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空庭,旧梦不重圆
顾屿川赶回府中时,郎中已在内室施救。
他站在廊下,衣袍尽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管家捧着脉案簿子过来。
「公子,少夫人可有用药禁忌?郎中等着回话。」
他接过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管家又问:「少夫人平日里可曾提过,对何物有不适?」
他张了张嘴。
我告诉过他的。刚诊出喜脉那日,我靠在他肩上絮叨:「郎中说安胎药有几味易致敏,你替我记着些。」
他当时正低头给陈婉柔回信。
「……记不清了。」
管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这时内室的门开了。
郎中摘下布巾,神色疲惫。
「公子,孩子没能保住。」
「夫人反复出血,胞宫损伤过重,为保性命,只得将胞宫一并摘了。」
顾屿川靠上廊柱,肩头塌下去一截。
郎中仍在说着。
「眼下夫人气血两亏,脉息极弱,脏腑皆有衰败之象。今夜至明日,是紧要关头。」
他想进去看我。
被丫鬟拦住了。
「郎中说,夫人须得静养,旁人不得入内。」
他只能退到廊下的长椅上坐下来。
一坐便是一整夜。
其间小厮来回递了好几趟话,都是陈婉柔差人送来的。
陈婉柔遣人问了五次,留了十几回口信。
他一回也没有理会。
独自坐在廊下,后背抵着柱子,眼睛盯着内室的门。
他想不起我的身体状况,想不起我对何种药草不适。
可他却清清楚楚记得陈婉柔爱吃哪家的糕点,记得她院里小厨房的锁钥藏在何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宋兰湘不会走的?
大约是从一开始。
我是孤儿,养父去后,这世上便再没有一个人与我有血脉牵连。
我只有他了。
我没有退路,所以我不会走。
正是这份笃定,让他心安理得。
与陈婉柔不过是一时新鲜。
她与宋兰湘不同,娇气、会闹、会主动迎上来。
他想着不过是偷个腥,横竖我能忍。
他甚至盘算过,待新鲜劲儿过了,他便回来,日子照样过。
可如今内室的灯还亮着,郎中说我也许撑不过去。
他头一回真切地觉着,我是会死的,我是当真会离他而去的……
他后悔了,悔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翌日天明,郎中推门出来,面色比昨夜更沉。
「我等已尽了全力,公子……还望早作打算。」
顾屿川扶着椅背站起来。
「什么意思?」
郎中沉默片刻,沉声道。
「意思是,生机渺茫。」
顾屿川踉跄了一步。
他失神地扑到内室窗前,透过纱帐望见榻上的人。
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背上扎满了银针。
他立在那里,额头抵着窗棂。
久久不曾离开。
八个时辰后。
郎中摇了摇头,丫鬟们抬出一张软榻。
素帛覆着一个我的轮廓。
顾屿川伸手欲揭那素帛。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腕子。
杨舒是我在闺中时的至交,后来做了字画行的老板。
这些年一直替我卖画,帮我打出大师的名头。
我怀孕后身体不好,大半时间都在府中歇着,杨舒隔三岔五便来瞧我。
她来时,顾屿川从不在家。
她见过我怀胎时日最狼狈的模样。
一个人挺着肚子等待郎中,一个人窝在榻上疼得打滚。
一个人深夜在小厨房里哭完,擦干眼泪,接着给不回家的人炖第二天的汤。
此刻她攥着顾屿川的腕子。
「你要做什么?」
顾屿川红着眼眶。
「我只想瞧瞧她,瞧她最后一眼……」
杨舒咬着牙,声音已发了抖。
「她怀着身孕排了两个时辰的队候诊,险些晕在医馆廊下,你在何处?」
「她每回差人去寻你,你要么不回,要么三言两语便打发了。」
「如今人没了,你倒来假惺惺了?」
「你不配!」
字字皆是实情。顾屿川的手垂了下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软榻越抬越远。
不敢追上去。
行至前厅,管家叫住了他。
「公子,医馆送来了几份文书。」
他接过笔,目光扫过纸面。
是宋兰湘今日在医馆急救时,大夫为她诊断的脉案。
然而亲眷签字处,填的并非他的名字。
是一个陌生的名姓:沈渡。
他握笔的手顿住了。
「此人……是谁?」
管家回答。
「是送少夫人回来的人,也是她脉案上记录的亲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