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者的黄昏
祠堂**------------------------------------------。，只有祠堂还亮着几盏长明灯。橘**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仰头看着夜空。，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风很冷，带着腊月特有的那种刺骨的寒意，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枚玉佩。，娟秀而有力，写了整整三页纸。玉佩是羊脂玉的，雕着一只凤凰，握在手里温润如玉。，沈默从未见过。。，只有嫡长子才有资格佩戴。而他出生三天就被扔出了沈家，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个东西。？。。，是不能。，足以让沈宗瀚当场杀了他。
"少爷。"
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默没有回头。
"你还没睡？"
"睡不着。"陈伯走到他身边，佝偻着背，"老奴有些话，想跟少爷说。"
"说吧。"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三十五年前的事……夫人临终前告诉了我一部分。"
"一部分？"
"是。"陈伯的声音很涩，"她知道一些事，但没有全说。有些事，她到死都没弄清楚。但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
沈默转过身，看着陈伯。
"什么事？"
陈伯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沈默的右耳。
"少爷，您右边耳朵后面……是不是有一颗胎记？"
沈默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怎么知道？"
陈伯没有回答。他只是解开了中山装的领口，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红绳。绳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把香囊递到沈默面前。
"夫人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让我好好保管。说等找到少爷的那一天，就把这个给少爷看。"
沈默接过香囊，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长的那个穿着朴素的棉袄，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仆人；年轻的那个穿着绣花旗袍，眉眼如画，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年轻的这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裹在一件红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照片背面有字：
"曼华与吾儿，摄于**三十八年春。"
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认出了照片上的女人。
那是他的母亲。苏曼华。
"少爷，"陈伯的声音在颤抖，"您仔细看看这张照片，再想想您右耳后面的胎记。"
沈默低头看向照片。
照片上的婴儿，右耳垂后方有一个淡淡的印记。
那是泪痕形胎记。
和他的胎记，一模一样。
"这……"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这能说明什么？"
陈伯深吸一口气。
"夫人说，这张照片是她唯一的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您是她亲生的证据。"陈伯的眼眶红了，"也是证明……您才是沈家嫡长子的证据。"
风忽然大了起来。
祠堂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在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轻，"三十五年前的事，不只是把我扔出去那么简单？"
陈伯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了下来。
七十八岁的老人，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朝着沈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少爷！"
声音苍老而悲切。
"老奴该死！老奴知道真相，却瞒了您三十五年！"
沈默低头看着陈伯。
"起来。"
"少爷——"
"我让你起来。"
陈伯抬起头，看见沈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你要说的话，我大概猜到了。"沈默把照片收回香囊，系好红绳，"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少爷？"
"沈宗瀚让我住在沈园，周韵华一定睡不着。"沈默把香囊挂在脖子上，藏进衣领里，"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我手里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承泽堂的方向。
"明天他们一定会找借口审问我。审问的时候，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少爷请吩咐。"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还有没有别的？"
陈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夫人临终前把一些东西寄放在我这里。我一直保管着，从没让任何人知道。"
"什么东西？"
"一本日记。一个U盘。还有……"
陈伯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一盘录像带。"
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录像带？"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夫人没有告诉我。她只说，这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
沈默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封信里的内容。
母亲在信里写了很多，但最让他震惊的是最后一段：
"孩子，如果你有一天回到沈园，一定要小心你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但有一个人，你可以完全相信——老管家陈德山。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我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他。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来临，你要记住：沈家的根子已经烂了，砍掉枯枝才能长新芽。但砍树的人，也要有被树砸死的准备。"
他当时读到这里，浑身发冷。
母亲到底知道了什么？
"陈伯，"他开口，"那些东**在哪里？"
"在老奴的房间里。"陈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少爷想现在就看？"
"不。"沈默摇头，"先放着。明天再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不知不觉，他们在外面站了一整夜。
"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卯时。
沈园的后厨已经忙活开了。
佣人们进进出出，准备着早餐。洗菜的、淘米的、烧火的、端盘的……到处都是人影。
沈默站在自己住的客院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忙碌景象。
他昨晚一夜没睡，但精神很好。
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作息。十五年的底层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穷人没有资格失眠，因为明天还要干活。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女佣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一杯热茶。
"少爷，您的早餐。"
沈默转过身，看了那女佣一眼。
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素净的佣人服，动作很规矩。看得出来是受过训练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翠。"
"小翠。"沈默点点头，"放下吧。"
小翠把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少爷，"小翠压低声音，"有件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沈默的眼睛微微眯起。
"说。"
小翠朝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凑近了一步。
"昨晚周夫人的房里亮了一夜的灯。今天一早，大管家就被叫去了承泽堂，到现在还没出来。"
大管家，不是陈伯。
沈园的管家有两个。一个是陈伯，专门伺候主子的老人；另一个是周韵华带来的亲信，叫钱福，专门管后勤杂务。
"还有呢？"
"还有……"小翠犹豫了一下，"奴婢听厨房的李婶说，今天上午要在祠堂开族老会。让您也去。"
"族老会？"
"是。"
沈默嘴角微微上扬。
来得倒快。
"我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小翠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默忽然叫住她。
"小翠。"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小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奴婢的母亲以前在苏夫人身边当过差。她说，苏夫人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
沈默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苏曼华的旧人。
看来沈园里，不只有陈伯一个人在等这一天。
巳时。
祠堂。
沈默走进祠堂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是一张太师椅，沈宗瀚坐在上面，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
左边是一排椅子，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沈默认出了其中一个——沈家辈分最高的老人，沈鸿儒的堂侄，沈德山，今年八十三岁。
右边站着的，是周韵华。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不再是那件暗红色的绣花旗袍，而是一身素净的藏青色棉袍。发髻也松了松，鬓边甚至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发红，像是一夜没睡好。
但沈默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疲惫，只有一种冷静的算计。
"来了？"
沈宗瀚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默身上。
"来了。"沈默点头。
"站到中间去。"
沈默没有动。
"有话就说，不必绕弯子。"
沈宗瀚的眉毛动了动。
旁边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沈德山拄着拐杖站起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沈默，"**爸让你站到中间，你就站过去。这是沈家的祠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沈默看了沈德山一眼。
"您是哪位？"
沈德山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我是你祖叔！沈德山！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
"论辈分，"沈默打断他，"沈家宗谱上，我母亲是嫡长媳。我是嫡长孙。您是旁支庶出，论起来，比我还远一层。"
祠堂里一片寂静。
沈德山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
他指着沈默，手指都在发抖："你……你……"
"坐下吧，叔公。"沈宗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沈德山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坐回椅子上。但他看向沈默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怨毒。
沈默没有理会。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或冷漠、或幸灾乐祸、或面无表情的面孔，最后把目光落在周韵华身上。
"周女士，"他说，"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要问吧？"
周韵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走到沈默面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演得无懈可击。
"小默，"她叹了口气，"有些话，我本不想当众说。但你昨晚拿出来的那个信封……**爸看了，一夜没睡。"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周韵华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他，"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沈默看着她。
这个女人六十二岁了，但保养得极好，看起来只有五十出头。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出皱纹。但此刻她眼眶泛红，眼角甚至有泪光闪动——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沈默几乎要相信她是个慈母。
"您想知道？"
"我只是想帮你。"周韵华伸出手，似乎**他的头，"孩子，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不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
"帮我什么？"沈默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帮我把信烧掉？帮我把真相掩埋？"
周韵华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在手里掂了掂，"您想看？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宗瀚脸上。
"当着沈家所有族老的面，把这封信念出来。"
周韵华的脸色变了。
"你——"
"怎么？"沈默挑了挑眉，"不愿意？"
沈宗瀚转动手中的佛珠，眯起眼睛看着沈默。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沈默把信收回怀里，"我只是觉得，既然要审问我，总得有个公开公正的程序。这封信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我回来的凭证。当着族老们的面念出来，也好让大家评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非，这封信里有不能公开的内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祠堂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沈宗耀皱着眉头，目光在周韵华和沈默之间来回移动。
沈德山虽然刚才被怼了一通，但此刻也竖起了耳朵。
就连几个一直面无表情的族老，眼神也开始闪烁。
"你……"周韵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这是在祠堂，在列祖列宗面前，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我母亲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嫡长媳。我是她唯一的儿子。三十五年前，她死在了沈园外面。三十五年后，我回来了。"
他一步一步朝周韵华走去。
周韵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您说我不懂事？"沈默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您告诉我，什么叫懂事？像我一样，在外面流浪三十五年，**在街头，就算懂事了？"
周韵华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清楚。"沈默收回目光，转身朝供桌走去，"今天这个族老会，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在座的各位。"
他拿起供桌上的香，点燃，**香炉。
然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母亲苏曼华，是怎么死的？"
祠堂里鸦雀无声。
沈宗瀚转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周韵华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她病死的。"有人小声说。
"病死？"沈默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什么病？"
"肺……肺痨。"
"三十五年前的医疗条件，肺痨确实难治。"沈默点点头，"但我想知道的是，她病重期间，有没有请过大夫？有没有吃过药？有没有人照顾过她？"
没人回答。
"我再问一遍。"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她病重期间，有没有人照顾过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有。"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陈伯。
老人从角落里走出来，佝偻的背似乎又弯了几分。
"陈德山！"周韵华厉声喝道，"你出来做什么？"
陈伯没有理她。
他径直走到沈默面前，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少爷，"他说，"夫人病重期间，是老奴在照顾。"
"陈伯！"沈宗瀚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
"老爷，"陈伯转过身，面对沈宗瀚，声音沙哑但坚定，"老奴有些话，憋了三十五年了。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老奴要说。"
沈宗瀚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但陈伯已经转回身，看着沈默。
"少爷，您问夫人是怎么死的。老奴告诉您——"
他深吸一口气。
"夫人不是病死的。"
祠堂里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
"陈伯，你胡说什么？"
"怎么可能？"
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继续说。"他说。
陈伯的嘴唇在颤抖，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夫人确实病了。但不是肺痨。是中毒。"
"中毒？！"
这一次，连沈宗耀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陈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宗耀的声音尖锐，"你是说……沈家有人害死了自己的儿媳？"
"老奴没有说一定是谁。"陈伯摇了摇头，"但夫人的病，来得太突然。那段时间，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大夫来看过几次，都说是脾胃虚弱。但老奴后来找人验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
"这是夫人喝剩的药渣的检验报告。上面写着，药渣里有一种东西，叫断肠草。"
祠堂里一片死寂。
断肠草。
剧毒之物。
少量服用会让人食欲不振、恶心呕吐，长期服用则会导致器官衰竭，最终死亡。
沈默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躺在简陋的病房里，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她伸出手，想要摸摸自己孩子的脸，但够不到……
那是他的母亲。
他从未见过她的样子，但此刻他仿佛亲眼看见了她。
"那封信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母亲也提到了这件事。"
周韵华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你……你胡说……"她的声音在发抖，"那封信……那封信里怎么可能……"
"周女士。"沈默睁开眼睛，看着她，"您怎么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我还没念呢。"
周韵华愣住了。
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沈宗瀚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宗耀的眼神变得锐利。
沈德山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
"我……我是猜的……"周韵华强撑着说，"那封信既然能让老爷一夜没睡……一定是写了什么不好的事……我猜……我猜也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沈默追问。
"可能是……是***的旧**的事！"周韵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年嫁进沈家之前，就有过一段感情！那个人后来出了国，但那封信里一定有他的事！"
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韵华，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但落在周韵华眼里，却像一把刀。
"周女士，"沈默慢慢开口，"我母亲的信里，确实提到了一个人。"
"谁？"周韵华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沈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展开。
"这个人叫——"
他顿了一下。
周韵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韵华。"
"少爷。"
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默没有回头。
"你还没睡？"
"睡不着。"陈伯走到他身边，佝偻着背，"老奴有些话，想跟少爷说。"
"说吧。"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三十五年前的事……夫人临终前告诉了我一部分。"
"一部分？"
"是。"陈伯的声音很涩，"她知道一些事，但没有全说。有些事，她到死都没弄清楚。但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
沈默转过身，看着陈伯。
"什么事？"
陈伯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沈默的右耳。
"少爷，您右边耳朵后面……是不是有一颗胎记？"
沈默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怎么知道？"
陈伯没有回答。他只是解开了中山装的领口，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红绳。绳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把香囊递到沈默面前。
"夫人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让我好好保管。说等找到少爷的那一天，就把这个给少爷看。"
沈默接过香囊，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长的那个穿着朴素的棉袄，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仆人；年轻的那个穿着绣花旗袍，眉眼如画，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年轻的这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裹在一件红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照片背面有字：
"曼华与吾儿，摄于**三十八年春。"
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认出了照片上的女人。
那是他的母亲。苏曼华。
"少爷，"陈伯的声音在颤抖，"您仔细看看这张照片，再想想您右耳后面的胎记。"
沈默低头看向照片。
照片上的婴儿，右耳垂后方有一个淡淡的印记。
那是泪痕形胎记。
和他的胎记，一模一样。
"这……"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这能说明什么？"
陈伯深吸一口气。
"夫人说，这张照片是她唯一的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您是她亲生的证据。"陈伯的眼眶红了，"也是证明……您才是沈家嫡长子的证据。"
风忽然大了起来。
祠堂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在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轻，"三十五年前的事，不只是把我扔出去那么简单？"
陈伯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了下来。
七十八岁的老人，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朝着沈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少爷！"
声音苍老而悲切。
"老奴该死！老奴知道真相，却瞒了您三十五年！"
沈默低头看着陈伯。
"起来。"
"少爷——"
"我让你起来。"
陈伯抬起头，看见沈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你要说的话，我大概猜到了。"沈默把照片收回香囊，系好红绳，"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少爷？"
"沈宗瀚让我住在沈园，周韵华一定睡不着。"沈默把香囊挂在脖子上，藏进衣领里，"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我手里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承泽堂的方向。
"明天他们一定会找借口审问我。审问的时候，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少爷请吩咐。"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还有没有别的？"
陈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夫人临终前把一些东西寄放在我这里。我一直保管着，从没让任何人知道。"
"什么东西？"
"一本日记。一个U盘。还有……"
陈伯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一盘录像带。"
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录像带？"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夫人没有告诉我。她只说，这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
沈默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封信里的内容。
母亲在信里写了很多，但最让他震惊的是最后一段：
"孩子，如果你有一天回到沈园，一定要小心你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但有一个人，你可以完全相信——老管家陈德山。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我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他。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来临，你要记住：沈家的根子已经烂了，砍掉枯枝才能长新芽。但砍树的人，也要有被树砸死的准备。"
他当时读到这里，浑身发冷。
母亲到底知道了什么？
"陈伯，"他开口，"那些东**在哪里？"
"在老奴的房间里。"陈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少爷想现在就看？"
"不。"沈默摇头，"先放着。明天再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不知不觉，他们在外面站了一整夜。
"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卯时。
沈园的后厨已经忙活开了。
佣人们进进出出，准备着早餐。洗菜的、淘米的、烧火的、端盘的……到处都是人影。
沈默站在自己住的客院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忙碌景象。
他昨晚一夜没睡，但精神很好。
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作息。十五年的底层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穷人没有资格失眠，因为明天还要干活。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女佣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一杯热茶。
"少爷，您的早餐。"
沈默转过身，看了那女佣一眼。
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素净的佣人服，动作很规矩。看得出来是受过训练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翠。"
"小翠。"沈默点点头，"放下吧。"
小翠把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少爷，"小翠压低声音，"有件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沈默的眼睛微微眯起。
"说。"
小翠朝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凑近了一步。
"昨晚周夫人的房里亮了一夜的灯。今天一早，大管家就被叫去了承泽堂，到现在还没出来。"
大管家，不是陈伯。
沈园的管家有两个。一个是陈伯，专门伺候主子的老人；另一个是周韵华带来的亲信，叫钱福，专门管后勤杂务。
"还有呢？"
"还有……"小翠犹豫了一下，"奴婢听厨房的李婶说，今天上午要在祠堂开族老会。让您也去。"
"族老会？"
"是。"
沈默嘴角微微上扬。
来得倒快。
"我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小翠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默忽然叫住她。
"小翠。"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小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奴婢的母亲以前在苏夫人身边当过差。她说，苏夫人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
沈默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苏曼华的旧人。
看来沈园里，不只有陈伯一个人在等这一天。
巳时。
祠堂。
沈默走进祠堂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是一张太师椅，沈宗瀚坐在上面，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
左边是一排椅子，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沈默认出了其中一个——沈家辈分最高的老人，沈鸿儒的堂侄，沈德山，今年八十三岁。
右边站着的，是周韵华。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不再是那件暗红色的绣花旗袍，而是一身素净的藏青色棉袍。发髻也松了松，鬓边甚至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发红，像是一夜没睡好。
但沈默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疲惫，只有一种冷静的算计。
"来了？"
沈宗瀚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默身上。
"来了。"沈默点头。
"站到中间去。"
沈默没有动。
"有话就说，不必绕弯子。"
沈宗瀚的眉毛动了动。
旁边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沈德山拄着拐杖站起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沈默，"**爸让你站到中间，你就站过去。这是沈家的祠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沈默看了沈德山一眼。
"您是哪位？"
沈德山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我是你祖叔！沈德山！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
"论辈分，"沈默打断他，"沈家宗谱上，我母亲是嫡长媳。我是嫡长孙。您是旁支庶出，论起来，比我还远一层。"
祠堂里一片寂静。
沈德山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
他指着沈默，手指都在发抖："你……你……"
"坐下吧，叔公。"沈宗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沈德山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坐回椅子上。但他看向沈默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怨毒。
沈默没有理会。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或冷漠、或幸灾乐祸、或面无表情的面孔，最后把目光落在周韵华身上。
"周女士，"他说，"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要问吧？"
周韵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走到沈默面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演得无懈可击。
"小默，"她叹了口气，"有些话，我本不想当众说。但你昨晚拿出来的那个信封……**爸看了，一夜没睡。"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周韵华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他，"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沈默看着她。
这个女人六十二岁了，但保养得极好，看起来只有五十出头。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出皱纹。但此刻她眼眶泛红，眼角甚至有泪光闪动——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沈默几乎要相信她是个慈母。
"您想知道？"
"我只是想帮你。"周韵华伸出手，似乎**他的头，"孩子，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不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
"帮我什么？"沈默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帮我把信烧掉？帮我把真相掩埋？"
周韵华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在手里掂了掂，"您想看？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宗瀚脸上。
"当着沈家所有族老的面，把这封信念出来。"
周韵华的脸色变了。
"你——"
"怎么？"沈默挑了挑眉，"不愿意？"
沈宗瀚转动手中的佛珠，眯起眼睛看着沈默。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沈默把信收回怀里，"我只是觉得，既然要审问我，总得有个公开公正的程序。这封信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我回来的凭证。当着族老们的面念出来，也好让大家评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非，这封信里有不能公开的内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祠堂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沈宗耀皱着眉头，目光在周韵华和沈默之间来回移动。
沈德山虽然刚才被怼了一通，但此刻也竖起了耳朵。
就连几个一直面无表情的族老，眼神也开始闪烁。
"你……"周韵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这是在祠堂，在列祖列宗面前，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我母亲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嫡长媳。我是她唯一的儿子。三十五年前，她死在了沈园外面。三十五年后，我回来了。"
他一步一步朝周韵华走去。
周韵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您说我不懂事？"沈默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您告诉我，什么叫懂事？像我一样，在外面流浪三十五年，**在街头，就算懂事了？"
周韵华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清楚。"沈默收回目光，转身朝供桌走去，"今天这个族老会，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在座的各位。"
他拿起供桌上的香，点燃，**香炉。
然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母亲苏曼华，是怎么死的？"
祠堂里鸦雀无声。
沈宗瀚转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周韵华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她病死的。"有人小声说。
"病死？"沈默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什么病？"
"肺……肺痨。"
"三十五年前的医疗条件，肺痨确实难治。"沈默点点头，"但我想知道的是，她病重期间，有没有请过大夫？有没有吃过药？有没有人照顾过她？"
没人回答。
"我再问一遍。"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她病重期间，有没有人照顾过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有。"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陈伯。
老人从角落里走出来，佝偻的背似乎又弯了几分。
"陈德山！"周韵华厉声喝道，"你出来做什么？"
陈伯没有理她。
他径直走到沈默面前，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少爷，"他说，"夫人病重期间，是老奴在照顾。"
"陈伯！"沈宗瀚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
"老爷，"陈伯转过身，面对沈宗瀚，声音沙哑但坚定，"老奴有些话，憋了三十五年了。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老奴要说。"
沈宗瀚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但陈伯已经转回身，看着沈默。
"少爷，您问夫人是怎么死的。老奴告诉您——"
他深吸一口气。
"夫人不是病死的。"
祠堂里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
"陈伯，你胡说什么？"
"怎么可能？"
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继续说。"他说。
陈伯的嘴唇在颤抖，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夫人确实病了。但不是肺痨。是中毒。"
"中毒？！"
这一次，连沈宗耀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陈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宗耀的声音尖锐，"你是说……沈家有人害死了自己的儿媳？"
"老奴没有说一定是谁。"陈伯摇了摇头，"但夫人的病，来得太突然。那段时间，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大夫来看过几次，都说是脾胃虚弱。但老奴后来找人验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
"这是夫人喝剩的药渣的检验报告。上面写着，药渣里有一种东西，叫断肠草。"
祠堂里一片死寂。
断肠草。
剧毒之物。
少量服用会让人食欲不振、恶心呕吐，长期服用则会导致器官衰竭，最终死亡。
沈默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躺在简陋的病房里，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她伸出手，想要摸摸自己孩子的脸，但够不到……
那是他的母亲。
他从未见过她的样子，但此刻他仿佛亲眼看见了她。
"那封信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母亲也提到了这件事。"
周韵华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你……你胡说……"她的声音在发抖，"那封信……那封信里怎么可能……"
"周女士。"沈默睁开眼睛，看着她，"您怎么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我还没念呢。"
周韵华愣住了。
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沈宗瀚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宗耀的眼神变得锐利。
沈德山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
"我……我是猜的……"周韵华强撑着说，"那封信既然能让老爷一夜没睡……一定是写了什么不好的事……我猜……我猜也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沈默追问。
"可能是……是***的旧**的事！"周韵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年嫁进沈家之前，就有过一段感情！那个人后来出了国，但那封信里一定有他的事！"
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韵华，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但落在周韵华眼里，却像一把刀。
"周女士，"沈默慢慢开口，"我母亲的信里，确实提到了一个人。"
"谁？"周韵华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沈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展开。
"这个人叫——"
他顿了一下。
周韵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韵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