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店老板蔡家祥的快乐废柴人生
废柴文艺------------------------------------------。，从下巴到鼻尖，一气呵成，带着一股**和口水混合的味道，杀伤力堪比****。蔡家祥“啊”的一声从床上弹起来，两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睁开眼睛看到旺财正蹲在床边，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一脸“你终于醒了”的表情。“旺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舔我的脸。”蔡家祥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他的手。，早上七点十五分。他昨天睡得早，今天起得也早，难得睡了个囫囵觉，没有梦到发大水，也没有梦到被周老师的拖鞋追着打。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脑子慢慢从待机状态恢复过来，然后想起了今天要做的事——给工地送货。，六十八样五金配件，他昨天下午去蚶江进了货，加上店里的库存，应该凑齐了。他得在下午之前送到工地，不然人家项目经理该不高兴了，以后可能就没有下一单了。——这件衣服昨天被水泡过，晾了一晚上还没干透，穿在身上凉飕飕的，像是在身上贴了一层湿毛巾。他皱了皱眉，但也没换，反正干五金店的，湿一点干一点差不多。，从冰箱里拿出昨天**送来的菜，看了看，有青菜、豆腐、一块五花肉，还有几个鸡蛋。他不太会做饭，但煎个蛋煮个面还是没问题的。他烧了一锅水，下了两把面，打了个蛋进去，又扔了几片青菜叶子，煮了一碗清汤面，端到店门口的躺椅上，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碗。“你不能吃面，面里有盐，狗吃盐掉毛。”蔡家祥说。。“掉毛，懂不懂？你本来毛就不多，再掉就成秃狗了。”，继续扒他的裤腿。蔡家祥叹了口气，从碗里挑了一根面条，吹了吹，放在手心里递给旺财。旺财一口吞了，然后又蹲回来，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
“一根了啊，不能再多了。”
最后他给了旺财五根面条，一条狗一个人，蹲在店门口吃完了早餐。
吃完面，蔡家祥开始整理要送货的货物。他把昨天从蚶江进的那些货和他店里的库存全部摊在地上，对照着老李给的清单，一样一样地清点。膨胀螺丝M10的，五十六个，有了；M12的，三十二个，有了；PVC管20毫米的，五十米，够了；25毫米的，五十米，也够了；角铁，十根，一根不少；密封胶，二十管，都是新的没过期；电线、开关、插座、接线盒、管卡、生料带、绝缘胶布……他一项一项地打勾，最**单上六十八样东西，全部齐了。
蔡家祥看着那张打满勾的清单，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小学时候好不容易把一篇课文背下来了，周老师在他课本上写了个“背”字，虽然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就是高兴。
他把货物分门别类地装进几个大纸箱里，然后用胶带封好，搬到店门口，等着装车。他的电动车昨天被压得够呛，今天要是再装这么多货，估计半路就得散架。他想了想，决定去找隔壁阿强借他的小货车。
阿强的海鲜摊对面停着一辆灰色的五菱小货车，是阿强用来拉海鲜的。那辆车跟了阿强七八年了，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后视镜用铁丝绑着，车厢里永远有一股鱼腥味，但开起来还是很有劲的。
“阿强！”蔡家祥站在店门口喊了一声。
阿强正在他的海鲜摊上给鱼换水，听到喊声抬起头：“干嘛？”
“你的小货车借我用一下，我给工地送货。”
阿强看了看他店门口堆的那几个大纸箱，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货车，犹豫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还？”
“下午就还，保证给你加满油。”
“油倒不用，你帮我把车洗了就行。”阿强说，“上次借给隔壁村的阿水，他给我拉了一车水泥，回来车里全是灰，我洗了三天。”
“我拉的是五金件，干净的。”
阿强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给蔡家祥：“开慢点，那个车的刹车有点软。”
“多软？”
“就是你踩到底它还能往前溜个一两米那种软。”
蔡家祥接过钥匙，心想这车跟他的人生差不多，刹车不太灵，但还能用。
他把货物一箱一箱地搬上小货车的后斗，用绳子固定好，然后坐进驾驶室。车里果然有一股鱼腥味，浓得像是在鱼肚子里开车。他摇下车窗，发动了车子，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突突突”地响了几声，往前蹿了一下，然后又熄火了。
蔡家祥又打了一次火，这次他多给了点油，车子总算稳稳当当地上路了。他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这车的离合不太好找，稍不注意就熄火。他从祥芝主街拐出去，沿着石狮大道往工地方向开，一路上被后面的车按了无数次喇叭，他都装作没听见。
工地在祥芝镇的西边，是一个新开发的住宅项目，叫“祥瑞新城”。说是新城，其实就是几栋十几层高的住宅楼，围着一个还没建好的中心花园。工地大门口有一个简易的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红色安全帽，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声音外放得很大，整个工地都能听见。
蔡家祥把车停在大门口，探出头去：“大爷，我是来送货的，找材料员老李。”
老大爷头都没抬：“登个记，姓名、电话、车牌号、进工地事由。”
蔡家祥拿起桌上的登记本，一笔一划地写：蔡家祥，138****5023，闽C*****，送五金配件。他把本子放回去，老大爷看了一眼，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工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多了，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和脚手架，地上坑坑洼洼的，堆着沙子、石子、砖头和各种建筑垃圾。蔡家祥小心翼翼地开着那辆小货车，七拐八拐地找到了材料堆放区。老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着一件橘红色的反光背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一种“你可算来了”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老李看了看手表，“说好下午之前，你这算下午吗？这才九点。”
“早到总比晚到好嘛。”蔡家祥笑嘻嘻地从车上跳下来，打开后斗，“货都在这里了，您点点。”
老李走过来，打开纸箱开始清点。他点货的方式很专业，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对照清单，数量、规格、型号，全部核对一遍。蔡家祥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紧张，生怕少了什么或者拿错了什么。
老李点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清单上所有东西都过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东西都对，数量也够。”
蔡家祥松了一口气，感觉像是高考查分发现过了本科线一样。
“但是，”老李又开口了，蔡家祥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个PVC管的壁厚，你进的是2.0毫米的，我们清单上写的是2.3毫米的。”
蔡家祥愣住了。他接过老李递过来的管子，看了看管壁，又看了看清单，清单上确实写的是“壁厚2.3mm”，他昨天进货的时候根本没注意这个细节，看到“20mm PVC管”就拿走了。
“这个……2.0和2.3差不了多少吧？”蔡家祥试探着说。
“差多了。”老李的表情很严肃，“2.3的是给水管，承压大；2.0的是排水管，承压小。我们这是要做给水用的，你用排水管，到时候水压一大就爆了，整栋楼的墙面都要返工，这个责任谁担？”
蔡家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老李说得对，这个不是“差不多”就能糊弄过去的事。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卷PVC管，心里把那个蚶江的吴姐骂了一百遍——你卖管子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壁厚不对？
但骂归骂，问题还是要解决。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老李的脸色，咬了咬牙：“李哥，您给我半天时间，我去换2.3的来，今天下午之前一定送到。”
老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快点，我们水电班组等着用呢。”
蔡家祥把2.0的管子重新装上车，发动车子，掉头就往蚶江开。这次他开得快多了，不是因为熟练了，是因为着急。那辆小货车被他开出了跑车的气势，在石狮大道上“突突突”地狂奔，排气管冒出一股一股的黑烟，后面的司机纷纷减速避让，大概以为这车要爆炸了。
到了蚶江五金**市场，蔡家祥把车停在“振华五金”门口，跳下车就往里冲。吴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祥仔？火烧**了？”
“吴姐，你昨天卖给我的20毫米PVC管是2.0壁厚的，我要的是2.3的！”
吴姐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脑袋：“哎呀，是我拿错了。你昨天说要20的给水管，我顺手就拿成了排水管。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换。”
她让伙计去仓库搬了两卷2.3壁厚的20毫米PVC管出来，帮蔡家祥装上车。蔡家祥想发火，但看着吴姐一脸真诚的歉意，又发不出来。吴姐做生意一直很实在，这次确实是不小心拿错了，谁还没有个手滑的时候呢？他自己昨天给林阿婆换水龙头还把人家的厨房淹了呢。
“算了算了，换了就行。”蔡家祥说。
吴姐过意不去，又送了他两卷绝缘胶布和一把美工刀，还给他倒了一杯茶。蔡家祥喝了茶，道了谢，又风风火火地开车回了工地。
这次老李验货通过了。2.3壁厚的管子明显比2.0的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敲一敲声音都不一样。老李满意地点了点头，在送货单上签了字，递给蔡家祥一张回单。
“辛苦了啊，小蔡。”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进货看清楚点，工地的活马虎不得。”
蔡家祥接过回单，像是接了一张奖状一样，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跟老李道了别，开着小货车出了工地，在路边停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多了。这一趟折腾下来，油费、时间、精力，都多花了不少。但好在最后把事情办成了，工地的单子算是**交付了。他靠在驾驶座上，闻着车里那股鱼腥味，突然觉得这味道也没那么难闻了。
回到祥芝，蔡家祥先把小货车还给阿强，然后去加油站把油箱加满了。阿强说不用加油，但他还是加了，做人要讲信用，说加满就加满。加完油他又把车开到洗车店，花三十块钱洗了个车，把车里的鱼腥味也冲淡了不少。
阿强拿到车钥匙的时候，看了看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货车，又看了看蔡家祥，说：“你这个人吧，虽然干活不靠谱，但做人还是挺靠谱的。”
“这算夸我？”蔡家祥问。
“算。”阿强笑着说，“在我这里，做人靠谱比干活靠谱重要。干活不靠谱可以练，做人不靠谱就没救了。”
蔡家祥被这句话戳中了，愣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蔡家祥饿得前胸贴后背，早上那碗面早就消化完了。他翻了翻冰箱，发现还有昨天**送来的那块五花肉和一把青菜，决定给自己做一顿正经的午饭。
他不太会做饭，但**教过他几道简单的菜，其中一道就是***。虽然他的***每次做出来颜色都不太对，不是太黑就是太浅，但味道还行，反正自己吃，差不多就行。
他把五花肉切成块，大小不太均匀，有的像骰子，有的像麻将牌，但反正都是肉，切完扔进锅里焯水。然后起锅烧油，放糖炒糖色——这一步是最难的，他上次炒糖色把糖炒糊了，锅都黑了。这次他学聪明了，火开小一点，慢慢炒，等糖变成琥珀色的时候把肉倒进去翻炒，然后加酱油、料酒、姜片、八角，倒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炖肉的时候，他洗了米煮了饭，又炒了一个蒜蓉青菜。青菜炒得有点过火，蔫蔫的，但蒜蓉放得多，香味还是有的。
四十分钟后，***出锅了。蔡家祥尝了一口，肉炖得还算软烂，味道也进去了，就是颜色还是有点深，像酱油泡过的。他把饭菜端到店门口的桌上，盛了一大碗米饭，浇了两勺肉汤，拌一拌，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旺财又蹲在旁边看着，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这个你不能吃，太油了，狗吃油腻的东西会拉肚子。”蔡家祥说。
旺财用爪子扒了扒他的腿，力度比早上大多了，大概是真的馋了。
蔡家祥想了想，从碗里挑了一块瘦肉，在清水里涮了涮，去掉油和盐，递到旺财嘴边。旺财一口吞了，然后又蹲回来，尾巴摇得更快了。
“没了啊，肉太少了，我自己都不够吃。”
旺财不信，继续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碗里的肉。蔡家祥被它看得心里发毛，又涮了两块瘦肉给它，自己只剩下三块了。他看了看碗里那三块小小的肉，又看了看旺财满足的表情，叹了口气：“咱俩这日子过得，跟精准扶贫户似的。”
下午的生意依然冷清。蔡家祥坐在店门口的躺椅上，喝了杯茶，看了会儿手机，打了两个盹。旺财也趴在旁边睡觉，一人一狗，在午后的阳光里，画面和谐得像一幅油画。
大概三点多的时候，陈志豪发来一条微信：在？
蔡家祥回了一个字：在。
陈志豪：我马上到祥芝了，晚上一起吃饭？
蔡家祥：你不是今天相亲吗？
陈志豪：改明天了，今天先找你。
蔡家祥：又改？你到底想不想相亲了？
陈志豪：我想不想不重要，我妈想。你在店里等着，我带了好东西。
蔡家祥不知道陈志豪说的“好东西”是什么，但他了解陈志豪，这个人说的“好东西”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上一次陈志豪说“带了好东西”，结果是带了两瓶号称能壮阳的药酒，说是在**上买的，评价特别好。蔡家祥看了一眼成分表，里面泡了枸杞、红枣、当归、鹿茸，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中药名字。他喝了一杯，除了酒味什么都没尝出来，第二天早上起来嘴里发苦，舌头都是黑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陈志豪骑着他那辆二手电动车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配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看起来比昨天那身还精神。
“你今天又相亲？”蔡家祥问。
“没有，就是单纯想穿好看点。”陈志豪把电动车停好，从后座上拎下来一个塑料袋，打开给蔡家祥看，“你看，我带了这个。”
蔡家祥探头一看，塑料袋里是两盒自热小火锅，一盒麻辣味的，一盒番茄味的。
“自热小火锅？”蔡家祥拿起来看了看，“你管这叫好东西？”
“怎么不是好东西？这个在办公室可火了，我们同事中午都吃这个，又方便又好吃。”
“你花十五块钱买这个，不如去阿强那里买条鱼回来煮。”
“不一样不一样，这个是潮流。”陈志豪把两盒小火锅放在桌上，开始研究怎么吃。他看了半天说明书，然后把调料包、蔬菜包、粉条包一样一样地拆开，放进上面的塑料碗里，加水，再把加热包放进下面的塑料碗里，加凉水，然后把上面的碗放上去，盖上盖子。
“等着，十五分钟就好。”陈志豪得意地说。
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盯着那两个正在冒热气的小火锅，像是盯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旺财也很好奇，凑过去闻了闻，被蒸汽烫了一下鼻子，“呜”的一声缩回去了。
十五分钟后，陈志豪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火锅香味扑面而来。蔡家祥不得不承认，这个味道确实不错，麻辣味的那个红油滚滚，番茄味的那个汤汁浓郁，看着还挺有食欲的。
两个人一人捧着一盒小火锅，蹲在店门口吃了起来。蔡家祥吃的是麻辣味的，辣得他额头冒汗，嘴里“嘶嘶”地**气，但筷子没停过。陈志豪吃的是番茄味的，没那么辣，吃得比较斯文。
“你相亲那个女的，你到底见过照片没有？”蔡家祥嘴里嚼着一根粉条，含混不清地问。
“见过，我妈发给我了。”陈志豪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蔡家祥看。
蔡家祥接过手机一看，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穿着白衬衫，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对着镜头微笑。长相说不上多惊艳，但很干净，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还行啊。”蔡家祥说。
“我也觉得还行。”陈志豪把手机收回去，“就是不知道真人长什么样，现在照片都修得太厉害了。”
“你去见了不就知道了。”
“你不懂，相亲这个事情，压力很大的。”陈志豪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两个人坐在那里，你问我答，我问你答，像面试一样。你得好好的，但不能显得太刻意；你要聊得来，但不能显得太油；你要表现自己，但不能显得太自大。太难了。”
蔡家祥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太多了，就正常聊呗，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要是合适就继续聊，不合适就拜拜，多大点事。”
“你说得轻松，你又不相亲。”
“我妈周末也要给我介绍一个。”
“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昨天来说的，我姑妈要给介绍一个。”
陈志豪一下子来了精神，往蔡家祥这边凑了凑：“什么样的？有照片吗？”
“还没呢，周末回家才知道。”蔡家祥把最后一口粉条吸进嘴里，放下盒子，喝了一口水，“不过我跟你说，我姑妈介绍的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上次给我表姐介绍了一个，说是‘条件特别好’，结果那个人是个卖保险的，第一次见面就给我表姐推销了一份重疾险。”
陈志豪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番茄汤喷出来。
两个人吃完小火锅，又把盒子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陈志豪从电动车后备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一人一瓶，坐在躺椅上喝水。
“对了，晓东说周末请我们吃饭。”陈志豪说。
“林晓东？他请吃什么？”
“没说，但人家是**回来的，应该不会太小气。”
蔡家祥想了想：“那我们得挑个贵的地方吃，宰他一顿。”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傍晚的时候，陈志豪走了，说要回家准备明天相亲的东西。蔡家祥送他到街口，看着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消失在车流中，然后转身回了店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橘**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暖暖的。蔡家祥把店门口的灯打开，又把躺椅搬出来，泡了杯新茶，准备再坐一会儿。
旺财突然站了起来，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盯着街角的方向。
蔡家祥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街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
蔡家祥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黄……黄雅婷？”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到蔡家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形，带着一点调侃，但不让人讨厌。
“蔡家祥？”她走到店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和他的五金店，“你真的开五金店了？”
蔡家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站在那里，嘴巴开合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黄雅婷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更开了：“你不会不认得我了吧？”
“认得认得认得。”蔡家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说出来的话像是卡了带，“你怎么……你……你怎么在这？”
“我回来看我奶奶，她就住在前面那条巷子里。”黄雅婷指了指林阿婆家的方向，“路过看到你店门口的灯亮着，就想来看看是不是你。果然是你。”
蔡家祥这才注意到，黄雅婷比高中的时候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五官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样子。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大概是坐办公室不怎么晒太阳的缘故。她的指甲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手上戴着一只细细的手链，看起来很精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色工作服上全是油渍，裤腿上还有中午洗菜时溅的水，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左脚那只的鞋带还断了一根。他站在黄雅婷面前，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布娃娃，放在了一个精致的橱窗旁边，怎么看怎么不搭。
“你要不要……坐一会儿？”蔡家祥指了指旁边的躺椅，声音小得像是怕吓到谁。
“好啊。”黄雅婷大方地坐下了，把帆布包放在腿上，看了看店里的陈设，“你这个店……挺有特色的。”
蔡家祥知道她说的“有特色”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说“乱”。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有点乱，我自己知道东西在哪就行。”
“你还是老样子。”黄雅婷笑着说，“什么东西都是‘差不多就行’。”
蔡家祥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得他的口头禅。
“你怎么知道我开五金店的？”他问。
“陈志豪上次在泉州碰到我，跟我说的。”黄雅婷说，“他说你在祥芝开五金店，我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想想，你这个人开五金店好像也挺合理的。”
“合理在哪里？”
“因为你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拆东西修东西啊。”黄雅婷说，“你记得吗？有一次班级的门锁坏了，全班人都打不开，你拿个螺丝刀捅了两下就捅开了。虽然捅开之后门就关不上了。”
蔡家祥笑了，他也记得那件事。那是高二上学期的事，教室的门锁坏了，班主任找了学校的维修师傅，维修师傅说要换锁芯，得等两天。那两天全班人都得从窗户翻进翻出，蔡家祥觉得太麻烦了，就拿了一把螺丝刀去捅那个锁，捅了几下，“咔嗒”一声，门开了，但锁芯里的弹簧也飞出来了，从此那个门就只能开着，关不上了。
“那件事后来班主任骂了我一节课。”蔡家祥说。
“但大家都不用翻窗户了。”黄雅婷说，“所以大家其实都挺感谢你的。”
蔡家祥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高中就是个笑话，做的事情都是添乱的，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做的某件事是有用的。
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黄雅婷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得很欢。蔡家祥从来没见过旺财对谁这么热情，就连对陈志豪都没有过。
“这是你的狗？”黄雅婷低头摸了摸旺财的头，旺财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
“嗯，叫旺财。”
“旺财？”黄雅婷笑了，“这个名字起得太有创意了。”
“我捡到它的时候它正蹲在店门口啃一根骨头，我觉得它跟我一样穷，就收留了它。”
黄雅婷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风铃。蔡家祥听到这个笑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聊了高中的事，聊了各自这些年都在做什么。黄雅婷说她在泉州的一家银行上班，做的是对公业务，每天跟各种企业打交道。她说工作挺忙的，但收入还行，生活也算稳定。她还说她养了一只猫，叫**，是只橘猫，特别胖，特别懒，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你跟你的猫差不多。”蔡家祥说。
“哪里差不多了？”
“你也喜欢吃，也喜欢睡。”
黄雅婷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蔡家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但没好意思问的问题：“你……结婚了吗？”
黄雅婷摇了摇头：“没有，单身。”
蔡家祥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哦，那**妈不催你？”
“催啊，怎么不催。”黄雅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每次回家都要念叨，说我都快三十了，再不结婚就成老姑娘了。上次我妈还偷偷拿我的生辰八字去算了个命，算命先生说我的真命天子在东南方向，我妈现在看到从东南方向来的人就两眼放光。”
蔡家祥笑了：“那你家在祥芝的东南方向是哪里？”
“好像是蚶江那边。”黄雅婷说，“我妈现在看到蚶江来的人就特别热情，上次有个送快递的是蚶江的，我妈拉着人家问了半天，把人家快递员都吓跑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聊着聊着，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和电动车，车灯一闪一闪的，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光轨。
黄雅婷看了看手机，说：“我得走了，奶奶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呢。”
她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对着蔡家祥笑了笑：“今天碰到你挺开心的，蔡家祥。”
蔡家祥也站起来，想说“我也是”，但说出口的却是：“你要不要加个微信？”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像是一个单身多年的五金店老板在搭讪一个银行白领，怎么看怎么猥琐。
但黄雅婷没有犹豫，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二维码：“你扫我吧。”
蔡家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了二维码。黄雅婷的头像是一只橘猫，应该就是她说的那只胖猫。他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写的是“蔡家祥五金店”。
黄雅婷通过了申请，看了看他的头像——旺财趴在地上的照片，灰不溜秋的，像一团脏抹布。
“你的头像很有水平。”黄雅婷说。
“旺财拍的。”蔡家祥说。
黄雅婷又笑了，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子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这个店叫什么名字？”
“‘祥哥五金’。”蔡家祥指了指门口的招牌。
“祥哥五金。”黄雅婷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下次我家要是水龙头坏了，就来找你。”
“别，我换水龙头会把厨房淹了的。”
黄雅婷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巷子。她的白色连衣裙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眼，像是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白花。蔡家祥站在店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慢慢坐回到躺椅上。
旺财也蹲了回来，歪着头看他。
蔡家祥低头看了看旺财，旺财也看着他。一人一狗对视了三秒钟。
“旺财，”蔡家祥的声音有些恍惚，“你觉不觉得……她比以前更好看了？”
旺财摇了摇尾巴。
“你也觉得是吧？”
旺财打了个哈欠。
蔡家祥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黄雅婷的微信朋友圈。她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半年里发了大概二十来条，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偶尔有几张**和生活照。他翻了翻，看到一张她穿着银行制服的照片，站在银行大厅里，笑容职业但真诚，看起来很干练。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朋友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看着夜空。祥芝镇的夜空不算太黑，被地面的灯光映成了一种暗暗的橘色，偶尔能看到一两颗比较亮的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他脑子里乱得很。一方面，他觉得今天能碰到黄雅婷是个好事，至少加了微信，以后可以联系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人家可能就是路过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他要是上杆子凑上去，反而显得很尴尬。
而且，人家是银行白领，他是五金店老板。人家穿白色连衣裙，他穿油渍工作服。人家养橘猫，他养**。人家朋友圈发的是银行业务和精致生活，他朋友圈发的是旺财偷喝奶茶和货架倒塌。
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算了，不想了。”蔡家祥站起来，准备关门。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黄雅婷发来的微信。
黄雅婷：到家了。你那个五金店，东西虽然乱，但还挺有安全感的。晚安。
蔡家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晚安，做个好梦。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回复太敷衍了，人家说你的店有安全感，你回个“晚安”？但他又不知道应该回什么。回“谢谢”太正式了，回“那你以后常来”太油腻了，回“我也觉得挺有安全感的”太傻了。
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不想了，把手机放进口袋，拉下了卷帘门。
“哗啦”一声，店门关上了。
旺财已经趴在自己的窝里了，两只前爪搭在窝的边缘，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蔡家祥。
蔡家祥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头：“旺财，你说她说的‘安全感’是什么意思？”
旺财眨了眨眼睛。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想太多了？”
旺财闭上了眼睛，表示这个话题它不想继续了。
蔡家祥洗了澡，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好像黄雅婷会再发消息过来似的。但消息记录停在了那句“晚安，做个好梦”，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他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件事。那天下大雨，他没带伞，放学的时候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黄雅婷从后面走过来，撑着一把蓝色的折叠伞，问他：“你没带伞啊？”他说没有。黄雅婷把伞递给他：“你先用吧，我家近。”他说不用，你家近也用不着淋雨。黄雅婷说：“那你跟我一起走，我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大概只有两百米的距离。那天的雨很大，风也很大，那把蓝色的小伞根本挡不住什么，两个人的半边身子都湿了。但蔡家祥记得很清楚，一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到校门口的时候，黄雅婷把伞收起来，对他笑了笑：“好了，你快点跑回去吧，别淋感冒了。”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白色的校服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马尾辫在雨中甩来甩去。
那是他高中三年里最深刻的一个记忆。比任何一堂课、任何一次**都深刻。
蔡家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蔡家祥你清醒一点，人家可能就是客气一下。”
他逼自己不去想黄雅婷，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的羊慢慢变成了黄雅婷的样子，每一只羊都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的。
“完了。”蔡家祥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枕套贴在脸上，总算清醒了一点。
他打开手机，又看了看黄雅婷的朋友圈，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半年前发过一张照片，配文是“搬家第一天，新家虽然小，但是自己的”。照片里是一个小客厅，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和一些小摆件。照片的角落里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福字，福字下面挂着一个东西——蔡家祥放大看了看，是一串钥匙，钥匙扣是一个金属的小扳手。
金属的小扳手。
蔡家祥盯着那个钥匙扣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那个小扳手钥匙扣，是他在永宁中学门口的文具店买的。高三那年，他买了两个，一个自己留着，另一个……另一个他塞进了黄雅婷的书包里。
那天下课的时候，他趁黄雅婷去上厕所，偷偷把那个钥匙扣塞进了她书包的侧袋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觉得那个小扳手很可爱，想送给她，但又不敢直接送，所以就偷偷塞进去了。后来黄雅婷转学了，他以为那个钥匙扣早就被她扔了，或者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但它还挂在她的钥匙上。
十年了，还挂着。
蔡家祥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跳得他胸口都有点疼。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祥芝港的地图，他以前觉得那块水渍特别丑，现在觉得它特别好看。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他想给黄雅婷发一条消息，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个小扳手钥匙扣，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这个问题太冒昧了，万一人家只是觉得那个钥匙扣好看，根本不知道是他塞的呢？万一人家记得是他塞的，但觉得那只是同学之间的小玩笑呢？万一……
万一她想的是跟他一样的事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蔡家祥对自己说，“蔡家祥你清醒一点，你是开五金店的，人家是银行白领，你俩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这次他没有数羊，他数的是店里的库存。一卷电线，两卷水管，三个角阀，四个水龙头，五个门锁……他数着数着，意识慢慢模糊了，最后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又回到了高中的那个雨天，黄雅婷撑着那把蓝色的折叠伞，两个人并肩走在雨中。这次他们没有沉默，黄雅婷转过头看着他，说：“蔡家祥，你的五金店什么时候开张？我去给你送花篮。”
蔡家祥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就笑醒了。
凌晨四点，他醒了，嘴角还带着笑。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翻了翻黄雅婷的朋友圈，又看了看那张照片角落里的小扳手钥匙扣，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这次他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蔡家祥睁开眼睛，觉得今天的精神特别好，好像昨晚睡了十个小时一样。他跳下床，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不是那件油渍工作服，是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看起来像是个人样了。
他打开店门，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好，然后站在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祥芝镇清晨的空气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豆花的甜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小镇独有的气息。
旺财从店里走出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看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样。
“旺财，今天是个好日子。”蔡家祥说。
旺财歪了歪头，表示不理解。
“你不懂。”蔡家祥蹲下来，拍了拍旺财的头，“哥今天心情好，请你吃火腿肠。”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根火腿肠，一根给旺财，一根自己吃。一人一狗蹲在店门口，就着清晨的阳光，吃完了火腿肠。
吃完之后，蔡家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和车，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五金店开得还挺好的。店虽然乱，但能找到东西；生意虽然不大，但能养活自己和旺财；人虽然不靠谱，但至少不让人讨厌。
他掏出手机，给黄雅婷发了一条微信：早上好，今天祥芝的天气很好，适合出门走走。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有点傻，但这次他没有删掉，而是直接按了发送键。
过了大概五分钟，黄雅婷回了一条消息：早上好呀。我已经在泉州了，今天要上班。你倒是悠闲，开店的人就是好，不用打卡。
蔡家祥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得老高。他打字回复：开店也有开店的苦，比如旺财今天又把我的拖鞋叼走了。
黄雅婷回了一个“哈哈”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周末我回祥芝，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蔡家祥的心跳又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对着店里喊了一声：“旺财！今天开始，我要认真开五金店了！”
旺财从店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他的另一只拖鞋，一脸“你说什么”的表情。
蔡家祥看着旺财，笑了。
生活嘛，就是这样。你以为今天跟昨天差不多，明天跟今天也差不多，但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让你的“差不多”变成“差很多”。有时候是坏事，比如换水龙头把人家厨房淹了；有时候是好事，比如十年没见的人突然出现在你的店门口。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日子总要过下去。店总要开，货总要送，旺财总要偷喝奶茶，水龙头总会坏。
这就是祥芝镇一个五金店老板的日常。不惊天动地，不波澜壮阔，但偶尔会有一束光照进来，让你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
蔡家祥把那件干净的白色T恤扯了扯，拉平了上面的褶子，对着店门口的玻璃门照了照——头发有点乱，但整体还算精神。他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又把头发扒拉回去了。
算了，差不多就行。
他转身走进店里，开始整理货架。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他突然觉得，也许黄雅婷周末来的时候会想进店里看看，到时候店里的东西不至于乱得让她觉得这个人没救了。
旺财趴在店门口，看着蔡家祥在店里忙来忙去，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它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说“你今天吃错药了”，又像是在说“这样也挺好的”。
街对面的阿强看到蔡家祥一大早在店里收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祥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在收拾店？”
蔡家祥从店里探出头来：“闭嘴，卖你的鱼去。”
阿强哈哈笑了两声，转身继续招呼他的顾客了。
蔡家祥继续收拾货架。他把水管和电线分开，把钉子和螺丝分开，把工具和配件分开。虽然他知道过不了两天又会乱回去，但至少今天，他想让这个店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不为别的，就为了万一黄雅婷来了，她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蔡家祥。
至少不是那个用肚子堵水龙头的蔡家祥。
（第二章完）
“一根了啊，不能再多了。”
最后他给了旺财五根面条，一条狗一个人，蹲在店门口吃完了早餐。
吃完面，蔡家祥开始整理要送货的货物。他把昨天从蚶江进的那些货和他店里的库存全部摊在地上，对照着老李给的清单，一样一样地清点。膨胀螺丝M10的，五十六个，有了；M12的，三十二个，有了；PVC管20毫米的，五十米，够了；25毫米的，五十米，也够了；角铁，十根，一根不少；密封胶，二十管，都是新的没过期；电线、开关、插座、接线盒、管卡、生料带、绝缘胶布……他一项一项地打勾，最**单上六十八样东西，全部齐了。
蔡家祥看着那张打满勾的清单，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小学时候好不容易把一篇课文背下来了，周老师在他课本上写了个“背”字，虽然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就是高兴。
他把货物分门别类地装进几个大纸箱里，然后用胶带封好，搬到店门口，等着装车。他的电动车昨天被压得够呛，今天要是再装这么多货，估计半路就得散架。他想了想，决定去找隔壁阿强借他的小货车。
阿强的海鲜摊对面停着一辆灰色的五菱小货车，是阿强用来拉海鲜的。那辆车跟了阿强七八年了，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后视镜用铁丝绑着，车厢里永远有一股鱼腥味，但开起来还是很有劲的。
“阿强！”蔡家祥站在店门口喊了一声。
阿强正在他的海鲜摊上给鱼换水，听到喊声抬起头：“干嘛？”
“你的小货车借我用一下，我给工地送货。”
阿强看了看他店门口堆的那几个大纸箱，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货车，犹豫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还？”
“下午就还，保证给你加满油。”
“油倒不用，你帮我把车洗了就行。”阿强说，“上次借给隔壁村的阿水，他给我拉了一车水泥，回来车里全是灰，我洗了三天。”
“我拉的是五金件，干净的。”
阿强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给蔡家祥：“开慢点，那个车的刹车有点软。”
“多软？”
“就是你踩到底它还能往前溜个一两米那种软。”
蔡家祥接过钥匙，心想这车跟他的人生差不多，刹车不太灵，但还能用。
他把货物一箱一箱地搬上小货车的后斗，用绳子固定好，然后坐进驾驶室。车里果然有一股鱼腥味，浓得像是在鱼肚子里开车。他摇下车窗，发动了车子，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突突突”地响了几声，往前蹿了一下，然后又熄火了。
蔡家祥又打了一次火，这次他多给了点油，车子总算稳稳当当地上路了。他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这车的离合不太好找，稍不注意就熄火。他从祥芝主街拐出去，沿着石狮大道往工地方向开，一路上被后面的车按了无数次喇叭，他都装作没听见。
工地在祥芝镇的西边，是一个新开发的住宅项目，叫“祥瑞新城”。说是新城，其实就是几栋十几层高的住宅楼，围着一个还没建好的中心花园。工地大门口有一个简易的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红色安全帽，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声音外放得很大，整个工地都能听见。
蔡家祥把车停在大门口，探出头去：“大爷，我是来送货的，找材料员老李。”
老大爷头都没抬：“登个记，姓名、电话、车牌号、进工地事由。”
蔡家祥拿起桌上的登记本，一笔一划地写：蔡家祥，138****5023，闽C*****，送五金配件。他把本子放回去，老大爷看了一眼，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工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多了，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和脚手架，地上坑坑洼洼的，堆着沙子、石子、砖头和各种建筑垃圾。蔡家祥小心翼翼地开着那辆小货车，七拐八拐地找到了材料堆放区。老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着一件橘红色的反光背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一种“你可算来了”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老李看了看手表，“说好下午之前，你这算下午吗？这才九点。”
“早到总比晚到好嘛。”蔡家祥笑嘻嘻地从车上跳下来，打开后斗，“货都在这里了，您点点。”
老李走过来，打开纸箱开始清点。他点货的方式很专业，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对照清单，数量、规格、型号，全部核对一遍。蔡家祥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紧张，生怕少了什么或者拿错了什么。
老李点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清单上所有东西都过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东西都对，数量也够。”
蔡家祥松了一口气，感觉像是高考查分发现过了本科线一样。
“但是，”老李又开口了，蔡家祥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个PVC管的壁厚，你进的是2.0毫米的，我们清单上写的是2.3毫米的。”
蔡家祥愣住了。他接过老李递过来的管子，看了看管壁，又看了看清单，清单上确实写的是“壁厚2.3mm”，他昨天进货的时候根本没注意这个细节，看到“20mm PVC管”就拿走了。
“这个……2.0和2.3差不了多少吧？”蔡家祥试探着说。
“差多了。”老李的表情很严肃，“2.3的是给水管，承压大；2.0的是排水管，承压小。我们这是要做给水用的，你用排水管，到时候水压一大就爆了，整栋楼的墙面都要返工，这个责任谁担？”
蔡家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老李说得对，这个不是“差不多”就能糊弄过去的事。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卷PVC管，心里把那个蚶江的吴姐骂了一百遍——你卖管子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壁厚不对？
但骂归骂，问题还是要解决。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老李的脸色，咬了咬牙：“李哥，您给我半天时间，我去换2.3的来，今天下午之前一定送到。”
老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快点，我们水电班组等着用呢。”
蔡家祥把2.0的管子重新装上车，发动车子，掉头就往蚶江开。这次他开得快多了，不是因为熟练了，是因为着急。那辆小货车被他开出了跑车的气势，在石狮大道上“突突突”地狂奔，排气管冒出一股一股的黑烟，后面的司机纷纷减速避让，大概以为这车要爆炸了。
到了蚶江五金**市场，蔡家祥把车停在“振华五金”门口，跳下车就往里冲。吴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祥仔？火烧**了？”
“吴姐，你昨天卖给我的20毫米PVC管是2.0壁厚的，我要的是2.3的！”
吴姐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脑袋：“哎呀，是我拿错了。你昨天说要20的给水管，我顺手就拿成了排水管。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换。”
她让伙计去仓库搬了两卷2.3壁厚的20毫米PVC管出来，帮蔡家祥装上车。蔡家祥想发火，但看着吴姐一脸真诚的歉意，又发不出来。吴姐做生意一直很实在，这次确实是不小心拿错了，谁还没有个手滑的时候呢？他自己昨天给林阿婆换水龙头还把人家的厨房淹了呢。
“算了算了，换了就行。”蔡家祥说。
吴姐过意不去，又送了他两卷绝缘胶布和一把美工刀，还给他倒了一杯茶。蔡家祥喝了茶，道了谢，又风风火火地开车回了工地。
这次老李验货通过了。2.3壁厚的管子明显比2.0的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敲一敲声音都不一样。老李满意地点了点头，在送货单上签了字，递给蔡家祥一张回单。
“辛苦了啊，小蔡。”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进货看清楚点，工地的活马虎不得。”
蔡家祥接过回单，像是接了一张奖状一样，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跟老李道了别，开着小货车出了工地，在路边停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多了。这一趟折腾下来，油费、时间、精力，都多花了不少。但好在最后把事情办成了，工地的单子算是**交付了。他靠在驾驶座上，闻着车里那股鱼腥味，突然觉得这味道也没那么难闻了。
回到祥芝，蔡家祥先把小货车还给阿强，然后去加油站把油箱加满了。阿强说不用加油，但他还是加了，做人要讲信用，说加满就加满。加完油他又把车开到洗车店，花三十块钱洗了个车，把车里的鱼腥味也冲淡了不少。
阿强拿到车钥匙的时候，看了看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货车，又看了看蔡家祥，说：“你这个人吧，虽然干活不靠谱，但做人还是挺靠谱的。”
“这算夸我？”蔡家祥问。
“算。”阿强笑着说，“在我这里，做人靠谱比干活靠谱重要。干活不靠谱可以练，做人不靠谱就没救了。”
蔡家祥被这句话戳中了，愣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蔡家祥饿得前胸贴后背，早上那碗面早就消化完了。他翻了翻冰箱，发现还有昨天**送来的那块五花肉和一把青菜，决定给自己做一顿正经的午饭。
他不太会做饭，但**教过他几道简单的菜，其中一道就是***。虽然他的***每次做出来颜色都不太对，不是太黑就是太浅，但味道还行，反正自己吃，差不多就行。
他把五花肉切成块，大小不太均匀，有的像骰子，有的像麻将牌，但反正都是肉，切完扔进锅里焯水。然后起锅烧油，放糖炒糖色——这一步是最难的，他上次炒糖色把糖炒糊了，锅都黑了。这次他学聪明了，火开小一点，慢慢炒，等糖变成琥珀色的时候把肉倒进去翻炒，然后加酱油、料酒、姜片、八角，倒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炖肉的时候，他洗了米煮了饭，又炒了一个蒜蓉青菜。青菜炒得有点过火，蔫蔫的，但蒜蓉放得多，香味还是有的。
四十分钟后，***出锅了。蔡家祥尝了一口，肉炖得还算软烂，味道也进去了，就是颜色还是有点深，像酱油泡过的。他把饭菜端到店门口的桌上，盛了一大碗米饭，浇了两勺肉汤，拌一拌，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旺财又蹲在旁边看着，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这个你不能吃，太油了，狗吃油腻的东西会拉肚子。”蔡家祥说。
旺财用爪子扒了扒他的腿，力度比早上大多了，大概是真的馋了。
蔡家祥想了想，从碗里挑了一块瘦肉，在清水里涮了涮，去掉油和盐，递到旺财嘴边。旺财一口吞了，然后又蹲回来，尾巴摇得更快了。
“没了啊，肉太少了，我自己都不够吃。”
旺财不信，继续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碗里的肉。蔡家祥被它看得心里发毛，又涮了两块瘦肉给它，自己只剩下三块了。他看了看碗里那三块小小的肉，又看了看旺财满足的表情，叹了口气：“咱俩这日子过得，跟精准扶贫户似的。”
下午的生意依然冷清。蔡家祥坐在店门口的躺椅上，喝了杯茶，看了会儿手机，打了两个盹。旺财也趴在旁边睡觉，一人一狗，在午后的阳光里，画面和谐得像一幅油画。
大概三点多的时候，陈志豪发来一条微信：在？
蔡家祥回了一个字：在。
陈志豪：我马上到祥芝了，晚上一起吃饭？
蔡家祥：你不是今天相亲吗？
陈志豪：改明天了，今天先找你。
蔡家祥：又改？你到底想不想相亲了？
陈志豪：我想不想不重要，我妈想。你在店里等着，我带了好东西。
蔡家祥不知道陈志豪说的“好东西”是什么，但他了解陈志豪，这个人说的“好东西”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上一次陈志豪说“带了好东西”，结果是带了两瓶号称能壮阳的药酒，说是在**上买的，评价特别好。蔡家祥看了一眼成分表，里面泡了枸杞、红枣、当归、鹿茸，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中药名字。他喝了一杯，除了酒味什么都没尝出来，第二天早上起来嘴里发苦，舌头都是黑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陈志豪骑着他那辆二手电动车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配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看起来比昨天那身还精神。
“你今天又相亲？”蔡家祥问。
“没有，就是单纯想穿好看点。”陈志豪把电动车停好，从后座上拎下来一个塑料袋，打开给蔡家祥看，“你看，我带了这个。”
蔡家祥探头一看，塑料袋里是两盒自热小火锅，一盒麻辣味的，一盒番茄味的。
“自热小火锅？”蔡家祥拿起来看了看，“你管这叫好东西？”
“怎么不是好东西？这个在办公室可火了，我们同事中午都吃这个，又方便又好吃。”
“你花十五块钱买这个，不如去阿强那里买条鱼回来煮。”
“不一样不一样，这个是潮流。”陈志豪把两盒小火锅放在桌上，开始研究怎么吃。他看了半天说明书，然后把调料包、蔬菜包、粉条包一样一样地拆开，放进上面的塑料碗里，加水，再把加热包放进下面的塑料碗里，加凉水，然后把上面的碗放上去，盖上盖子。
“等着，十五分钟就好。”陈志豪得意地说。
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盯着那两个正在冒热气的小火锅，像是盯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旺财也很好奇，凑过去闻了闻，被蒸汽烫了一下鼻子，“呜”的一声缩回去了。
十五分钟后，陈志豪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火锅香味扑面而来。蔡家祥不得不承认，这个味道确实不错，麻辣味的那个红油滚滚，番茄味的那个汤汁浓郁，看着还挺有食欲的。
两个人一人捧着一盒小火锅，蹲在店门口吃了起来。蔡家祥吃的是麻辣味的，辣得他额头冒汗，嘴里“嘶嘶”地**气，但筷子没停过。陈志豪吃的是番茄味的，没那么辣，吃得比较斯文。
“你相亲那个女的，你到底见过照片没有？”蔡家祥嘴里嚼着一根粉条，含混不清地问。
“见过，我妈发给我了。”陈志豪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蔡家祥看。
蔡家祥接过手机一看，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穿着白衬衫，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对着镜头微笑。长相说不上多惊艳，但很干净，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还行啊。”蔡家祥说。
“我也觉得还行。”陈志豪把手机收回去，“就是不知道真人长什么样，现在照片都修得太厉害了。”
“你去见了不就知道了。”
“你不懂，相亲这个事情，压力很大的。”陈志豪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两个人坐在那里，你问我答，我问你答，像面试一样。你得好好的，但不能显得太刻意；你要聊得来，但不能显得太油；你要表现自己，但不能显得太自大。太难了。”
蔡家祥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太多了，就正常聊呗，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要是合适就继续聊，不合适就拜拜，多大点事。”
“你说得轻松，你又不相亲。”
“我妈周末也要给我介绍一个。”
“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昨天来说的，我姑妈要给介绍一个。”
陈志豪一下子来了精神，往蔡家祥这边凑了凑：“什么样的？有照片吗？”
“还没呢，周末回家才知道。”蔡家祥把最后一口粉条吸进嘴里，放下盒子，喝了一口水，“不过我跟你说，我姑妈介绍的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上次给我表姐介绍了一个，说是‘条件特别好’，结果那个人是个卖保险的，第一次见面就给我表姐推销了一份重疾险。”
陈志豪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番茄汤喷出来。
两个人吃完小火锅，又把盒子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陈志豪从电动车后备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一人一瓶，坐在躺椅上喝水。
“对了，晓东说周末请我们吃饭。”陈志豪说。
“林晓东？他请吃什么？”
“没说，但人家是**回来的，应该不会太小气。”
蔡家祥想了想：“那我们得挑个贵的地方吃，宰他一顿。”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傍晚的时候，陈志豪走了，说要回家准备明天相亲的东西。蔡家祥送他到街口，看着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消失在车流中，然后转身回了店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橘**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暖暖的。蔡家祥把店门口的灯打开，又把躺椅搬出来，泡了杯新茶，准备再坐一会儿。
旺财突然站了起来，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盯着街角的方向。
蔡家祥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街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
蔡家祥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黄……黄雅婷？”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到蔡家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形，带着一点调侃，但不让人讨厌。
“蔡家祥？”她走到店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和他的五金店，“你真的开五金店了？”
蔡家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站在那里，嘴巴开合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黄雅婷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更开了：“你不会不认得我了吧？”
“认得认得认得。”蔡家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说出来的话像是卡了带，“你怎么……你……你怎么在这？”
“我回来看我奶奶，她就住在前面那条巷子里。”黄雅婷指了指林阿婆家的方向，“路过看到你店门口的灯亮着，就想来看看是不是你。果然是你。”
蔡家祥这才注意到，黄雅婷比高中的时候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五官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样子。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大概是坐办公室不怎么晒太阳的缘故。她的指甲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手上戴着一只细细的手链，看起来很精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色工作服上全是油渍，裤腿上还有中午洗菜时溅的水，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左脚那只的鞋带还断了一根。他站在黄雅婷面前，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布娃娃，放在了一个精致的橱窗旁边，怎么看怎么不搭。
“你要不要……坐一会儿？”蔡家祥指了指旁边的躺椅，声音小得像是怕吓到谁。
“好啊。”黄雅婷大方地坐下了，把帆布包放在腿上，看了看店里的陈设，“你这个店……挺有特色的。”
蔡家祥知道她说的“有特色”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说“乱”。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有点乱，我自己知道东西在哪就行。”
“你还是老样子。”黄雅婷笑着说，“什么东西都是‘差不多就行’。”
蔡家祥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得他的口头禅。
“你怎么知道我开五金店的？”他问。
“陈志豪上次在泉州碰到我，跟我说的。”黄雅婷说，“他说你在祥芝开五金店，我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想想，你这个人开五金店好像也挺合理的。”
“合理在哪里？”
“因为你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拆东西修东西啊。”黄雅婷说，“你记得吗？有一次班级的门锁坏了，全班人都打不开，你拿个螺丝刀捅了两下就捅开了。虽然捅开之后门就关不上了。”
蔡家祥笑了，他也记得那件事。那是高二上学期的事，教室的门锁坏了，班主任找了学校的维修师傅，维修师傅说要换锁芯，得等两天。那两天全班人都得从窗户翻进翻出，蔡家祥觉得太麻烦了，就拿了一把螺丝刀去捅那个锁，捅了几下，“咔嗒”一声，门开了，但锁芯里的弹簧也飞出来了，从此那个门就只能开着，关不上了。
“那件事后来班主任骂了我一节课。”蔡家祥说。
“但大家都不用翻窗户了。”黄雅婷说，“所以大家其实都挺感谢你的。”
蔡家祥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高中就是个笑话，做的事情都是添乱的，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做的某件事是有用的。
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黄雅婷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得很欢。蔡家祥从来没见过旺财对谁这么热情，就连对陈志豪都没有过。
“这是你的狗？”黄雅婷低头摸了摸旺财的头，旺财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
“嗯，叫旺财。”
“旺财？”黄雅婷笑了，“这个名字起得太有创意了。”
“我捡到它的时候它正蹲在店门口啃一根骨头，我觉得它跟我一样穷，就收留了它。”
黄雅婷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风铃。蔡家祥听到这个笑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聊了高中的事，聊了各自这些年都在做什么。黄雅婷说她在泉州的一家银行上班，做的是对公业务，每天跟各种企业打交道。她说工作挺忙的，但收入还行，生活也算稳定。她还说她养了一只猫，叫**，是只橘猫，特别胖，特别懒，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你跟你的猫差不多。”蔡家祥说。
“哪里差不多了？”
“你也喜欢吃，也喜欢睡。”
黄雅婷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蔡家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但没好意思问的问题：“你……结婚了吗？”
黄雅婷摇了摇头：“没有，单身。”
蔡家祥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哦，那**妈不催你？”
“催啊，怎么不催。”黄雅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每次回家都要念叨，说我都快三十了，再不结婚就成老姑娘了。上次我妈还偷偷拿我的生辰八字去算了个命，算命先生说我的真命天子在东南方向，我妈现在看到从东南方向来的人就两眼放光。”
蔡家祥笑了：“那你家在祥芝的东南方向是哪里？”
“好像是蚶江那边。”黄雅婷说，“我妈现在看到蚶江来的人就特别热情，上次有个送快递的是蚶江的，我妈拉着人家问了半天，把人家快递员都吓跑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聊着聊着，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和电动车，车灯一闪一闪的，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光轨。
黄雅婷看了看手机，说：“我得走了，奶奶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呢。”
她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对着蔡家祥笑了笑：“今天碰到你挺开心的，蔡家祥。”
蔡家祥也站起来，想说“我也是”，但说出口的却是：“你要不要加个微信？”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像是一个单身多年的五金店老板在搭讪一个银行白领，怎么看怎么猥琐。
但黄雅婷没有犹豫，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二维码：“你扫我吧。”
蔡家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了二维码。黄雅婷的头像是一只橘猫，应该就是她说的那只胖猫。他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写的是“蔡家祥五金店”。
黄雅婷通过了申请，看了看他的头像——旺财趴在地上的照片，灰不溜秋的，像一团脏抹布。
“你的头像很有水平。”黄雅婷说。
“旺财拍的。”蔡家祥说。
黄雅婷又笑了，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子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这个店叫什么名字？”
“‘祥哥五金’。”蔡家祥指了指门口的招牌。
“祥哥五金。”黄雅婷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下次我家要是水龙头坏了，就来找你。”
“别，我换水龙头会把厨房淹了的。”
黄雅婷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巷子。她的白色连衣裙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眼，像是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白花。蔡家祥站在店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慢慢坐回到躺椅上。
旺财也蹲了回来，歪着头看他。
蔡家祥低头看了看旺财，旺财也看着他。一人一狗对视了三秒钟。
“旺财，”蔡家祥的声音有些恍惚，“你觉不觉得……她比以前更好看了？”
旺财摇了摇尾巴。
“你也觉得是吧？”
旺财打了个哈欠。
蔡家祥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黄雅婷的微信朋友圈。她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半年里发了大概二十来条，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偶尔有几张**和生活照。他翻了翻，看到一张她穿着银行制服的照片，站在银行大厅里，笑容职业但真诚，看起来很干练。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朋友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看着夜空。祥芝镇的夜空不算太黑，被地面的灯光映成了一种暗暗的橘色，偶尔能看到一两颗比较亮的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他脑子里乱得很。一方面，他觉得今天能碰到黄雅婷是个好事，至少加了微信，以后可以联系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人家可能就是路过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他要是上杆子凑上去，反而显得很尴尬。
而且，人家是银行白领，他是五金店老板。人家穿白色连衣裙，他穿油渍工作服。人家养橘猫，他养**。人家朋友圈发的是银行业务和精致生活，他朋友圈发的是旺财偷喝奶茶和货架倒塌。
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算了，不想了。”蔡家祥站起来，准备关门。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黄雅婷发来的微信。
黄雅婷：到家了。你那个五金店，东西虽然乱，但还挺有安全感的。晚安。
蔡家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晚安，做个好梦。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回复太敷衍了，人家说你的店有安全感，你回个“晚安”？但他又不知道应该回什么。回“谢谢”太正式了，回“那你以后常来”太油腻了，回“我也觉得挺有安全感的”太傻了。
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不想了，把手机放进口袋，拉下了卷帘门。
“哗啦”一声，店门关上了。
旺财已经趴在自己的窝里了，两只前爪搭在窝的边缘，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蔡家祥。
蔡家祥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头：“旺财，你说她说的‘安全感’是什么意思？”
旺财眨了眨眼睛。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想太多了？”
旺财闭上了眼睛，表示这个话题它不想继续了。
蔡家祥洗了澡，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好像黄雅婷会再发消息过来似的。但消息记录停在了那句“晚安，做个好梦”，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他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件事。那天下大雨，他没带伞，放学的时候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黄雅婷从后面走过来，撑着一把蓝色的折叠伞，问他：“你没带伞啊？”他说没有。黄雅婷把伞递给他：“你先用吧，我家近。”他说不用，你家近也用不着淋雨。黄雅婷说：“那你跟我一起走，我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大概只有两百米的距离。那天的雨很大，风也很大，那把蓝色的小伞根本挡不住什么，两个人的半边身子都湿了。但蔡家祥记得很清楚，一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到校门口的时候，黄雅婷把伞收起来，对他笑了笑：“好了，你快点跑回去吧，别淋感冒了。”然后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白色的校服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马尾辫在雨中甩来甩去。
那是他高中三年里最深刻的一个记忆。比任何一堂课、任何一次**都深刻。
蔡家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蔡家祥你清醒一点，人家可能就是客气一下。”
他逼自己不去想黄雅婷，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的羊慢慢变成了黄雅婷的样子，每一只羊都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的。
“完了。”蔡家祥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枕套贴在脸上，总算清醒了一点。
他打开手机，又看了看黄雅婷的朋友圈，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半年前发过一张照片，配文是“搬家第一天，新家虽然小，但是自己的”。照片里是一个小客厅，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和一些小摆件。照片的角落里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福字，福字下面挂着一个东西——蔡家祥放大看了看，是一串钥匙，钥匙扣是一个金属的小扳手。
金属的小扳手。
蔡家祥盯着那个钥匙扣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那个小扳手钥匙扣，是他在永宁中学门口的文具店买的。高三那年，他买了两个，一个自己留着，另一个……另一个他塞进了黄雅婷的书包里。
那天下课的时候，他趁黄雅婷去上厕所，偷偷把那个钥匙扣塞进了她书包的侧袋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觉得那个小扳手很可爱，想送给她，但又不敢直接送，所以就偷偷塞进去了。后来黄雅婷转学了，他以为那个钥匙扣早就被她扔了，或者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但它还挂在她的钥匙上。
十年了，还挂着。
蔡家祥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跳得他胸口都有点疼。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祥芝港的地图，他以前觉得那块水渍特别丑，现在觉得它特别好看。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他想给黄雅婷发一条消息，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个小扳手钥匙扣，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这个问题太冒昧了，万一人家只是觉得那个钥匙扣好看，根本不知道是他塞的呢？万一人家记得是他塞的，但觉得那只是同学之间的小玩笑呢？万一……
万一她想的是跟他一样的事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蔡家祥对自己说，“蔡家祥你清醒一点，你是开五金店的，人家是银行白领，你俩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这次他没有数羊，他数的是店里的库存。一卷电线，两卷水管，三个角阀，四个水龙头，五个门锁……他数着数着，意识慢慢模糊了，最后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又回到了高中的那个雨天，黄雅婷撑着那把蓝色的折叠伞，两个人并肩走在雨中。这次他们没有沉默，黄雅婷转过头看着他，说：“蔡家祥，你的五金店什么时候开张？我去给你送花篮。”
蔡家祥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就笑醒了。
凌晨四点，他醒了，嘴角还带着笑。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翻了翻黄雅婷的朋友圈，又看了看那张照片角落里的小扳手钥匙扣，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这次他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蔡家祥睁开眼睛，觉得今天的精神特别好，好像昨晚睡了十个小时一样。他跳下床，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不是那件油渍工作服，是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看起来像是个人样了。
他打开店门，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好，然后站在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祥芝镇清晨的空气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豆花的甜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小镇独有的气息。
旺财从店里走出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看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样。
“旺财，今天是个好日子。”蔡家祥说。
旺财歪了歪头，表示不理解。
“你不懂。”蔡家祥蹲下来，拍了拍旺财的头，“哥今天心情好，请你吃火腿肠。”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根火腿肠，一根给旺财，一根自己吃。一人一狗蹲在店门口，就着清晨的阳光，吃完了火腿肠。
吃完之后，蔡家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和车，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五金店开得还挺好的。店虽然乱，但能找到东西；生意虽然不大，但能养活自己和旺财；人虽然不靠谱，但至少不让人讨厌。
他掏出手机，给黄雅婷发了一条微信：早上好，今天祥芝的天气很好，适合出门走走。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有点傻，但这次他没有删掉，而是直接按了发送键。
过了大概五分钟，黄雅婷回了一条消息：早上好呀。我已经在泉州了，今天要上班。你倒是悠闲，开店的人就是好，不用打卡。
蔡家祥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得老高。他打字回复：开店也有开店的苦，比如旺财今天又把我的拖鞋叼走了。
黄雅婷回了一个“哈哈”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周末我回祥芝，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蔡家祥的心跳又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对着店里喊了一声：“旺财！今天开始，我要认真开五金店了！”
旺财从店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他的另一只拖鞋，一脸“你说什么”的表情。
蔡家祥看着旺财，笑了。
生活嘛，就是这样。你以为今天跟昨天差不多，明天跟今天也差不多，但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让你的“差不多”变成“差很多”。有时候是坏事，比如换水龙头把人家厨房淹了；有时候是好事，比如十年没见的人突然出现在你的店门口。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日子总要过下去。店总要开，货总要送，旺财总要偷喝奶茶，水龙头总会坏。
这就是祥芝镇一个五金店老板的日常。不惊天动地，不波澜壮阔，但偶尔会有一束光照进来，让你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
蔡家祥把那件干净的白色T恤扯了扯，拉平了上面的褶子，对着店门口的玻璃门照了照——头发有点乱，但整体还算精神。他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又把头发扒拉回去了。
算了，差不多就行。
他转身走进店里，开始整理货架。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他突然觉得，也许黄雅婷周末来的时候会想进店里看看，到时候店里的东西不至于乱得让她觉得这个人没救了。
旺财趴在店门口，看着蔡家祥在店里忙来忙去，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它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说“你今天吃错药了”，又像是在说“这样也挺好的”。
街对面的阿强看到蔡家祥一大早在店里收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祥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在收拾店？”
蔡家祥从店里探出头来：“闭嘴，卖你的鱼去。”
阿强哈哈笑了两声，转身继续招呼他的顾客了。
蔡家祥继续收拾货架。他把水管和电线分开，把钉子和螺丝分开，把工具和配件分开。虽然他知道过不了两天又会乱回去，但至少今天，他想让这个店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不为别的，就为了万一黄雅婷来了，她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蔡家祥。
至少不是那个用肚子堵水龙头的蔡家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