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女书
裴四娘没让我先守孝流泪。
她叫我坐在灯下,一笔一笔描自己的名字。
写错了,她就拿戒尺敲桌沿。
「竖不直,横不平,你往后替谁撑腰?」
我写到后半夜,手指磨得发红,才勉强把「江照墨」三个字写出个样子。
第二日一早,贺双鲤就把我拎去了南城绣坊。
那本被改过的账本也一并带着。
绣坊门口站着个小丫头,手背上有一块烫伤,见我们来了,吓得往后缩。
贺双鲤压低声音同我说,她叫小榆。
前几日偷着跟账房核工钱,被掌事拿熨斗烫了手,说她一个绣活丫头,懂什么账。
我看着那块红肿发亮的烫疤,喉咙一下堵住了。
裴四娘却只问她。
「敢不敢当着人把账翻出来?」
小榆抖了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最后还是咬着牙点了头。
那日,我们站在绣坊门口。
当着买丝线和送绣样的人,把账本里「二两」改「二钱」的那一页翻给众人看。
裴四娘专挑人多的时候念。
「诸位都来看看,绣坊掌事的墨比针线还巧,一横能吞一两八钱银子。」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掌事脸都白了,扑上来就要夺账本。
我那时还不会许多字,却死死抱着账本不松手。
嘴里只反复喊一句。
「这是刮过的,这里本来不是钱,是两。」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当众说这样硬的话。
声音明明还发抖,心里却像有团火猛地窜起来。
后来绣坊当场补了工钱。
小榆捧着那点碎银子一直哭。
她不是为银子哭。
她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纸上的字,也能替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