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废土？带着星盗活下去
乱麻般的回忆------------------------------------------，脑子里边翻出了原主的一些记忆碎片。“原主”，其实纪年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原主的记忆，哪些是他自己的了。穿越之后，两个纪年的记忆像两团被打散的拼图，混在一起，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块是哪块的。，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也是他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被帝国流放到荒原星猎杀虫族。说是“猎杀”，其实就是送死。帝国给一份微薄的抚恤金，换你一条命。，纪年见过他们最后一面。母亲的眼神已经不太对劲了，瞳孔涣散，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偶尔会对着空气喊他的名字，但喊完之后又愣住，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父亲倒是清醒的，但清醒比不清醒更痛苦。他握着纪年的手，说了一句话：“别恨帝国。”。，消息传来：爆体而亡。，能量逆流，整个人从内部炸开。据说连**都没有，只剩下一团血雾。，然后走到公寓的窗边，打开窗户。。，坐在边缘，腿悬在外面。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糊了一脸。他低头看下去，地面很远，下面的小型飞行器像蚂蚁一样。。，姿势标准的如同跳水运动员。没有走马灯，没有“人生在眼前闪过”的幻觉，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和一种奇怪的、类似于解脱的轻松。
然后他的头好像砸开了某辆高速行驶中的飞船上。
满头是血的纪年睁开那双糊着血液的双眼。
他砸到了一艘飞船的甲板上。
准确地说，是火雀号的露天货舱。当时火雀号正在低空飞行，执行一次——用叙雀的话说——“非常规物资转移”。纪年从半空中的安置房的窗口跳下去，正好砸进了他们的货舱里，砸穿了一层遮雨布，压垮了一箱营养液，最后落在一堆缓冲泡沫上，毫发无伤。
叙雀当时正站在货舱边上瞄着后方追击的星警，看到一个少年从天而降，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句：“我们船上不收**，你还是活的吗？”
纪年是活的。
活着，且绝望，且愤怒，且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叙梦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像是准备跟什么**干一架。看**舱里多了一个人，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扳手，蹲下来，盯着纪年看了好几秒。
“你从哪里来的？”她问。
纪年指指上面。
叙梦抬头看了看——半空中一排排的战争遗孤安置房和灰蒙蒙的天空，除了这些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想活了。”叙梦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纪年没说话。
叙梦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纪年以为她要去找人把他扔下去，结果她拿了一条毯子回来，盖在他身上。
“先活着，”她说，“别的以后再说。”
叙雀靠在货舱门边，看着这一切，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等叙梦走远了，他才走过来，蹲在纪年旁边，用一种很随意、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们船上缺一个搬货的。包吃包住，不发工资，干不干？”
纪年没回答。
叙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着急，你先想。想好了就起来干活，想不好就继续躺着。不过——”他抬脚踢了踢那箱被砸碎的营养液，“这箱你得赔。”
后来纪年才知道，火雀号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运输船。叙雀和叙梦是星盗，只不过劫的都是富商和帝国的运输船，抢来的钱有一半偷偷留给了穷苦星系的人。在那些连帝国医院都没有的偏远星球上，火雀号被当作“神鸟”，叙雀被当作“神鸟的化身”。
但纪年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看起来就是一个话多的年轻人和一个凶巴巴的姑娘，开着一艘破船，在宇宙的边缘晃荡。
没有神鸟，没有化身。
只有一个从天而降的、不想活的少年，和一个问他“还是活的吗”的陌生人。
纪年当时没有回答。
他躺在货舱里，头上裹着叙梦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绷带，身上盖着那条灰绿色的毯子，眼睛盯着货舱顶部的管道和缆线。那些管道走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用胶带缠着，有的地方用铁丝绑着，一看就是修了很多次、每次都没修彻底的样子。
但他觉得这艘破船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安全。
至少这里没有帝国发放的“烈士子女慰问信”。没有邻居小孩嫌弃的目光。
火雀号上没有人在乎他的父母是怎么死的。没有人在乎他有没有遗传精神力污染的基因。没有人在乎他**的时候姿势标不标准。
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砸坏了一箱营养液，价值六千星币。
“六千！”叙雀当时蹲在那箱被砸烂的营养液旁边，捡起一瓶看了看，瓶子碎了，液体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人工合成的甜腻味道。他把瓶子碎片扔到一边，站起来，看着纪年，“你知道六千星币能买什么吗？”
纪年不知道。
“能买一艘二手救生艇。能买三千发能量弹。能买一个二手引擎喷口——虽然是最次的那种。”叙雀掰着手指头数，“或者，能买六百箱最便宜的合成营养液，够全船人喝三个月。”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零点五度：“但你砸的那一箱，是我花高价买的牌子货，口感好，营养均衡，叙梦只喝这种。”
纪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叙梦的声音从船舱里面传了出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只喝那种？”
叙雀回头：“你上次说别的牌子有怪味。”
“那是因为你买的别的牌子过期了。”
“那也证明你对口感有要求。”
“你——”叙梦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扳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叙雀，“你要是再拿我的名义讹人，我就把你的引擎拆了重装。”
叙雀乖乖闭嘴了。
但他转头看向纪年的时候，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表情，小声说：“六千，记着啊。”
纪年记着了。
欠了五年，还没还。
后来的日子，纪年就在火雀号上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就是睡在货舱的角落里，用两个空箱子搭一个床板，铺上叙梦给的毯子，就是他的全部家当。白天跟着老船员学习搬货、分类、登记，晚上一个人坐在货舱门口，看星星。
火雀号没有固定的航线。叙雀开船全凭心情，今天去这个星系，明天去那个星系，有时候接到“生意”就去指定的地点接货——纪年后来才知道那些“货”多半是从帝国运输船上“转移”出来的物资。
纪年不参与那些事。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搬货。
搬上船，搬下船。分类，登记，码好。再搬上船，再搬下船。
他搬过武器，搬过药品，搬过食物，搬过奢侈品，搬过不知道什么用的精密仪器。他学会了一眼判断箱子的重量，学会了单手搬起比自己还重的货柜，学会了在飞船颠簸的时候依然能稳稳地端着一箱营养液走过整条过道。
但他也学会了摔跤。
第一次摔，是在搬一个装满能量块的箱子。箱子太重，他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刚搬起来就往后一仰，整个人连人带箱摔进了货舱的角落里，能量块撒了一地。
正好被路过的叙梦看到。
叙梦站在货舱门口，看着满地乱滚的能量块，又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纪年，沉默了两秒。
“你在干什么？”她问。
“……练摔跤。”纪年说。
叙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走过来，弯腰捡起一块能量块，放回箱子里。然后她蹲下来，看着纪年，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搬东西的时候，重心放低，不要用腰发力，用腿。先蹲下去，抱住箱子，站起来的时候腿用力，腰保持直。”
她示范了一遍。抱起一个同样大小的箱子，稳稳当当地搬到了货架旁边，放下。
“再来。”她说。
纪年爬起来，按照她的方法试了一次。这次没摔。
“再来。”
又试一次。还是没摔。
“再来。”
第三次的时候纪年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要我搬几趟？”
叙梦看了他一眼，拿起地上的箱子，自己搬走了。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刚才摔的时候，有三块能量块滚到了货架底下。不拿出来，以后卡住货架的门，你负责。”
纪年趴在地上，伸手**架底下摸了半天，终于把那三块能量块抠了出来。
火雀号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加入，也有人离开跳槽到别的星盗团。纪年不关心那些。他只管搬货、分类、登记，日复一日，把货舱打理得整整齐齐。
然后某一天，邱茗来了。
纪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从过渡舱走进来，身后是火雀号与港口对接的密封通道。舱门打开，气流涌进来，带着港口特有的消毒水味。
邱茗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样式简洁，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干干净净，没有邋遢的胡茬，也没有赌徒常见的疲惫和亢奋。他站在舱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货舱，然后落在纪年身上。
“你好，”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我是新来的驾驶员。”
纪年蹲在货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个已经擦了三遍的货柜。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走错船了吧？
火雀号上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叙雀那件白色卫衣算是体面的了，老周穿的是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旧夹克，纪年自己穿的是船上配发的灰色工装，袖口都磨毛了。从来没有人穿着风衣、别着胸针上火雀号。
“你是……赌徒？”纪年问。他听老周说过，新来的驾驶员是个被通缉的赌徒。
邱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只是嘴角轻轻一扬，像是被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以前是，”他说，“现在是驾驶员。”
他走进货舱，风衣的下摆轻轻摆动。经过纪年身边的时候，纪年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浓郁的那种，而是干净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
纪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工装，又看了看邱茗一尘不染的风衣，默默把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一点。
“货舱平时是你打理？”邱茗站在货架前，看着整整齐齐码好的货柜，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欣赏，“很整齐。”
“……谢谢。”纪年说。
邱茗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纪年的手指甲里还嵌着灰，指节上有搬货磨出的茧。邱茗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住哪？”他问。
“过道走到头，左手边第三个房间。”纪年说，“床板有点晃，你自己钉一下。”
邱茗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了。行李箱是黑色的，金属外壳，四个角包着防撞的护角，看起来也很贵。
纪年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低头继续擦货柜。
鹦鹉从货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走廊的方向。
“有钱人。”鹦鹉说。
纪年没理它。
“香。”鹦鹉又说。
纪年还是没理它。
“比你好闻。”
纪年伸手弹了一下鹦鹉的脑袋。鹦鹉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骂了一句“傻杯”，飞回了货架上。
后来的几天，纪年发现邱茗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每天固定时间起床，固定时间去驾驶舱值班，固定时间吃饭，固定时间回房间。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得不像一个赌徒。
但他也打牌。
每天晚上，他会坐在公共休息区的桌边，把那副磨得发亮的卡牌摆在桌面上，等人来挑战。火雀号上的**多数都和他打过，叙雀输过，老周输过，几个老船员也输过。只有叙梦没输过——不是因为邱茗打不过她，而是因为他不敢赢。
“为什么不敢？”纪年有一次问老周。
老周压低声音：“他刚上船那天，跟叙梦打了一局。他赢了。”老周顿了顿，“然后叙梦拿着扳手追了他三条过道。”
纪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穿着风衣、别着胸针的体面人，被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拿着扳手追得满船跑。他觉得这个画面很有喜感，但没好意思笑。
邱茗后来再也没有赢过叙梦。
不是打不过，是学会了。
有一天晚上，纪年搬完最后一批货，路过公共休息区的时候，看到邱茗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卡牌在桌面上摊成一条长长的弧线。
纪年停下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邱茗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一局？”他问。
纪年摇头：“不会。”
“不会可以学。”邱茗把牌收拢，洗了两遍，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第一局免费。”
纪年想了想，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邱茗把牌推到他面前，开始教他规则。他教得很耐心，不急不慢，每一条规则都解释清楚，还会举例子。纪年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不去当赌徒，应该能当一个很好的老师。
第一局，纪年输了。
第二局，纪年输了。
第三局，纪年还是输了。
邱茗把牌收起来，站起来，把桌面上作为“赌注”的几颗糖推回到纪年面前。
“初学者保护期，”邱茗说，“前三局不用给。”
纪年看着那几颗糖，又看了看邱茗。
“你每次跟新人打牌都这样？”纪年问。
邱茗想了想：“看人。有些人输了会急，我就不给了。有些人输了会想翻本，我就继续收。”他把风衣的扣子系好，“你不会急，所以不用给。”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急？”
邱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你搬货的时候，一个货柜擦了三遍。不急的人，才能把一件事做三遍。”
纪年没说话。
邱茗转身走了。他的风衣下摆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晃，消失在拐角处。
鹦鹉从纪年肩膀上探出头来，看着走廊的方向。
“好人。”它说。
纪年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颗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是薄荷味的，很凉，凉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后来纪年才知道，邱茗不是普通的赌徒。
他曾经是某个星系上流社会的人，在一次豪赌中出千被发现，被整个家族除名，然后被通缉。他逃了三年，换了好几个身份，最后辗转到了火雀号上。
他用的那副卡牌，是限量版的手工制品，每一张牌的背面都有不同的暗纹。据说全宇宙只发行了三百副，邱茗那一副是第七号。
“你怎么弄到的？”纪年有一次问他。
邱茗把牌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动作流畅得像呼吸：“赢来的。”
“跟谁？”
“跟一个不该赢的人。”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纪年也没有追问。有些事情，问了就是给人添堵。纪年自己就是不想被人追问的那种人，所以他也不追问别人。
但邱茗偶尔会主动说一些。
比如有一次，纪年在驾驶舱里看星星，邱茗在值班。沉默了很久之后，邱茗突然开口：“你知道自然蔬菜吗？”
纪年愣了一下：“什么？”
“自然蔬菜，”邱茗重复了一遍，“不是营养液合成的，是从土里种出来的，真正的植物。”
纪年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他空间里还有种子。但他不能说。
“听说过，”纪年谨慎地说，“好像是高层才能吃的东西。”
邱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星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以前吃过。生菜，用醋和油拌的，酸酸的，脆的。”他停了一下，“比营养液好吃一万倍。”
纪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上辈子吃过无数颗生菜，但从来没有觉得生菜有什么特别的。它就是一个蔬菜，普通的、绿色的、有点脆的蔬菜。但从邱茗的语气里，他听出了一种近乎怀念的东西。
“你想吃？”纪年问。
邱茗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带着一点自嘲的、苦涩的笑。
“想，”他说，“但吃不到。全宇宙的自然蔬菜都被帝国高层垄断了，普通人能买到的只有营养液。一颗生菜在黑市上的价格，够我打三百局牌。”
纪年沉默了。
“如果有一天，”纪年说，“有人种出来了呢？”
邱茗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我会请他吃一辈子饭，”邱茗说，“只要他愿意分我一片叶子。”
纪年没有接话。
鹦鹉蹲在他肩膀上，安静得像一块蓝色的石头。
驾驶舱里只剩下仪表的嗡嗡声，和窗外星云的微弱光芒。
纪年看着那片星云，胡思乱想了起来。
然后他的头好像砸开了某辆高速行驶中的飞船上。
满头是血的纪年睁开那双糊着血液的双眼。
他砸到了一艘飞船的甲板上。
准确地说，是火雀号的露天货舱。当时火雀号正在低空飞行，执行一次——用叙雀的话说——“非常规物资转移”。纪年从半空中的安置房的窗口跳下去，正好砸进了他们的货舱里，砸穿了一层遮雨布，压垮了一箱营养液，最后落在一堆缓冲泡沫上，毫发无伤。
叙雀当时正站在货舱边上瞄着后方追击的星警，看到一个少年从天而降，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句：“我们船上不收**，你还是活的吗？”
纪年是活的。
活着，且绝望，且愤怒，且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叙梦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像是准备跟什么**干一架。看**舱里多了一个人，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扳手，蹲下来，盯着纪年看了好几秒。
“你从哪里来的？”她问。
纪年指指上面。
叙梦抬头看了看——半空中一排排的战争遗孤安置房和灰蒙蒙的天空，除了这些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想活了。”叙梦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纪年没说话。
叙梦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纪年以为她要去找人把他扔下去，结果她拿了一条毯子回来，盖在他身上。
“先活着，”她说，“别的以后再说。”
叙雀靠在货舱门边，看着这一切，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等叙梦走远了，他才走过来，蹲在纪年旁边，用一种很随意、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们船上缺一个搬货的。包吃包住，不发工资，干不干？”
纪年没回答。
叙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着急，你先想。想好了就起来干活，想不好就继续躺着。不过——”他抬脚踢了踢那箱被砸碎的营养液，“这箱你得赔。”
后来纪年才知道，火雀号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运输船。叙雀和叙梦是星盗，只不过劫的都是富商和帝国的运输船，抢来的钱有一半偷偷留给了穷苦星系的人。在那些连帝国医院都没有的偏远星球上，火雀号被当作“神鸟”，叙雀被当作“神鸟的化身”。
但纪年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看起来就是一个话多的年轻人和一个凶巴巴的姑娘，开着一艘破船，在宇宙的边缘晃荡。
没有神鸟，没有化身。
只有一个从天而降的、不想活的少年，和一个问他“还是活的吗”的陌生人。
纪年当时没有回答。
他躺在货舱里，头上裹着叙梦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绷带，身上盖着那条灰绿色的毯子，眼睛盯着货舱顶部的管道和缆线。那些管道走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用胶带缠着，有的地方用铁丝绑着，一看就是修了很多次、每次都没修彻底的样子。
但他觉得这艘破船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安全。
至少这里没有帝国发放的“烈士子女慰问信”。没有邻居小孩嫌弃的目光。
火雀号上没有人在乎他的父母是怎么死的。没有人在乎他有没有遗传精神力污染的基因。没有人在乎他**的时候姿势标不标准。
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砸坏了一箱营养液，价值六千星币。
“六千！”叙雀当时蹲在那箱被砸烂的营养液旁边，捡起一瓶看了看，瓶子碎了，液体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人工合成的甜腻味道。他把瓶子碎片扔到一边，站起来，看着纪年，“你知道六千星币能买什么吗？”
纪年不知道。
“能买一艘二手救生艇。能买三千发能量弹。能买一个二手引擎喷口——虽然是最次的那种。”叙雀掰着手指头数，“或者，能买六百箱最便宜的合成营养液，够全船人喝三个月。”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零点五度：“但你砸的那一箱，是我花高价买的牌子货，口感好，营养均衡，叙梦只喝这种。”
纪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叙梦的声音从船舱里面传了出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只喝那种？”
叙雀回头：“你上次说别的牌子有怪味。”
“那是因为你买的别的牌子过期了。”
“那也证明你对口感有要求。”
“你——”叙梦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扳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叙雀，“你要是再拿我的名义讹人，我就把你的引擎拆了重装。”
叙雀乖乖闭嘴了。
但他转头看向纪年的时候，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表情，小声说：“六千，记着啊。”
纪年记着了。
欠了五年，还没还。
后来的日子，纪年就在火雀号上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就是睡在货舱的角落里，用两个空箱子搭一个床板，铺上叙梦给的毯子，就是他的全部家当。白天跟着老船员学习搬货、分类、登记，晚上一个人坐在货舱门口，看星星。
火雀号没有固定的航线。叙雀开船全凭心情，今天去这个星系，明天去那个星系，有时候接到“生意”就去指定的地点接货——纪年后来才知道那些“货”多半是从帝国运输船上“转移”出来的物资。
纪年不参与那些事。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搬货。
搬上船，搬下船。分类，登记，码好。再搬上船，再搬下船。
他搬过武器，搬过药品，搬过食物，搬过奢侈品，搬过不知道什么用的精密仪器。他学会了一眼判断箱子的重量，学会了单手搬起比自己还重的货柜，学会了在飞船颠簸的时候依然能稳稳地端着一箱营养液走过整条过道。
但他也学会了摔跤。
第一次摔，是在搬一个装满能量块的箱子。箱子太重，他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刚搬起来就往后一仰，整个人连人带箱摔进了货舱的角落里，能量块撒了一地。
正好被路过的叙梦看到。
叙梦站在货舱门口，看着满地乱滚的能量块，又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纪年，沉默了两秒。
“你在干什么？”她问。
“……练摔跤。”纪年说。
叙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走过来，弯腰捡起一块能量块，放回箱子里。然后她蹲下来，看着纪年，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搬东西的时候，重心放低，不要用腰发力，用腿。先蹲下去，抱住箱子，站起来的时候腿用力，腰保持直。”
她示范了一遍。抱起一个同样大小的箱子，稳稳当当地搬到了货架旁边，放下。
“再来。”她说。
纪年爬起来，按照她的方法试了一次。这次没摔。
“再来。”
又试一次。还是没摔。
“再来。”
第三次的时候纪年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要我搬几趟？”
叙梦看了他一眼，拿起地上的箱子，自己搬走了。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刚才摔的时候，有三块能量块滚到了货架底下。不拿出来，以后卡住货架的门，你负责。”
纪年趴在地上，伸手**架底下摸了半天，终于把那三块能量块抠了出来。
火雀号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加入，也有人离开跳槽到别的星盗团。纪年不关心那些。他只管搬货、分类、登记，日复一日，把货舱打理得整整齐齐。
然后某一天，邱茗来了。
纪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从过渡舱走进来，身后是火雀号与港口对接的密封通道。舱门打开，气流涌进来，带着港口特有的消毒水味。
邱茗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样式简洁，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干干净净，没有邋遢的胡茬，也没有赌徒常见的疲惫和亢奋。他站在舱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货舱，然后落在纪年身上。
“你好，”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我是新来的驾驶员。”
纪年蹲在货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个已经擦了三遍的货柜。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走错船了吧？
火雀号上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叙雀那件白色卫衣算是体面的了，老周穿的是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旧夹克，纪年自己穿的是船上配发的灰色工装，袖口都磨毛了。从来没有人穿着风衣、别着胸针上火雀号。
“你是……赌徒？”纪年问。他听老周说过，新来的驾驶员是个被通缉的赌徒。
邱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只是嘴角轻轻一扬，像是被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以前是，”他说，“现在是驾驶员。”
他走进货舱，风衣的下摆轻轻摆动。经过纪年身边的时候，纪年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浓郁的那种，而是干净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
纪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工装，又看了看邱茗一尘不染的风衣，默默把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一点。
“货舱平时是你打理？”邱茗站在货架前，看着整整齐齐码好的货柜，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欣赏，“很整齐。”
“……谢谢。”纪年说。
邱茗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纪年的手指甲里还嵌着灰，指节上有搬货磨出的茧。邱茗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住哪？”他问。
“过道走到头，左手边第三个房间。”纪年说，“床板有点晃，你自己钉一下。”
邱茗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了。行李箱是黑色的，金属外壳，四个角包着防撞的护角，看起来也很贵。
纪年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低头继续擦货柜。
鹦鹉从货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走廊的方向。
“有钱人。”鹦鹉说。
纪年没理它。
“香。”鹦鹉又说。
纪年还是没理它。
“比你好闻。”
纪年伸手弹了一下鹦鹉的脑袋。鹦鹉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骂了一句“傻杯”，飞回了货架上。
后来的几天，纪年发现邱茗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每天固定时间起床，固定时间去驾驶舱值班，固定时间吃饭，固定时间回房间。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得不像一个赌徒。
但他也打牌。
每天晚上，他会坐在公共休息区的桌边，把那副磨得发亮的卡牌摆在桌面上，等人来挑战。火雀号上的**多数都和他打过，叙雀输过，老周输过，几个老船员也输过。只有叙梦没输过——不是因为邱茗打不过她，而是因为他不敢赢。
“为什么不敢？”纪年有一次问老周。
老周压低声音：“他刚上船那天，跟叙梦打了一局。他赢了。”老周顿了顿，“然后叙梦拿着扳手追了他三条过道。”
纪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穿着风衣、别着胸针的体面人，被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拿着扳手追得满船跑。他觉得这个画面很有喜感，但没好意思笑。
邱茗后来再也没有赢过叙梦。
不是打不过，是学会了。
有一天晚上，纪年搬完最后一批货，路过公共休息区的时候，看到邱茗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卡牌在桌面上摊成一条长长的弧线。
纪年停下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邱茗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一局？”他问。
纪年摇头：“不会。”
“不会可以学。”邱茗把牌收拢，洗了两遍，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第一局免费。”
纪年想了想，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邱茗把牌推到他面前，开始教他规则。他教得很耐心，不急不慢，每一条规则都解释清楚，还会举例子。纪年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不去当赌徒，应该能当一个很好的老师。
第一局，纪年输了。
第二局，纪年输了。
第三局，纪年还是输了。
邱茗把牌收起来，站起来，把桌面上作为“赌注”的几颗糖推回到纪年面前。
“初学者保护期，”邱茗说，“前三局不用给。”
纪年看着那几颗糖，又看了看邱茗。
“你每次跟新人打牌都这样？”纪年问。
邱茗想了想：“看人。有些人输了会急，我就不给了。有些人输了会想翻本，我就继续收。”他把风衣的扣子系好，“你不会急，所以不用给。”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急？”
邱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你搬货的时候，一个货柜擦了三遍。不急的人，才能把一件事做三遍。”
纪年没说话。
邱茗转身走了。他的风衣下摆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晃，消失在拐角处。
鹦鹉从纪年肩膀上探出头来，看着走廊的方向。
“好人。”它说。
纪年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颗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是薄荷味的，很凉，凉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后来纪年才知道，邱茗不是普通的赌徒。
他曾经是某个星系上流社会的人，在一次豪赌中出千被发现，被整个家族除名，然后被通缉。他逃了三年，换了好几个身份，最后辗转到了火雀号上。
他用的那副卡牌，是限量版的手工制品，每一张牌的背面都有不同的暗纹。据说全宇宙只发行了三百副，邱茗那一副是第七号。
“你怎么弄到的？”纪年有一次问他。
邱茗把牌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动作流畅得像呼吸：“赢来的。”
“跟谁？”
“跟一个不该赢的人。”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纪年也没有追问。有些事情，问了就是给人添堵。纪年自己就是不想被人追问的那种人，所以他也不追问别人。
但邱茗偶尔会主动说一些。
比如有一次，纪年在驾驶舱里看星星，邱茗在值班。沉默了很久之后，邱茗突然开口：“你知道自然蔬菜吗？”
纪年愣了一下：“什么？”
“自然蔬菜，”邱茗重复了一遍，“不是营养液合成的，是从土里种出来的，真正的植物。”
纪年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他空间里还有种子。但他不能说。
“听说过，”纪年谨慎地说，“好像是高层才能吃的东西。”
邱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星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以前吃过。生菜，用醋和油拌的，酸酸的，脆的。”他停了一下，“比营养液好吃一万倍。”
纪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上辈子吃过无数颗生菜，但从来没有觉得生菜有什么特别的。它就是一个蔬菜，普通的、绿色的、有点脆的蔬菜。但从邱茗的语气里，他听出了一种近乎怀念的东西。
“你想吃？”纪年问。
邱茗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带着一点自嘲的、苦涩的笑。
“想，”他说，“但吃不到。全宇宙的自然蔬菜都被帝国高层垄断了，普通人能买到的只有营养液。一颗生菜在黑市上的价格，够我打三百局牌。”
纪年沉默了。
“如果有一天，”纪年说，“有人种出来了呢？”
邱茗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我会请他吃一辈子饭，”邱茗说，“只要他愿意分我一片叶子。”
纪年没有接话。
鹦鹉蹲在他肩膀上，安静得像一块蓝色的石头。
驾驶舱里只剩下仪表的嗡嗡声，和窗外星云的微弱光芒。
纪年看着那片星云，胡思乱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