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两宽各生欢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陆砚舟的眼神从慵懒变成了锐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突然拔出了半寸。
"子昂只是个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度:"你是他名义上的监护人,没教好他是你的失职。我没追究你的责任,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有什么资格闹脾气?"
监护人。
我差点笑出声来。
八年前,陆砚舟对我的姐姐冉静一见钟情。
那时候他还不是陆氏集团的掌门人,只是一个不被看好的次子。
可他偏偏不顾家族反对,执意要娶她。
冉家一夜之间从西北的小门小户,变成了海城滩的新贵。
他们婚后的第二年,姐姐怀孕了。
所有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可天不遂人愿,姐姐在生产那天大出血,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冉家怕失去陆家这座靠山,在姐姐头七刚过的时候,就把我推了出来。
我是冉家的私生女。
我妈是西北小城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在我爸的酒局上被看中,一夜荒唐后有了我。
冉**知道这件事后大闹了一场,但我爸最终还是把我妈甩了。
我妈一个人带着我,把我拉扯到八岁。
八岁那年,我妈查出肝癌晚期。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薇薇,去找**吧。"
我去了。
然后冉**收留了我。
她需要一个可以用来联姻的女儿,而她的亲生女儿冉静那时候才刚上初中。
她需要一个备胎。
果然,姐姐去世后,我这个备胎派上了用场。
"冉薇,你虽然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但这些年我也没亏待你。"冉**坐在陆家的客厅里,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陆砚舟心里只有小静,不肯再娶,可子昂不能没有妈妈。"
"你去做子昂的家庭教师,照顾他的起居。八年,就八年。八年之后,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的确没有亏待过我。
于是我在一纸协议上签了字。
没有结婚证,没有名分,甚至连"家庭教师"这个身份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在陆家里,我的位置是陆子昂的生活管家,和厨师司机在一个体系里。
可笑我做了子昂八年的"妈妈",认真算起来,我至今还是未婚。
我收起思绪,声音很平静:"我没有闹脾气。协议到期了。"
"我这样没名没分地住在陆家,传出去对你和子昂都不好。"
陆砚舟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视,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试探他。
"如果你能为陆家生个孩子,"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我会让法务重新起草一份协议。你的名字可以写进户口本,子昂的监护权也可以--"
"不用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人天生**,情愿做别人一辈子的影子。
这一辈子,我已经吃够了私生女的苦。
寄人篱下的滋味,从八岁那年就尝透了。
我怎么可能让我的孩子,重蹈我的覆辙?
我走进衣帽间,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管家钥匙、门禁卡、保险箱密码,以及陆家所有资产的明细表。
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在整理这些东西,把每一笔账都理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账目我都对过了,没有问题。新管家是冉静之前的阿姨,她会接替我的工作。"
"子昂大了,该请更好的老师。我学历不够,教不了他。"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陆砚舟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然后抬手一拂。
牛皮纸信封飞出去,散落了一地的文件。
那些我花了整整一周整理出来的账目表,像垃圾一样铺了一地。
他站了起来。
"冉薇,别不识抬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看在今天是你生日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这几天你待在房间里,好好冷静冷静。"
他转身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以为我在赌气。他以为我和以前一样,闹两天别扭,等他说几句软话,就会乖乖回到那个位置上,继续做他的贤内助,子昂的好妈妈,陆家最听话的管家。
他以为今天是我的生日,以为女人在生日这天总是格外矫情,需要被哄一哄。
可今天,根本不是我的生日。
我真正的生日在十一月。
而这个生日是陆砚舟和冉静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我被送到陆家的前夜,冉**找到我,让我背下冉静的所有喜好。
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喝什么茶,喜欢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冉薇,只有这样,陆砚舟才会多看你一眼。你才能在陆家站稳脚跟。"
她还特意嘱咐我:"陆砚舟最在意的日子就是四月五日。那天你一定要表现得特别重视,让他觉得你记得这个日子,让他觉得你懂事。"
如她所愿。
对我处处冷淡的陆砚舟,唯独记住了这个生日。
每年这一天,他会让厨房准备蛋糕,会让花店送一大束玫瑰,会在睡前说一句"生日快乐"。
这是我一年中唯一觉得自己被当人看的日子。
只有在这一天,我才可以暂时忘掉自己是谁,假装自己也是被人放在心上的。
可偷来的东西,总要还的。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文件,额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啪嗒"一声,一颗玻璃弹珠滚落在地板上。
我捂着额头抬头,看见陆子昂骑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手里举着一把弹弓,正得意地冲我晃了晃。
"你要再赖在我家不走,总有一天打中你额头的不是弹珠,是**!"
他骄傲自己百发百中的好本事,眼睛里全是得意。
他大概忘了,这把弹弓是我教他用的。
他学了一个下午,打碎了花园里三个花盆,最后终于能精准地击中我放在十米外的易拉罐。
那天他高兴得扑进我怀里,说"冉阿姨你最好了"。
那年他五岁。
三年过去了,他什么都忘了。
只记得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