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阎王的白切黑小祖宗
验身、验毒、验夫妻------------------------------------------。，苏软软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压下那股恶心，视线落在谢无宴滴血的长剑上。“王爷。”她开口，声音还算稳，“伤口需要处理。”，剑尖随意一甩，血珠飞溅在白灯笼上，晕开一朵暗花。他转身，一步步走回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急什么。”他嗓音哑得厉害，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圈，“先验货。验货？”苏软软挑眉。“苏家送来的王妃，总得验验成色。”谢无宴把剑插回棺下，动作慢条斯理。他解开染血的喜服外袍，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左臂衣袖已被箭矢划开，一道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渗。，只盯着苏软软：“鬼谷传人，验毒的本事该有吧？”。。统一制式，面巾遮脸，喉间一针毙命，手法干净利落。不是寻常刺客，更像……杀手营的人。“太子的人？”她轻声问。，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径直走到她面前，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挑起她下巴，力道比之前更重，带着审视货物的意味。“听说**是南疆巫医。”他拇指摩挲过她下颌皮肤，触感粗糙，“你呢？会什么？金针渡穴，毒经百解。”苏软软任他捏着，眼皮都没抬，“王爷想验哪一样？都验。”谢无宴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从她发髻扫到鞋尖，“先验身份。”
他从怀里摸出块玄铁令牌，丢到她脚边。
“阎罗卫令。持此令**京城任何衙门卷宗。你去验清楚，苏软软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三年前在翠微山，为什么今夜会出现在李府花轿里。”
苏软软弯腰拾起令牌。铁令冰凉，沉甸甸压在手心，上面“阎罗”二字狰狞如兽爪。
“时限？”她问。
“天亮之前。”谢无宴转身走向棺材，从底下又拖出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验不出来，你就不是苏软软，是本王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无名尸。”
他顿了顿，侧脸在惨白灯光下轮廓分明：“到时候，本王会把你扔回乱葬岗，喂野狗。”
苏软软攥紧令牌。
无名尸。
说得真轻松。
“那王爷呢？”她抬眼，“我的交易对象，总得验验真假。”
谢无宴正倒出药粉往手臂伤口上撒，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
空气里**味陡然浓烈。
“你想验什么？”他问，语气里多了丝警惕。
“验毒。”苏软软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相思尽’，三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心脉剧痛，咯血，畏寒，喜食辛辣——对不对？”
谢无宴眯起眼。
“错。”苏软软摇头，语气笃定，“‘相思尽’是南疆蛊毒，发作时该燥热难当，五内俱焚，恨不得剥皮见骨。王爷的症状，倒像是……中了‘牵机引’。”
她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
锁骨嶙峋，皮肤苍白，但颈侧血管有细微的青黑色纹路，像蛛网蔓延。那是“牵机引”中毒初期的特征——一种慢性神经毒素，发作时痛不欲生，却查不出病因，三年后全身麻痹而死。
谢无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慢慢放下药瓶，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继续说。”他声音冷了下来。
“王爷中的不是‘相思尽’。”苏软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是有人想让您看起来像中了‘相思尽’。太医院那些庸医，只会人云亦云。”
她顿了顿，观察他每一个微表情：“所以王爷才急着找鬼谷传人。您需要的不是解毒，是……拆穿骗局，再对症下药。”
空气凝固了。
只有风雪拍打门窗的声响。
良久，谢无宴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压抑的咳，却莫名愉悦。
“好。”他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身旁棺材板，“坐。”
这次是让她坐棺材。
苏软软没犹豫，撩起嫁衣下摆，在棺沿坐下。锦被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荒谬。
“本王确实没中‘相思尽’。”谢无宴坦然承认，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但‘牵机引’也不对。”
他伸出左手，手腕内侧血管凸起，颜色正常。
“这是‘碧血砂’。”他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罕见地凝重，“南疆皇室秘毒，无解。”
苏软软瞳孔骤然收缩。
碧血砂。
生母临终前，曾抓着她的手，一遍遍念叨这个名字。说那是南疆王族诅咒，沾之即死，死后魂魄不得归乡。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碧血砂百年前就已失传……”
“失传？”谢无宴嗤笑，指尖在棺木上轻轻敲击，“三年前寒潭边，本王中的就是这玩意儿。有人想让本王悄无声息地死在南疆边境，最好连**都找不到。”
他抬眼，目光如刀：“猜猜是谁？”
苏软软沉默。
她知道是谁。
或者说，她猜得到。
能让镇北王死在南疆边境，还能让南疆皇室秘毒出现在中原，还能让太医院集体误诊……这京城，敢这么做的，不超过三只手。
“王爷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验毒。”谢无宴指了指自己心口，“用你的鬼谷金针，验清楚本王到底中了什么，还剩多少时日。”
他顿了顿，补充：“顺便，验验你自己的毒。”
“我的毒？”
“苏家送你进王府，会没给你下点东西？”谢无宴似笑非笑，“防着你反咬一口，或者……临阵倒戈。”
苏软软垂眸。
袖中，指尖触到一枚温润的玉环。那是今早苏婉儿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是“护身符”，实则……
她轻轻转动玉环，内侧有细微的凸起，是机关。
“王妃，请。”谢无宴做了个“请”的手势，眼底却毫无敬意，只有审视。
苏软软深吸口气，从嫁衣袖中取出金针包。
素绸布展开，九根长短不一的金针泛着冷光。她捻起最长的一根，针尖在烛火上烤过，转向谢无宴。
“王爷，得罪了。”
金针贴上皮肤时，谢无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不是怕，是本能防御。
苏软软没理会。她指尖稳如磐石，金针精准刺入他心口上方三寸的穴位。这是“鬼门十三针”中的“定魂穴”，用于探查体内毒素分布。
针尖入肉半寸。
谢无宴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却硬生生忍住没动。
苏软软凝神感知。
金针传来的触感很怪。不是寻常毒素的滞涩或灼烫，而是一种……冰冷的、黏稠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在血脉里蠕动的感觉。
碧血砂。
果然是碧血砂。
但她没说破。只是收回金针，换了一根短针，刺入他手腕内侧的“太渊穴”。这是诊脉要穴，也是试毒关键。
针尖触及血管刹那，谢无宴猛地抽手！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凌厉的掌风。
苏软软猝不及防，被掌风扫中肩头，整个人向后仰倒。身后就是棺材，她脊背撞上棺木边缘，闷痛钻心。
金针脱手，叮当落地。
“你！”她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
谢无宴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狂暴的情绪，像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谁准你碰这里？”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
苏软软顺着他目光看去。
他手腕内侧，刚才金**入的地方，皮肤下浮现出一小片蛛网状的青黑色纹路，比之前更清晰，更狰狞。
她在试毒。
他在抗拒。
或者说，他在害怕。
怕被看穿什么？怕被证实什么？
“王爷在怕什么？”苏软软慢慢坐直身体，**发疼的肩胛，“怕我查出您根本没中毒，一切都是演戏？还是怕我查出……您中的毒，比‘碧血砂’更棘手？”
谢无宴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她，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微微发抖的指尖。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也很疲惫，带着浓重的自嘲。
“苏软软。”他弯腰，拾起地上金针，在掌心掂了掂，“**当年是怎么教你的？鬼谷门人，第一条戒律是什么？”
苏软软抿唇。
“不问缘由，只问酬劳。”她低声复述。
“对。”谢无宴将金针丢回她膝上，转身走向内室，“既然是交易，就别问多余的事。你只需要知道，本王给你解毒，你帮本王瞒着太医院那群废物。”
他脚步顿了顿，侧脸在阴影里轮廓模糊。
“还有，”他补充，“把你袖子里那根‘醉梦散’收好。下次再用，本王剁了你的手。”
苏软软指尖一颤。
袖中那根银针，针尖幽蓝，是她准备在必要时放倒他的。他竟然一直知道。
“王爷好眼力。”她垂下眼，掩去眸中波澜。
“不是眼力。”谢无宴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伴随着衣物窸窣声，“是你身上那股南疆巫医特有的……艾草混着蛇胆的味道。熏得本王头疼。”
苏软软：“……”
她默默把银针藏得更深些。
内室门开着，能看见谢无宴背对着她，正在解里衣系带。**苍白的后背**出来，蝴蝶骨嶙峋突出，像两片即将折断的翅膀。脊椎两侧，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有些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全是试毒留下的痕迹。
“看够了？”他没回头，声音闷在布料里。
“王爷的毒，需要每日试针？”苏软软问。
“嗯。”谢无宴简短应了一声，将里衣完全褪下，露出精瘦的腰身。腰侧有一道新鲜的刀伤，皮肉翻卷，显然是不久前搏斗所致。
他拿起药瓶，往伤口上倒药粉。动作干脆，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软软看着那道伤。
很深，伤及肌理，若是寻常人，怕是连拿剑的力气都没了。可他还能在数十黑衣人中杀出一条血路。
“王爷，”她忽然开口，“太子为何今夜动手？”
谢无宴倒药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你来了。”他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讥诮，“苏家庶女代嫁，李府那边肯定有动静。太子想趁乱灭口，顺便嫁祸给**。一石二鸟。”
他转过身，靠坐在榻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惜，他算漏了本王。”
“王爷为何不反击？”苏软软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以您的手段，太子府这点人，不够看。”
谢无宴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尖在虚空里轻轻划动，像在描摹什么图案。良久，他低声道：
“有人在查三年前的事。”
“查您落水？”
“查谁把我推下水。”谢无宴抬眼，眼底寒光凛冽，“太子，苏家，南疆余孽……都有可能。现在动手，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古怪：“况且，本王若死了，谁给苏家那位好嫡姐兜底？她今夜安排的人，可不止这一批。”
苏软软心头一跳。
“王爷的意思是……”
“李府那边，李大少爷今晚会‘病逝’。”谢无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饺子”，“苏婉儿会哭得死去活来，然后……顺利接手**部分产业。”
他看着苏软软，眼神意味深长：“而你，会作为镇北王妃，安然无恙地活下来。苏家需要你在王府这颗钉子，太子也需要你活着牵制本王。”
“所以我们是盟友？”苏软软问。
“暂时。”谢无宴纠正，“互相利用的盟友。你帮我查当年推我下水的人，我帮你……活下去。”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交易继续？”
苏软软看着那只手。
修长，苍白，带着新旧伤痕，指尖还沾着血和药粉。
她沉默片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谢无宴忽然用力，将她拉近！
距离骤然缩短，鼻尖几乎相抵。
苏软软能清晰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眼角新增的细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下，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记住，”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她耳膜上，“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无论太子、苏家、还是南疆来的魑魅魍魉，想动你，都得先问问本王同不同意。”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恢复那副慵懒病弱的模样。
“当然，”他补充，“你也得听本王的。”
天快亮时，风雪停了。
苏软软坐在棺材边，看着谢无宴处理完伤口，换上一身干净里衣。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至少不再咳血。
“王妃，”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该验你了。”
苏软软抬眼：“验什么？”
“验你是不是真的苏软软。”谢无宴从枕下摸出个小瓷瓶，丢给她，“喝下去。”
瓷瓶入手冰凉。
苏软软拔开塞子，一股熟悉的草药味涌出。
“这是什么？”
“‘清心丹’。”谢无宴斜倚在榻上，目光幽深，“喝了它，半个时辰内，若你有半句**，心脉便会绞痛如绞。鬼谷秘药，专门对付你们这些……口蜜腹剑的主。”
苏软软握着瓷瓶，指尖微微发凉。
她在想，这药是不是专门针对她娘留下的那点本事。生母曾是南疆大巫医，最擅控心之术，而这“清心丹”，恰好能破心术。
“王爷不信我。”她陈述。
“信不过。”谢无宴坦然承认，“苏家送来的，能信几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除非你证明自己有用。”
苏软软沉默。
她看着瓷瓶里的褐色药丸，又看看谢无宴。他靠在榻上，闭着眼，仿佛随时会睡过去，但苏软软知道，他醒着，而且清醒得可怕。
她在权衡。
喝，意味着交出一部分主动权，未来半个时辰内受制于人。
不喝，交易可能当场破裂。
指尖用力，瓷瓶“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
谢无宴睁眼，目光落在她指尖。
“王妃，想清楚了？”
苏软软没回答。
她仰头，将药丸含入口中，就着冷水咽下。
药丸入喉，带着淡淡的苦杏仁味。半盏茶工夫，胸口开始发热，像有团小火苗在烧。
“问吧。”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谢无宴坐直身体，目光如炬。
“第一个问题，”他一字一句，“**苏清歌，是不是南疆前朝皇太女，巫医族最后一位***？”
苏软软呼吸一滞。
心口那团火猛地窜高，灼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药效。
“是。”她听见自己说。
“第二个问题，三年前寒潭边，你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踹我下水？”
“……”苏软软沉默。心口的灼痛加剧，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搅动。她额头渗出细汗，视线开始模糊。
“第三个问题，”谢无宴逼近，声音压得很低，“你回京，是为了什么？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苏软软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心口的痛楚几乎让她窒息，她只能死死盯着谢无宴，用眼神传达一个信息——
停下。
谢无宴看着她惨白的脸，额角的冷汗，和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
“够了。”
他挥手，撤了药效。
那团火倏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凉，从心口蔓延到四肢末梢。苏软软脱力般向后仰倒，被谢无宴伸手捞住。
“南疆皇太女之女……”他低声重复，像在品味这几个字，“难怪苏家急着把你推出去挡灾。”
他松开手，任由她瘫软在棺材边喘息。
“交易继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熹微，雪光映得满室惨白。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对本王说谎。”谢无宴回头，晨光勾勒出他侧脸轮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至少，别在重要的事情上说谎。”
苏软软缓过气，抬眼看他。
他在说什么？警告？还是……某种程度的信任？
“王爷不怕我是奸细？”她问。
“怕。”谢无宴坦然承认，甚至笑了笑，“所以你得证明自己不是。”
他走回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丢到她膝上。
是那枚玉佩。
九头蛇绕弯月，蛇眼猩红。
“拿着。”他说，“从今往后，你就是镇北王妃，谢无宴的女人。苏家、太子、南疆来的……谁想动你，都得先问问这块玉佩答不答应。”
苏软软拾起玉佩。
触手温润，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王爷这是……在保护我？”
“不。”谢无宴摇头，眼底毫无温度，“是在保护本王的‘药’。鬼谷传人死了，本王上哪儿再找一个能解碧血砂的？”
他顿了顿，补充：“况且，你若真死了，谁给本王收拾三年前那摊烂账？”
苏软软攥紧玉佩。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病弱，阴鸷，满口谎言，却在此刻给了她一块护身符。可笑的是，这块玉佩，恰恰是她生母的遗物，是南疆皇室的象征，是她最大的催命符。
命运真是讽刺。
“王爷，”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两年后，是你先毒发身亡，还是我先找到真相。”苏软软抬起眼，眸中烧起一簇幽火，“赌注是……彼此的秘密。”
谢无宴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苏软软以为他不会答应。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真正觉得有趣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好。”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言为定。”
苏软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在晨光与雪光交织的惨白里，轻轻一握。
像某种盟约。
也像某种……宣战。
他从怀里摸出块玄铁令牌，丢到她脚边。
“阎罗卫令。持此令**京城任何衙门卷宗。你去验清楚，苏软软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三年前在翠微山，为什么今夜会出现在李府花轿里。”
苏软软弯腰拾起令牌。铁令冰凉，沉甸甸压在手心，上面“阎罗”二字狰狞如兽爪。
“时限？”她问。
“天亮之前。”谢无宴转身走向棺材，从底下又拖出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验不出来，你就不是苏软软，是本王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无名尸。”
他顿了顿，侧脸在惨白灯光下轮廓分明：“到时候，本王会把你扔回乱葬岗，喂野狗。”
苏软软攥紧令牌。
无名尸。
说得真轻松。
“那王爷呢？”她抬眼，“我的交易对象，总得验验真假。”
谢无宴正倒出药粉往手臂伤口上撒，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
空气里**味陡然浓烈。
“你想验什么？”他问，语气里多了丝警惕。
“验毒。”苏软软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相思尽’，三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心脉剧痛，咯血，畏寒，喜食辛辣——对不对？”
谢无宴眯起眼。
“错。”苏软软摇头，语气笃定，“‘相思尽’是南疆蛊毒，发作时该燥热难当，五内俱焚，恨不得剥皮见骨。王爷的症状，倒像是……中了‘牵机引’。”
她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
锁骨嶙峋，皮肤苍白，但颈侧血管有细微的青黑色纹路，像蛛网蔓延。那是“牵机引”中毒初期的特征——一种慢性神经毒素，发作时痛不欲生，却查不出病因，三年后全身麻痹而死。
谢无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慢慢放下药瓶，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继续说。”他声音冷了下来。
“王爷中的不是‘相思尽’。”苏软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是有人想让您看起来像中了‘相思尽’。太医院那些庸医，只会人云亦云。”
她顿了顿，观察他每一个微表情：“所以王爷才急着找鬼谷传人。您需要的不是解毒，是……拆穿骗局，再对症下药。”
空气凝固了。
只有风雪拍打门窗的声响。
良久，谢无宴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压抑的咳，却莫名愉悦。
“好。”他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身旁棺材板，“坐。”
这次是让她坐棺材。
苏软软没犹豫，撩起嫁衣下摆，在棺沿坐下。锦被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荒谬。
“本王确实没中‘相思尽’。”谢无宴坦然承认，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但‘牵机引’也不对。”
他伸出左手，手腕内侧血管凸起，颜色正常。
“这是‘碧血砂’。”他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罕见地凝重，“南疆皇室秘毒，无解。”
苏软软瞳孔骤然收缩。
碧血砂。
生母临终前，曾抓着她的手，一遍遍念叨这个名字。说那是南疆王族诅咒，沾之即死，死后魂魄不得归乡。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碧血砂百年前就已失传……”
“失传？”谢无宴嗤笑，指尖在棺木上轻轻敲击，“三年前寒潭边，本王中的就是这玩意儿。有人想让本王悄无声息地死在南疆边境，最好连**都找不到。”
他抬眼，目光如刀：“猜猜是谁？”
苏软软沉默。
她知道是谁。
或者说，她猜得到。
能让镇北王死在南疆边境，还能让南疆皇室秘毒出现在中原，还能让太医院集体误诊……这京城，敢这么做的，不超过三只手。
“王爷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验毒。”谢无宴指了指自己心口，“用你的鬼谷金针，验清楚本王到底中了什么，还剩多少时日。”
他顿了顿，补充：“顺便，验验你自己的毒。”
“我的毒？”
“苏家送你进王府，会没给你下点东西？”谢无宴似笑非笑，“防着你反咬一口，或者……临阵倒戈。”
苏软软垂眸。
袖中，指尖触到一枚温润的玉环。那是今早苏婉儿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是“护身符”，实则……
她轻轻转动玉环，内侧有细微的凸起，是机关。
“王妃，请。”谢无宴做了个“请”的手势，眼底却毫无敬意，只有审视。
苏软软深吸口气，从嫁衣袖中取出金针包。
素绸布展开，九根长短不一的金针泛着冷光。她捻起最长的一根，针尖在烛火上烤过，转向谢无宴。
“王爷，得罪了。”
金针贴上皮肤时，谢无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不是怕，是本能防御。
苏软软没理会。她指尖稳如磐石，金针精准刺入他心口上方三寸的穴位。这是“鬼门十三针”中的“定魂穴”，用于探查体内毒素分布。
针尖入肉半寸。
谢无宴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却硬生生忍住没动。
苏软软凝神感知。
金针传来的触感很怪。不是寻常毒素的滞涩或灼烫，而是一种……冰冷的、黏稠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在血脉里蠕动的感觉。
碧血砂。
果然是碧血砂。
但她没说破。只是收回金针，换了一根短针，刺入他手腕内侧的“太渊穴”。这是诊脉要穴，也是试毒关键。
针尖触及血管刹那，谢无宴猛地抽手！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凌厉的掌风。
苏软软猝不及防，被掌风扫中肩头，整个人向后仰倒。身后就是棺材，她脊背撞上棺木边缘，闷痛钻心。
金针脱手，叮当落地。
“你！”她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
谢无宴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狂暴的情绪，像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谁准你碰这里？”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
苏软软顺着他目光看去。
他手腕内侧，刚才金**入的地方，皮肤下浮现出一小片蛛网状的青黑色纹路，比之前更清晰，更狰狞。
她在试毒。
他在抗拒。
或者说，他在害怕。
怕被看穿什么？怕被证实什么？
“王爷在怕什么？”苏软软慢慢坐直身体，**发疼的肩胛，“怕我查出您根本没中毒，一切都是演戏？还是怕我查出……您中的毒，比‘碧血砂’更棘手？”
谢无宴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她，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微微发抖的指尖。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也很疲惫，带着浓重的自嘲。
“苏软软。”他弯腰，拾起地上金针，在掌心掂了掂，“**当年是怎么教你的？鬼谷门人，第一条戒律是什么？”
苏软软抿唇。
“不问缘由，只问酬劳。”她低声复述。
“对。”谢无宴将金针丢回她膝上，转身走向内室，“既然是交易，就别问多余的事。你只需要知道，本王给你解毒，你帮本王瞒着太医院那群废物。”
他脚步顿了顿，侧脸在阴影里轮廓模糊。
“还有，”他补充，“把你袖子里那根‘醉梦散’收好。下次再用，本王剁了你的手。”
苏软软指尖一颤。
袖中那根银针，针尖幽蓝，是她准备在必要时放倒他的。他竟然一直知道。
“王爷好眼力。”她垂下眼，掩去眸中波澜。
“不是眼力。”谢无宴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伴随着衣物窸窣声，“是你身上那股南疆巫医特有的……艾草混着蛇胆的味道。熏得本王头疼。”
苏软软：“……”
她默默把银针藏得更深些。
内室门开着，能看见谢无宴背对着她，正在解里衣系带。**苍白的后背**出来，蝴蝶骨嶙峋突出，像两片即将折断的翅膀。脊椎两侧，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有些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全是试毒留下的痕迹。
“看够了？”他没回头，声音闷在布料里。
“王爷的毒，需要每日试针？”苏软软问。
“嗯。”谢无宴简短应了一声，将里衣完全褪下，露出精瘦的腰身。腰侧有一道新鲜的刀伤，皮肉翻卷，显然是不久前搏斗所致。
他拿起药瓶，往伤口上倒药粉。动作干脆，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软软看着那道伤。
很深，伤及肌理，若是寻常人，怕是连拿剑的力气都没了。可他还能在数十黑衣人中杀出一条血路。
“王爷，”她忽然开口，“太子为何今夜动手？”
谢无宴倒药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你来了。”他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讥诮，“苏家庶女代嫁，李府那边肯定有动静。太子想趁乱灭口，顺便嫁祸给**。一石二鸟。”
他转过身，靠坐在榻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惜，他算漏了本王。”
“王爷为何不反击？”苏软软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以您的手段，太子府这点人，不够看。”
谢无宴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尖在虚空里轻轻划动，像在描摹什么图案。良久，他低声道：
“有人在查三年前的事。”
“查您落水？”
“查谁把我推下水。”谢无宴抬眼，眼底寒光凛冽，“太子，苏家，南疆余孽……都有可能。现在动手，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古怪：“况且，本王若死了，谁给苏家那位好嫡姐兜底？她今夜安排的人，可不止这一批。”
苏软软心头一跳。
“王爷的意思是……”
“李府那边，李大少爷今晚会‘病逝’。”谢无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饺子”，“苏婉儿会哭得死去活来，然后……顺利接手**部分产业。”
他看着苏软软，眼神意味深长：“而你，会作为镇北王妃，安然无恙地活下来。苏家需要你在王府这颗钉子，太子也需要你活着牵制本王。”
“所以我们是盟友？”苏软软问。
“暂时。”谢无宴纠正，“互相利用的盟友。你帮我查当年推我下水的人，我帮你……活下去。”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交易继续？”
苏软软看着那只手。
修长，苍白，带着新旧伤痕，指尖还沾着血和药粉。
她沉默片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谢无宴忽然用力，将她拉近！
距离骤然缩短，鼻尖几乎相抵。
苏软软能清晰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眼角新增的细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下，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记住，”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她耳膜上，“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无论太子、苏家、还是南疆来的魑魅魍魉，想动你，都得先问问本王同不同意。”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恢复那副慵懒病弱的模样。
“当然，”他补充，“你也得听本王的。”
天快亮时，风雪停了。
苏软软坐在棺材边，看着谢无宴处理完伤口，换上一身干净里衣。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至少不再咳血。
“王妃，”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该验你了。”
苏软软抬眼：“验什么？”
“验你是不是真的苏软软。”谢无宴从枕下摸出个小瓷瓶，丢给她，“喝下去。”
瓷瓶入手冰凉。
苏软软拔开塞子，一股熟悉的草药味涌出。
“这是什么？”
“‘清心丹’。”谢无宴斜倚在榻上，目光幽深，“喝了它，半个时辰内，若你有半句**，心脉便会绞痛如绞。鬼谷秘药，专门对付你们这些……口蜜腹剑的主。”
苏软软握着瓷瓶，指尖微微发凉。
她在想，这药是不是专门针对她娘留下的那点本事。生母曾是南疆大巫医，最擅控心之术，而这“清心丹”，恰好能破心术。
“王爷不信我。”她陈述。
“信不过。”谢无宴坦然承认，“苏家送来的，能信几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除非你证明自己有用。”
苏软软沉默。
她看着瓷瓶里的褐色药丸，又看看谢无宴。他靠在榻上，闭着眼，仿佛随时会睡过去，但苏软软知道，他醒着，而且清醒得可怕。
她在权衡。
喝，意味着交出一部分主动权，未来半个时辰内受制于人。
不喝，交易可能当场破裂。
指尖用力，瓷瓶“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
谢无宴睁眼，目光落在她指尖。
“王妃，想清楚了？”
苏软软没回答。
她仰头，将药丸含入口中，就着冷水咽下。
药丸入喉，带着淡淡的苦杏仁味。半盏茶工夫，胸口开始发热，像有团小火苗在烧。
“问吧。”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谢无宴坐直身体，目光如炬。
“第一个问题，”他一字一句，“**苏清歌，是不是南疆前朝皇太女，巫医族最后一位***？”
苏软软呼吸一滞。
心口那团火猛地窜高，灼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药效。
“是。”她听见自己说。
“第二个问题，三年前寒潭边，你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踹我下水？”
“……”苏软软沉默。心口的灼痛加剧，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搅动。她额头渗出细汗，视线开始模糊。
“第三个问题，”谢无宴逼近，声音压得很低，“你回京，是为了什么？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苏软软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心口的痛楚几乎让她窒息，她只能死死盯着谢无宴，用眼神传达一个信息——
停下。
谢无宴看着她惨白的脸，额角的冷汗，和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
“够了。”
他挥手，撤了药效。
那团火倏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凉，从心口蔓延到四肢末梢。苏软软脱力般向后仰倒，被谢无宴伸手捞住。
“南疆皇太女之女……”他低声重复，像在品味这几个字，“难怪苏家急着把你推出去挡灾。”
他松开手，任由她瘫软在棺材边喘息。
“交易继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熹微，雪光映得满室惨白。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对本王说谎。”谢无宴回头，晨光勾勒出他侧脸轮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至少，别在重要的事情上说谎。”
苏软软缓过气，抬眼看他。
他在说什么？警告？还是……某种程度的信任？
“王爷不怕我是奸细？”她问。
“怕。”谢无宴坦然承认，甚至笑了笑，“所以你得证明自己不是。”
他走回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丢到她膝上。
是那枚玉佩。
九头蛇绕弯月，蛇眼猩红。
“拿着。”他说，“从今往后，你就是镇北王妃，谢无宴的女人。苏家、太子、南疆来的……谁想动你，都得先问问这块玉佩答不答应。”
苏软软拾起玉佩。
触手温润，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王爷这是……在保护我？”
“不。”谢无宴摇头，眼底毫无温度，“是在保护本王的‘药’。鬼谷传人死了，本王上哪儿再找一个能解碧血砂的？”
他顿了顿，补充：“况且，你若真死了，谁给本王收拾三年前那摊烂账？”
苏软软攥紧玉佩。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病弱，阴鸷，满口谎言，却在此刻给了她一块护身符。可笑的是，这块玉佩，恰恰是她生母的遗物，是南疆皇室的象征，是她最大的催命符。
命运真是讽刺。
“王爷，”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两年后，是你先毒发身亡，还是我先找到真相。”苏软软抬起眼，眸中烧起一簇幽火，“赌注是……彼此的秘密。”
谢无宴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苏软软以为他不会答应。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真正觉得有趣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好。”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言为定。”
苏软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在晨光与雪光交织的惨白里，轻轻一握。
像某种盟约。
也像某种……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