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失效，主刀是前任
初见------------------------------------------，被拉长得近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她强迫自己下床，忍着伤口的抽痛，挪到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因为几天没好好打理而显得有些毛躁，身上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的，更衬出形销骨立。“别吓着孩子。”顾衍的话在耳边回响。，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一些，也让脸上能有点血色。又用手指勉强梳理了一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着镜中依旧憔悴不堪的自己，她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副样子，要怎么面对暖暖？怎么跟她解释这一切？，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走廊里的每一点动静。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轱辘声，其他病房传来的谈话声，远处隐约的呼叫铃……每一次脚步声靠近，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又在那脚步声远去时，重重落下，留下更深的空洞和恐慌。？会直接告诉她“我是**爸”吗？暖暖会是什么反应？害怕？抗拒？还是……好奇？，暖暖还太小，她不懂“爸爸”意味着什么。从她记事起，生命里就只有妈妈。偶尔会问，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她的爸爸呢？沈清欢总是用“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来搪塞。时间久了，暖暖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再追问。但现在，“爸爸”突然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孩子能接受吗？……他会怎么对待暖暖？是像对待一个突如其来的、需要处理的“麻烦”？还是……，不敢再想下去。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在这种近乎凌迟的等待中，她甚至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拼死阻拦？为什么不**说孩子不是他的？为什么不……，在顾衍面前，那些否认和抗拒，都是徒劳。他太敏锐，太冷静，也太有手段。他既然起了疑，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而她，没有力量，也没有资本，和他对抗。，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也许只有半个小时。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与之前不同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是顾衍的脚步声。但其中，还混杂着另一种声音——细碎的、轻快的、属于孩童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稚嫩的、带着点好奇和怯生的声音，在问着什么，听不真切。，几乎要撞破胸膛。她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床栏。，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他已经脱掉了白大褂，只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是眉眼间似乎比出去时稍微……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牵着一只小手。，从顾衍身后，有些怯怯地探出半个身子。
是暖暖。
沈清欢的女儿，沈暖暖。四岁半，穿着沈清欢入院前给她买的、印着小草莓的红色羽绒服，衬得小脸愈发白净。柔软的棕色头发在头顶扎成两个小揪揪，有些毛茸茸的。此刻，她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不安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然后，目光定格在站在床边、脸色苍白的沈清欢身上。
“妈妈！”暖暖眼睛一亮，立刻松开了顾衍的手，像只归巢的小鸟，张开双臂，朝着沈清欢扑了过来。
“暖暖！”沈清欢的心瞬间被填满，又酸又胀，她连忙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她顾不上——张开手臂，迎接女儿。
小小的、温软的身体撞进怀里，带着熟悉的、甜甜的奶香，瞬间驱散了一些她周身的寒意和恐惧。沈清欢紧紧抱住女儿，将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贪婪地呼**这让她安心的气息，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妈妈，你去哪里了？***说你去出差了，要好几天。”暖暖的小手搂住沈清欢的脖子，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我好想你。你怎么穿这样的衣服？这里是医院吗？你生病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孩子的纯真和担忧。沈清欢喉头哽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能更紧地抱着女儿，轻拍着她的背，哑声道：“妈妈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医生叔叔说休息几天就好了。暖暖乖，妈妈很快就好了，就能接你回家了。”
“真的吗？”暖暖抬起头，小手摸了摸沈清欢的脸，眉头皱起来，“妈妈，你的脸好白，是不是很疼？”
“不疼，看到暖暖就不疼了。”沈清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母女相拥的温情画面，似乎将病房里某种紧绷冰冷的气氛冲淡了些许。沈清欢抬起头，目光越过暖暖的发顶，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顾衍。
顾衍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们。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紧紧相拥的母女身上，那眼神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沈清欢完全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暖暖身上。
那是沈清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顾衍看暖暖的眼神。
没有她预想中的冷漠，没有审视，没有不耐烦。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混杂着震惊、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以及……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探究。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暖暖的眉眼，那挺翘的小鼻子，**的嘴唇，还有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漂亮的眼睛轮廓。
暖暖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她从妈妈怀里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高大的陌生叔叔。她眨巴着大眼睛，歪了歪头，小脸上带着孩童纯然的好奇，还有一丝被刚才忽略的怯生。
顾衍迎上暖暖的目光，身体似乎几不**地僵硬了一瞬。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那姿态，依旧带着他惯有的疏离，但面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这疏离里，又透出一种奇特的笨拙。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暖暖小声问，往沈清欢怀里缩了缩，“是***说的，来接我的叔叔吗？他开车好快，但是车里好干净，香香的。”
沈清欢的心脏又是一紧。她看向顾衍，顾衍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声的催促和压力。
该来的，总要来。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握住女儿小小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尽量用平静温和的语气说：“暖暖，妈妈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顾叔叔。是妈妈以前的……朋友。也是这里的医生。妈妈生病了，是顾叔叔给妈妈做的手术，治好了妈妈。”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爸爸”二字。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偷偷瞄了顾衍一眼，小声说：“谢谢顾叔叔治好我妈妈。”声音软糯，带着孩子的礼貌。
顾衍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躯显得不再那么有压迫感，视线与暖暖平齐。他看着女儿，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孩子小小的、带着点紧张的脸。
“不客气。”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些，也刻意放柔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某种不自然的僵硬，“你叫……暖暖？”
“嗯！”暖暖点点头，胆子似乎大了点，“我叫沈暖暖！温暖的暖！妈妈说我像小太阳一样暖和！”
沈暖暖。顾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沈清欢的沈，温暖的暖。她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名字很好听。”顾衍说，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落在暖暖脸上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星半点。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脸，或者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略显生硬地收了回去，改为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
是一个包装精致的、独立小袋装的灭菌棉签，医院里常见的那种。他撕开包装，抽出棉签，然后，用那棉签的软头，极其轻缓地，擦了擦暖暖因为跑动而有些汗湿的、红扑扑的小鼻尖。
“出汗了，小心着凉。”他说，动作虽然依旧带着医生处理伤口般的严谨，但那轻柔的力道，和刻意放缓的语气，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暖暖似乎被这个陌生叔叔奇怪又轻柔的动作弄得有点懵，大眼睛眨了眨，没躲开，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沈清欢在一旁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又缓缓落下。还好，顾衍没有直接相认，没有吓到孩子。他此刻对待暖暖的方式，虽然生疏笨拙，但至少……没有恶意。
“暖暖吃饭了吗？”顾衍收回棉签，扔进床边的垃圾桶，站起身，恢复了平时的姿态，问的却是最平常的问题。
暖暖摇摇头：“***给我吃了饼干，但是……”她摸摸小肚子，“又饿了。”
沈清欢这才想起，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她住院这几天，自己都没什么胃口，更忘了安排暖暖的饮食。
“我让食堂送儿童餐上来。”顾衍说着，拿出手机，走到窗边低声打了个电话，交代了几句，语气是惯常的简洁指令。
等他走回来，暖暖已经重新腻在沈清欢怀里，小手轻轻摸着沈清欢病号服的扣子，小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不想住这里，这里味道怪怪的。”
“等妈妈再好一点，医生叔叔说可以了，我们就回家。”沈清欢柔声安抚，心里却一片苦涩。回家？回哪个家？顾衍既然找到了她们，还会轻易让她们离开他的视线吗？
“这里也有家。”顾衍的声音插了进来。他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看着暖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几天，你和妈妈先住在这里。这里安静，方便妈妈养病，也有护士阿姨照顾。”
沈清欢的心一沉。果然。
暖暖看看妈妈，又看看顾衍，小脸上露出困惑：“可是，这里是医院呀。我们家不在这里。”
“暖暖，”顾衍看着女儿，目光深沉，“这里很安全。也有好吃的。等**妈病好了，我们再商量回家的事，好吗？”
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甚至带了一丝商量的意味，但话里的意思，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暖暖似乎被这个叔叔平静却强大的气场镇住了，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小声说：“哦。”
顾衍似乎对暖暖的乖巧很满意，几不**地牵了下嘴角，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他转而看向沈清欢：“你的伤口需要每天换药，观察引流。至少还要住三天。这三天，暖暖可以留在病房陪你，我会安排人送餐，照顾她的起居。”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是信得过的人。”
沈清欢知道，这已经是他的“让步”和“安排”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拒绝？带着伤口未愈的身体和年幼的女儿，她能去哪里？
“……谢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顾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这时，敲门声响起，是食堂送了儿童餐上来，还有一份适合术后病人的清淡流食。菜色精致，营养搭配均衡，显然不是普通的病号饭。
顾衍亲自接过餐盘，放到床头柜上，甚至还帮暖暖拉开了儿童餐椅——那椅子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他做这些事时，动作依旧带着一种严谨的利落，不怎么温柔，但足够周到。
“吃吧。”他对暖暖说，然后看向沈清欢，“你也吃点。”
暖暖确实饿了，看到色彩漂亮、有小熊形状的饭团和香喷喷的鸡翅，眼睛亮了亮，在沈清欢的示意下，乖乖爬上椅子，自己拿起小勺子吃起来，吃相很乖，偶尔抬头好奇地看一眼坐在对面、没吃东西只是静静看着她们的顾叔叔。
沈清欢没什么胃口，但在顾衍平静目光的注视下，还是勉强喝了几口粥。粥炖得软烂，温度适宜，但她食不知味。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而沉默的气氛中吃完。暖暖吃饱了，有些犯困，**眼睛往沈清欢怀里蹭。
顾衍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对门外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一个四十多岁、面相和善、穿着护工制服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这是周姐，经验丰富，负责照顾暖暖的起居，晚上也在陪护床休息，方便照应。”顾衍介绍道，语气是吩咐工作的口吻，“周姐，这是沈暖暖。**妈需要静养，你多费心。”
“顾主任放心，我晓得的。”周姐连忙应下，笑着对暖暖打招呼，“暖暖是吧？真可爱。阿姨带你去洗洗脸，刷刷牙，然后哄你睡觉好不好？”
暖暖有些依赖地抓紧沈清欢的衣角，看向妈妈。
沈清欢知道，这是顾衍的安排，她无力改变，只能柔声对女儿说：“暖暖乖，跟周阿姨去洗漱，妈妈就在这儿，等你睡了妈妈再睡，好不好？”
暖暖这才点点头，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周姐去了病房自带的卫生间。
房间里，又只剩下沈清欢和顾衍两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
顾衍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和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背影挺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孤冷。
“她……”沈清欢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很像你。”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神态，安静时的轮廓。
顾衍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融在夜色里，有些模糊：“她很乖。”
沈清欢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暖暖像她一样，从小就很懂事，很少哭闹？说暖暖身体其实不算太好，小时候常生病？说这五年她们是怎么过来的？不，她不想说。那些艰辛，是她和女儿的过去，与他无关。
“这五年，”顾衍却突然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你一个人，带着她，怎么过的？”
沈清欢别开脸，不愿与他对视。“就那么过的。打工，赚钱，养孩子。”
“在哪儿？”
“一个小镇。你不会知道的地方。”
“为什么回来？”
“……工作调动。”沈清欢含糊道。其实是因为这边的医院待遇更好，发展空间更大，她想给暖暖更好的生活。只是没想到，会撞进他的地盘。
顾衍没再追问。他走到床边，目光扫过她因为紧张而交握在一起的、指节泛白的手。
“你的伤口，明天我亲自换药。”他说，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今晚如果疼得厉害，叫护士，或者……”他顿了顿，“床头有呼叫铃，直接按，值班护士知道我电话。”
沈清欢的心微微一颤。他这话的意思是……
“好好休息。”顾衍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杂难辨，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顾衍。”沈清欢叫住他。
顾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谢谢。”沈清欢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和一丝茫然。谢谢他没有在暖暖面前直接摊牌，谢谢他……至少此刻，没有表现得像个冷酷的掠夺者。
顾衍没有回应。他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欢靠在床头，听着卫生间里传来周姐温柔的哄睡声和暖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浑身脱力。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一片兵荒马乱、看不到未来的茫然。
他见到了暖暖。暂时平静。
但这平静，又能维持多久？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闪烁，却照不进这间被消毒水和未知命运笼罩的病房。
她知道，她和暖暖的生活，从顾衍推开托儿所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方向。
而前方，是更深的迷雾，还是另一场无法预知的风暴？
她不知道。
是暖暖。
沈清欢的女儿，沈暖暖。四岁半，穿着沈清欢入院前给她买的、印着小草莓的红色羽绒服，衬得小脸愈发白净。柔软的棕色头发在头顶扎成两个小揪揪，有些毛茸茸的。此刻，她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不安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然后，目光定格在站在床边、脸色苍白的沈清欢身上。
“妈妈！”暖暖眼睛一亮，立刻松开了顾衍的手，像只归巢的小鸟，张开双臂，朝着沈清欢扑了过来。
“暖暖！”沈清欢的心瞬间被填满，又酸又胀，她连忙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她顾不上——张开手臂，迎接女儿。
小小的、温软的身体撞进怀里，带着熟悉的、甜甜的奶香，瞬间驱散了一些她周身的寒意和恐惧。沈清欢紧紧抱住女儿，将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贪婪地呼**这让她安心的气息，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妈妈，你去哪里了？***说你去出差了，要好几天。”暖暖的小手搂住沈清欢的脖子，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我好想你。你怎么穿这样的衣服？这里是医院吗？你生病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孩子的纯真和担忧。沈清欢喉头哽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能更紧地抱着女儿，轻拍着她的背，哑声道：“妈妈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医生叔叔说休息几天就好了。暖暖乖，妈妈很快就好了，就能接你回家了。”
“真的吗？”暖暖抬起头，小手摸了摸沈清欢的脸，眉头皱起来，“妈妈，你的脸好白，是不是很疼？”
“不疼，看到暖暖就不疼了。”沈清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母女相拥的温情画面，似乎将病房里某种紧绷冰冷的气氛冲淡了些许。沈清欢抬起头，目光越过暖暖的发顶，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顾衍。
顾衍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们。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紧紧相拥的母女身上，那眼神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沈清欢完全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暖暖身上。
那是沈清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顾衍看暖暖的眼神。
没有她预想中的冷漠，没有审视，没有不耐烦。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混杂着震惊、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以及……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探究。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暖暖的眉眼，那挺翘的小鼻子，**的嘴唇，还有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漂亮的眼睛轮廓。
暖暖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她从妈妈怀里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高大的陌生叔叔。她眨巴着大眼睛，歪了歪头，小脸上带着孩童纯然的好奇，还有一丝被刚才忽略的怯生。
顾衍迎上暖暖的目光，身体似乎几不**地僵硬了一瞬。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那姿态，依旧带着他惯有的疏离，但面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这疏离里，又透出一种奇特的笨拙。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暖暖小声问，往沈清欢怀里缩了缩，“是***说的，来接我的叔叔吗？他开车好快，但是车里好干净，香香的。”
沈清欢的心脏又是一紧。她看向顾衍，顾衍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声的催促和压力。
该来的，总要来。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握住女儿小小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尽量用平静温和的语气说：“暖暖，妈妈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顾叔叔。是妈妈以前的……朋友。也是这里的医生。妈妈生病了，是顾叔叔给妈妈做的手术，治好了妈妈。”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爸爸”二字。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偷偷瞄了顾衍一眼，小声说：“谢谢顾叔叔治好我妈妈。”声音软糯，带着孩子的礼貌。
顾衍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躯显得不再那么有压迫感，视线与暖暖平齐。他看着女儿，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孩子小小的、带着点紧张的脸。
“不客气。”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些，也刻意放柔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某种不自然的僵硬，“你叫……暖暖？”
“嗯！”暖暖点点头，胆子似乎大了点，“我叫沈暖暖！温暖的暖！妈妈说我像小太阳一样暖和！”
沈暖暖。顾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沈清欢的沈，温暖的暖。她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名字很好听。”顾衍说，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落在暖暖脸上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星半点。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脸，或者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略显生硬地收了回去，改为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
是一个包装精致的、独立小袋装的灭菌棉签，医院里常见的那种。他撕开包装，抽出棉签，然后，用那棉签的软头，极其轻缓地，擦了擦暖暖因为跑动而有些汗湿的、红扑扑的小鼻尖。
“出汗了，小心着凉。”他说，动作虽然依旧带着医生处理伤口般的严谨，但那轻柔的力道，和刻意放缓的语气，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暖暖似乎被这个陌生叔叔奇怪又轻柔的动作弄得有点懵，大眼睛眨了眨，没躲开，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沈清欢在一旁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又缓缓落下。还好，顾衍没有直接相认，没有吓到孩子。他此刻对待暖暖的方式，虽然生疏笨拙，但至少……没有恶意。
“暖暖吃饭了吗？”顾衍收回棉签，扔进床边的垃圾桶，站起身，恢复了平时的姿态，问的却是最平常的问题。
暖暖摇摇头：“***给我吃了饼干，但是……”她摸摸小肚子，“又饿了。”
沈清欢这才想起，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她住院这几天，自己都没什么胃口，更忘了安排暖暖的饮食。
“我让食堂送儿童餐上来。”顾衍说着，拿出手机，走到窗边低声打了个电话，交代了几句，语气是惯常的简洁指令。
等他走回来，暖暖已经重新腻在沈清欢怀里，小手轻轻摸着沈清欢病号服的扣子，小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不想住这里，这里味道怪怪的。”
“等妈妈再好一点，医生叔叔说可以了，我们就回家。”沈清欢柔声安抚，心里却一片苦涩。回家？回哪个家？顾衍既然找到了她们，还会轻易让她们离开他的视线吗？
“这里也有家。”顾衍的声音插了进来。他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看着暖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几天，你和妈妈先住在这里。这里安静，方便妈妈养病，也有护士阿姨照顾。”
沈清欢的心一沉。果然。
暖暖看看妈妈，又看看顾衍，小脸上露出困惑：“可是，这里是医院呀。我们家不在这里。”
“暖暖，”顾衍看着女儿，目光深沉，“这里很安全。也有好吃的。等**妈病好了，我们再商量回家的事，好吗？”
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甚至带了一丝商量的意味，但话里的意思，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暖暖似乎被这个叔叔平静却强大的气场镇住了，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小声说：“哦。”
顾衍似乎对暖暖的乖巧很满意，几不**地牵了下嘴角，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他转而看向沈清欢：“你的伤口需要每天换药，观察引流。至少还要住三天。这三天，暖暖可以留在病房陪你，我会安排人送餐，照顾她的起居。”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是信得过的人。”
沈清欢知道，这已经是他的“让步”和“安排”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拒绝？带着伤口未愈的身体和年幼的女儿，她能去哪里？
“……谢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顾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这时，敲门声响起，是食堂送了儿童餐上来，还有一份适合术后病人的清淡流食。菜色精致，营养搭配均衡，显然不是普通的病号饭。
顾衍亲自接过餐盘，放到床头柜上，甚至还帮暖暖拉开了儿童餐椅——那椅子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他做这些事时，动作依旧带着一种严谨的利落，不怎么温柔，但足够周到。
“吃吧。”他对暖暖说，然后看向沈清欢，“你也吃点。”
暖暖确实饿了，看到色彩漂亮、有小熊形状的饭团和香喷喷的鸡翅，眼睛亮了亮，在沈清欢的示意下，乖乖爬上椅子，自己拿起小勺子吃起来，吃相很乖，偶尔抬头好奇地看一眼坐在对面、没吃东西只是静静看着她们的顾叔叔。
沈清欢没什么胃口，但在顾衍平静目光的注视下，还是勉强喝了几口粥。粥炖得软烂，温度适宜，但她食不知味。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而沉默的气氛中吃完。暖暖吃饱了，有些犯困，**眼睛往沈清欢怀里蹭。
顾衍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对门外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一个四十多岁、面相和善、穿着护工制服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这是周姐，经验丰富，负责照顾暖暖的起居，晚上也在陪护床休息，方便照应。”顾衍介绍道，语气是吩咐工作的口吻，“周姐，这是沈暖暖。**妈需要静养，你多费心。”
“顾主任放心，我晓得的。”周姐连忙应下，笑着对暖暖打招呼，“暖暖是吧？真可爱。阿姨带你去洗洗脸，刷刷牙，然后哄你睡觉好不好？”
暖暖有些依赖地抓紧沈清欢的衣角，看向妈妈。
沈清欢知道，这是顾衍的安排，她无力改变，只能柔声对女儿说：“暖暖乖，跟周阿姨去洗漱，妈妈就在这儿，等你睡了妈妈再睡，好不好？”
暖暖这才点点头，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周姐去了病房自带的卫生间。
房间里，又只剩下沈清欢和顾衍两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
顾衍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和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背影挺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孤冷。
“她……”沈清欢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很像你。”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神态，安静时的轮廓。
顾衍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融在夜色里，有些模糊：“她很乖。”
沈清欢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暖暖像她一样，从小就很懂事，很少哭闹？说暖暖身体其实不算太好，小时候常生病？说这五年她们是怎么过来的？不，她不想说。那些艰辛，是她和女儿的过去，与他无关。
“这五年，”顾衍却突然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你一个人，带着她，怎么过的？”
沈清欢别开脸，不愿与他对视。“就那么过的。打工，赚钱，养孩子。”
“在哪儿？”
“一个小镇。你不会知道的地方。”
“为什么回来？”
“……工作调动。”沈清欢含糊道。其实是因为这边的医院待遇更好，发展空间更大，她想给暖暖更好的生活。只是没想到，会撞进他的地盘。
顾衍没再追问。他走到床边，目光扫过她因为紧张而交握在一起的、指节泛白的手。
“你的伤口，明天我亲自换药。”他说，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今晚如果疼得厉害，叫护士，或者……”他顿了顿，“床头有呼叫铃，直接按，值班护士知道我电话。”
沈清欢的心微微一颤。他这话的意思是……
“好好休息。”顾衍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杂难辨，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顾衍。”沈清欢叫住他。
顾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谢谢。”沈清欢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和一丝茫然。谢谢他没有在暖暖面前直接摊牌，谢谢他……至少此刻，没有表现得像个冷酷的掠夺者。
顾衍没有回应。他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欢靠在床头，听着卫生间里传来周姐温柔的哄睡声和暖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浑身脱力。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一片兵荒马乱、看不到未来的茫然。
他见到了暖暖。暂时平静。
但这平静，又能维持多久？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闪烁，却照不进这间被消毒水和未知命运笼罩的病房。
她知道，她和暖暖的生活，从顾衍推开托儿所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方向。
而前方，是更深的迷雾，还是另一场无法预知的风暴？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