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剑，要斩尽天上仙人
：粗茶淡饭------------------------------------------，已是三日后的事。，林氏几乎不曾合眼。白日她照常烧火做饭、喂鸡劈柴，夜里便坐在炕沿上，就着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纳鞋底。水生半夜醒来，总看见她那个侧影——微微佝偻，针线在指间起落，偶尔抬手将鬓角碎发别到耳后。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细细密密，像檐下燕子在啄泥。，林氏便立刻停了手，探过身来看他。见他仍睡着，才又坐回去，继续纳那一只总也纳不完的鞋底。，水生试着下地。双脚踩在夯土地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腿还发软，像灌了半袋子水，晃荡。他扶着炕沿站了片刻，慢慢挪到门口。。磨石上淋了水，铁刃来回推拉，声音涩而匀。他磨几下便停下来，拿拇指试试刃口，再磨。那把镰刀其实已磨得很薄了，刃口泛着青白色的光，薄得透亮。他还在磨。。记忆中，陈老三磨镰刀时从不说话。从前他以为那是闷，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个人把力气一点一点磨进铁里，等割麦子的时候，刀就能替人说话。“爹。”。。上回喊“娘”是昏沉间脱口而出的，不算。这回是站着，清醒着，自己喊的。。他将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磨了三四下，才应了一声。“嗯。”，只听个响。，指节松了松，又攥紧。磨刀的动作比方才轻了些，像怕磨坏了什么似的。“进屋吧。外头凉。”陈老三说。“嗯”长些。
水生没动。他看着陈老三蹲在那里的背影，午后日头将他的影子缩成黑黑的一团，堆在脚边。后背上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被汗浸得发了硬，领口磨出了毛边。右肩比左肩低一些——那是背他上镇上医馆那年落下的。
“爹，镰刀够快了。”
陈老三停了手。将镰刀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看刃口。然后放在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那便不磨了。”
他走过来，从水生身侧经过，进屋里去了。经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铁锈味、旱烟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温热的味道。
晚食是野菜糊糊，掺了一点点粟米，熬得稠稠的。林氏给水生盛了头一碗，碗底卧着一颗鸡蛋。
水生端起碗，看了看小满的碗——稀稀的，野菜多粟米少，能照见碗底。
他将那颗蛋夹出来，分成两半，一半搁进小满碗里。
小满拿手捂住碗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哥吃！哥病着呢！”
“哥好了。”
“没好！”
“好了。”
“没好没好！”
林氏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她把自己碗里那点稠的拨进水生碗中，低头喝稀的。水生又要往回拨，林氏把碗端开了。
“娘吃饱了。”她说。
水生看着她的脸。颧骨凸出，面颊凹进去，眼窝深深的。这模样，怎么也不像是“吃饱了”的模样。
他没再争辩。低头喝糊糊，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那半颗鸡蛋他末了还是分了三份。一份按进小满碗底，藏在野菜底下。一份趁林氏起身添柴时，拨回她碗中。剩下一份，他吃了。
蛋黄是软的，带着温热，有一点咸。
前世他吃过很多鸡蛋。福利院的早餐，公司楼下便利店的五香茶叶蛋，除夕夜外卖里那颗卤蛋。从来没有一颗，吃起来是这样。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又过了两日，水生能出门走动了。
头一个去的是虎子家。虎子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拿石子儿摆阵，远远看见他，蹭地站起来，跑到他跟前，瞪着眼上下打量了半晌。
“好了？”
“好了。”
“真好了？”
“真好了。”
虎子便咧嘴笑了。这黑壮小子笑起来整张脸只剩牙是白的。他在水生胸口擂了一拳，力道不轻，擂完又伸手扶住他，生恐把人擂倒了似的。
“你要没了，谁跟我掏鸟窝去？”
水生看着他。他记得这憨厚小子跳进潭里救他，记得他在河滩上把自己往岸上拖，记得他嘴唇冻得乌青还在喊“水生、水生”。这些记忆叠在沈渡的记忆上，像两张浸了水的纸，墨迹洇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
“虎子。”
“嗯？”
“多谢你。”
虎子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耳朵尖红上来。他不擅应对这个，便拽着水生往河边走，说新近发现一窝斑*，掏了蛋分他一半。
两人沿着田埂往河滩走。日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田埂上星星点点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碎碎的。虎子一路走一路踢石子儿，踢一脚说一句。
“你落水那日，可把**吓坏了。我从水里把你拖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扑在泥滩上，膝盖都磕破了，自己也不知道。”
水生没说话。
“你爹也来了。他把你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从没见你爹手抖过。”
虎子踢飞一颗石子，石子蹦进稻田里，惊起一只青绿的蚂蚱。
“后来你没气了。**抱着你，怎么也不肯撒手。村长去拉她，她就把你抱得更紧，说‘我儿没死，我儿热着呢’。”
虎子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他低着头又踢了一脚，这一脚踢空了。
“我以为你真没了。”
水生伸手，在虎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拍一只愣头愣脑的小狗。
“没呢。”他说。
虎子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又咧嘴笑了。
“走！掏鸟蛋去！”
河滩边那棵老榆树上果然有一窝斑*。虎子脱了鞋往树上爬，爬到半截，树枝晃了晃，他抱紧树干，低头冲水生喊：“你可别走啊！在下头接着我！”
水生站在树下，仰着头。
“接着呢。”
虎子便又往上爬。斑*扑棱棱飞出来，从他头顶掠过，翅膀扇了他一脸的灰。他呸呸吐了两口，伸手往窝里一掏，掏出两枚灰扑扑的蛋来，攥在手里，小心翼翼往下退。
跳下树来，他将一枚斑*蛋塞给水生。
“给你补身子。”
水生接过蛋。蛋壳还带着余温，灰青色，上头有褐色的斑点。他小心收进怀里，和铁匠给的那半块饴糖搁在一处。
两人并肩坐在河滩上。日头偏西了，河面上碎金万点，晃得人眼花了。上游有村妇在洗衣，棒槌起落，啪啪的声响顺水漂下来。更远处，谁家的牛哞哞叫着，慢悠悠往村里走。
虎子仰面躺倒在草滩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含含糊糊地说：“水生，等你全好了，咱们去后山掏八哥。我上回看见一窝，在崖壁上，没敢一个人上去。”
“好。”
“再过一个多月，山上的野柿子该红了。去年咱们摘的那棵，还记得不？今年还去。”
“记得。”
“还有河里的鱼。等水再暖些，咱们夜里去照鱼。你拿火把，我拿鱼叉。”
虎子说着说着，自己先高兴起来，翻了个身，拿胳膊肘撑着地，眼睛亮晶晶的。
“反正你好了。你好了就成。”
水生坐在那里，怀里揣着一枚斑*蛋、半块饴糖，听着虎子絮絮叨叨地计划着掏鸟窝、摘柿子、照鱼。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日光照在身上，暖到了骨头缝里。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前世也有人跟他说话。上司说方案改一下，同僚说这需求今天要，房东说下月房租涨两百。都是话。都不是这种话。
“水生？”
虎子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啥呢？”
水生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没想啥。回吧，你奶等你吃饭。”
两人往回走。走到村口，正碰见村长陈有田从地里回来，扛着锹，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看见水生，他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
“气色还成。”精瘦老头点了点头，山羊胡子被风吹得往一边歪，“回头让**去我家舀两碗黄豆，磨豆浆喝。豆子是今年新收的，饱满。”
说完扛着锹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河边少去，水还凉。”
虎子在旁边吐了吐舌头。水生应了一声。
回到家时，小满正蹲在院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便跳起来，举着一样东西跑过来。
“哥！你看！”
是一只草编的蚂蚱。翠绿翠绿的，长须长腿，编得歪歪扭扭，一只腿比另一只腿粗了一倍。小满举着它，满脸都是等夸的模样。
“铁匠叔教我编的！我编了一下午！”
水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草蚂蚱在他掌心里，歪着脑袋，两条须一长一短，憨态可掬。
“好。”他说。
“真的？”
“真的。比真的还真。”
小满便笑得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拽着他的手往院里走。一面走一面说，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娘熬了粟米粥，稠的！爹今日从山上摘了野菜，嫩的！我还帮娘烧火了，火旺得很，娘夸我了！”
水生被她拽着，步子不由得快起来。
院里，林氏正端着粥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兄妹俩拉拉扯扯进来，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作出一副淡然的模样。
“洗手吃饭。”
水生便去井边洗手。小满跟过来，蹲在他旁边，拿手指头戳水盆里的水，戳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哥。”
“嗯？”
“你以后不去河里捞东西了，好不好？”
水生搓手的动作顿了顿。
小满蹲在那里，没有看他。她拿手指在水面上画圈，一圈，又一圈。水波荡开，映着她的脸，一晃一晃的。
“我不要银锁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什么都不要了。你别去水里了。”
水生看着她。七岁的丫头，扎两个小鬏鬏，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红红的。
他伸手，把水弹在她脸上。
小满被凉水一激，啊了一声，转过头来瞪他。水生又弹了一下。小满便忘了方才说的话，捧起盆里的水往他身上泼，一面泼一面咯咯笑起来。水生躲，她就追。两个人在井边闹成一团，水花四溅，湿了衣裳，湿了鞋。
“吃饭了——”林氏在院里喊，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拉面似的。
两人便湿淋淋地跑回去。林氏看见他们的模样，抬手作势要打，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她从屋里拿出两件干褂子，一人一件，换好才准上桌。
院中，一家四口围着小桌坐下来。粟米粥冒着热气，稠稠的，黄澄澄的。桌上还有一碟腌萝卜，一碟凉拌野菜，和几张杂粮饼子。林氏给每个人盛好，照例把自己的那碗盛得最稀。
陈老三端起碗，没动筷子，忽然说了一句。
“今日野菜嫩。春头上刚冒的芽，我挑嫩的摘的。”
这话没头没尾，也不知是对谁说的。但水生知道，是对他说的。
“嗯。”他应了一声。
陈老三便低下头，呼噜呼噜喝起粥来。
小满夹了一筷子野菜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爹摘的菜，甜。”
林氏拍了她一下：“咽下去再说话。”
小满便努力咽，咽得太急，噎住了。林氏赶紧给她拍背，陈老三递过水碗，水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小满灌了口水，顺过气来，看见水生笑，也跟着笑起来。
暮色从墙头漫进来，把院子染成昏**。墙根下那只芦花鸡领着一群鸡雏踱回窝里，叽叽叽叫了一阵，安静下来。远处的山一点一点暗下去，近处的屋顶上炊烟渐渐稀了。有狗在巷子里叫了两声，又被人喝住，不叫了。
小满吃饱了，便往水生身上靠，靠了一会儿，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最末歪在他胳膊上，睡着了。林氏把她抱起来，送进屋里炕上。
院中只剩水生和陈老三。
父子俩隔着半张桌子坐着。陈老三掏出旱烟袋，装烟，点火。烟锅子亮起来，暗红的，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身子骨还软不软？”他问。
“不软了。”
“明日要是精神好，跟我上山收兔套。不让你干活，认认路。”
“好。”
陈老三便不说话了，抽他的烟。
水生坐在那里，听着烟叶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院子里暗下来了，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一颗一颗，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更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青石村的夜是黑的，黑得浓稠，所以星星便格外亮，亮得像有人把它们一颗一颗擦过了。
前世他在城里，从来看不见这么多星星。霓虹灯太亮，把天映成浑浊的橘红色。偶尔看见几颗，也是稀稀落落的，灰扑扑的。
原来天上的星星有这么多。
原来夜可以这样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隔壁屋里小满翻身的动静，能听见灶膛里余火坍塌时轻微的声响。远处有虫鸣，一声两声，断断续续，像在说梦话。
陈老三抽完一袋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站起来。
“睡吧。明日早起。”
水生应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陈老三忽然又叫住他。
“水生。”
他回过头。
陈老三站在院中，月亮刚升起来，照着他半张脸。他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末了却只是摆了摆手。
“把门关好。夜里有风。”
水生关上门。
炕上，小满已经睡沉了，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炕。林氏把她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来。水生躺下去，炕是热的，被窝里暖烘烘的。小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过来，压在他胸口上。
他由着她搭。
头顶的房梁黑黢黢的，挂着的干辣椒和苞米穗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窗外月光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地上。有虫在墙根下叫，叫得慢悠悠的，像也在打瞌睡。
林氏还在外屋收拾，碗筷相碰的声音轻轻的，怕吵醒他们。陈老三的脚步声在院里走了一圈——检查鸡笼关严了没有，水缸盖好了没有，柴垛遮严了没有。然后脚步声也进了屋。外屋的油灯噗地吹灭了。
整座院子静下来。
整座村子静下来。
水生躺在一片暖烘烘的黑暗里，胸口压着小满那条细细的胳膊，听见隔壁屋里陈老三低低的鼾声，听见林氏轻轻翻了个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一枚斑*蛋。半块饴糖。
都还在。都被体温焐得温温热。
他闭上眼。
明天要跟爹上山。虎子约了去摘柿子。小满要学编第二只草蚂蚱。林氏说黄豆磨了浆，留一碗给他。
明日还有很多事。
他闭着眼，一样一样在心底码放整齐。像前世从未有过的，一个寻常日子该有的模样。
然后睡着了。
水生没动。他看着陈老三蹲在那里的背影，午后日头将他的影子缩成黑黑的一团，堆在脚边。后背上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被汗浸得发了硬，领口磨出了毛边。右肩比左肩低一些——那是背他上镇上医馆那年落下的。
“爹，镰刀够快了。”
陈老三停了手。将镰刀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看刃口。然后放在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那便不磨了。”
他走过来，从水生身侧经过，进屋里去了。经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铁锈味、旱烟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温热的味道。
晚食是野菜糊糊，掺了一点点粟米，熬得稠稠的。林氏给水生盛了头一碗，碗底卧着一颗鸡蛋。
水生端起碗，看了看小满的碗——稀稀的，野菜多粟米少，能照见碗底。
他将那颗蛋夹出来，分成两半，一半搁进小满碗里。
小满拿手捂住碗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哥吃！哥病着呢！”
“哥好了。”
“没好！”
“好了。”
“没好没好！”
林氏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她把自己碗里那点稠的拨进水生碗中，低头喝稀的。水生又要往回拨，林氏把碗端开了。
“娘吃饱了。”她说。
水生看着她的脸。颧骨凸出，面颊凹进去，眼窝深深的。这模样，怎么也不像是“吃饱了”的模样。
他没再争辩。低头喝糊糊，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那半颗鸡蛋他末了还是分了三份。一份按进小满碗底，藏在野菜底下。一份趁林氏起身添柴时，拨回她碗中。剩下一份，他吃了。
蛋黄是软的，带着温热，有一点咸。
前世他吃过很多鸡蛋。福利院的早餐，公司楼下便利店的五香茶叶蛋，除夕夜外卖里那颗卤蛋。从来没有一颗，吃起来是这样。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又过了两日，水生能出门走动了。
头一个去的是虎子家。虎子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拿石子儿摆阵，远远看见他，蹭地站起来，跑到他跟前，瞪着眼上下打量了半晌。
“好了？”
“好了。”
“真好了？”
“真好了。”
虎子便咧嘴笑了。这黑壮小子笑起来整张脸只剩牙是白的。他在水生胸口擂了一拳，力道不轻，擂完又伸手扶住他，生恐把人擂倒了似的。
“你要没了，谁跟我掏鸟窝去？”
水生看着他。他记得这憨厚小子跳进潭里救他，记得他在河滩上把自己往岸上拖，记得他嘴唇冻得乌青还在喊“水生、水生”。这些记忆叠在沈渡的记忆上，像两张浸了水的纸，墨迹洇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
“虎子。”
“嗯？”
“多谢你。”
虎子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耳朵尖红上来。他不擅应对这个，便拽着水生往河边走，说新近发现一窝斑*，掏了蛋分他一半。
两人沿着田埂往河滩走。日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田埂上星星点点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碎碎的。虎子一路走一路踢石子儿，踢一脚说一句。
“你落水那日，可把**吓坏了。我从水里把你拖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扑在泥滩上，膝盖都磕破了，自己也不知道。”
水生没说话。
“你爹也来了。他把你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从没见你爹手抖过。”
虎子踢飞一颗石子，石子蹦进稻田里，惊起一只青绿的蚂蚱。
“后来你没气了。**抱着你，怎么也不肯撒手。村长去拉她，她就把你抱得更紧，说‘我儿没死，我儿热着呢’。”
虎子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他低着头又踢了一脚，这一脚踢空了。
“我以为你真没了。”
水生伸手，在虎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拍一只愣头愣脑的小狗。
“没呢。”他说。
虎子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又咧嘴笑了。
“走！掏鸟蛋去！”
河滩边那棵老榆树上果然有一窝斑*。虎子脱了鞋往树上爬，爬到半截，树枝晃了晃，他抱紧树干，低头冲水生喊：“你可别走啊！在下头接着我！”
水生站在树下，仰着头。
“接着呢。”
虎子便又往上爬。斑*扑棱棱飞出来，从他头顶掠过，翅膀扇了他一脸的灰。他呸呸吐了两口，伸手往窝里一掏，掏出两枚灰扑扑的蛋来，攥在手里，小心翼翼往下退。
跳下树来，他将一枚斑*蛋塞给水生。
“给你补身子。”
水生接过蛋。蛋壳还带着余温，灰青色，上头有褐色的斑点。他小心收进怀里，和铁匠给的那半块饴糖搁在一处。
两人并肩坐在河滩上。日头偏西了，河面上碎金万点，晃得人眼花了。上游有村妇在洗衣，棒槌起落，啪啪的声响顺水漂下来。更远处，谁家的牛哞哞叫着，慢悠悠往村里走。
虎子仰面躺倒在草滩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含含糊糊地说：“水生，等你全好了，咱们去后山掏八哥。我上回看见一窝，在崖壁上，没敢一个人上去。”
“好。”
“再过一个多月，山上的野柿子该红了。去年咱们摘的那棵，还记得不？今年还去。”
“记得。”
“还有河里的鱼。等水再暖些，咱们夜里去照鱼。你拿火把，我拿鱼叉。”
虎子说着说着，自己先高兴起来，翻了个身，拿胳膊肘撑着地，眼睛亮晶晶的。
“反正你好了。你好了就成。”
水生坐在那里，怀里揣着一枚斑*蛋、半块饴糖，听着虎子絮絮叨叨地计划着掏鸟窝、摘柿子、照鱼。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日光照在身上，暖到了骨头缝里。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前世也有人跟他说话。上司说方案改一下，同僚说这需求今天要，房东说下月房租涨两百。都是话。都不是这种话。
“水生？”
虎子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啥呢？”
水生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没想啥。回吧，你奶等你吃饭。”
两人往回走。走到村口，正碰见村长陈有田从地里回来，扛着锹，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看见水生，他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
“气色还成。”精瘦老头点了点头，山羊胡子被风吹得往一边歪，“回头让**去我家舀两碗黄豆，磨豆浆喝。豆子是今年新收的，饱满。”
说完扛着锹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河边少去，水还凉。”
虎子在旁边吐了吐舌头。水生应了一声。
回到家时，小满正蹲在院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便跳起来，举着一样东西跑过来。
“哥！你看！”
是一只草编的蚂蚱。翠绿翠绿的，长须长腿，编得歪歪扭扭，一只腿比另一只腿粗了一倍。小满举着它，满脸都是等夸的模样。
“铁匠叔教我编的！我编了一下午！”
水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草蚂蚱在他掌心里，歪着脑袋，两条须一长一短，憨态可掬。
“好。”他说。
“真的？”
“真的。比真的还真。”
小满便笑得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拽着他的手往院里走。一面走一面说，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娘熬了粟米粥，稠的！爹今日从山上摘了野菜，嫩的！我还帮娘烧火了，火旺得很，娘夸我了！”
水生被她拽着，步子不由得快起来。
院里，林氏正端着粥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兄妹俩拉拉扯扯进来，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作出一副淡然的模样。
“洗手吃饭。”
水生便去井边洗手。小满跟过来，蹲在他旁边，拿手指头戳水盆里的水，戳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哥。”
“嗯？”
“你以后不去河里捞东西了，好不好？”
水生搓手的动作顿了顿。
小满蹲在那里，没有看他。她拿手指在水面上画圈，一圈，又一圈。水波荡开，映着她的脸，一晃一晃的。
“我不要银锁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什么都不要了。你别去水里了。”
水生看着她。七岁的丫头，扎两个小鬏鬏，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红红的。
他伸手，把水弹在她脸上。
小满被凉水一激，啊了一声，转过头来瞪他。水生又弹了一下。小满便忘了方才说的话，捧起盆里的水往他身上泼，一面泼一面咯咯笑起来。水生躲，她就追。两个人在井边闹成一团，水花四溅，湿了衣裳，湿了鞋。
“吃饭了——”林氏在院里喊，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拉面似的。
两人便湿淋淋地跑回去。林氏看见他们的模样，抬手作势要打，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她从屋里拿出两件干褂子，一人一件，换好才准上桌。
院中，一家四口围着小桌坐下来。粟米粥冒着热气，稠稠的，黄澄澄的。桌上还有一碟腌萝卜，一碟凉拌野菜，和几张杂粮饼子。林氏给每个人盛好，照例把自己的那碗盛得最稀。
陈老三端起碗，没动筷子，忽然说了一句。
“今日野菜嫩。春头上刚冒的芽，我挑嫩的摘的。”
这话没头没尾，也不知是对谁说的。但水生知道，是对他说的。
“嗯。”他应了一声。
陈老三便低下头，呼噜呼噜喝起粥来。
小满夹了一筷子野菜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爹摘的菜，甜。”
林氏拍了她一下：“咽下去再说话。”
小满便努力咽，咽得太急，噎住了。林氏赶紧给她拍背，陈老三递过水碗，水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小满灌了口水，顺过气来，看见水生笑，也跟着笑起来。
暮色从墙头漫进来，把院子染成昏**。墙根下那只芦花鸡领着一群鸡雏踱回窝里，叽叽叽叫了一阵，安静下来。远处的山一点一点暗下去，近处的屋顶上炊烟渐渐稀了。有狗在巷子里叫了两声，又被人喝住，不叫了。
小满吃饱了，便往水生身上靠，靠了一会儿，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最末歪在他胳膊上，睡着了。林氏把她抱起来，送进屋里炕上。
院中只剩水生和陈老三。
父子俩隔着半张桌子坐着。陈老三掏出旱烟袋，装烟，点火。烟锅子亮起来，暗红的，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身子骨还软不软？”他问。
“不软了。”
“明日要是精神好，跟我上山收兔套。不让你干活，认认路。”
“好。”
陈老三便不说话了，抽他的烟。
水生坐在那里，听着烟叶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院子里暗下来了，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一颗一颗，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更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青石村的夜是黑的，黑得浓稠，所以星星便格外亮，亮得像有人把它们一颗一颗擦过了。
前世他在城里，从来看不见这么多星星。霓虹灯太亮，把天映成浑浊的橘红色。偶尔看见几颗，也是稀稀落落的，灰扑扑的。
原来天上的星星有这么多。
原来夜可以这样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隔壁屋里小满翻身的动静，能听见灶膛里余火坍塌时轻微的声响。远处有虫鸣，一声两声，断断续续，像在说梦话。
陈老三抽完一袋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站起来。
“睡吧。明日早起。”
水生应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陈老三忽然又叫住他。
“水生。”
他回过头。
陈老三站在院中，月亮刚升起来，照着他半张脸。他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末了却只是摆了摆手。
“把门关好。夜里有风。”
水生关上门。
炕上，小满已经睡沉了，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炕。林氏把她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来。水生躺下去，炕是热的，被窝里暖烘烘的。小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过来，压在他胸口上。
他由着她搭。
头顶的房梁黑黢黢的，挂着的干辣椒和苞米穗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窗外月光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地上。有虫在墙根下叫，叫得慢悠悠的，像也在打瞌睡。
林氏还在外屋收拾，碗筷相碰的声音轻轻的，怕吵醒他们。陈老三的脚步声在院里走了一圈——检查鸡笼关严了没有，水缸盖好了没有，柴垛遮严了没有。然后脚步声也进了屋。外屋的油灯噗地吹灭了。
整座院子静下来。
整座村子静下来。
水生躺在一片暖烘烘的黑暗里，胸口压着小满那条细细的胳膊，听见隔壁屋里陈老三低低的鼾声，听见林氏轻轻翻了个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一枚斑*蛋。半块饴糖。
都还在。都被体温焐得温温热。
他闭上眼。
明天要跟爹上山。虎子约了去摘柿子。小满要学编第二只草蚂蚱。林氏说黄豆磨了浆，留一碗给他。
明日还有很多事。
他闭着眼，一样一样在心底码放整齐。像前世从未有过的，一个寻常日子该有的模样。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