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相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自己大概是这宫里，最名不副实的“万岁”。，并没有比朝堂上轻松多少。堆积如山的奏章，字里行间是各地的灾情、边关的军报、朝臣的扯皮，还有……那些虽被压下，却依旧阴魂不散的、对裴砚之的**。。朱笔悬在纸上，墨迹将滴未滴，眼前却总是晃过裴相苍白隐忍的侧脸，和他指尖蜷进袖中的细微动作。“陛下，申时了，该用膳了。”福德海在一旁小心翼翼提醒，看着年轻帝王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叹了口气。“嗯”了一声，却没动。目光落在窗外，暮春的阳光有些晃眼。“福伴伴，你说……”他声音有些飘，“裴相他……此刻在做什么？”：“回陛下，这个时辰，相爷想必是在府中静养。太医叮嘱了，裴相需安心静卧，不可劳神。”。萧砚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他送去的东西，裴砚之收了，也谢了恩。可不知为何，他心里那点不安，非但没减轻，反而像这春日里疯长的藤蔓，缠绕得更紧。，会真的“静养”吗？朝中暗流汹涌，赵王府闭门“礼佛”，边关时有警讯……他那样一个心思缜密、将朝局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放得下？“朕想去西苑走走。”萧砚忽然放下朱笔，站起身。他需要透口气，这御书房里沉甸甸的奏章和无声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陛下，这……”福德海有些犹豫。西苑在宫城西侧，靠近冷宫和些废弃殿宇，平日少有人去，略显荒僻。“就去走走。”萧砚语气坚持，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帝王的执拗。或许，他只是想离那令人窒息的朝堂和奏章远一点。，连忙吩咐摆驾。。草木倒是葳蕤，只是少了精心打理，透着一股荒芜的野趣。萧砚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只跟着福德海和寥寥几名侍卫。，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水域，是引了活水形成的太液池支流，水边有座半旧的凉亭。萧砚信步走了进去，凭栏而立。水面波光粼粼，偶有鱼儿跃起，搅碎一池平静。
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裴砚之咳血的样子，朝臣们咄咄逼人的面孔，还有那日退朝时，裴相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透着隐忍僵硬的背影……在他脑海里反复交错。
就在他心神不宁时，一阵风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极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人语。
萧砚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那是西苑更深处，靠近宫墙的方向，树木更加茂密，掩映着几处早已废弃不用的殿宇房舍。
其中一处，院墙高大，门庭紧闭，朱漆剥落，正是前朝宦官掌权时，用来浆洗宫中织物、后来被废弃的浣衣局。
“什么声音？” 萧砚低声问。
身后的侍卫侧耳倾听片刻，摇头：“陛下，许是风吹动破损窗棂的声音，或是野猫厮打。”
萧砚却觉得不像。那金属声，短促、轻微，却带着某种……刻意收敛的规律。他生在宫廷，长在宫廷，对这种刻意压低的、属于阴影里的动静，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偶然翻看内务府旧档，似乎提到过，浣衣局废弃后，其临近西华门的一处库房，因早年失修，有墙面坍塌，虽已封堵，但……
“去那边看看。” 萧砚抬脚就往浣衣局的方向走去。
“陛下！” 福德海和侍卫们吓了一跳，连忙阻拦，“陛下，那边荒废已久，恐有蛇虫，不宜圣驾亲临啊！”
萧砚脚步顿了顿。他不是不怕。那幽深的、荒草丛生的废弃宫苑，在暮色渐浓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但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和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属于少年人的执拗好奇心，推动着他。
“朕就在外面看看，不进去。” 他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
福德海无法，只得示意侍卫们高度戒备，前后将萧砚护在中间，小心翼翼地向浣衣局靠近。
越靠近，那股荒凉破败的气息越浓。残垣断壁，蛛网密布。那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院门，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金属摩擦声和人语早已消失，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萧砚站在院门外几丈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高耸的、长满荒草的屋脊。一切如常，死寂一片。
是他多心了吗？
他正欲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靠近西侧宫墙的墙角下，荒草有被轻微踩踏、又匆忙掩饰过的痕迹。痕迹很新，不像是风吹雨打自然形成。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一名年纪稍长、面容沉肃的侍卫，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陛下，有血腥味。很淡，但……是新的。”
萧砚心头猛地一跳。
血腥味？废弃多年的浣衣局，怎么会有新的血腥味？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更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嗖！”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那片更茂密的树林里传来！
目标是——萧砚的后心！
“陛下小心！”
惊呼声中，那名察觉血腥味的侍卫反应最快，猛地将萧砚往旁边一扑！两人重重摔倒在地。
“笃！”
一声闷响，一支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短小弩箭，深深钉入了刚才萧砚站立位置后方的一棵老树树干上，箭尾兀自微微颤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有刺客！护驾！！” 福德海尖利的叫声划破了西苑的死寂。
侍卫们瞬间拔刀，将摔倒在地的萧砚和那名救驾的侍卫团团护在中心，刀锋向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暗的树林和废弃的殿宇。
树林里，响起几声短促的、如同夜枭般的唿哨。
紧接着，七八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藏身处掠出！他们身形矫健得不可思议，动作迅捷无声，全身包裹在紧身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凶戾的眼睛，手中是清一色的狭长弯刀，刀刃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了毒。
目标明确——直扑被侍卫护在中心的萧砚！
“是北狄‘鬼鹘’！” 那名救驾的侍卫厉声喝道，声音带着惊怒。他显然认得这种凶名在外的北狄死士。
刀光乍起，血光迸现！
侍卫们拼死抵挡，但这些“鬼鹘”身手极高，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钻，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刚一交手，就有两名侍卫惨叫着倒下，伤口迅速发黑，显然是刀上剧毒所致。
萧砚被护在中间，脸色煞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四肢僵硬。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
那淬毒的刀锋，侍卫飞溅的鲜血，刺客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神……一切都在冲击着他稚嫩的神经。
一名“鬼鹘”悍不畏死地撞开两名侍卫的拦截，刀光如毒蛇吐信，直刺萧砚面门！
萧砚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避都忘了。
就在刀尖几乎要触及他鼻尖的刹那——
“铛！”
一声清脆到极致、仿佛能震荡灵魂的金铁交鸣之声，突兀地响起！
那**的一刀，被一柄突然从侧面递来的、看似寻常的侍卫佩刀稳稳架住。持刀的，正是那名最先察觉血腥味、并将萧砚扑倒的沉肃侍卫。
他架住这狠辣一刀，身形却稳如磐石，手臂甚至没有半分颤抖。手腕一翻，佩刀顺势一抹，动作简洁利落，毫无花哨，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名“鬼鹘”的喉咙上，骤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他前冲的势头猛地僵住，眼中凶戾的光芒迅速黯淡，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脖颈，然后颓然倒地。
一击毙命。
沉肃侍卫看都没看倒下的刺客，反手一刀，又格开另一侧袭来的攻击，同时低喝道：“结圆阵！护陛下退往亭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神稍定的力量。剩下的侍卫下意识地依言而动，边战边退，向不远处的凉亭撤去。
这突如其来的强援和高效指挥，让剩下的“鬼鹘”攻势微微一滞。他们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还有这样的硬点子。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
“嗖！嗖嗖！”
又是几声弩箭破空的厉啸！这次，来自凉亭顶上和附近的假山石后！
隐藏的刺客不止一批！
弩箭刁钻狠毒，专门射向阵型移动中露出的破绽和侍卫防护的死角。一名侍卫闷哼一声，肩头中箭，伤口瞬间发黑，踉跄倒地。
阵型眼看要乱。
那沉肃侍卫眼神一厉，忽然抬脚，踢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呼啸着飞出，精准地砸在凉亭顶上某处。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一道黑影从亭顶滚落。
几乎在石头飞出的同时，沉肃侍卫手腕一振，手中佩刀脱手飞出，如同长了眼睛，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没入假山石后。
又是一声闷哼。
他看也不看战果，赤手空拳，迎上了再度扑来的两名“鬼鹘”。
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成了最致命的武器，动作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直指要害。
明明是以一敌二，却稳稳占着上风，甚至将两名凶悍的“鬼鹘”逼得连连后退。
余下的侍卫压力大减，趁机护着惊魂未定的萧砚，迅速退入了相对易守难攻的凉亭。
萧砚背靠着凉亭冰冷的柱子，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名赤手空拳与刺客搏杀的沉肃侍卫身上。
那身影……那招式……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以及一个极其模糊、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先帝曾带着他观看过一次极为隐秘的演武。
演武者黑衣蒙面，身份不详，但其身手，迅捷如电，凌厉如风，一招一式，简洁至极，也致命至极。
先帝曾感叹：“此乃真正的**技，与江湖花哨功夫不同。”
而眼前这名侍卫……不，他绝不是一个普通侍卫！他的身手，他身上那种沉静到近乎冷酷的气质，还有那精准到可怕的判断和反应……
难道……
厮杀还在继续，但有了这名神秘侍卫的强力支撑，加上凉亭的地利，剩下的几名“鬼鹘”虽然悍勇，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
远处，被福德海尖叫声惊动的宫廷禁卫，正急促地吹响警哨，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过来。
几名“鬼鹘”眼见事不可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猛地掷出几枚黑色弹丸。
“砰！砰！”
弹丸炸开，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弥漫，遮蔽了视线。
“保护陛下！防毒烟！” 沉肃侍卫厉喝，第一时间挡在了萧砚身前。
待黑烟被风吹散些许，那几名负伤的“鬼鹘”，连同他们同伴的**，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几滩黑血和打斗的痕迹，显示着刚才的生死一瞬。
禁卫军终于赶到，将凉亭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统领脸色惨白，噗通跪倒在地：“末将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萧砚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穿过跪了一地的禁卫，死死锁定了那名沉肃侍卫。
侍卫身上也带了伤，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衣袖。
他正默默退到一旁，低头检查伤口，姿态与寻常侍卫无异，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过于平静的眼神，在惊魂未定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萧砚的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寒意和灼热的疑团，几乎要冲口而出。
裴、砚、之。
是你的人吗？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你让朕来西苑……是偶然，还是……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可吓死老奴了！” 福德海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打断了萧砚翻腾的思绪。
萧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少年帝王脸上惊惧未褪，却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惊疑和震颤。
他推开搀扶的福德海，自己站直了身体，尽管腿还有些发软。
“朕……无事。” 他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查！给朕彻查！这些刺客是何人，从何而来，如何潜入宫中！西华门守将是谁？给朕绑来！还有这浣衣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院门，和墙角那被掩饰过的痕迹。先前那丝血腥味，似乎又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给朕打开那院子，里里外外，搜！”
禁卫统领连忙领命，分出人手，粗暴地撞开了浣衣局紧闭的院门。
灰尘簌簌落下。院内，荒草及膝，断壁残垣。但在院子一角，那靠近西侧高大宫墙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新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旁的泥土还是新鲜的，旁边散落着几块断裂的旧砖，和几滴早已凝固的、不甚明显的暗红色血迹。
一切，昭然若揭。
萧砚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仿佛通往无尽深渊的洞口，又看了看手臂带伤、沉默立于一旁的那名“侍卫”，最后，目光投向宫城之外，相府所在的大致方向。
暮色四合，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却驱不散这骤然笼罩下来的、沉沉寒意。
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生他养他的宫城，从未如此陌生，也从未如此……危机四伏。
而那个他以为病弱不堪、需要他下旨“静养”的丞相，此刻在做什么？是卧于病榻，咳血不止？还是……就站在这无边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回宫。”
少年帝王的声音，在带着血腥气的晚风里，第一次，染上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冰冷与沉重。
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裴砚之咳血的样子，朝臣们咄咄逼人的面孔，还有那日退朝时，裴相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透着隐忍僵硬的背影……在他脑海里反复交错。
就在他心神不宁时，一阵风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极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人语。
萧砚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那是西苑更深处，靠近宫墙的方向，树木更加茂密，掩映着几处早已废弃不用的殿宇房舍。
其中一处，院墙高大，门庭紧闭，朱漆剥落，正是前朝宦官掌权时，用来浆洗宫中织物、后来被废弃的浣衣局。
“什么声音？” 萧砚低声问。
身后的侍卫侧耳倾听片刻，摇头：“陛下，许是风吹动破损窗棂的声音，或是野猫厮打。”
萧砚却觉得不像。那金属声，短促、轻微，却带着某种……刻意收敛的规律。他生在宫廷，长在宫廷，对这种刻意压低的、属于阴影里的动静，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偶然翻看内务府旧档，似乎提到过，浣衣局废弃后，其临近西华门的一处库房，因早年失修，有墙面坍塌，虽已封堵，但……
“去那边看看。” 萧砚抬脚就往浣衣局的方向走去。
“陛下！” 福德海和侍卫们吓了一跳，连忙阻拦，“陛下，那边荒废已久，恐有蛇虫，不宜圣驾亲临啊！”
萧砚脚步顿了顿。他不是不怕。那幽深的、荒草丛生的废弃宫苑，在暮色渐浓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但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和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属于少年人的执拗好奇心，推动着他。
“朕就在外面看看，不进去。” 他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
福德海无法，只得示意侍卫们高度戒备，前后将萧砚护在中间，小心翼翼地向浣衣局靠近。
越靠近，那股荒凉破败的气息越浓。残垣断壁，蛛网密布。那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院门，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金属摩擦声和人语早已消失，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萧砚站在院门外几丈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高耸的、长满荒草的屋脊。一切如常，死寂一片。
是他多心了吗？
他正欲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靠近西侧宫墙的墙角下，荒草有被轻微踩踏、又匆忙掩饰过的痕迹。痕迹很新，不像是风吹雨打自然形成。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一名年纪稍长、面容沉肃的侍卫，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陛下，有血腥味。很淡，但……是新的。”
萧砚心头猛地一跳。
血腥味？废弃多年的浣衣局，怎么会有新的血腥味？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更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嗖！”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那片更茂密的树林里传来！
目标是——萧砚的后心！
“陛下小心！”
惊呼声中，那名察觉血腥味的侍卫反应最快，猛地将萧砚往旁边一扑！两人重重摔倒在地。
“笃！”
一声闷响，一支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短小弩箭，深深钉入了刚才萧砚站立位置后方的一棵老树树干上，箭尾兀自微微颤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有刺客！护驾！！” 福德海尖利的叫声划破了西苑的死寂。
侍卫们瞬间拔刀，将摔倒在地的萧砚和那名救驾的侍卫团团护在中心，刀锋向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暗的树林和废弃的殿宇。
树林里，响起几声短促的、如同夜枭般的唿哨。
紧接着，七八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藏身处掠出！他们身形矫健得不可思议，动作迅捷无声，全身包裹在紧身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凶戾的眼睛，手中是清一色的狭长弯刀，刀刃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了毒。
目标明确——直扑被侍卫护在中心的萧砚！
“是北狄‘鬼鹘’！” 那名救驾的侍卫厉声喝道，声音带着惊怒。他显然认得这种凶名在外的北狄死士。
刀光乍起，血光迸现！
侍卫们拼死抵挡，但这些“鬼鹘”身手极高，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钻，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刚一交手，就有两名侍卫惨叫着倒下，伤口迅速发黑，显然是刀上剧毒所致。
萧砚被护在中间，脸色煞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四肢僵硬。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
那淬毒的刀锋，侍卫飞溅的鲜血，刺客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神……一切都在冲击着他稚嫩的神经。
一名“鬼鹘”悍不畏死地撞开两名侍卫的拦截，刀光如毒蛇吐信，直刺萧砚面门！
萧砚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避都忘了。
就在刀尖几乎要触及他鼻尖的刹那——
“铛！”
一声清脆到极致、仿佛能震荡灵魂的金铁交鸣之声，突兀地响起！
那**的一刀，被一柄突然从侧面递来的、看似寻常的侍卫佩刀稳稳架住。持刀的，正是那名最先察觉血腥味、并将萧砚扑倒的沉肃侍卫。
他架住这狠辣一刀，身形却稳如磐石，手臂甚至没有半分颤抖。手腕一翻，佩刀顺势一抹，动作简洁利落，毫无花哨，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名“鬼鹘”的喉咙上，骤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他前冲的势头猛地僵住，眼中凶戾的光芒迅速黯淡，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脖颈，然后颓然倒地。
一击毙命。
沉肃侍卫看都没看倒下的刺客，反手一刀，又格开另一侧袭来的攻击，同时低喝道：“结圆阵！护陛下退往亭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神稍定的力量。剩下的侍卫下意识地依言而动，边战边退，向不远处的凉亭撤去。
这突如其来的强援和高效指挥，让剩下的“鬼鹘”攻势微微一滞。他们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还有这样的硬点子。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
“嗖！嗖嗖！”
又是几声弩箭破空的厉啸！这次，来自凉亭顶上和附近的假山石后！
隐藏的刺客不止一批！
弩箭刁钻狠毒，专门射向阵型移动中露出的破绽和侍卫防护的死角。一名侍卫闷哼一声，肩头中箭，伤口瞬间发黑，踉跄倒地。
阵型眼看要乱。
那沉肃侍卫眼神一厉，忽然抬脚，踢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呼啸着飞出，精准地砸在凉亭顶上某处。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一道黑影从亭顶滚落。
几乎在石头飞出的同时，沉肃侍卫手腕一振，手中佩刀脱手飞出，如同长了眼睛，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没入假山石后。
又是一声闷哼。
他看也不看战果，赤手空拳，迎上了再度扑来的两名“鬼鹘”。
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成了最致命的武器，动作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直指要害。
明明是以一敌二，却稳稳占着上风，甚至将两名凶悍的“鬼鹘”逼得连连后退。
余下的侍卫压力大减，趁机护着惊魂未定的萧砚，迅速退入了相对易守难攻的凉亭。
萧砚背靠着凉亭冰冷的柱子，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名赤手空拳与刺客搏杀的沉肃侍卫身上。
那身影……那招式……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以及一个极其模糊、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先帝曾带着他观看过一次极为隐秘的演武。
演武者黑衣蒙面，身份不详，但其身手，迅捷如电，凌厉如风，一招一式，简洁至极，也致命至极。
先帝曾感叹：“此乃真正的**技，与江湖花哨功夫不同。”
而眼前这名侍卫……不，他绝不是一个普通侍卫！他的身手，他身上那种沉静到近乎冷酷的气质，还有那精准到可怕的判断和反应……
难道……
厮杀还在继续，但有了这名神秘侍卫的强力支撑，加上凉亭的地利，剩下的几名“鬼鹘”虽然悍勇，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
远处，被福德海尖叫声惊动的宫廷禁卫，正急促地吹响警哨，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过来。
几名“鬼鹘”眼见事不可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猛地掷出几枚黑色弹丸。
“砰！砰！”
弹丸炸开，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弥漫，遮蔽了视线。
“保护陛下！防毒烟！” 沉肃侍卫厉喝，第一时间挡在了萧砚身前。
待黑烟被风吹散些许，那几名负伤的“鬼鹘”，连同他们同伴的**，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几滩黑血和打斗的痕迹，显示着刚才的生死一瞬。
禁卫军终于赶到，将凉亭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统领脸色惨白，噗通跪倒在地：“末将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萧砚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穿过跪了一地的禁卫，死死锁定了那名沉肃侍卫。
侍卫身上也带了伤，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衣袖。
他正默默退到一旁，低头检查伤口，姿态与寻常侍卫无异，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过于平静的眼神，在惊魂未定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萧砚的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寒意和灼热的疑团，几乎要冲口而出。
裴、砚、之。
是你的人吗？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你让朕来西苑……是偶然，还是……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可吓死老奴了！” 福德海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打断了萧砚翻腾的思绪。
萧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少年帝王脸上惊惧未褪，却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惊疑和震颤。
他推开搀扶的福德海，自己站直了身体，尽管腿还有些发软。
“朕……无事。” 他开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查！给朕彻查！这些刺客是何人，从何而来，如何潜入宫中！西华门守将是谁？给朕绑来！还有这浣衣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院门，和墙角那被掩饰过的痕迹。先前那丝血腥味，似乎又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给朕打开那院子，里里外外，搜！”
禁卫统领连忙领命，分出人手，粗暴地撞开了浣衣局紧闭的院门。
灰尘簌簌落下。院内，荒草及膝，断壁残垣。但在院子一角，那靠近西侧高大宫墙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新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旁的泥土还是新鲜的，旁边散落着几块断裂的旧砖，和几滴早已凝固的、不甚明显的暗红色血迹。
一切，昭然若揭。
萧砚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仿佛通往无尽深渊的洞口，又看了看手臂带伤、沉默立于一旁的那名“侍卫”，最后，目光投向宫城之外，相府所在的大致方向。
暮色四合，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却驱不散这骤然笼罩下来的、沉沉寒意。
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生他养他的宫城，从未如此陌生，也从未如此……危机四伏。
而那个他以为病弱不堪、需要他下旨“静养”的丞相，此刻在做什么？是卧于病榻，咳血不止？还是……就站在这无边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回宫。”
少年帝王的声音，在带着血腥气的晚风里，第一次，染上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冰冷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