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他造机车也造梦
修车铺里的少年------------------------------------------，李师傅开始让他单独接活了。——换轮胎、调链条、换机油、清洗化油器。但陆川每一样都做得很认真。换轮胎的时候，他把轮圈边缘的旧橡胶刮得干干净净，新胎装上之前抹一层肥皂水，打足气之后还要检查一遍胎唇是否均匀到位。调链条的时候，他用尺子量左右两边调节器的刻度，保证后轮不偏不斜。，他干完的活，李师傅都要重新检查一遍。检查了几次之后，李师傅不查了。“这小子手细。”李师傅对来修车的老顾客说。。镇上有摩托车的人都知道，李师傅收了个小徒弟，干活仔细，不糊弄。有人专门把车骑过来，点名让陆川修。陆川也不挑，来者不拒，三轮车、农用车、甚至手扶拖拉机，只要带轮子的，他都修。，一辆进口**王双缸车被推了过来。车主是个跑长途的，说在**修了好几次都修不好，怠速不稳，一松油门就熄火。李师傅看了看，摇了摇头：“这车我没修过，双缸的，化油器同步不好调。”，看着那台发动机。双缸，化油器有两个腔，左右缸的进气量必须一致，否则一个缸干活一个缸不干活。他在书上见过，但从来没调过。“我试试。”他说。，清洗了一遍，***腔的节气门开度调到一致，再装上。然后启动发动机，用一根细铁丝捅进化油器的平衡孔，听两个缸的声音。左边缸“嘭嘭嘭”，右边缸“嘭嘭嘭”，频率一样了。他调了调怠速螺丝，发动机稳稳地转着，不熄火了。，竖起了大拇指。，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他就在油灯下画图。他画发动机的结构图，画化油器的剖面图，画电路的走向。他记下每一个修过的车型的故障点和解决方法。笔记本用了大半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被机油浸透了，字迹模糊，他就用铅笔重新描一遍。
祖母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就推门进来。
“还不睡？”
“快了。”
“明天还要去修车。”
“知道。”
祖母看了看他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看不懂，叹了口气，把一碗红薯饭放在旁边。
“吃了再画。”
陆川接过碗，扒了两口，又放下了。他正在画一张发动机正时图，差最后几笔，不能断。
祖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有一天，李师傅问他：“你天天晚上画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有用。”陆川说，“我想知道发动机为什么转。”
“为什么转？”
“汽油燃烧，气体膨胀，推动活塞，活塞推曲轴，曲轴转一圈，排一次气。”
李师傅愣了一下。他修了二十多年车，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知道怎么拆、怎么装、怎么换零件，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来说，发动机就是一个黑箱子，坏的换好的，就行了。
“你从哪学来的？”
“书上。”
“你还看书？”
“看。”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给陆川。
“这是当年厂家培训发的，我一直没看。你拿去看吧。”
陆川接过去，封面上印着《发动机原理与构造》。他翻开第一页，心跳加快了——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三
夏天的时候，陆川开始练车。
修车铺后面有一块荒地，是村集体废弃的打谷场，地面坑坑洼洼，长满了野草。他把他那辆破摩托推到荒地上，一圈一圈地骑。
他没有教练，没有教程，全靠自己摸索。过弯的时候太快了会滑倒，他就慢一点，再快一点，慢慢找到那个平衡点。跳坡的时候车头抬不起来，他就用身体往后仰，把重心压到后轮上。摔了，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继续骑。
有一次他摔得比较狠，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裤子破了一个洞，血从破洞里渗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看见膝盖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膝盖骨一直延伸到小腿。他回铺子里拿碘伏擦了一下，疼得龇牙，然后用纱布缠了两圈，又出去继续骑。
李师傅看见了，没说什么。
第二天，李师傅拿了一副旧护膝给他。
“戴上。膝盖摔坏了，以后走路都难。”
陆川接过护膝，说了声“谢谢”。
护膝是李师傅年轻时骑摩托车用的，皮革已经裂了，魔术贴也不太粘了。陆川用针线把裂开的地方缝上，用绳子代替魔术贴绑在腿上。虽然不好看，但管用。
从那以后，他练车再也没有摔破过膝盖。
四
秋天的时候，陆川听说了一个消息。
省电视台要做一个关于摩托车运动的专题片，正在湘西一带取景。摄制组会在凤凰古城拍一天，采访当地的车手和车队。
陆川想去。
他没有车队，不是正式车手，甚至连一辆像样的车都没有。但他想去。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李师傅。李师傅正在修一辆三轮车，头也没抬。
“你去干嘛？人家拍的是专业车手，你一个修车的，谁拍你？”
“我想试试。”
“试什么试？来回两百多公里，你骑那辆破车去？”
“嗯。”
李师傅放下扳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那辆车跑不了那么远？”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
李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
“拿去加油。别摔了。”
陆川接过钱，没有说谢谢。他知道谢谢太轻了。
五
出发那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把车检查了一遍——轮胎打足气，链条上了油，刹车调紧了一点。油箱加满了油，花了三十块。剩下的二十块，他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瓶水，塞进背包里。
从麻阳到凤凰，一百多公里，大多是山路。
他的车排量小，爬坡的时候只能挂二档，油门拧到底，速度不到四十。大货车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气流把他往路边推，他死死握着车把，不敢松手。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他在路上骑了整整四个小时。
到了凤凰，他找到虹桥底下，摄制组正在那里拍。一辆印着电视台标志的面包车，一个扛摄像机的，一个拿话筒的记者，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导演的人。
陆川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你们是拍摩托车专题片的吗？”
记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少年，浑身泥浆，衣服湿透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了血。
“你是？”
“我是车手。我从麻阳骑过来的。”
记者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破摩托。
“你骑这个来的？”
“嗯。”
“多远？”
“一百多公里。”
记者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导演说了几句话。导演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陆川一番。
“你会什么？”
“我会骑车。”
“骑一圈我看看。”
陆川戴上头盔，跨上车，发动。他在虹桥下面的石板路上骑了两圈，做了几个绕桩动作，又沿着江边的公路骑了一段。他的技术不算顶尖，但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导演看完了，转头对记者说：“拍他。”
六
采访很简单。
记者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开始骑车的。陆川一一回答，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很实在。
“你为什么骑这么远来参加拍摄？”
陆川想了想，说：“我想让更多人看见我。看见了我，也许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比赛的机会。进车队的机会。”
记者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陆川没听清。他只记得她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
“祝你好运。”
陆川点了点头，骑上车，走了。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天黑了，山路上没有路灯，他的车灯很暗，只能照亮前面几米。他不敢骑快，慢慢往回走。到麻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他把车停好，走进修车铺。李师傅还没走，坐在门口抽烟。
“回来了？”
“嗯。”
“拍上了？”
“拍上了。”
李师傅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陆川点了点头，走进里间，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公路上飞驰。路两边是金色的稻田，风吹过来，稻浪翻滚。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在路上。
第二章完
祖母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就推门进来。
“还不睡？”
“快了。”
“明天还要去修车。”
“知道。”
祖母看了看他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看不懂，叹了口气，把一碗红薯饭放在旁边。
“吃了再画。”
陆川接过碗，扒了两口，又放下了。他正在画一张发动机正时图，差最后几笔，不能断。
祖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有一天，李师傅问他：“你天天晚上画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有用。”陆川说，“我想知道发动机为什么转。”
“为什么转？”
“汽油燃烧，气体膨胀，推动活塞，活塞推曲轴，曲轴转一圈，排一次气。”
李师傅愣了一下。他修了二十多年车，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知道怎么拆、怎么装、怎么换零件，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来说，发动机就是一个黑箱子，坏的换好的，就行了。
“你从哪学来的？”
“书上。”
“你还看书？”
“看。”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给陆川。
“这是当年厂家培训发的，我一直没看。你拿去看吧。”
陆川接过去，封面上印着《发动机原理与构造》。他翻开第一页，心跳加快了——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三
夏天的时候，陆川开始练车。
修车铺后面有一块荒地，是村集体废弃的打谷场，地面坑坑洼洼，长满了野草。他把他那辆破摩托推到荒地上，一圈一圈地骑。
他没有教练，没有教程，全靠自己摸索。过弯的时候太快了会滑倒，他就慢一点，再快一点，慢慢找到那个平衡点。跳坡的时候车头抬不起来，他就用身体往后仰，把重心压到后轮上。摔了，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继续骑。
有一次他摔得比较狠，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裤子破了一个洞，血从破洞里渗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看见膝盖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膝盖骨一直延伸到小腿。他回铺子里拿碘伏擦了一下，疼得龇牙，然后用纱布缠了两圈，又出去继续骑。
李师傅看见了，没说什么。
第二天，李师傅拿了一副旧护膝给他。
“戴上。膝盖摔坏了，以后走路都难。”
陆川接过护膝，说了声“谢谢”。
护膝是李师傅年轻时骑摩托车用的，皮革已经裂了，魔术贴也不太粘了。陆川用针线把裂开的地方缝上，用绳子代替魔术贴绑在腿上。虽然不好看，但管用。
从那以后，他练车再也没有摔破过膝盖。
四
秋天的时候，陆川听说了一个消息。
省电视台要做一个关于摩托车运动的专题片，正在湘西一带取景。摄制组会在凤凰古城拍一天，采访当地的车手和车队。
陆川想去。
他没有车队，不是正式车手，甚至连一辆像样的车都没有。但他想去。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李师傅。李师傅正在修一辆三轮车，头也没抬。
“你去干嘛？人家拍的是专业车手，你一个修车的，谁拍你？”
“我想试试。”
“试什么试？来回两百多公里，你骑那辆破车去？”
“嗯。”
李师傅放下扳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那辆车跑不了那么远？”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
李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
“拿去加油。别摔了。”
陆川接过钱，没有说谢谢。他知道谢谢太轻了。
五
出发那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把车检查了一遍——轮胎打足气，链条上了油，刹车调紧了一点。油箱加满了油，花了三十块。剩下的二十块，他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瓶水，塞进背包里。
从麻阳到凤凰，一百多公里，大多是山路。
他的车排量小，爬坡的时候只能挂二档，油门拧到底，速度不到四十。大货车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气流把他往路边推，他死死握着车把，不敢松手。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他在路上骑了整整四个小时。
到了凤凰，他找到虹桥底下，摄制组正在那里拍。一辆印着电视台标志的面包车，一个扛摄像机的，一个拿话筒的记者，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导演的人。
陆川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你们是拍摩托车专题片的吗？”
记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少年，浑身泥浆，衣服湿透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了血。
“你是？”
“我是车手。我从麻阳骑过来的。”
记者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破摩托。
“你骑这个来的？”
“嗯。”
“多远？”
“一百多公里。”
记者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导演说了几句话。导演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陆川一番。
“你会什么？”
“我会骑车。”
“骑一圈我看看。”
陆川戴上头盔，跨上车，发动。他在虹桥下面的石板路上骑了两圈，做了几个绕桩动作，又沿着江边的公路骑了一段。他的技术不算顶尖，但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导演看完了，转头对记者说：“拍他。”
六
采访很简单。
记者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开始骑车的。陆川一一回答，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很实在。
“你为什么骑这么远来参加拍摄？”
陆川想了想，说：“我想让更多人看见我。看见了我，也许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比赛的机会。进车队的机会。”
记者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陆川没听清。他只记得她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
“祝你好运。”
陆川点了点头，骑上车，走了。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天黑了，山路上没有路灯，他的车灯很暗，只能照亮前面几米。他不敢骑快，慢慢往回走。到麻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他把车停好，走进修车铺。李师傅还没走，坐在门口抽烟。
“回来了？”
“嗯。”
“拍上了？”
“拍上了。”
李师傅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陆川点了点头，走进里间，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公路上飞驰。路两边是金色的稻田，风吹过来，稻浪翻滚。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在路上。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