绪，从何而来。
“是，民女是苏皖交界的水乡人。”苏晚卿轻声答道，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家乡遭了兵祸，父母双亡，只得孤身北上，投奔远亲，不料远亲早已搬离，幸得班主收留，才有了容身之所。”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都藏着悲痛与无奈，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沈知珩的心。他想起自己在街头看到的那些逃难百姓，想起江南的烽烟，想起她眼中的黯然，心中竟生出一丝心疼，他想安慰她，想告诉她，在这北平，他会护着她，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连自己的理想都无法实现，又怎能护得住她？又怎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北平不比江南，时局动荡，姑娘孤身一人，凡事需多留心。”沈知珩只能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担忧，“今日那王副官，心狠手辣，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姑娘日后出门，需得有人陪同，切勿单独行动。”
苏晚卿闻言，心中的暖意更甚，她抬眸，望进沈知珩的眼底，那里满是真诚的担忧，没有半分虚假，没有半分轻视，她点了点头，道：“多谢公子提点，民女记下了。”
两人相视无言，堂内的丝竹声悠悠飘来，绕在两人之间，像一层温柔的纱。秋阳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杯微凉的碧螺春上，洒在彼此悄然悸动的心上。
温景然见两人这般模样，便识趣地起身，道：“我去趟茅房，你们聊。”
说着，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沈知珩与苏晚卿，在这方小小的堂屋里，在这婉转的丝竹声里，在这乱世的秋阳里，悄然相对。
过了许久，苏晚卿才躬身道：“公子，民女还要去排曲，先行告退。”
沈知珩点了点头，道：“姑娘去吧，凡事小心。”
苏晚卿福身，转身离去，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兰香，飘在沈知珩的鼻尖，也飘在他的心底。
沈知珩坐在桌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望着那杯微凉的碧螺春，心中竟满是不舍。他抬手，摩挲着腕间的银表，表盘上的指针，缓缓转动着，像他此刻的心情，乱了章法，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他知道，从今日起，从这曲《牡丹亭》开始，从这一次出手相助开始，这个江南来的昆曲姑娘，苏晚卿，便成了他此生解不开的结，逃不开的劫。
而回廊尽头的苏晚卿，靠在廊柱上，望着沈知珩所在的方向，感受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知道，从今日起，从这一次解围开始，这个北平沈家的嫡子，留法归来的新派学人，沈知珩，便成了她此生心底，最温暖的念想，最柔软的牵挂。
**十六年的秋，北平的风，依旧寒凉，北平的天，依旧灰蒙，可在这清吟小班的方寸天地里，在这婉转的昆曲声里，两个乱世里的浮萍，悄然相遇，一见倾心。他们尚不知，前路有多少风雨，有多少阻碍，有多少身不由己，有多少虐心绝恋，他们只知道，在这一刻，在这秋阳里，在这丝竹声里，彼此的心底，都有了一丝微光，一丝对温暖的期盼，一丝对相守的向往。
只是这乱世的风，太急，太烈，这乱世的雨，太凉，太寒，这一丝微光，这一点期盼，这一缕向往，能否抵得过时代的洪流，能否抵得过强权的压迫，能否抵得过宿命的捉弄，无人知晓。
唯有那曲《牡丹亭》的余音，仍在堂屋里回荡，仍在北平的秋风里回荡，唱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着乱世里，那场注定入骨的相思，那场注定身不由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