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来源:fanqie 作者:权兆 时间:2026-04-19 16:03 阅读:18
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苏乐乐林桂芳小说完整版_完结版小说推荐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苏乐乐林桂芳)
记吃不记打------------------------------------------。,星期一,早上九点。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只在衣服上留下一小片潮湿的痕迹。苏建国请了半天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光明小学。,锁好,搓了搓冻僵的手,哈了一口白气,然后走进了校门。他不太习惯来学校,以前这些事都是林桂芳做的。但今天林桂芳感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只好自己来。,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家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翻看孩子桌上的作业本,有人安静地坐着,表情各异。。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在风中摇摇欲坠,像几个舍不得离开的老人。,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有睡好。她站在***,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各位家长好,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家长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要跟大家汇报一下孩子们这个学期的学习情况,然后说一下期末**的安排。”,语文、数学、英语、科学,每科的平均分、最高分、最低分、优秀率、及格率,数据翔实,条理清晰。有些家长在认真听,有些家长在记笔记,有些家长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他就那么坐着,听一句漏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的那棵银杏树。“接下来我点名说一下个别学生的情况。”陈老师翻到了下一页,“有些孩子这个学期进步很大,值得表扬;有些孩子退步比较明显,需要家长重视。”,有表扬的,有批评的。被表扬的家长脸上露出了笑容,被批评的家长低下了头,有人在纸上刷刷地记着什么。“苏乐乐。”陈老师念到了这个名字。,看向讲台。“苏乐乐这个学期的成绩下滑非常严重。”陈老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上学期他还是全班前五名,这学期期中**掉到了二十五名,期末**掉到了倒数第十。语文68,数学55,英语62。”
苏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跟苏乐乐谈过很多次话,也跟**妈通过几次电话,但效果不太理想。”陈老师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另外,苏乐乐在学校存在一些不太好的行为,比如晚上不睡觉玩***。他的***我已经没收了,但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让家长知道。”
教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苏建国,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看热闹的。苏建国没有看那些人,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渍。
陈老师继续说其他学生的情况了,但苏建国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耳朵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他听到了一些词——***、晚上不睡觉、成绩下滑、倒数第十——这些词像石头一样砸在他身上,一块接一块,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苏乐乐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在台上朗诵《静夜思》的小男孩,那个拿着螺丝刀拆收音机的小调皮,那个趴在他父亲病床前哭着点头的小孙子。
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家长会结束后,苏建国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围着陈老师问这问那。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了教室。他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透出灯光,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从东街到西街,从南门到北门,经过了他年轻时工作过的农机厂,经过了苏乐乐出生的那家医院,经过了老爷子生前每天下午坐着晒太阳的那棵梧桐树。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在抓着什么。
他骑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自行车按着铃超了过去,骑车的人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回到家的时候,林桂芳正靠在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脸烧得红扑扑的。看到他进来,她撑起身子,哑着嗓子问:“家长会开得怎么样?乐乐考了多少分?”
苏建国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林桂芳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建国,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苏建国抬起头,看着林桂芳。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那种憋了很久、忍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的红。
“乐乐在学校的***,让老师没收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晚上不睡觉玩***,成绩掉到了倒数第十。”
林桂芳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瞪大眼睛看着苏建国,希望他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玩笑。
“语文68,数学55,英语62。”苏建国一个一个数字地念,像在念一份死亡判决书。
林桂芳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苏乐乐从小到大,她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老爷子去世的时候哭过一次,苏乐乐第一次住校的时候哭过一次,除此之外,她几乎没在人前掉过眼泪。但今天她哭了,哭得很大声,哭得浑身发抖,哭得额头上的退热贴都掉了。
苏建国没有劝她。他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说一句话。
窗外的那棵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终于被风吹落了,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风卷进了角落里。

苏乐乐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那天是期末**的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科英语之后,他收拾好书包,跟赵小军他们几个在操场上踢了一会儿球。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他踢得满头大汗,把校服都脱了,只穿着一件秋衣在操场上跑。
他跑得很疯,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掉一样。赵小军在后面追他,追不上,气喘吁吁地喊:“苏乐乐你疯了!跑那么快干嘛!”
苏乐乐没有回答,他只是跑,拼命地跑,跑到肺像要炸开一样,跑到腿像灌了铅一样,跑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那么快。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回家之后,迎接他的不会是好脸色。
家长会开过了。**爸去了。
什么都会知道的。
他回到宿舍,收拾好行李,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林桂芳没有来接他,来接他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叔叔,说是**爸的同事,顺路带他回去。苏乐乐坐上了那辆沾满灰尘的面包车,一路上没有说话。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想跟他聊几句,看他不想说话,也就闭上了嘴。
面包车停在了他家楼下。苏乐乐说了声“谢谢叔叔”,下了车,背着书包上了楼。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三楼,四十八级台阶,他走了整整三分钟。
他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烟味,呛得他咳了一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苏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根皮带。那根皮带是他的,棕色的,用了很多年了,皮面已经磨得发亮,扣眼那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林桂芳坐在餐桌旁边,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她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在告诉苏乐乐她在哭。
苏乐乐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手握着门把手,不知道该关上还是该打开。
“过来。”苏建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沙哑的,像砂纸打磨过的声音。
苏乐乐慢慢走过去,走到茶几前面,离苏建国大概一米远的地方。他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放在脚边,然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球鞋已经很旧了,鞋头的胶皮翘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灰色的布,鞋带也松了,一长一短地拖在地上。
“你陈老师说你在学校玩***?”苏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苏乐乐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苏建国的声音沉了一度。
苏乐乐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说话。”
“是。”苏乐乐说。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玩了多久了?”
苏乐乐没有回答。
“我问你玩了多久了!”苏建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苏乐乐的肩膀缩了缩,声音像蚊子叫:“两个月。”
“两个月?”苏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你玩了两个月,成绩从第五名掉到倒数第十,***还有脸回家?”
苏乐乐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上。
苏建国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那根皮带。皮带被他攥在手里,剩下的部分垂下来,像一个钟摆一样左右摇晃着。他走到苏乐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里映出苏乐乐缩成一团的影子。
“裤子脱了。”他说。
苏乐乐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他看到了苏建国手里的那根皮带,看到了他眼睛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愤怒,愤怒他见过,上次***被劈碎的时候苏建国也愤怒,但那次跟这次不一样。这次苏建国的眼睛里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恨。
他恨自己的儿子。
苏乐乐浑身发抖,但他没有求饶,没有哭,没有跑。他只是慢慢地弯下腰,把裤子脱到了膝盖弯,然后趴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
皮带落下来了。
第一下,苏乐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叫,只是闷哼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沙发垫子里。
第二下,第三下,**下。
苏建国打得很重,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皮带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啪、啪、啪,像有人在用力拍打一块湿透的布料。
林桂芳从餐桌那边冲了过来,拉住苏建国的手臂,哭着喊:“别打了!你要打死他吗!”
苏建国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你别管!我今天非要打死这个**不可!”
林桂芳被他甩了一个趔趄,撞到了茶几的角上,疼得弯下了腰。她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苏乐乐趴在沙发上的样子,眼泪糊了满脸。
苏乐乐没有哭。
从头到尾,他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叫一声疼。他只是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咬着嘴唇,咬到嘴唇破了,血渗了出来,混着口水流到了沙发垫子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他在心里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他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下,数到后来,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而是疼到了一定的程度,身体就自动把疼痛屏蔽了。他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飘到了天花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客厅——看着苏建国举着皮带的背影,看着林桂芳捂着脸哭泣的样子,看着那个趴在沙发上的、遍体鳞伤的小男孩。
他想,那个小男孩好可怜。
但他哭不出来。
他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打够了,而是因为他打不动了。他的手臂在发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把皮带扔在地上,一**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在哭。
苏建国在哭。
这个四十岁的、沉默寡言的、从不表露感情的男人,此刻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苏乐乐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和大腿上布满了青紫色的伤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了血珠。裤子还挂在膝盖弯那里,他没有力气提起来。
林桂芳走过来,蹲下来,轻轻地帮他把裤子提了上去。她的手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哆嗦了一下,但没有躲。林桂芳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腿上,落在那些伤痕上,他感觉到了那种温热的触感,像小时候妈妈给他洗澡时的水温,刚好合适。
“乐乐,疼不疼?”林桂芳的声音抖得厉害。
苏乐乐摇了摇头。
他不疼。
他真的不疼。
因为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那天晚上,苏乐乐没有吃饭。
林桂芳把饭菜端到他的房间里,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吃点东西”,就转身出去了。苏乐乐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听着林桂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很低,低到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人声。
他没有动。
他的**和大腿疼得厉害,不是那种尖锐的、像**一样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膨胀,撑得他整个人都发涨。他试着翻了个身,但刚一动,疼痛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又趴了回去。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还在,里面装着那台碎掉的***,还有一些没花完的硬币。他把铁盒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打开盖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台碎成两半的***。
屏幕碎成了蜘蛛网,**的塑料外壳上有一道整齐的裂口,里面的电路板露了出来,几根细小的电线断在外面。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口,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渗出了一滴血。
他没有擦那滴血,而是看着它慢慢渗进那道裂口里,顺着电路板的纹路扩散开来,像一条细细的红色河流。
他想起了爷爷。
爷爷说过,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什么是“有用”?
考第五名是有用吗?考倒数第十就是没用吗?玩***是有用吗?被打得皮开肉绽就是没用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把铁盒子盖上,塞回枕头底下,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什么东西都在里面翻滚。
他想起了陈老师没收***时的那只手,温暖的,柔软的,像妈**手。
他想起了苏建国举着皮带时的眼睛,通红的,布满血丝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想起了林桂芳蹲在地上帮他提裤子时落在腿上的眼泪,温热的,咸的,像海水的味道。
他想起了爷爷坐在梧桐树下摇蒲扇的样子,笑眯眯的,慈祥的,像一尊佛。
他想起了那个小小的、**的、碎成两半的***。
他想起了那个叫“传奇”的游戏,那个他从来没有玩过、但听李浩然说过无数遍的游戏。
他想去网吧。
这个念头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虽然微弱,但坚定。
他想去网吧。
他要去网吧。

第二天早上,苏乐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趴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眯了眯眼睛,慢慢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一碰到床板,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他赶紧侧过身子,用半边**坐着。
床头柜上的饭菜已经凉了,粥上面结了一层薄膜,菜也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凉的,有一股淡淡的馊味。他把碗放下了,没有胃口。
林桂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看到床头柜上那碗凉粥,叹了口气,把热粥换上去,把那碗凉粥端走了。
“吃点东西。”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苏乐乐端起热粥,喝了一口,烫的,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没有停下,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很快,烫得直吸气,但他没有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么快,好像有人在催他一样。
林桂芳站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苏乐乐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慢慢地下了床。他的腿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窗户前面。
窗外的小区里有人在扫雪,扫帚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有几个小孩在楼下堆雪人,叽叽喳喳地笑着、叫着,他们的笑声从三楼传上来,清脆得像风铃。
苏乐乐看着那些小孩,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是李浩然给他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纸条已经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地址他早就背下来了——城关一小后街,往前走三百米,左转进巷子,走到头,右手边第三间。
他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塞进了裤兜里,穿上了外套,走出了房间。
林桂芳在客厅里择菜,看到他出来,问:“你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苏乐乐说。
林桂芳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她以为他只是想出去透透气,毕竟在家里待着也难受。
苏乐乐出了门,下了楼,走出了小区。外面的空气很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把手**裤兜里,沿着马路朝城关一小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疼,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在走,朝着那个方向走,一步一步地走,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停不下来。
他走过了一条街,又走过了一条街,走过了一座桥,又走过了一个路口。路上的积雪被踩成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旧球鞋的鞋带还是松的,一长一短地拖在地上,被雪水浸湿了,变成了深灰色。
他走到了城关一小的后街。
那条街很窄,窄到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干枯的藤蔓像一张网一样贴在墙上,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街上没有人,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一台老旧的风箱。
他走了三百米,左转,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更窄了,窄到只能过一个人。两边的房子都很旧,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有些窗户上糊着报纸,有些窗户上挂着布帘,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他走到巷子的尽头,停了下来。
右手边第三间。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一楼的门面被改成了网吧的样子,卷帘门半拉着,只露出下半截玻璃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飞宇网吧”四个字,字体是宋体,黑色的,已经褪成了灰色。门上面拉着一条**,写着“开业大酬宾,每小时一元”,**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苏乐乐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
玻璃上映出了他的脸——一个瘦小的男孩,皮肤有点黑,头发有点长,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嘴角还挂着一丝干了的血痂。
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伤兵。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门铃响了一声,叮咚。

网吧比他想的小。
大概只有光明小学旁边那家星际网吧的一半大,七八台电脑靠墙摆着,中间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地面是水泥的,没铺瓷砖,扫得倒是挺干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开了两根,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种昏黄的、暧昧的光线里,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嘴里磕着瓜子,面前摊着一本《知音》杂志。她抬头看了苏乐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杂志。
“上网?”她问,声音不大,带着一股浓重的方言口音。
苏乐乐点了点头。
“带***了吗?”
苏乐乐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上网要***。他身上只有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和几块钱硬币,那是他翻遍了整个房间才找到的,是以前攒下来没花完的。
“没有。”他说。
胖女人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判断他有多大。然后她摆了摆手:“进去吧,最里面那台。”
苏乐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块钱硬币,放在吧台上。胖女人数了数,一块、两块、三块,三块钱。
“三个小时?”她问。
苏乐乐点了点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三个小时,但他想把所有的钱都花掉,一分不剩。
胖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的小票,放在吧台上,朝里面扬了扬下巴。苏乐乐拿了小票,走到最里面那台电脑前,坐了下来。
电脑是老式的显像管显示器,灰白色的机箱,开机的时候风扇嗡嗡嗡地响,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键盘上的字母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鼠标的滚轮也不太灵光,但对苏乐乐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屏幕上出现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桌面。
蓝天白云,绿草如茵。
他握着鼠标,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他不知道该怎么操作这台电脑,不知道该点什么才能进入那个叫“传奇”的游戏。他只知道那个游戏存在,但他从来没有玩过,甚至没有亲眼看到过别人玩。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对旁边那个正在打游戏的男生说:“请问,传奇怎么开?”
那个男生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扣在头上,耳机挂在脖子上,嘴里嚼着口香糖。他转过头看了苏乐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还是伸手帮他点开了桌面上的一个图标。
“登录界面,账号密码自己输。”他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了。
苏乐乐看着那个登录界面,愣住了。
他没有账号。
他连这个游戏需要账号都不知道。
他又转过头,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肩膀:“那个……账号怎么弄?”
男生这次更不耐烦了,皱着眉头说:“注册啊,你不会连注册都不会吧?”
苏乐乐摇了摇头。
男生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下,帮他注册了一个账号。账号是一串数字,密码是六个1。男生把账号抄在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扔给他。
“行了,玩吧。”
苏乐乐接过纸条,手指颤抖着输入了账号和密码。屏幕一闪,进入了游戏。
画面加载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角色,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衣,手里拿着一把木剑,站在一个叫“新手村”的地方。画面的分辨率很低,人物的边缘都是锯齿状的,**的草地是一块一块的绿**块,天空是一整片蓝,连朵云都没有。
可苏乐乐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越跳越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颤抖着,手心全是汗。
他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的小人举起木剑,朝一只鸡砍了过去。
鸡的血条掉了一点,然后又掉了三点,那只鸡发出一声惨叫,化作了一滩像素血迹,地上出现了几枚金币和一瓶红色的小药水。
苏乐乐的心跳得飞快。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创造世界。
他又点了一只鸡,又砍了一只,又砍了一只。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越点越快,屏幕上那个像素小人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游戏到底要达成什么目标,他只是觉得——爽。
那种爽,是他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在现实生活里,他是苏乐乐,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在家里要听爸**话,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要考高分,作业要按时完成,不能调皮捣蛋,不能惹事生非。他的每一天都被这些“应该”和“不应该”填满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翅膀扑腾得再用力也飞不出去。
可在这个游戏里,他不是苏乐乐。
他是一个穿着布衣、拿着木剑的勇士。他可以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做任何他想做的事——砍怪物、捡金币、升级、学技能、跟别人打架。没有人管他,没有人要求他,没有人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他是自由的。

三个小时过得飞快,像一眨眼。
苏乐乐甚至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之间来回移动,嘴里咬着下嘴唇,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他已经从新手村走到了比奇省,从一级升到了**,从布衣换成了轻型盔甲,从木剑换成了铁剑。
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时间到了,小孩。”胖女人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网吧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乐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下午一点了。
他在网吧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关掉了游戏,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是否退出游戏?”他的手悬在鼠标上,犹豫了一秒钟,然后点了“是”。
屏幕回到了桌面,蓝天白云,绿草如茵。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子才站稳。他走出网吧,推开门,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雪已经停了,太阳挂在半空中,白晃晃的,像一枚银色的硬币。
他站在网吧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那枚银色的硬币,嘴角翘了起来。
他在笑。
他已经在笑。
尽管他的**还在疼,尽管他的嘴唇上还有干裂的血痂,尽管他的眼睛里还带着熬夜留下的黑眼圈,但他在笑。
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让他忘记一切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他成为另一个人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他自由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地方会毁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地方会让他失去一切——他的成绩、他的老师、他的父母对他的信任,还有他自己。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明天还要来。
他必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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