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昭昭,法不容情

来源:fanqie 作者:门口破塘 时间:2026-04-16 14:03 阅读: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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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委会------------------------------------------,程龙胜是被手机震醒的。,茶几上的案卷摊开着,法医鉴定书翻到“距颈总动脉仅零点三厘米”那一页,页角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折痕。,在茶几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正好落在“零点三厘米”那几个字上。。。“程儿,今天来院里吗?怎么了?吴检找你。”老赵的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语调,“早上八点就让我给你打电话,我说你可能在休息,他说那就等你醒了。”,后背因为一夜没换姿势而发僵。,八点四十。“他说什么事了吗?没说!但,”老赵顿了一下,“今天早上检委会临时加了一个议题。什么议题?”。,盖子拧开,喝一口,盖子拧回去。,每一个步骤的间隔都一清二楚。
“唐某案。”老赵说。
程龙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检委会临时加议题讨论唐某案。
今天周日。
按照正常程序,检委会的议题至少提前三天发到各委员手里,附上案件材料和承办人意见,让委员们有时间审阅。
临时加议题不是不可以,但通常只用于两种情况:一是案件特别重大紧急,二是有人推动了这件事。
唐某案不算特别重大,也不算特别紧急。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情况。
“几点开?”
“十点。”
“我马上过来。”
程龙胜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窝下面有两道青痕,胡茬冒出来,衬衫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
他用手蘸着水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从衣架上扯下一件相对平整的外套换上,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给黎新武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检委会加议题讨论唐某案。”
几秒钟后黎新武回了一条:“谁加的?”
“不知道。”
“小心点,突然上会,一般是有人想把事情定下来。”
程龙胜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沿着周日早晨空旷的街道往检察院开。
路边卖早点的摊子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有人穿着睡衣在买包子,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慢慢走,洒水车刚过去,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初秋的阳光。
所有这些都和他没关系。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谁推动的。
检察院大楼在周日显得格外安静。
院子里只停了几辆车,保安亭里的大叔正在看手机,听见车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程龙胜把车停在老位置,东侧车棚下面,旁边是老赵那辆银灰色的旧别克。老赵的车已经在了,说明他至少来了半小时。
程龙胜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一塑料袋包子,塑料袋上印着“老台门”三个字。
老赵买的。
豆浆是他常喝的那种不加糖的,包子是鲜肉的,每次都是这个搭配。
程龙胜六年里吃过无数次老赵买的早餐,多到他从来没想过要数。
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
包子皮很厚,肉馅不多,但热乎。
他站在桌边***包子吃完,豆浆喝干净,把塑料袋和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擦了手,打开公文包,把唐某案的材料取出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抗诉书、判决书、庭审笔录、鉴定意见、通话记录。
材料在他手里一页一页地过,每一页上的关键段落他都用荧光笔标过,现在那些荧光已经有点褪色了,变成淡淡的黄。
九点四十分,他拿着材料出了办公室,往检委会会议室走。
检委会会议室在三楼东头,是一间长方形的房间,中间摆着一张深色的实木会议桌,椅子是黑色皮面的,靠背很高。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国徽,国徽下面是“忠诚、**、担当、公正”八个字,烫金的,**光灯照得发亮。
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正照进来,在会议桌上铺了一层暖光。
程龙胜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老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他那个跟了半辈子的保温杯,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正在看。
看见程龙胜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另一份材料。
“这是今天的会议材料,唐某案排在第二项,第一项是一个程序性的东西,很快。”
程龙胜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拿过材料翻开。
唐某案的部分只有两页纸,案件基本情况加上争议焦点,写得很简略。
程龙胜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问题:材料里没有附他的抗诉书全文,只在“承办人意见”一栏里概括了一句话!
“承办人认为一审判决量刑畸轻,建议提出抗诉”。
他把材料放下,问老赵:“材料谁整理的?”
“**部的小刘,怎么了?”
程龙胜没有回答。
抗诉书他写了七页。
七页纸被概括成了一句话。
九点五十分,参会的人陆续到了。
副检察长吴志远第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瓷杯,杯身上印着“市人民检察院”几个字,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冲程龙胜点了点头,在会议桌的主位旁边坐下。紧接着进来的是纪检组长孙萍,五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走路很快,坐下来以后就开始翻材料,翻得很快。
然后是几位检委会委员,有的是其他部门的负责人,有的是资深检察官。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看了一眼程龙胜,目光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有的人冲他点一下头,有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程龙胜不太熟的人,**部的副主任,姓马,四十多岁,平时不常在这种场合出现。
九点五十八分,检察长到了。
检察长姓魏,叫魏长林,五十七岁,头发花白,身材高大,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他在市院干了八年,是系统内有名的“铁腕”,办过几件大案,也得罪过不少人。
年底他就要退了。
魏长林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把老花镜从胸前口袋里取出来戴上,环顾了一圈,确认人都到齐了,然后开口。
“开始吧!第一项议题,孙组长你们那边报上来的,先过一下。”
第一项议题确实很快,是一个内部纪律方面的程序**项,孙萍汇报了大概十分钟,委员们简单讨论了几句,表决通过,前后不到一刻钟。
程龙胜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面前的会议材料上。
材料上“唐某”两个字被打印机的墨粉印得有点模糊,“唐”字中间那一横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断成了两截。
“第二项议题!”魏长林翻了一页材料,“唐某故意**案一审判决**,承办人程龙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止翻材料、同时停止喝水、同时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点上时的那种安静。
程龙胜站起来。
“各位委员,我汇报一下唐某故意**案的基本情况和我提出抗诉的理由。”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从案情讲起,三月十五日,唐某持刀**进入校园,在行政楼前拦住被害人周静,连续捅刺十一刀。
他讲了法医鉴定结论颈部、**、腹部多处刀伤,其中颈部一刀深及气管前壁,距颈总动脉仅零点三厘米。
他讲了唐某案发前的行为,提前购买刀具、搜索致命部位信息、多次踩点、案发前三天与神秘号码频繁通话。
他讲了一审判决的理由,未遂、坦白、认罪态度较好,判处****五年六个月。
然后他讲了自己的意见。
“我认为,一审判决对被告人唐某的量刑畸轻,理由有三。”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被告人的主观恶性深重,他不是冲动犯罪,是预谋犯罪。从购买刀具到上网搜索,从踩点到案发当天的行动路线,每一步都有计划,尤其是案发前三天开始与一个不记名号码的频繁通话,说明他背后极有可能存在教唆或指示,这一点,一审判决完全没有涉及。”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被告人的人身危险性极大,十一刀,每一刀都捅在致命部位附近,法医鉴定明确指出,颈部那一刀距颈总动脉仅零点三厘米,这不是他运气好没捅中,是他捅了,差一点就中了,量刑应当评价他的行为,而不只是结果。”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被告人的认罪态度存在重大疑问,庭审中,当被问及‘为什么携带刀具’时,他沉默。当被问及‘案发前与谁通话’时,他回避。一个真正认罪悔罪的人,不会在这些关键问题上保持沉默,他的认罪是选择性的,是策略性的。”
程龙胜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基于以上理由,我建议对唐某故意**案一审判决依法提出抗诉。”
他汇报完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魏长林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没有看任何人。
吴志远低着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孙萍双手交叠放在材料上,目光从程龙胜脸上移到材料上,又从材料上移回来。
“各位委员有什么意见?”魏长林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沉默了几秒。
然后坐在吴志远对面的一个人开口了。
那是第一检察部的主任,姓郑,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着桌面。
“我谈一点看法。”郑主任的声音不急不慢,“程龙胜同志的意见我认真听了,材料我也看了,这个案子,案情确实比较恶劣,五年半的量刑,我个人也觉得偏轻。”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们考虑抗诉,不能只看量刑是不是偏轻,还要看抗诉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这个案子,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没有问题,证据没有问题,程序没有问题,量刑上,五年半确实偏轻,但还在法定量刑幅度之内,故意**未遂,法定刑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一审在这个幅度内判了五年半,虽然偏轻,但不能说是‘畸轻’。在这种情况下提出抗诉,上级院支持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上级院不支撑,我们提出抗诉的意义在哪里?”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桌面。
“我理解程龙胜同志的心情,这个案子的被害人确实值得同情,但抗诉是一项严肃的法律**工作,不能感情用事。我的意见是,慎重。”
程龙胜听完了。
郑主任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肯定案情恶劣、肯定承办人心情、然后从“必要性和可行性”的角度提出质疑。
每一个点都站在业务角度,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但程龙胜注意到一个细节:郑主任全程没有提那个不记名号码。
抗诉书里用了将近一页的篇幅分析那个号码。
检委会材料里没有。
魏长林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他人。
“还有谁要发言?”
“我说两句!”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检察,姓韩,是院里的资深委员,在刑检线上干了大半辈子,办的案子比程龙胜看过的还多。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会认真听。
“这个案子,材料我看了,程龙胜的抗诉书我也看了,小刘给我的材料里没有附抗诉书全文,我自己去程龙胜那里要了一份。”
程龙胜的目光动了一下。
韩委员把面前那份七页的抗诉书拿起来,翻到第三页。
“我注意到了几个问题,第一,案发前被告人与一个不记名号码频繁通话,第二,案发当晚这个号码打到了我们院的一部固话上,第三,这个号码在案发后第二天就停用了。”
他把抗诉书放下,看着程龙胜。
“程龙胜,这个号码查到什么程度了?”
程龙胜感觉到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正在查,已经有了一些进展。”
“什么进展?”
程龙胜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做了很多个判断,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说了以后会让自己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方如海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花白的头发,凹下去的眼窝,桌上那个捏扁的空烟盒。
“号码的使用者已经初步锁定。”他说,“与刘钊案存在关联。”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声音变了,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变了。
韩委员的眉毛动了一下,魏长林擦镜片的动作停了,吴志远抬起头看了程龙胜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写字。
郑主任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再点下去。
“刘钊案。”韩委员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程龙胜读不懂的东西。
“六年前城东那个?”
“是。”
韩委员没有再问下去。
他把抗诉书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如果是这样,这个案子就不只是一个量刑畸轻的问题了。”
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魏长林打破了沉默:“老韩说得对,这个案子如果只是量刑偏轻,我们可以讨论抗不抗诉。但如果涉及到案外因素,涉及到六年前的旧案,那就不是抗不抗诉的问题了。”
他看向程龙胜。
“程龙胜,刘钊案的材料你手头有多少?”
“方如海同志提供了一部分。”
魏长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方如海这个名字出现在这个会议室里,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在座的人都知道方如海是谁,也都知道他当年为什么离开。
“方如海主动找的你?”魏长林问。
“是。”
魏长林没有再问了。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
“我说一个意见。”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唐某案的抗诉程序,按正常节奏走。程龙胜把抗诉书修改完善一下,老郑你们一部配合,把证据部分再夯实。第二,不记名号码的事,程龙胜继续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注意安全。第三。”
他停了一下。
“刘钊案的事,暂时控制在这个会议室范围内,任何人不得对外扩散。”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了一圈。
每个人都接触到了那道目光,每个人都点了点头。
“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表决。”
魏长林举起手。
韩委员举起手。
孙萍举起手。
吴志远举起手。
其他委员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手。
最后郑主任也举起了手,举得慢了一点,但还是举了。
“全体通过。”魏长林把手放下,“唐某故意**案,依法提出抗诉。”
程龙胜坐在后排,把面前的材料合上。
他的手很稳。
散会以后,委员们陆续走出会议室。
程龙胜收拾材料的时候,韩委员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瞬。
“小程。”
“韩老师。”
韩委员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程龙胜的肩膀,拍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某种交付。
“方如海那个人,”他说,“六年前走的时候,给我留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韩,如果有一天公诉处有个姓程的小子查到我头上,你别拦着他。”
韩委员把手收回去,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他还说,那小子会查到底的。”
韩委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程龙胜站在会议室的窗边,手里攥着那叠材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国徽在墙上沉默着,金色的麦穗和齿轮在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着材料走出会议室,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廊里经过吴志远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吴志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在打电话。
“……通过了,对,全体通过。”
停顿。
“我知道,我会盯着。”
程龙胜的脚步没有停。
他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目光从门缝里扫进去,看见吴志远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那支钢笔。
他父亲的那支钢笔。
程龙胜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黎新武发了一条消息。
“抗诉通过了。”
几秒钟后,黎新武回了一条:“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全体通过。”
程龙胜看着这行字。
黎新武说得对,意料之外的是全体通过。
程龙胜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里,开完会的人正陆续走向停车场。
韩委员的背微微佝偻着,走得很慢。
郑主任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只手夹着公文包,另一只手在打电话。
魏长林走在最后,一个人,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和人说话,就这么慢慢走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龙胜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出大门。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黎新武。
是一个他存过但没有打过几次的号码。
吴志远。
程龙胜接了。
“程龙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吴志远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
“现在。”
程龙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到桌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本工作笔记。
笔记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有他昨晚写下的一些东西,从方如海的调查笔记里摘出来的几个***,其中有一个人名。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往走廊东头走去。
吴志远办公室的门关着。程龙胜敲了两下。
“进。”
他推门进去。
吴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程龙胜那份七页的抗诉书。
抗诉书旁边放着那支钢笔,笔帽上的刻字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吴志远没有抬头,正在看抗诉书的某一页,手里的红笔在某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坐。”
程龙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的,靠背很低,坐上去以后腰是悬着的。
他等着。
吴志远把那一页看完了,把红笔放下,抬起头。
“今天会上的情况你看到了,抗诉通过了,这是好事,但通过的方式,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程龙胜点了点头。
“郑主任那些话,不是他自己的话。”吴志远的声音很平,像在分析一个案子的证据,“他是在替别人把该说的反对意见说到位,说到了,就算交代,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有人想让这个案子通过,但也有人需要记录上留下反对的声音。”
吴志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你比我想的清楚。”
他把那支钢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刘钊案的事,方如海跟你说了多少?”
程龙胜沉默了一瞬。“他说了一些,给了我一份调查笔记。”
“笔记里有什么?”
“有一个人名。”
“谁?”
程龙胜看着吴志远。
吴志远也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在那支钢笔上,笔帽上的刻字在光里显出笔画——“公正”两个字,隶书,刻得很深。
“方如海让我不要急着去找那个人。”程龙胜说,“他说先把唐某的案子办好,一步一步来。”
吴志远把钢笔放下。“方如海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程龙胜。
窗外的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边。
“我认识你父亲。”吴志远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开会时那种平稳的调子,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这支笔是他退休的时候送给我的,他说,老吴,我干了一辈子,没留下什么,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年,送给你,你用它签字的时候,想着点‘公正’这两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程龙胜。
“你父亲退休那年,有一个案子他没办完,一个拆迁补偿的民事**,涉及当时市里一个领导的亲戚,那个案子被上面打招呼压下来了,他签不了字,也退不了休,就那么拖着,拖了三个月,他脑梗发作,倒在了办公桌上。”
程龙胜的手指收紧了。
“这件事,没人告诉过你,你父亲不让说。他说孩子刚进检察系统,不要让他觉得这个系统有问题。”
吴志远走回桌前,把那支钢笔拿起来,放在程龙胜面前。
“这支笔,是你父亲的,现在该还给你了。”
程龙胜低头看着那支笔。
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帽上“公正”两个字被磨得有些发亮。
他想起父亲写字的样子,握笔很用力,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很多遍确认才会落下去。
他把笔拿起来,握在手里。
笔杆上还带着吴志远手心的温度。
“方如海的调查笔记里,”吴志远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那个人名,是周某国。”
程龙胜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六年前,我也在查他。”吴志远把手边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水大概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
“周某国,退休的副检察长,退之前分管过公诉,分管过反贪,方如海当年调去反贪局,就是他点的名,刘钊案二审期间,那个证明‘精神状态异常’的诊所医生,是周某国的远房亲戚,方如海安排那个医生出具伪证,背后授意的,也是周某国。”
吴志远把茶杯放下。
“方如海没告诉你这些,他只告诉了你他自己的错,没有告诉你是谁让他犯的错。”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程龙胜握着那支钢笔,笔帽上的“公正”两个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还在保护你。”吴志远的声音很轻,“周某国退休不退势。他在这栋楼里干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每一个部门。你现在查的每一个方向,都可能遇到他的人,方如海不告诉你周某国的名字,是怕你年轻气盛,直接找上门去,以周某国的手段,你在他面前走不了三个回合。”
吴志远顿了一下。
“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知道对手是谁,反而更危险。”
程龙胜把钢笔放进口袋里。
口袋不深,笔帽露出来一小截。
“你今天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还笔。”
“对。”吴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档案袋是牛皮纸的,封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一串编号,没有写案由。
“这是周某国在反贪局期间主办过的所有案件的目录,不是全部案卷,全部案卷你调不出来,但目录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你拿回去看,看完了烧掉。”
程龙胜把档案袋拿起来。
档案袋很轻,里面大概只有几页纸。
但拿在手里,他觉得比桌上所有案卷加起来都重。
“吴检。”
“嗯。”
“你查周某国查了六年,查到什么程度了?”
吴志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窗户,投向远处。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塔吊正在缓慢地转动,是那些永远建不完的楼盘。
“查到过两次。”他说,“一次是四年前,查到周某国的一个亲戚名下有一笔来源不明的资金,正准备深挖,那个亲戚出车祸死了,一次是两年前,查到一个中间人的口供,约好了第二天正式谈话,当天晚上中间人翻供了,说他记错了。”
吴志远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程龙胜。
“两次都是差一步,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差一步,是他永远比我多一步。他在这个系统里待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能提前看见你下一步要走到哪里。”
“那你还查吗?”
“查。”吴志远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很重,“查了六年,不是为了证明他有多厉害,是为了证明他也有算不到的地方。”
程龙胜站起来。
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亮。
他握着口袋里的钢笔,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有一句飘了出来。
“……听说了吗,唐某那个案子抗诉通过了,全体通过。”
“全体?郑主任也举手了?”
“举了。”
“稀奇。”
程龙胜没有停。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吴志远给的档案袋放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打开。
他先给黎新武发了一条消息。
“周某国,查这个人。”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支钢笔,在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笔帽上“公正”两个字从掌心转到指尖,又从指尖转回掌心。
然后他打开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几页纸。
第一页是目录。
打印的,五号宋体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案号和案由。
受贿、徇私枉法、****、****来源不明——每一条都是职务犯罪。
每一个案号后面都标注着“周某国主办”。
程龙胜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倒数第三行,一个案号后面跟着一行案由:“刘钊故意伤害案,二审检察意见审核”。
程龙胜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刘钊案,周某国不是承办人,方如海是承办人,但周某国是“审核”人。
承办人提出意见,审核人决定意见能不能往上送。
六年前,方如海写了那份反对减轻处罚的检察意见,然后周某国“审核”了它。
审核的结果是:不采纳。
方如海的意见被压下来了。
刘钊的刑期从九年改成了六年。
方如海从一个业务骨干,变成了周某国点名调去反贪局的人。
调过去以后,方如海被安排去办那些“安全”的案子,证据确凿、没有争议、不会得罪人的案子。
他再也没有主办过任何一个真正的大案。
周某国把方如海调去反贪局,不是为了重用他。
是为了把他放在一个看得见的地方。
程龙胜把目录放下,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六年前。
方如海站在法庭上,看着被害人顾晓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但一声都没哭出来。
庭审结束以后,他在**的卫生间里吐了。
后来周某国找到他,说有一个诊所医生可以出具证言,只要他“不要那么坚持”。
他老婆需要三十万换肾。
他没有要那二十万,但他安排了那个医生。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能保住底线的事,不收钱,只是“不那么坚持”。
他不知道从他不那么坚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攥在了别人手里。
周某国不需要他收钱。
周某国只需要他“不那么坚持”一次。
一次就够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有了第二次,方如海就不再是方如海了。
程龙胜睁开眼睛。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从窗前飘过。
秋天真的来了。
他把吴志远的档案袋重新封好,拉开抽屉,放进去。
抽屉里有那本工作笔记,有唐某案的通话记录,有方如海的调查笔记复印件,还有那包拆开没吃完的饼干。
他把档案袋放在所有这些东西的上面,然后把抽屉关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方如海的号码。
响了很多声。
程龙胜以为他不会接了。
最后一声响到一半的时候,通了。
方如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沙哑的,带着一点喘息,像是刚才在爬楼梯。
“程龙胜。”
“方老师。”程龙胜的声音很平,“刘钊案的卷宗我看完了,你的调查笔记我也看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龙胜听见方如海的呼吸声,一进一出,比平时慢。
“你看到那个名字了。”
“看到了。”
方如海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程龙胜握着那支钢笔。
笔杆上的温度已经完全是他自己的了。
“抗诉书通过了,全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方如海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多年。
“全票。”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种程龙胜说不清的东西,“吴志远也举手了。”
“举了。”
方如海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程龙胜听见电话那头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打火机按下去又松开,松开又按下去,反复了几次,但始终没有打着。
“六年前,”方如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刘钊案检委会表决的时候,吴志远也举手了,他举手同意维持二审判决,投完票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如海,今天这一票我对不起你,但有人让我必须这么投,那个人说,这是最后一次,投完这一票,他就收手。我问吴志远那个人是谁,他不说,他只说了一句。”
方如海的声音低下去。
“他说,等有一天,公诉处有个姓程的小子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他会把那一票还回来。”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程龙胜握着钢笔,笔尖抵在桌面上的一页草稿纸上。
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画了一个圈,圈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还了。”程龙胜说。
“是,他还了。”
方如海挂了电话。
程龙胜把手机放下,看着草稿纸上那个空圈。
然后他拿起钢笔,在圈的中心写了一个字。
查。
写完以后他把笔帽拧上,把笔放回口袋。
口袋外面露出一截银色的笔帽,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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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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