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娃通菜市,古今穿梭顿顿肉
桃桃是被额头上一下一下的疼给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娘亲正把一把黑乎乎的灰往她额头上按。
“桃桃乖,忍一忍,娘亲给你上点草木灰,止了血就不疼了。”
草木灰是什么味道桃桃知道。灶膛里烧剩下的灰,凉凉的,涩涩的,撒在伤口上会蛰得慌。
可是桃桃没有哭,因为娘亲的眼睛比她额头上的伤口还要红,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就是不掉下来。
桃桃觉得,如果她哭了,娘亲眼眶里那些眼泪就再也兜不住了。
娘亲把一条破布缠在她头上,布巾是灰蓝色的,上面有好多**洞,像被虫子咬过的菜叶子。
缠好之后,娘亲把妹妹用一根布带子绑在自己胸前,然后蹲下身,把桃桃背了起来。
“桃桃,搂紧娘亲的脖子。”
桃桃搂紧了。娘亲的脖子好细,细得桃桃两只小手一合就能圈住。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娘亲的脖子圆圆的,白白的,夏天的时候会出一层薄薄的汗,桃桃趴在上头闻,有皂角的味道。
现在娘亲的脖子变成了一根干柴棍,皮包着骨头,骨头硌着皮。
娘亲背着她,抱着妹妹,一步一步往村东头走。
桃桃认得这条路。
这条路通向村外,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再走好远好远,就能到外婆家。
现在路两边的地全裂了,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巴,朝天张着,什么都喊不出来。
娘亲走得很慢。
桃桃趴在娘亲背上,能听见娘亲身体里面传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村口王爷爷家拉磨的老驴。
妹妹在娘亲胸前动了一下,发出小小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娘亲赶紧停下来,轻轻颠了颠妹妹,嘴里发出“哦哦哦”的声音,哄了好一会儿,妹妹才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远远地传来了声音。
“那**带着两个赔钱货跑哪儿去了?”
是阿奶的声音。阿奶的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在铁皮上刮。
桃桃最怕阿奶了。
阿奶从来不对她笑,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睛都是斜着的,好像她不是一个人,是一颗掉在地上的饭粒,碍眼得很。
“逃荒得带上桃桃那贱丫头,再不济,路上还可以当两脚羊卖掉!”
这是爹爹的声音。
两脚羊是什么?
桃桃不知道。
羊她见过,村口刘爷爷家养过两只山羊,都是四只脚的,吃草的时候嘴巴一歪一歪的,可好玩了。
可是两只脚站着的羊,桃桃从没见过。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爹爹要把她说成一只羊。
“养到五岁了,吃了我们家多少粮食了都!”
“她还能去哪里,还不是往娘家跑。”
爹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刚刚生完那赔钱货,又带个头破的小娃,跑不了多远。我再看看找个不嫌她晦气的人牙子来,卖去窑子也好,哪里也好,总得换些米粮!”
“这年头哪家不卖儿典妻的,就这**事多,卖个小丫头都死活不肯!”
阿奶的声音像锥子一样扎过来,扎得桃桃浑身一抖。
娘亲的脚步乱了。桃桃感觉到娘亲的身体在发抖,像秋天树上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哗哗响。
“娘亲……”桃桃小声喊了一句。
娘亲没有回答,而是突然一个转身,钻进了路边一座黑黢黢的破房子。
桃桃一下子认出了这是哪里。
城隍庙。
村子里所有小孩都知道这座城隍庙。
二丫说这里面住着莽仙,身子有房梁那么粗,眼睛有铜铃那么大,嘴巴一张能吞下一个小孩。
狗蛋说**有一回喝醉了酒,路过城隍庙,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吃人,吓得酒都醒了,连滚带爬跑回家,第二天就发了三天高烧。
还有人说,前些年有大胆的人进去过,再也没有出来。
桃桃把脸埋进娘亲的脖窝里,不敢看。
庙里面暗暗的,只有屋顶破了一个洞,漏下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霉霉的味道,像衣裳在阴天晾了很久很久没干透。
角落里堆着干草,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的粪便,黑黑圆圆的,一粒一粒。
城隍爷的泥像端坐在正中间,脸上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一只眼睛没了,另一只眼睛半睁着,嘴角的彩绘掉了一大块,看起来像在笑又像在哭。
桃桃不敢看城隍爷的脸,更不敢看墙角那些黑乎乎的地方。
桃桃害怕的紧,把眼睛闭上,心里念着:莽仙不要吃我,莽仙不要吃我,桃桃身上没有肉,不好吃的……
娘亲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坐下,又把妹妹放在她旁边。
然后娘亲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塞到桃桃手里。
“桃桃乖,吃一点。”
是一个野菜窝头。
野菜窝头是用不知什么野菜和着一点点高粱面捏的,放了不知道多少天了,硬得像一块石头,咬一口满嘴都是苦味和涩味,还有沙子硌牙。
可是桃桃还是捧着它,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每啃一口,她就觉得自己肚子里的的那只小手就没那么拧了。
外头又传来阿奶和爹爹的声音。
“那**不会那么有种,带着孩子进这莽仙占领的城隍庙吧?我进去看看!”
桃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爹爹可千万不要进来,桃桃不想被卖掉,也不想做两脚羊!
傅芸**脸刷地白了,白得比城隍爷脸上的泥灰还要白。
就在这时,妹妹的小嘴张开了。
桃桃看见妹妹的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一瘪的——她认得这个表情,妹妹要哭了。
娘亲也看见了。娘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她把一根手指头塞进自己嘴里,狠狠咬了下去。
血从娘亲的嘴角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妹妹的嘴唇上。娘亲把咬破的手指放进妹妹嘴里,妹妹吧唧吧唧地**,竟然真的安静下来了。
“不行啊儿,这庙邪性,多少年都没人敢进去过,你可是秀才相公,**根苗!”外头阿奶的声音又响起来,“为了那**母女,不值当冒这么大的险!走吧走吧,算了不找了,省下力气明天去逃荒。就当是不闹饥荒时丢了一只带崽的母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