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安清婉：白月光是枕边人
暗面------------------------------------------，三千二百平方米。。从地面上看，檀宫8号别墅只是一栋占地三亩的豪宅，跟隔壁的几栋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地面以下三十米处，藏着一个足以让全世界生物学界为之震动的地方。，冷白色的灯光自动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按下了一排看不见的开关。灯光沿着走廊向前延伸，一直通到视野的尽头，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从头顶的通风口涌出来，恒温恒湿，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七四消毒液和细胞培养液混合后的特殊气味，对普通人来说有些刺鼻，但对陈清婉来说，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味道。，每一块玻璃都有十厘米厚，可以抵御*****的射击。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一排排整齐的实验台、精密仪器、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这里的设备配置，比许多**级研究所都要先进——基因测序仪是最新款的Novaseq X，能够在一周内完成整个人类基因组的深度测序；流式细胞仪是*D的FA**ymphony，价值超过一百万美元；低温电镜是Thermo Fisher的Krios G4，全世界只有不到五十台。，平底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的步伐跟上楼时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步态，而是一种更稳、更快的、目标明确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是一支被拉满的弓。，走进了一间独立的**室。这是她的私人区域，除了她和何止，没有人可以进入。**室不大，约十五平米，但五脏俱全——一排衣柜、一面全身镜、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的抽屉里放着她这些年获得的各种证件和证书，墙上贴着一张MIT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她戴着学士帽，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拉下后背的拉链，酒红色的长裙无声地滑落，堆在脚踝处。她跨出裙摆，把那件戏服搭在衣架上，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崭新的白大褂，穿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变了——不再是那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豪门少奶奶，而是一个冷静、专注、眼神锐利的科学家。她的脸上没有了精致的妆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映着实验室的冷白色光芒。，确认白大褂的领口翻好了，袖口的扣子系上了，胸前的口袋别着一支笔和一个计时器。然后她转身走出**室。，看到她出来，好几个人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研究员——小周——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小跑着迎上来。“陈老师，第十七次实验的详细数据出来了。”，快速扫了一遍。她的阅读速度极快，一页纸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抓住关键信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脱靶率百分之零点三？”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
“比上次好了百分之四十。”小周赶紧说，“我们优化了gRNA的序列，把非特异性结合的概率降到了最低。目前看，脱靶位点都在非编码区，不会影响任何已知基因的表达——”
“但不会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陈清婉打断了她，语气没有责备，但也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我们的标准是零脱靶。百分之零点三，意味着每一千个编辑事件中，就有三个是错的。这三个错的，可能落在任何一个位置。也许是垃圾DNA，也许是某个抑癌基因的中段。我们不知道，所以不能冒险。”
小周低下头。“明白了。”
“今晚重新设计gRNA。把靶向域缩短两个碱基，特异性会更高。同时增加一个二级结构校验点，确保Cas蛋白只在目标位点切割。”
“是。”
陈清婉把报告递还给她，继续往前走。她走过一排排实验台，目光扫过每一台正在运转的仪器——基因测序仪、PCR仪、电泳槽、流式细胞仪、低温离心机、荧光显微镜——每一台都在正常工作，屏幕上的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
她走到实验室最深处的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是一张三维的基因结构图。那是一个名为CEP290的基因——先天性黑蒙症十型的致病基因。这个基因的正常长度是八千多个碱基，而患者的基因中，有一段多余的DNA插在了中间，导致蛋白质合成提前终止，视网膜感光细胞无**常工作，最终完全退化。
全世界有大约二十万儿童患有这种病。他们出生时视力正常，但在六岁之前，视神经会完全退化，永远失去看见光明的能力。目前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法。现有的基因治疗只能延缓病程，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视神经损伤。陈清婉要做的，是在视神经完全退化之前，修复那个错误的基因，让感光细胞重新工作。
她盯着那张结构图，看了很久。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条一条的基因编辑路径在她的脑海里被构建、推演、否决、再构建。她已经在脑子里做了成千上万次这样的推演，每一次都距离正确答案更近一步。第十七次失败了，但第十八次——她有一种直觉，快要成功了。
“陈老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整个实验室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叫她——不是“陈老师”这三个字的字面意思，而是一种带着多年默契的、介于尊敬和亲近之间的语气。
何止走到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她手边的桌上，然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结构图。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跟了陈清婉五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在她看基因结构图的时候，不要打扰。等她看够了，她会说话。
果然，过了大约两分钟，陈清婉开口了。
“何止，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小段序列，“CEP290基因的第26号外显子，突变位点在这里。之前我们用的gRNA靶向的是这个区域——”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个圈，“但我们现在发现，这个区域有高度重复的序列，导致gRNA容易脱靶。如果我们把靶点移到这个位置——”她的手指移到另一个区域，“特异性会提高至少一个数量级。”
何止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一会儿。“但那个位置的染色质开放性可能较低，编辑效率会不会受影响？”
“会。所以我们需要用不同的递送系统。之前用的是A**病毒载体，现在改用脂质纳米颗粒。脂质纳米颗粒可以携带更多的gRNA和Cas蛋白，而且免疫原性更低。”陈清婉转过身，看着他，“今晚就开始。重新合成gRNA，重新配制脂质纳米颗粒，重新做细胞实验。”
何止点了点头，但犹豫了一下。“陈老师，今晚的实验很关键。可能需要通宵。”
“我知道。”
“那上面——”他朝天花板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萧总那边，不会察觉吧？”
陈清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冷淡。她想起萧忆安刚才看她的眼神——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上楼，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三年了，他从来没有问过。
“不会。”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他以为我在上面玩通宵呢。”
何止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他跟了陈清婉五年，从MIT到回国，从地面到地下。他看着她发了十七篇顶刊论文，开发了全世界最精准的基因编辑系统，在地下建了一个让所有同行都望尘莫及的实验室。他也看着她三年如一日地穿着戏服，在那些根本不理解她的人面前表演一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千金。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累不累。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我今晚留在实验室。”他说，“您上去休息的时候叫我。”
“不用。你明天还有别的项目。”陈清婉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只移液器，“我一个人就行。”
“可是——”
“何止。”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了。我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今晚的实验，我一个人可以。”
何止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明早八点过来**。”
“嗯。”
何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陈老师。”
“什么？”
“萧总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他看您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清婉的手指在移液器上停了一瞬。“哪里不一样？”
“平时他看您，像看一件家具。今天——”何止想了想，“今天像是在看一个人。”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培养箱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只在远处振翅的蜜蜂。
“知道了。”陈清婉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回去吧。”
何止走后，陈清婉站在实验台前，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她看着手里的移液器——那是一只德国产的精密仪器，误差范围在零点一微升以内。她的手指很稳，握着移液器的姿势跟外科医生握手术刀一样精准。
她想起萧忆安今晚看她的眼神。她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注意到了。他在门口多停了一秒，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大脑以极快的速度分析了所有可能的原因——他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然后她否定了所有可能。他不会发现的。三年了，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他不可能在今晚突然看穿她花了三年时间搭建的伪装。
她放下移液器，走到显微镜前坐下。
三
镜头下是一群正在**的细胞——从一名六岁先天性黑蒙症患儿体内提取的视网膜细胞。它们被培养在特制的培养基里，在恒温箱中安静地生长。细胞很小，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在四百倍的显微镜下，它们的轮廓清晰可见——圆润的细胞核，饱满的细胞质，健康的、活跃的、正在**的细胞。
它们不知道外面有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一天一天地失去光明。它们只知道生长。按照基因的指令，一分一毫地、一天一天地生长。
陈清婉调整了一下焦距，盯着那些细胞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她在实验室里的标准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只有一个人和她的细胞。
“第十七次。”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些细胞汇报进度，“失败了。但第十八次会成功的。”
她站起来，走到超净工作台前，开始配制第十八次实验所需的试剂。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移液、离心、震荡、分装——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秒，每一个剂量都精确到微升。这是她做了无数次的操作，肌肉记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配制完成后，她将新的gRNA和Cas蛋白复合物注入培养皿中，轻轻摇晃，让它们均匀分布。然后她把培养皿放回培养箱，关好箱门。
蓝光从培养箱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团小小的、冷蓝色的光斑。
“四十八小时。”她轻声说，“等细胞完成一轮**，就可以检测编辑效率了。”
她站在培养箱前，看着里面的蓝光，沉默了很久。四十八小时。她需要等四十八小时，才能知道第十八次实验是成功还是失败。她习惯了等待。科学就是等待。等待细胞**，等待基因测序，等待数据从仪器里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每一个结果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是她最缺的东西。
那个六岁的孩子，可能等不了太久。
陈清婉走到控制台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址，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寻光"。
这是她第三次收到这个地址发来的邮件。第一封是三个月前，第二封是一个月前，今天是第三封。她没有点开过任何一封。她不需要知道“寻光”是什么。她只需要知道——她的实验，不能再等了。
她把邮件标记为未读，关掉了收件箱。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实验记录文档，在第十七次实验的后面，打上了一行字：
"第十七次，失败。脱靶率百分之零点三。第十八次实验已启动，预计四十八小时后出结果。"
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这次会成功的。"
她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培养箱的蓝光还在亮着，透过透明的箱门，可以看到那些培养皿在恒温环境中安静地躺着。细胞在**，基因在被编辑，治疗在一步一步地接近现实。她不知道第十八次实验会不会成功。也许是第十八次，也许是第十九次，也许是第二十次。不管多少次，她都会继续。因为她不能停。因为那些孩子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来，走到培养箱前，把手放在箱门上。金属的外壳很凉，但里面的温度是三十七度——人体的温度，生命的温度。
“快点长。”她轻声说，“有人在等你们。”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培养箱的嗡嗡声，和屏幕上那些安静跳动的数据。
四
凌晨两点，陈清婉终于关掉了实验室的灯。
她走出实验室，走进**室，脱下白大褂，挂好。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素面朝天，头发散乱，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感觉到皮肤有些干燥。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保养了。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轻轻地涂了一层。镜子里的人变了——不再是那个专注的、冷静的科学家，而是那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豪门少奶奶。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后她推开**室的门，走进电梯，回到地面。酒窖的门无声地滑开，她走出去，穿过走廊，回到客厅。
客厅已经空了。那些男模女伴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茶几上的酒瓶也被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几盏落地灯还亮着，橘**的光在空旷的客厅里投出柔和的阴影。空气里还残留着酒精和香水的气味，但已经很淡了，像是有人在试图抹去什么痕迹。
萧忆安不在。他的公文包不在玄关，大衣不在衣架上，车不在门口。他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她没有问，他也不需要告诉。这是他们三年来的默契——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陈清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落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孤零零的，像是一个人的剪影。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也许是凌晨两点的温度确实比白天低了几度，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水。水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有一丝铁锈的味道——是檀宫的水，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剩几盏射灯还亮着，光线柔和而昏暗，像是一个半梦半醒的夜晚。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晚萧忆安站在门口的那个画面——西装笔挺，面容冷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上楼，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他没有问那些人是谁，没有问她为什么穿成那样，没有说任何一句责备或关心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但何止说，他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也许只是灯光的问题，也许只是角度的问题，也许——她不想再想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没有月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数着秒针的跳动。
她想起那个孩子。六岁。先天性黑蒙症。视神经正在一天一天地退化。如果不能在六岁之前接受治疗，他将永远看不见光。她没有多少时间了。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短。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那个孩子失明。她不能让全世界二十万先天性黑蒙症的孩子失明。她不能让他们在黑暗中度过余生，不知道天空是什么颜色，不知道父母的笑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美。
她会成功的。第十八次，或者第十九次，或者第二十次。不管多少次，她都会成功。因为她是S。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生物学家。因为她不能让那些孩子等太久。
陈清婉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意识开始模糊。在即将入睡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萧忆安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她在清醒的时候不愿意去分析，但在半梦半醒之间，那个画面自动浮现了。
那一秒里，他的眼睛里有疑惑。不是对她的怀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光，也许只是错觉，也许只是幻觉，但他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不应该想这些。她应该想的是CEP290基因的第26号外显子，是gRNA的二级结构校验，是脂质纳米颗粒的免疫原性问题。她不应该想萧忆安的眼睛。
但她还是想了。
在她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在找什么？
然后她沉入了睡眠。
第二章完
“比上次好了百分之四十。”小周赶紧说，“我们优化了gRNA的序列，把非特异性结合的概率降到了最低。目前看，脱靶位点都在非编码区，不会影响任何已知基因的表达——”
“但不会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陈清婉打断了她，语气没有责备，但也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我们的标准是零脱靶。百分之零点三，意味着每一千个编辑事件中，就有三个是错的。这三个错的，可能落在任何一个位置。也许是垃圾DNA，也许是某个抑癌基因的中段。我们不知道，所以不能冒险。”
小周低下头。“明白了。”
“今晚重新设计gRNA。把靶向域缩短两个碱基，特异性会更高。同时增加一个二级结构校验点，确保Cas蛋白只在目标位点切割。”
“是。”
陈清婉把报告递还给她，继续往前走。她走过一排排实验台，目光扫过每一台正在运转的仪器——基因测序仪、PCR仪、电泳槽、流式细胞仪、低温离心机、荧光显微镜——每一台都在正常工作，屏幕上的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
她走到实验室最深处的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是一张三维的基因结构图。那是一个名为CEP290的基因——先天性黑蒙症十型的致病基因。这个基因的正常长度是八千多个碱基，而患者的基因中，有一段多余的DNA插在了中间，导致蛋白质合成提前终止，视网膜感光细胞无**常工作，最终完全退化。
全世界有大约二十万儿童患有这种病。他们出生时视力正常，但在六岁之前，视神经会完全退化，永远失去看见光明的能力。目前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法。现有的基因治疗只能延缓病程，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视神经损伤。陈清婉要做的，是在视神经完全退化之前，修复那个错误的基因，让感光细胞重新工作。
她盯着那张结构图，看了很久。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条一条的基因编辑路径在她的脑海里被构建、推演、否决、再构建。她已经在脑子里做了成千上万次这样的推演，每一次都距离正确答案更近一步。第十七次失败了，但第十八次——她有一种直觉，快要成功了。
“陈老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整个实验室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叫她——不是“陈老师”这三个字的字面意思，而是一种带着多年默契的、介于尊敬和亲近之间的语气。
何止走到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她手边的桌上，然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结构图。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跟了陈清婉五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在她看基因结构图的时候，不要打扰。等她看够了，她会说话。
果然，过了大约两分钟，陈清婉开口了。
“何止，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小段序列，“CEP290基因的第26号外显子，突变位点在这里。之前我们用的gRNA靶向的是这个区域——”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个圈，“但我们现在发现，这个区域有高度重复的序列，导致gRNA容易脱靶。如果我们把靶点移到这个位置——”她的手指移到另一个区域，“特异性会提高至少一个数量级。”
何止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一会儿。“但那个位置的染色质开放性可能较低，编辑效率会不会受影响？”
“会。所以我们需要用不同的递送系统。之前用的是A**病毒载体，现在改用脂质纳米颗粒。脂质纳米颗粒可以携带更多的gRNA和Cas蛋白，而且免疫原性更低。”陈清婉转过身，看着他，“今晚就开始。重新合成gRNA，重新配制脂质纳米颗粒，重新做细胞实验。”
何止点了点头，但犹豫了一下。“陈老师，今晚的实验很关键。可能需要通宵。”
“我知道。”
“那上面——”他朝天花板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萧总那边，不会察觉吧？”
陈清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冷淡。她想起萧忆安刚才看她的眼神——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上楼，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三年了，他从来没有问过。
“不会。”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他以为我在上面玩通宵呢。”
何止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他跟了陈清婉五年，从MIT到回国，从地面到地下。他看着她发了十七篇顶刊论文，开发了全世界最精准的基因编辑系统，在地下建了一个让所有同行都望尘莫及的实验室。他也看着她三年如一日地穿着戏服，在那些根本不理解她的人面前表演一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千金。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累不累。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我今晚留在实验室。”他说，“您上去休息的时候叫我。”
“不用。你明天还有别的项目。”陈清婉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只移液器，“我一个人就行。”
“可是——”
“何止。”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了。我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今晚的实验，我一个人可以。”
何止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明早八点过来**。”
“嗯。”
何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陈老师。”
“什么？”
“萧总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他看您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清婉的手指在移液器上停了一瞬。“哪里不一样？”
“平时他看您，像看一件家具。今天——”何止想了想，“今天像是在看一个人。”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培养箱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只在远处振翅的蜜蜂。
“知道了。”陈清婉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回去吧。”
何止走后，陈清婉站在实验台前，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她看着手里的移液器——那是一只德国产的精密仪器，误差范围在零点一微升以内。她的手指很稳，握着移液器的姿势跟外科医生握手术刀一样精准。
她想起萧忆安今晚看她的眼神。她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注意到了。他在门口多停了一秒，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大脑以极快的速度分析了所有可能的原因——他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然后她否定了所有可能。他不会发现的。三年了，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他不可能在今晚突然看穿她花了三年时间搭建的伪装。
她放下移液器，走到显微镜前坐下。
三
镜头下是一群正在**的细胞——从一名六岁先天性黑蒙症患儿体内提取的视网膜细胞。它们被培养在特制的培养基里，在恒温箱中安静地生长。细胞很小，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在四百倍的显微镜下，它们的轮廓清晰可见——圆润的细胞核，饱满的细胞质，健康的、活跃的、正在**的细胞。
它们不知道外面有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一天一天地失去光明。它们只知道生长。按照基因的指令，一分一毫地、一天一天地生长。
陈清婉调整了一下焦距，盯着那些细胞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她在实验室里的标准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只有一个人和她的细胞。
“第十七次。”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些细胞汇报进度，“失败了。但第十八次会成功的。”
她站起来，走到超净工作台前，开始配制第十八次实验所需的试剂。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移液、离心、震荡、分装——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秒，每一个剂量都精确到微升。这是她做了无数次的操作，肌肉记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配制完成后，她将新的gRNA和Cas蛋白复合物注入培养皿中，轻轻摇晃，让它们均匀分布。然后她把培养皿放回培养箱，关好箱门。
蓝光从培养箱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团小小的、冷蓝色的光斑。
“四十八小时。”她轻声说，“等细胞完成一轮**，就可以检测编辑效率了。”
她站在培养箱前，看着里面的蓝光，沉默了很久。四十八小时。她需要等四十八小时，才能知道第十八次实验是成功还是失败。她习惯了等待。科学就是等待。等待细胞**，等待基因测序，等待数据从仪器里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每一个结果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是她最缺的东西。
那个六岁的孩子，可能等不了太久。
陈清婉走到控制台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址，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寻光"。
这是她第三次收到这个地址发来的邮件。第一封是三个月前，第二封是一个月前，今天是第三封。她没有点开过任何一封。她不需要知道“寻光”是什么。她只需要知道——她的实验，不能再等了。
她把邮件标记为未读，关掉了收件箱。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实验记录文档，在第十七次实验的后面，打上了一行字：
"第十七次，失败。脱靶率百分之零点三。第十八次实验已启动，预计四十八小时后出结果。"
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这次会成功的。"
她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培养箱的蓝光还在亮着，透过透明的箱门，可以看到那些培养皿在恒温环境中安静地躺着。细胞在**，基因在被编辑，治疗在一步一步地接近现实。她不知道第十八次实验会不会成功。也许是第十八次，也许是第十九次，也许是第二十次。不管多少次，她都会继续。因为她不能停。因为那些孩子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来，走到培养箱前，把手放在箱门上。金属的外壳很凉，但里面的温度是三十七度——人体的温度，生命的温度。
“快点长。”她轻声说，“有人在等你们。”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培养箱的嗡嗡声，和屏幕上那些安静跳动的数据。
四
凌晨两点，陈清婉终于关掉了实验室的灯。
她走出实验室，走进**室，脱下白大褂，挂好。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素面朝天，头发散乱，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感觉到皮肤有些干燥。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保养了。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轻轻地涂了一层。镜子里的人变了——不再是那个专注的、冷静的科学家，而是那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豪门少奶奶。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后她推开**室的门，走进电梯，回到地面。酒窖的门无声地滑开，她走出去，穿过走廊，回到客厅。
客厅已经空了。那些男模女伴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茶几上的酒瓶也被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几盏落地灯还亮着，橘**的光在空旷的客厅里投出柔和的阴影。空气里还残留着酒精和香水的气味，但已经很淡了，像是有人在试图抹去什么痕迹。
萧忆安不在。他的公文包不在玄关，大衣不在衣架上，车不在门口。他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她没有问，他也不需要告诉。这是他们三年来的默契——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陈清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落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孤零零的，像是一个人的剪影。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也许是凌晨两点的温度确实比白天低了几度，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水。水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有一丝铁锈的味道——是檀宫的水，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剩几盏射灯还亮着，光线柔和而昏暗，像是一个半梦半醒的夜晚。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晚萧忆安站在门口的那个画面——西装笔挺，面容冷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上楼，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他没有问那些人是谁，没有问她为什么穿成那样，没有说任何一句责备或关心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但何止说，他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也许只是灯光的问题，也许只是角度的问题，也许——她不想再想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没有月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数着秒针的跳动。
她想起那个孩子。六岁。先天性黑蒙症。视神经正在一天一天地退化。如果不能在六岁之前接受治疗，他将永远看不见光。她没有多少时间了。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短。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那个孩子失明。她不能让全世界二十万先天性黑蒙症的孩子失明。她不能让他们在黑暗中度过余生，不知道天空是什么颜色，不知道父母的笑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美。
她会成功的。第十八次，或者第十九次，或者第二十次。不管多少次，她都会成功。因为她是S。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生物学家。因为她不能让那些孩子等太久。
陈清婉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意识开始模糊。在即将入睡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萧忆安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她在清醒的时候不愿意去分析，但在半梦半醒之间，那个画面自动浮现了。
那一秒里，他的眼睛里有疑惑。不是对她的怀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光，也许只是错觉，也许只是幻觉，但他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不应该想这些。她应该想的是CEP290基因的第26号外显子，是gRNA的二级结构校验，是脂质纳米颗粒的免疫原性问题。她不应该想萧忆安的眼睛。
但她还是想了。
在她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在找什么？
然后她沉入了睡眠。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