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图
露珠针------------------------------------------，天已经黑了。，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窗外雨停了，月光透过破了的窗纸照进来，落在那本绣谱上。，浑身酸疼，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的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苏记绣谱”。，这一次看得更仔细。，写着：“绣之道，始于心，发于指，成于针。心不正则绣邪，指不灵则绣滞，针不利则绣败。三者备，而后可言绣。”，是各种针法的名称和要诀。平针、套针、抢针、滚针、接针、旋针……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从来没见过。，找到了“露珠针”。，花心部分用细线圈出，旁边写着：“露珠针者，绣露水也。其法：线从底起，绕指三匝，复穿回原处，留一线圈，以针尖挑之，使圈微凸，状如露珠。须线细、手稳、心静，方可成之。”，画得很细，每一步都有箭头指示。，觉得看懂了。，看懂和会绣是两回事。，站起来打量这间老屋。，没看清。现在月光照着，能看清屋里的陈设了。靠墙是一排老式的柜子，柜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柜子旁边是一个梳妆台，台上的镜子碎了，只剩半边。，落满了灰。她走过去翻了翻，有几个线板，几卷已经发脆的丝线，还有一个针线盒，木头做的，上面雕着花。
她把针线盒打开，里面空空的，只有几根生锈的针。
她把这根太奶奶给的银针拿出来，和那些锈针放在一起比了比。银针亮亮的，像是刚擦过。
“太奶奶，”她轻声说，“你在这儿绣了多少年？”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老绣架上。
她在那张绣架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线。那是她随身带的，本来是想在路上补衣服用的，现在正好用上。
线是普通的白线，比绣花线粗多了。她对着月光穿针，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然后她按照绣谱上画的，开始练“露珠针”。
线从底下上来，绕左手中指三圈——
不对。绕三圈就紧了，根本穿不回去。
她松开，重新试。
这一次绕两圈，穿回去的时候留一点松，用针尖轻轻挑那个线圈——
线圈没鼓起来，反而散了。
她又试了一次。
线绕两圈，穿回去，留松，挑针——
线圈鼓起来了，但歪了，像个长歪了的瘤子。
她深吸一口气，再试。
一次，两次，三次。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手都酸了，那块布上密密麻麻全是失败的线圈，没有一个像露水。
她放下针，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另一边。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从绣里出来的时候是七点多，她在这儿练了四个小时。
“怪不得太奶奶要绣三年。”她自言自语。
她把东西收好，抱着绣谱站起来。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老屋。
月光照着，灰尘飘着，绣架静静立在那儿，像在等她下次再来。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
奶奶睡了，楼下的灯全关着。她轻手轻脚上楼，把绣谱锁进抽屉里，然后去洗漱。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指上那根红线还在，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抬起手，对着光看，那线像是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和她连在一起。
“你到底连着谁？”她轻声问。
线没回答。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十点多。
她下楼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她一眼。
“昨晚几点回来的？”
“一点多。”
“干啥去了？”
苏绣云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真话。
“我找到咱家以前的老房子了。”
***手顿了顿。
“哪个老房子？”
“观前街后面那条巷子。”苏绣云说，“苏记绣庄的老宅。”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择菜。
“那地方早没了。”
“房子还在，就是没人住。”苏绣云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择菜，“我在里面找到一本绣谱。”
奶奶抬头看她。
“绣谱？”
“嗯。太奶奶留下的。”
奶奶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什么样的？”
苏绣云上楼去拿，把绣谱抱下来，放在奶奶面前。
奶奶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孙女方绣云承之。”她念出来，然后抬头看苏绣云，“你太奶奶知道你会去。”
苏绣云点点头。
奶奶又翻了翻前面，指着一处针法图样。
“这个针法，”她说，“你太奶奶教过我。”
苏绣云凑过去看，是“露珠针”那一页。
“你学过？”
“学过，没学会。”奶奶说，“太难了。线要细，手要稳，心要静。我那会儿年轻，坐不住。”
她合上绣谱，看着苏绣云。
“你想学？”
苏绣云点点头。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跟我来。”
她带着苏绣云走到后院，在桂花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堆落叶。
落叶底下是一块石板。奶奶把石板掀开，露出一个地窖口。
“下去。”
苏绣云愣住了。
“下去拿东西。”奶奶说，“你太奶奶留给你的。”
苏绣云顺着木梯爬下去。地窖不大，也就几平米，里面黑漆漆的。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
她把木箱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线板，整整齐齐码着，每一个线板上都缠着丝线，颜色还鲜亮。第二个箱子里是绣绷，大大小小十几个。第三个箱子最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手稿。
她把手稿拿出来，凑着光看。
是太***字。小楷，工工整整，写的都是绣法心得。
“露珠针最难，须练千遍方可成。”
“荷花瓣用套针，由深至浅，七层方见精神。”
“月下绣，线须用银灰色，不可用白，白则死。”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全是经验。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绣云吾孙：你若见此，当知我等你久矣。好好绣，莫负了这根针。”
苏绣云捧着那些手稿，眼眶又热了。
她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上去，搬到楼上，摊了一地。
奶奶跟在后面上来，看她翻那些东西。
“你太奶奶走的那年，这些东西是我收的。”奶奶说，“她说，以后有人来取，就给她。我等了好多年，还以为等不到了。”
苏绣云抬起头，看着奶奶。
“奶奶，你也知道？”
奶奶笑了笑。
“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她在椅子上坐下，“我就知道你太奶奶不是一般人。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那孩子会来的，把我的东西给她。我问她哪个孩子，她说，就是那个会拿针的孩子。”
苏绣云低下头，看着那些手稿。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奶奶想了想。
“你三岁那年，第一次拿针。”她说，“我教你穿线，你一下就穿进去了。我就想，可能就是你。”
窗外传来叫卖声，是卖豆腐脑的，拖着长腔从巷子口过去。
苏绣云坐在一堆老东西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线上。线的那一头，是一百多年前的太奶奶，年轻轻的，坐在绣架前，一针一针绣她的荷塘。线的这一头，是自己，坐在同样的绣架前，手里捏着同样的针。
那根线，从她手指上伸出去，穿过时间，穿过生死，一直连到那里。
“奶奶，”她说，“我会好好绣的。”
下午她没出门，坐在楼上练针。
线还是那根白线，太粗了，练起来费劲。她翻出箱子里太奶奶留下的丝线，挑了一卷最细的，颜色是月白色的，泛着微微的银光。
她把线穿进太***银针里。
针很细，线也很细，穿的时候手要稳，呼吸要轻。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然后她开始练。
按照太奶奶手稿上写的，露珠针分三步：绕圈、回针、挑珠。
第一步，线从底下上来，绕左手中指两圈半。不能多，不能少，多了圈太紧，少了圈不成形。
她试了十次，才找到那个“两圈半”的感觉。
第二步，针从原处穿回去，留一点松。这个“一点松”最难，松多少？太奶奶写：“松如发丝”。发丝是多粗？她不知道，只能靠手感试。
又试了二十次，终于有一次，回针之后留的那个线圈，大小看着顺眼了。
第三步，用针尖轻轻挑那个线圈，让它鼓起来，像露水一样。
挑的时候手要极轻，重了线圈会散，轻了鼓不起来。
她挑了一次，散了。挑第二次，又散了。挑第三次，鼓起来一点点，但歪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
窗外太阳从西边移到东边——不对，是东边移到西边。天慢慢暗下来。奶奶在楼下喊吃饭，她应了一声，没动。
练到晚上九点，那块练手的布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个像样的露珠。
圆圆的，小小的，鼓鼓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盯着那颗露珠看了半天，舍不得眨眼。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那颗露珠静静的，像是刚从荷叶上滚下来。
她放下手机，继续练。
第二个，第三个，**个。
越来越顺，越来越好。
练到十一点，那块布上已经攒了二十多颗露珠，大大小小，参差不齐。最好的那几颗，和太奶奶绣的已经很接近了。
她放下针，揉了揉眼睛。
手指上那根红线忽然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红线从她手指上伸出去，穿过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比以前亮。
她忽然明白了。
这根线，连着的不止是太奶奶。它连着的是她的梦，她的心血，她付出的每一分努力。她练得越多，线就越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快十五了，月亮圆得像个银盘，挂在巷子那头的老槐树上。
“太奶奶，”她轻声说，“我看见你的露珠了。”
月光静静的，洒在她身上，洒在那块布满露珠的练手布上。
第二天是周六。
苏绣云起得早，吃完早饭就上楼接着练。
奶奶在楼下喊：“今天别老闷着，出去转转！”
她应了一声，没动。
练到十点多，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世安。
“苏女士，**，没打扰您吧？”
“没有。”
“是这样的，”顾世安说，“我们这边今天有个小型的非遗展示活动，来了几位苏绣的老艺人。我想着您要不要过来看看？大家交流交流。”
苏绣云犹豫了一下。
“几点？”
“下午两点开始，在园区文化中心。”
“好，我过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那块练手布发呆。
交流交流。她有什么好交流的？她现在只会一门心思练露珠针。
可她又想起那天在锦绣科技看见的绣谱。那些陌生的针法，那些奇怪的图样，她想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
也许那些老艺人知道。
下午两点，她骑车到文化中心。
是一个不大的展厅，门口挂着**：“非遗传承人交流沙龙”。走进去，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绣品。几个人围在桌子旁边，小声说着话。
顾世安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进来，笑着迎过来。
“苏女士，这边请。”
他领着她往里走，走到最里面一张桌子前。
桌边坐着一个老**，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绣一只蝴蝶。她的手很稳，针起针落，又快又准。
“这位是周奶奶，”顾世安介绍，“苏绣**级非遗传承人，从业六十多年了。”
苏绣云微微欠身：“周奶奶好。”
老**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苏家的那个小丫头？”
苏绣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不认识，听说过。”老**说，“苏记绣庄的后人，你们家老辈儿在苏州很有名的。”
她放下针，摘了老花镜。
“你太奶奶，我见过。”
苏绣云心里一动。
“您见过她？”
“见过一次。”老**说，“那是我年轻时候，二十出头，刚学绣。有一回在集上，看见一个老**在卖绣品。那绣的，真好。我凑过去看，她抬头冲我笑了笑，问我，丫头，你想学吗？”
老**顿了顿，眼神有点远。
“我说想。她说，想学就好好学，别丢了这个。然后她就把那幅绣送给我了。”
“什么绣？”
“荷塘。”老**说，“月下的荷塘。”
苏绣云心跳漏了一拍。
“那幅绣，还在吗？”
老**摇摇头。
“后来没了。六几年那会儿，家里遭了灾，东西都烧了。”
她看着苏绣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太奶奶那个人，不一般。她那幅绣，我记了一辈子。那个月光，那个水波，那个露珠……我后来一直想绣出那样的露珠，可到现在也没绣出来。”
苏绣云沉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昨晚拍的那张照片，递给老**。
“周奶奶，您看看这个。”
老**接过来，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绣云。
“这是你绣的？”
苏绣云点点头。
老**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太奶奶教你的？”
“算是。”苏绣云说，“她留了针法给我。”
老**把手机还给她，重新戴上老花镜。
“好好绣。”她说，“别丢了。”
苏绣云握着手机，心里有一股热流涌上来。
交流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
她往外走，顾世安追上来。
“苏女士，等一下。”
她停住。
顾世安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
“那个……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绣云知道他说的是加入公司的事。
“我再想想。”她说。
顾世安点点头，也没催。
“对了，”他说，“那本绣谱，我们这几天又做了新的扫描。有几个地方，技术部的人看不懂，想请教您。”
苏绣云想了想。
“明天上午吧。”她说，“我去你们公司。”
回去的路上，天又阴了。
她骑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拐进那条小巷，又去了老宅。
老宅还是那个样子，院子里杂草长高了点，桂花树还是老样子。她推门进去，在绣架前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本绣谱，翻开那页奇怪的图样。
那些几何图形，一圈一圈的，像某种阵法。她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图形，和她昨晚练的露珠针有关系。
那些圈，那些点，那些线，正是露珠针的各种变体。一个圈是单珠，两个圈并排是双珠，三个圈围成三角是三珠……
她把绣谱摊开，对着光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针，开始绣。
这一次，她绣的不再是单颗露珠，而是一串。
荷叶边上，一颗一颗的露珠，大的小的，圆的椭的，有的挂在叶尖，有的滚在叶面，有的聚在叶心。
她绣得很慢，每一刻都要停下来想一想，看看绣谱，再接着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绣完了最后一颗。
抬起头，天已经黑了。
月光从破窗纸里照进来，落在那块绣布上。
荷叶上，一串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真的从荷叶上刚滚下来的一样。
她看着那块绣布，忽然感觉手指上那根红线猛地一紧。
然后她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她站在一片荷塘边上。
月光很亮，荷叶田田，荷花点点。荷叶上挂满了露珠，一颗一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荷塘边上站着一个人。
是那天晚上在废墟里哭的那个年轻绣娘。她不再透明了，身上有了颜色。她穿着浅绿色的衣裳，站在月光里，笑着看她。
“谢谢你。”她说。
苏绣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太奶奶说的“分出去的东西”。
她把梦分给了这个绣娘。那个绣**梦，又活过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莲。”年轻绣娘说，“周莲心的莲。”
苏绣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太奶奶？”
阿莲点点头。
“她带我进来的。”她说，“她走的时候说，会有人来接我。我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
苏绣云看着她，眼眶发热。
月光下，荷塘边，两个隔了一百多年的姑娘，面对面站着。
远处传来风铃声，叮叮当当的。
阿莲侧耳听了听。
“有人在叫你。”她说。
苏绣云也听见了。那风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要把她拉回去。
“我得走了。”她说。
阿莲点点头。
“还会来吗？”
苏绣云想了想。
“会。”
话音落下，眼前的一切渐渐淡去。
她睁开眼，还是坐在老宅的绣架前。
月光从破窗纸里照进来，落在那块绣布上。
荷叶上，一串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和刚才荷塘里的一模一样。
（第五章 完）
她把针线盒打开，里面空空的，只有几根生锈的针。
她把这根太奶奶给的银针拿出来，和那些锈针放在一起比了比。银针亮亮的，像是刚擦过。
“太奶奶，”她轻声说，“你在这儿绣了多少年？”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老绣架上。
她在那张绣架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线。那是她随身带的，本来是想在路上补衣服用的，现在正好用上。
线是普通的白线，比绣花线粗多了。她对着月光穿针，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然后她按照绣谱上画的，开始练“露珠针”。
线从底下上来，绕左手中指三圈——
不对。绕三圈就紧了，根本穿不回去。
她松开，重新试。
这一次绕两圈，穿回去的时候留一点松，用针尖轻轻挑那个线圈——
线圈没鼓起来，反而散了。
她又试了一次。
线绕两圈，穿回去，留松，挑针——
线圈鼓起来了，但歪了，像个长歪了的瘤子。
她深吸一口气，再试。
一次，两次，三次。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手都酸了，那块布上密密麻麻全是失败的线圈，没有一个像露水。
她放下针，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另一边。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从绣里出来的时候是七点多，她在这儿练了四个小时。
“怪不得太奶奶要绣三年。”她自言自语。
她把东西收好，抱着绣谱站起来。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老屋。
月光照着，灰尘飘着，绣架静静立在那儿，像在等她下次再来。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
奶奶睡了，楼下的灯全关着。她轻手轻脚上楼，把绣谱锁进抽屉里，然后去洗漱。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指上那根红线还在，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抬起手，对着光看，那线像是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和她连在一起。
“你到底连着谁？”她轻声问。
线没回答。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十点多。
她下楼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她一眼。
“昨晚几点回来的？”
“一点多。”
“干啥去了？”
苏绣云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真话。
“我找到咱家以前的老房子了。”
***手顿了顿。
“哪个老房子？”
“观前街后面那条巷子。”苏绣云说，“苏记绣庄的老宅。”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择菜。
“那地方早没了。”
“房子还在，就是没人住。”苏绣云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择菜，“我在里面找到一本绣谱。”
奶奶抬头看她。
“绣谱？”
“嗯。太奶奶留下的。”
奶奶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什么样的？”
苏绣云上楼去拿，把绣谱抱下来，放在奶奶面前。
奶奶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孙女方绣云承之。”她念出来，然后抬头看苏绣云，“你太奶奶知道你会去。”
苏绣云点点头。
奶奶又翻了翻前面，指着一处针法图样。
“这个针法，”她说，“你太奶奶教过我。”
苏绣云凑过去看，是“露珠针”那一页。
“你学过？”
“学过，没学会。”奶奶说，“太难了。线要细，手要稳，心要静。我那会儿年轻，坐不住。”
她合上绣谱，看着苏绣云。
“你想学？”
苏绣云点点头。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跟我来。”
她带着苏绣云走到后院，在桂花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堆落叶。
落叶底下是一块石板。奶奶把石板掀开，露出一个地窖口。
“下去。”
苏绣云愣住了。
“下去拿东西。”奶奶说，“你太奶奶留给你的。”
苏绣云顺着木梯爬下去。地窖不大，也就几平米，里面黑漆漆的。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
她把木箱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线板，整整齐齐码着，每一个线板上都缠着丝线，颜色还鲜亮。第二个箱子里是绣绷，大大小小十几个。第三个箱子最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手稿。
她把手稿拿出来，凑着光看。
是太***字。小楷，工工整整，写的都是绣法心得。
“露珠针最难，须练千遍方可成。”
“荷花瓣用套针，由深至浅，七层方见精神。”
“月下绣，线须用银灰色，不可用白，白则死。”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全是经验。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绣云吾孙：你若见此，当知我等你久矣。好好绣，莫负了这根针。”
苏绣云捧着那些手稿，眼眶又热了。
她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上去，搬到楼上，摊了一地。
奶奶跟在后面上来，看她翻那些东西。
“你太奶奶走的那年，这些东西是我收的。”奶奶说，“她说，以后有人来取，就给她。我等了好多年，还以为等不到了。”
苏绣云抬起头，看着奶奶。
“奶奶，你也知道？”
奶奶笑了笑。
“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她在椅子上坐下，“我就知道你太奶奶不是一般人。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那孩子会来的，把我的东西给她。我问她哪个孩子，她说，就是那个会拿针的孩子。”
苏绣云低下头，看着那些手稿。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奶奶想了想。
“你三岁那年，第一次拿针。”她说，“我教你穿线，你一下就穿进去了。我就想，可能就是你。”
窗外传来叫卖声，是卖豆腐脑的，拖着长腔从巷子口过去。
苏绣云坐在一堆老东西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线上。线的那一头，是一百多年前的太奶奶，年轻轻的，坐在绣架前，一针一针绣她的荷塘。线的这一头，是自己，坐在同样的绣架前，手里捏着同样的针。
那根线，从她手指上伸出去，穿过时间，穿过生死，一直连到那里。
“奶奶，”她说，“我会好好绣的。”
下午她没出门，坐在楼上练针。
线还是那根白线，太粗了，练起来费劲。她翻出箱子里太奶奶留下的丝线，挑了一卷最细的，颜色是月白色的，泛着微微的银光。
她把线穿进太***银针里。
针很细，线也很细，穿的时候手要稳，呼吸要轻。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然后她开始练。
按照太奶奶手稿上写的，露珠针分三步：绕圈、回针、挑珠。
第一步，线从底下上来，绕左手中指两圈半。不能多，不能少，多了圈太紧，少了圈不成形。
她试了十次，才找到那个“两圈半”的感觉。
第二步，针从原处穿回去，留一点松。这个“一点松”最难，松多少？太奶奶写：“松如发丝”。发丝是多粗？她不知道，只能靠手感试。
又试了二十次，终于有一次，回针之后留的那个线圈，大小看着顺眼了。
第三步，用针尖轻轻挑那个线圈，让它鼓起来，像露水一样。
挑的时候手要极轻，重了线圈会散，轻了鼓不起来。
她挑了一次，散了。挑第二次，又散了。挑第三次，鼓起来一点点，但歪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
窗外太阳从西边移到东边——不对，是东边移到西边。天慢慢暗下来。奶奶在楼下喊吃饭，她应了一声，没动。
练到晚上九点，那块练手的布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个像样的露珠。
圆圆的，小小的，鼓鼓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盯着那颗露珠看了半天，舍不得眨眼。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那颗露珠静静的，像是刚从荷叶上滚下来。
她放下手机，继续练。
第二个，第三个，**个。
越来越顺，越来越好。
练到十一点，那块布上已经攒了二十多颗露珠，大大小小，参差不齐。最好的那几颗，和太奶奶绣的已经很接近了。
她放下针，揉了揉眼睛。
手指上那根红线忽然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红线从她手指上伸出去，穿过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比以前亮。
她忽然明白了。
这根线，连着的不止是太奶奶。它连着的是她的梦，她的心血，她付出的每一分努力。她练得越多，线就越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快十五了，月亮圆得像个银盘，挂在巷子那头的老槐树上。
“太奶奶，”她轻声说，“我看见你的露珠了。”
月光静静的，洒在她身上，洒在那块布满露珠的练手布上。
第二天是周六。
苏绣云起得早，吃完早饭就上楼接着练。
奶奶在楼下喊：“今天别老闷着，出去转转！”
她应了一声，没动。
练到十点多，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世安。
“苏女士，**，没打扰您吧？”
“没有。”
“是这样的，”顾世安说，“我们这边今天有个小型的非遗展示活动，来了几位苏绣的老艺人。我想着您要不要过来看看？大家交流交流。”
苏绣云犹豫了一下。
“几点？”
“下午两点开始，在园区文化中心。”
“好，我过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那块练手布发呆。
交流交流。她有什么好交流的？她现在只会一门心思练露珠针。
可她又想起那天在锦绣科技看见的绣谱。那些陌生的针法，那些奇怪的图样，她想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
也许那些老艺人知道。
下午两点，她骑车到文化中心。
是一个不大的展厅，门口挂着**：“非遗传承人交流沙龙”。走进去，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绣品。几个人围在桌子旁边，小声说着话。
顾世安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进来，笑着迎过来。
“苏女士，这边请。”
他领着她往里走，走到最里面一张桌子前。
桌边坐着一个老**，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绣一只蝴蝶。她的手很稳，针起针落，又快又准。
“这位是周奶奶，”顾世安介绍，“苏绣**级非遗传承人，从业六十多年了。”
苏绣云微微欠身：“周奶奶好。”
老**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苏家的那个小丫头？”
苏绣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不认识，听说过。”老**说，“苏记绣庄的后人，你们家老辈儿在苏州很有名的。”
她放下针，摘了老花镜。
“你太奶奶，我见过。”
苏绣云心里一动。
“您见过她？”
“见过一次。”老**说，“那是我年轻时候，二十出头，刚学绣。有一回在集上，看见一个老**在卖绣品。那绣的，真好。我凑过去看，她抬头冲我笑了笑，问我，丫头，你想学吗？”
老**顿了顿，眼神有点远。
“我说想。她说，想学就好好学，别丢了这个。然后她就把那幅绣送给我了。”
“什么绣？”
“荷塘。”老**说，“月下的荷塘。”
苏绣云心跳漏了一拍。
“那幅绣，还在吗？”
老**摇摇头。
“后来没了。六几年那会儿，家里遭了灾，东西都烧了。”
她看着苏绣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太奶奶那个人，不一般。她那幅绣，我记了一辈子。那个月光，那个水波，那个露珠……我后来一直想绣出那样的露珠，可到现在也没绣出来。”
苏绣云沉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昨晚拍的那张照片，递给老**。
“周奶奶，您看看这个。”
老**接过来，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绣云。
“这是你绣的？”
苏绣云点点头。
老**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太奶奶教你的？”
“算是。”苏绣云说，“她留了针法给我。”
老**把手机还给她，重新戴上老花镜。
“好好绣。”她说，“别丢了。”
苏绣云握着手机，心里有一股热流涌上来。
交流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
她往外走，顾世安追上来。
“苏女士，等一下。”
她停住。
顾世安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
“那个……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绣云知道他说的是加入公司的事。
“我再想想。”她说。
顾世安点点头，也没催。
“对了，”他说，“那本绣谱，我们这几天又做了新的扫描。有几个地方，技术部的人看不懂，想请教您。”
苏绣云想了想。
“明天上午吧。”她说，“我去你们公司。”
回去的路上，天又阴了。
她骑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拐进那条小巷，又去了老宅。
老宅还是那个样子，院子里杂草长高了点，桂花树还是老样子。她推门进去，在绣架前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本绣谱，翻开那页奇怪的图样。
那些几何图形，一圈一圈的，像某种阵法。她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图形，和她昨晚练的露珠针有关系。
那些圈，那些点，那些线，正是露珠针的各种变体。一个圈是单珠，两个圈并排是双珠，三个圈围成三角是三珠……
她把绣谱摊开，对着光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针，开始绣。
这一次，她绣的不再是单颗露珠，而是一串。
荷叶边上，一颗一颗的露珠，大的小的，圆的椭的，有的挂在叶尖，有的滚在叶面，有的聚在叶心。
她绣得很慢，每一刻都要停下来想一想，看看绣谱，再接着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绣完了最后一颗。
抬起头，天已经黑了。
月光从破窗纸里照进来，落在那块绣布上。
荷叶上，一串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真的从荷叶上刚滚下来的一样。
她看着那块绣布，忽然感觉手指上那根红线猛地一紧。
然后她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她站在一片荷塘边上。
月光很亮，荷叶田田，荷花点点。荷叶上挂满了露珠，一颗一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荷塘边上站着一个人。
是那天晚上在废墟里哭的那个年轻绣娘。她不再透明了，身上有了颜色。她穿着浅绿色的衣裳，站在月光里，笑着看她。
“谢谢你。”她说。
苏绣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太奶奶说的“分出去的东西”。
她把梦分给了这个绣娘。那个绣**梦，又活过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莲。”年轻绣娘说，“周莲心的莲。”
苏绣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太奶奶？”
阿莲点点头。
“她带我进来的。”她说，“她走的时候说，会有人来接我。我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
苏绣云看着她，眼眶发热。
月光下，荷塘边，两个隔了一百多年的姑娘，面对面站着。
远处传来风铃声，叮叮当当的。
阿莲侧耳听了听。
“有人在叫你。”她说。
苏绣云也听见了。那风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要把她拉回去。
“我得走了。”她说。
阿莲点点头。
“还会来吗？”
苏绣云想了想。
“会。”
话音落下，眼前的一切渐渐淡去。
她睁开眼，还是坐在老宅的绣架前。
月光从破窗纸里照进来，落在那块绣布上。
荷叶上，一串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和刚才荷塘里的一模一样。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