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肋骨的代价
04 水月阁听雨轩------------------------------------------，门脸不起眼，但门口停的车，最便宜的是奥迪。，蹲在阴影里，看那些穿西装、穿旗袍的人进进出出。他穿着外卖员的蓝制服，戴着头盔，手里拎着个外卖袋——里面不是吃的，是老刘给的*****，伪装成充电宝。“别紧张，”老刘下午交代他时这么说，“你就当是送外卖的，进去，找到‘听雨轩’包厢，把东西粘在窗帘后面，粘完就走。别多看，别多听，记住了？”，手心全是汗。“要是被发现了呢？”，没说话，从抽屉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沓钞票，红得扎眼。“这是两万。要是被发现，就往地上**，趁乱跑。跑不掉，就把钱塞给保安，说你是来讨薪的民工，认错门了。这能行？行不行看命。”老刘拍拍他肩膀，“兄弟，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进去这道门，就回不了头了。”。“刘师傅，要是……要是我出不来，麻烦你一件事。说。小雨，我女儿，在实验中学初二（3）班。要是我不在了，你帮我看着她，别让***欺负她。”，很久，点点头。“放心，***不敢动你女儿。他还要用她拿捏你。”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了周伟一身。
但他没退。
晚上八点，天全黑了。巷子里的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像鬼火。
周伟深吸一口气，拎着外卖袋，往里走。
门口的保安拦他：“送外卖的？打电话让客人出来拿。”
“客人说腿脚不方便，让送进去。”周伟压低声音，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听雨轩，王先生定的。”
保安瞥了一眼纸条，又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快点，别瞎看。”
周伟哈了哈腰，进去了。
里面别有洞天。小桥流水，假山亭台，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行，悄无声息。空气里有檀香味，混着酒气、香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顺着走廊走，心跳得像擂鼓。两边包厢门都关着，但隔音不好，能听见里面的笑闹声、劝酒声、唱歌声。
“听雨轩”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
“……李局，这杯您必须喝！咱们这个项目，全仰仗您关照！”
“哎，陈总客气，分内事……”
周伟从门缝往里看。
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主位是个秃顶中年人，脸色通红，应该是李局。***坐在他旁边，正端着酒杯敬酒。王振国也在，坐在下首，满脸堆笑。
桌上全是硬菜，中间摆着个脸盆大的炖盅，周伟认得，那是佛跳墙，一盅顶他送一个月外卖。
他悄悄推开一点门缝，把“充电宝”掏出来。窗帘在门边，深红色的绒布，很厚。他弯腰，假装系鞋带，把摄像头粘在窗帘褶皱里。
起身时，眼睛扫过桌面。
李局的手，正放在旁边一个女孩腿上。女孩穿着旗袍，开衩很高，大腿白得晃眼。她低着头，没动，但肩膀在抖。
***看见了，哈哈大笑：“李局好眼光！这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小刘，大学生，还没毕业呢！小刘，给李局倒酒！”
女孩站起来，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一点。
李局一把抓住她的手：“小心点，别烫着……”
满桌哄笑。
周伟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李梅，想起她在***腿上的样子。
他关上门，转身要走。
“诶，你！”身后有人喊。
周伟僵住，慢慢转身。是个服务员，端着果盘，疑惑地看着他：“你哪个包厢的？怎么在这转悠？”
“我……我送外卖，走错了。”
“外卖？谁点的外卖？”服务员走近，打量他，“不对啊，我们这不接外卖。你哪个平台的？订单我看看。”
周伟脑子嗡的一声。
他哪来的订单？
“我……我记错了，是客人打电话让我送的……”他往后退，手摸到口袋里的“充电宝”，湿漉漉的全是汗。
“站住！”服务员喊了一声，走廊那头又过来两个保安。
周伟转身就跑。
“抓住他！”保安追上来。
走廊很窄，周伟撞开一个端菜的服务员，盘子噼里啪啦碎一地。他冲过小桥，跳进假山里，像只没头**。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看见一扇小门，虚掩着，是后厨。他冲进去，里面热气蒸腾，厨师在炒菜，油烟呛人。
“诶你谁啊！”一个大厨挥着勺子。
周伟没理，从后门冲出去，是条小巷，堆着垃圾桶，臭气熏天。
他扑到墙边，扶着墙喘气，心脏要炸了。
脚步声没跟来。
他松口气，从怀里掏出“充电宝”，按下开关。红灯闪了两下，表示在录制。他松了口气，把它塞进外卖袋最里层。
刚要离开，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周伟屏住呼吸，躲到垃圾桶后面。
一个人影走进巷子，打着手电，光柱乱晃。
是保安。
“出来！我看见你了！”保安喊。
周伟没动。
手电光扫过来，停在垃圾桶上。保安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周伟攥紧拳头，脑子里闪过老刘的话：“跑不掉，就把钱塞给保安……”
他手摸进口袋，摸到那两万块钱，湿漉漉的。
保安越来越近，三米，两米……
突然，后厨门开了，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骂骂咧咧：“**，谁把泔水桶放这了，绊老子一跤！”
是王振国。
他摇摇晃晃走出来，掏出手机，背对着周伟，开始打电话。
保安停下，手电光移到王振国身上。
“王总？您怎么出来了？”
“尿尿！**，陈总灌死我了……”王振国对着电话吼，“老婆，我今晚回不去，你让护工盯着点……钱？钱我明天打！催催催，催命啊！”
他挂了电话，扶着墙，开始解裤腰带。
保安尴尬地移开手电光。
周伟趁这个机会，贴着墙，一点点往外挪。
挪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振国背对着他，在**。路灯照着他的背影，西装皱巴巴的，裤子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尿还是酒。
他对着墙，嘴里嘟囔着什么，突然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像在哭。
周伟停了一秒，然后转身，冲进夜色里。
跑出两条街，他才停下来，扶着电线杆喘气。
肋骨疼得像要裂开，他解开绷带看了一眼，纱布渗出血，又红了。
他重新缠紧，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
烟呛进肺里，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缓过劲，他掏出“充电宝”，按下停止键。红灯灭了，表示录完了。他把它塞进贴身口袋，贴着胸口，烫得像块炭。
手机震了，是老刘。
“怎么样？”
“成了。东西拿到了。”
“行，回来再说。小心点，别直接回我这儿，绕几圈。”
电话挂了。
周伟深吸一口气，推着电动车，往老刘家的方向走。
夜很深了，街上人很少，只有几个醉汉在路边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明忽暗。
路过一个24小时便利店，他停下来，买了瓶水。结账时，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
“……建国地产董事长***先生今日出席慈善晚宴，宣布将再捐五百万，用于贫困儿童助学……”
画面里，***穿着西装，笑容温和，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把红包递过去。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对着镜头鞠躬。
周伟盯着电视，手里的水瓶捏得咯吱响。
“三块五。”收银员说。
周伟扫码付款，转身要走。
电视里，主持人说：“***先生表示，企业家的社会责任不仅是创造财富，更是回馈社会。建国地产多年来致力于教育扶贫，已累计资助贫困学生上千人……”
周伟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屏幕里，***的脸在笑，眼睛很亮，像个慈祥的长辈。
他想起水月阁里，那只放在女孩腿上的手。
想起王振国蹲在巷子里哭的背影。
想起小雨发来的语音：“爸爸，我不想你那么累了。”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像刀割。
走出便利店，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梅。
他盯着屏幕，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挂了。又响。
第三次时，他接起来。
“周伟，”李梅的声音很疲惫，还有点哑，“小雨发烧了，三十九度五，在医院。你过来一趟。”
周伟脑子嗡的一声。
“哪家医院？”
“市一院。急诊。”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跨上电动车，拧紧油门。
车在空荡的街上飞驰，风在耳边呼啸。他脑子里全是小雨，小时候发烧，他整夜不睡，用毛巾给她擦身子，一遍一遍量体温。李梅在边上哭，说“要是烧坏了脑子怎么办”。
他骂她乌鸦嘴，心里却怕得要死。
还好，天亮了，烧退了。小雨睁开眼，第一句话是“爸爸我饿了”。
他煮了粥，一口一口喂她。小雨说：“爸爸，我梦见你变成超人，把病魔都打跑了。”
他说：“爸爸不是超人，但爸爸会一直保护你。”
电动车冲进市一院急诊部，他扔下车就往里跑。
急诊室人满为患，哭喊声、**声、仪器滴滴声混在一起。他找了一圈，在输液室角落看见李梅。
她坐在塑料椅上，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小雨躺在她腿上，盖着外套，小脸通红，闭着眼，眉头皱着。
“小雨！”周伟冲过去。
李梅抬起头，眼睛肿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伟蹲下来，摸小雨的额头，烫得吓人。
“医生怎么说？”
“病毒感染，挂水。”李梅声音很淡，“交过钱了，***打的。”
周伟手一僵。
“他……他知道了？”
“嗯，我给他打的电话。”李梅别过脸，“小雨半夜烧起来，我一个人弄不动，出租车也打不到。不找他找谁？找你？你电话打不通。”
周伟掏出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李梅。刚才他在水月阁，手机静音了。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行了，别说了。”李梅打断他，“你来了就看着，我回去拿点东西。”
她站起来，把小雨轻轻挪到椅子上，盖好外套。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周伟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门口。
他坐下来，把小雨的头挪到自己腿上。小雨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他，迷迷糊糊地喊：“爸爸……”
“嗯，爸爸在。”
“我难受……”
“知道，挂完水就好了。”周伟握住她的小手，很烫。
“妈妈呢？”
“妈妈回去拿东西，一会儿就来。”
小雨点点头，又闭上眼睛，喃喃说：“爸爸，你别跟陈叔叔吵架……他给我买裙子，还请我吃冰淇淋……妈妈说他是个好人……”
周伟喉咙发紧。
“睡吧。”他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小雨睡着了，呼吸很重，带着痰音。周伟盯着她的脸，睫毛很长，像李梅。鼻子像他，有点塌。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小雨还小，还相信爸爸是超人，能打跑所有病魔。
口袋里的“充电宝”硌得他胸口疼。
他掏出来，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但里面录下的东西，烫得像火。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回响。
周伟抬起头。
***走过来，穿着睡袍，外面披了件大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走到周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雨怎么样？”
“烧还没退。”
***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掏出一根雪茄，想点，看了眼周围，又塞回去。
“李梅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他说，“我正好在附近，就过来看看。”
周伟没说话。
“周伟，”***转过脸，看着他，“咱们聊聊。”
“聊什么？”
“聊小雨。”***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恨我，没关系。但小雨是你女儿，也是我女儿——李梅没跟你说？小雨是我亲生的。”
周伟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放屁！”
“我放屁？”***笑了，那笑容很冷，“不信你可以去做亲子鉴定。十二年前，我跟李梅就好上了。那时候你在工地搬砖，一个月不回家一次，她寂寞，我正好需要个女人。小雨出生那年，我偷偷去验过，是我的种。”
周伟盯着他，手在抖。
“你以为李梅为什么跟你？图你穷？图你窝囊？”***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她是为了给小雨找个便宜爹。我那时候有老婆，不能认。现在老婆死了，我可以认了。”
“你撒谎……”
“我撒谎？”***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划了几下，递过来。
是一张报告单的图片，标题是“亲子鉴定报告”，下面有一行小字：“支持***为周小雨的生物学父亲”。
周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
***收回手机，笑了。
“现在信了？周伟，小雨是我女儿，我不会害她。助学金，钢琴课，以后出国留学，工作，我都会安排好。你呢？你能给她什么？让她跟你住出租屋，穿地摊货，长大了也去送外卖？”
“你闭嘴……”
“我闭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睡袍，“行，我闭嘴。但周伟，我提醒你一句。你要再闹，小雨的助学金，我随时可以停。李梅的乳腺癌，我也可以不管。***尿毒症，一个月透析四千，你出得起？”
他弯下腰，拍了拍周伟的肩膀，很轻，但像在拍一条狗。
“识相点，拿着钱，滚远点。小雨我会照顾好，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大衣在身后荡起一阵风。
周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小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爸爸，冰淇淋……”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的脸。
那么小，那么红，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慢慢抬起手，**她的脸，但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口袋里的“充电宝”贴着胸口，冰得像块铁。
他想起水月阁里，***搂着那个女孩，手放在她腿上。
想起王振国蹲在巷子里哭。
想起小雨说：“爸爸，我不想你那么累了。”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沙沙沙，像在叹息。
周伟慢慢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厉害，但没声音。
像一头受伤的兽，在黑暗里，**伤口。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了周伟一身。
但他没退。
晚上八点，天全黑了。巷子里的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像鬼火。
周伟深吸一口气，拎着外卖袋，往里走。
门口的保安拦他：“送外卖的？打电话让客人出来拿。”
“客人说腿脚不方便，让送进去。”周伟压低声音，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听雨轩，王先生定的。”
保安瞥了一眼纸条，又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快点，别瞎看。”
周伟哈了哈腰，进去了。
里面别有洞天。小桥流水，假山亭台，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行，悄无声息。空气里有檀香味，混着酒气、香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顺着走廊走，心跳得像擂鼓。两边包厢门都关着，但隔音不好，能听见里面的笑闹声、劝酒声、唱歌声。
“听雨轩”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
“……李局，这杯您必须喝！咱们这个项目，全仰仗您关照！”
“哎，陈总客气，分内事……”
周伟从门缝往里看。
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主位是个秃顶中年人，脸色通红，应该是李局。***坐在他旁边，正端着酒杯敬酒。王振国也在，坐在下首，满脸堆笑。
桌上全是硬菜，中间摆着个脸盆大的炖盅，周伟认得，那是佛跳墙，一盅顶他送一个月外卖。
他悄悄推开一点门缝，把“充电宝”掏出来。窗帘在门边，深红色的绒布，很厚。他弯腰，假装系鞋带，把摄像头粘在窗帘褶皱里。
起身时，眼睛扫过桌面。
李局的手，正放在旁边一个女孩腿上。女孩穿着旗袍，开衩很高，大腿白得晃眼。她低着头，没动，但肩膀在抖。
***看见了，哈哈大笑：“李局好眼光！这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小刘，大学生，还没毕业呢！小刘，给李局倒酒！”
女孩站起来，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一点。
李局一把抓住她的手：“小心点，别烫着……”
满桌哄笑。
周伟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李梅，想起她在***腿上的样子。
他关上门，转身要走。
“诶，你！”身后有人喊。
周伟僵住，慢慢转身。是个服务员，端着果盘，疑惑地看着他：“你哪个包厢的？怎么在这转悠？”
“我……我送外卖，走错了。”
“外卖？谁点的外卖？”服务员走近，打量他，“不对啊，我们这不接外卖。你哪个平台的？订单我看看。”
周伟脑子嗡的一声。
他哪来的订单？
“我……我记错了，是客人打电话让我送的……”他往后退，手摸到口袋里的“充电宝”，湿漉漉的全是汗。
“站住！”服务员喊了一声，走廊那头又过来两个保安。
周伟转身就跑。
“抓住他！”保安追上来。
走廊很窄，周伟撞开一个端菜的服务员，盘子噼里啪啦碎一地。他冲过小桥，跳进假山里，像只没头**。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看见一扇小门，虚掩着，是后厨。他冲进去，里面热气蒸腾，厨师在炒菜，油烟呛人。
“诶你谁啊！”一个大厨挥着勺子。
周伟没理，从后门冲出去，是条小巷，堆着垃圾桶，臭气熏天。
他扑到墙边，扶着墙喘气，心脏要炸了。
脚步声没跟来。
他松口气，从怀里掏出“充电宝”，按下开关。红灯闪了两下，表示在录制。他松了口气，把它塞进外卖袋最里层。
刚要离开，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周伟屏住呼吸，躲到垃圾桶后面。
一个人影走进巷子，打着手电，光柱乱晃。
是保安。
“出来！我看见你了！”保安喊。
周伟没动。
手电光扫过来，停在垃圾桶上。保安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周伟攥紧拳头，脑子里闪过老刘的话：“跑不掉，就把钱塞给保安……”
他手摸进口袋，摸到那两万块钱，湿漉漉的。
保安越来越近，三米，两米……
突然，后厨门开了，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骂骂咧咧：“**，谁把泔水桶放这了，绊老子一跤！”
是王振国。
他摇摇晃晃走出来，掏出手机，背对着周伟，开始打电话。
保安停下，手电光移到王振国身上。
“王总？您怎么出来了？”
“尿尿！**，陈总灌死我了……”王振国对着电话吼，“老婆，我今晚回不去，你让护工盯着点……钱？钱我明天打！催催催，催命啊！”
他挂了电话，扶着墙，开始解裤腰带。
保安尴尬地移开手电光。
周伟趁这个机会，贴着墙，一点点往外挪。
挪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振国背对着他，在**。路灯照着他的背影，西装皱巴巴的，裤子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尿还是酒。
他对着墙，嘴里嘟囔着什么，突然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像在哭。
周伟停了一秒，然后转身，冲进夜色里。
跑出两条街，他才停下来，扶着电线杆喘气。
肋骨疼得像要裂开，他解开绷带看了一眼，纱布渗出血，又红了。
他重新缠紧，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
烟呛进肺里，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缓过劲，他掏出“充电宝”，按下停止键。红灯灭了，表示录完了。他把它塞进贴身口袋，贴着胸口，烫得像块炭。
手机震了，是老刘。
“怎么样？”
“成了。东西拿到了。”
“行，回来再说。小心点，别直接回我这儿，绕几圈。”
电话挂了。
周伟深吸一口气，推着电动车，往老刘家的方向走。
夜很深了，街上人很少，只有几个醉汉在路边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明忽暗。
路过一个24小时便利店，他停下来，买了瓶水。结账时，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
“……建国地产董事长***先生今日出席慈善晚宴，宣布将再捐五百万，用于贫困儿童助学……”
画面里，***穿着西装，笑容温和，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把红包递过去。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对着镜头鞠躬。
周伟盯着电视，手里的水瓶捏得咯吱响。
“三块五。”收银员说。
周伟扫码付款，转身要走。
电视里，主持人说：“***先生表示，企业家的社会责任不仅是创造财富，更是回馈社会。建国地产多年来致力于教育扶贫，已累计资助贫困学生上千人……”
周伟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屏幕里，***的脸在笑，眼睛很亮，像个慈祥的长辈。
他想起水月阁里，那只放在女孩腿上的手。
想起王振国蹲在巷子里哭的背影。
想起小雨发来的语音：“爸爸，我不想你那么累了。”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像刀割。
走出便利店，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梅。
他盯着屏幕，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挂了。又响。
第三次时，他接起来。
“周伟，”李梅的声音很疲惫，还有点哑，“小雨发烧了，三十九度五，在医院。你过来一趟。”
周伟脑子嗡的一声。
“哪家医院？”
“市一院。急诊。”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跨上电动车，拧紧油门。
车在空荡的街上飞驰，风在耳边呼啸。他脑子里全是小雨，小时候发烧，他整夜不睡，用毛巾给她擦身子，一遍一遍量体温。李梅在边上哭，说“要是烧坏了脑子怎么办”。
他骂她乌鸦嘴，心里却怕得要死。
还好，天亮了，烧退了。小雨睁开眼，第一句话是“爸爸我饿了”。
他煮了粥，一口一口喂她。小雨说：“爸爸，我梦见你变成超人，把病魔都打跑了。”
他说：“爸爸不是超人，但爸爸会一直保护你。”
电动车冲进市一院急诊部，他扔下车就往里跑。
急诊室人满为患，哭喊声、**声、仪器滴滴声混在一起。他找了一圈，在输液室角落看见李梅。
她坐在塑料椅上，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小雨躺在她腿上，盖着外套，小脸通红，闭着眼，眉头皱着。
“小雨！”周伟冲过去。
李梅抬起头，眼睛肿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伟蹲下来，摸小雨的额头，烫得吓人。
“医生怎么说？”
“病毒感染，挂水。”李梅声音很淡，“交过钱了，***打的。”
周伟手一僵。
“他……他知道了？”
“嗯，我给他打的电话。”李梅别过脸，“小雨半夜烧起来，我一个人弄不动，出租车也打不到。不找他找谁？找你？你电话打不通。”
周伟掏出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李梅。刚才他在水月阁，手机静音了。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行了，别说了。”李梅打断他，“你来了就看着，我回去拿点东西。”
她站起来，把小雨轻轻挪到椅子上，盖好外套。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周伟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门口。
他坐下来，把小雨的头挪到自己腿上。小雨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他，迷迷糊糊地喊：“爸爸……”
“嗯，爸爸在。”
“我难受……”
“知道，挂完水就好了。”周伟握住她的小手，很烫。
“妈妈呢？”
“妈妈回去拿东西，一会儿就来。”
小雨点点头，又闭上眼睛，喃喃说：“爸爸，你别跟陈叔叔吵架……他给我买裙子，还请我吃冰淇淋……妈妈说他是个好人……”
周伟喉咙发紧。
“睡吧。”他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小雨睡着了，呼吸很重，带着痰音。周伟盯着她的脸，睫毛很长，像李梅。鼻子像他，有点塌。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小雨还小，还相信爸爸是超人，能打跑所有病魔。
口袋里的“充电宝”硌得他胸口疼。
他掏出来，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但里面录下的东西，烫得像火。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回响。
周伟抬起头。
***走过来，穿着睡袍，外面披了件大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走到周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雨怎么样？”
“烧还没退。”
***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掏出一根雪茄，想点，看了眼周围，又塞回去。
“李梅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他说，“我正好在附近，就过来看看。”
周伟没说话。
“周伟，”***转过脸，看着他，“咱们聊聊。”
“聊什么？”
“聊小雨。”***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恨我，没关系。但小雨是你女儿，也是我女儿——李梅没跟你说？小雨是我亲生的。”
周伟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放屁！”
“我放屁？”***笑了，那笑容很冷，“不信你可以去做亲子鉴定。十二年前，我跟李梅就好上了。那时候你在工地搬砖，一个月不回家一次，她寂寞，我正好需要个女人。小雨出生那年，我偷偷去验过，是我的种。”
周伟盯着他，手在抖。
“你以为李梅为什么跟你？图你穷？图你窝囊？”***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她是为了给小雨找个便宜爹。我那时候有老婆，不能认。现在老婆死了，我可以认了。”
“你撒谎……”
“我撒谎？”***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划了几下，递过来。
是一张报告单的图片，标题是“亲子鉴定报告”，下面有一行小字：“支持***为周小雨的生物学父亲”。
周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
***收回手机，笑了。
“现在信了？周伟，小雨是我女儿，我不会害她。助学金，钢琴课，以后出国留学，工作，我都会安排好。你呢？你能给她什么？让她跟你住出租屋，穿地摊货，长大了也去送外卖？”
“你闭嘴……”
“我闭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睡袍，“行，我闭嘴。但周伟，我提醒你一句。你要再闹，小雨的助学金，我随时可以停。李梅的乳腺癌，我也可以不管。***尿毒症，一个月透析四千，你出得起？”
他弯下腰，拍了拍周伟的肩膀，很轻，但像在拍一条狗。
“识相点，拿着钱，滚远点。小雨我会照顾好，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大衣在身后荡起一阵风。
周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小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爸爸，冰淇淋……”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的脸。
那么小，那么红，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慢慢抬起手，**她的脸，但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口袋里的“充电宝”贴着胸口，冰得像块铁。
他想起水月阁里，***搂着那个女孩，手放在她腿上。
想起王振国蹲在巷子里哭。
想起小雨说：“爸爸，我不想你那么累了。”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沙沙沙，像在叹息。
周伟慢慢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厉害，但没声音。
像一头受伤的兽，在黑暗里，**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