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舒展

来源:fanqie 作者:阿事 时间:2026-05-12 22:03 阅读: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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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雪------------------------------------------,小年。。起先不声不响,像是谁往天底下撒了一把盐粒子,细细碎碎打在瓦片上,没什么动静。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林大山推开堂屋的门,才发觉院坝里已经白了一层。鸡圈顶上的茅草压得往下塌,那只老黄狗窝在檐坎下头,鼻子埋在两只前爪中间,哼哼唧唧地喘气。。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绵绵密密的小雪粒子,打在脸上有些疼。风从对面的青石梁子上灌过来,顺着堂屋的门缝往里头钻。林大山拿一块破棉絮塞了门缝,又去灶房抱了一捆苞谷秆子,在堂屋的火塘里拨了拨,添上。,**铁三脚架上头那口黑铁壶。壶嘴冒着白气,水烧开了。林大山没有去倒水,而是在火塘边上蹲下来,从腰间摸出那杆铜头旱烟杆,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里,就着火塘里的火星子点上了。,辣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声音不大,像是攥紧了牙关往喉咙里咽。林大山的手抖了一下,烟杆差点没夹住。他侧过头去看里屋那扇木板门,门关得严严实实,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煤油灯。他早晨起来的时候特意剪了灯芯,把火拨得亮亮的。"大山!水烧开了没有?"门里头传来王婶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急切,"再烧一壶!剪子拿火上头燎一下——听到没有?""听到了。"林大山应了一声,站起来去灶台上找剪子。他的手有些僵,不晓得是冻的还是紧张的。。柳*乡这一片,背靠着青石梁子,海拔高,每年入冬都比山下头早半个月。但是像今年这样,腊月二十三就落这么大的雪,老辈子人也说少见。林大山**——村里人都喊她林老**——前几天还拄着拐在院坝里念叨:这个冬天怕是要冻死人。,在火上燎了一遍,又用灶台上的帕子裹着手柄,推开里屋的门递了进去。门只开了一条缝,他看见王婶子的背影,矮矮胖胖的,弯着腰挡住了床。床上的人他看不见,只听见粗重的喘气声,一阵一阵的。。,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哈了一口气。门槛是青石板的,冰得很,寒气从**底下往上蹿。他没有挪地方。。,他二十一,秀兰十八。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女儿也好,头一胎嘛,先开花后结果。村里人也这样说,说头胎姑娘是来报恩的,后头自然就是儿子。他信了。第二年秀兰又怀上了,十月怀胎,生下来是月琴。还是个姑娘。**当时脸就拉下来了,连月子酒都没怎么操办。,他连紧张都不怎么紧张了。只是秀兰哭了一场,躺在床上不肯吃东西。他端了一碗红糖荷包蛋进去,秀兰把碗推到一边,侧过身子对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坐在床沿上,嘴张了几回,没说出话来。
隔壁三婶子在院墙外头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来:"秀兰这个肚子怕是只会下丫头片子,啧啧,大山家这是要绝户哟——"
他听见秀兰在被子底下哭得更厉害了。
那之后秀兰像是变了一个人。原先她是个爱说爱笑的女人,嫁过来头两年,跟邻里处得好,灶房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月萍满百天以后,她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抱着月萍在院坝里晒太阳,隔壁有女人经过,她就把孩子往怀里紧一紧,低下头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今年开春的时候,秀兰又怀上了。她去乡上卫生院找人把了脉,那个赤脚医生说不出男女,只说胎位正,娃娃健康。秀兰回来的路上去了趟柳*街上的观音庙,跪在那里磕了好多头。林大山不晓得她磕了多少,只看见她回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额角有一块青紫的印子。
"这一回要是再不是儿子,"秀兰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黑灯瞎火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林大山没有接话。他能说什么呢?他也想要一个儿子。不是他自己想,是这个家需要。**走得早,妈只有他一个崽。林家在柳坪村住了三辈人了,到他这里要是没有儿子,别说**那一关过不了,就是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可是这种事情,又不是他能做主的。
他只能闷起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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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是月萍。两岁多的娃娃不懂事,大清早被从被窝里拽出来,冷得直哼哼。赵秀兰的嫂子——娘家那边的大嫂刘桂芬,昨天就赶过来了,专门帮忙照看三个小的。
"月华,看好**妹!"刘桂芬的声音从灶房里飘出来,"月琴你莫去扯你姐的辫子——哎呀你这个娃儿——"
月华五岁了,在三个姐妹里头最懂事。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蹲在灶孔前面往里头塞柴火。灶孔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月琴四岁,正是皮的时候,在灶房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拉姐姐的辫子,一会儿去***。月萍被刘桂芬箍在怀里,哭了一阵,塞了一块红苕干在嘴里,慢慢就不闹了。
"舅妈,妈妈咋个了?"月华仰起头问。
刘桂芬往灶孔里添了一把柴,没有正面回答:"**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你看好两个妹妹,莫出去,外头冷得很。"
月华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是她不时把头偏向堂屋那边,竖起耳朵听。她听见妈妈在叫,声音一阵大一阵小的,像村口那只母猫生崽的时候叫的声音,又不太一样。她有些害怕,把烧火棍攥得紧紧的。
灶上的锅冒着热气,煮的是早晨的苞谷糊糊。刘桂芬腾出一只手来搅了几下,又放下锅铲,侧耳听了听里屋的动静。她心里也在打鼓。临来的时候她男人——秀兰的大哥赵德贵——交代过她:要是这回还是姑娘,你多劝劝秀兰,莫让她想不开。
刘桂芬当时嘴上应着,心里却叹气。劝?咋个劝嘛。四个姑娘没有一个儿子,搁在哪家都抬不起头。她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在婆家腰板挺得直直的,所以她太晓得没有儿子的女人过的是啥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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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赵秀兰已经顾不上压着嗓子,疼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弓在床上,手指**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床单是她陪嫁带过来的,原先是大红色的***样子,如今洗得发了白,看不太出花色了。
"使劲!再使劲!"王婶子跪在床尾,两只手稳稳地托着,额头上沁出一层汗。她接了一辈子的生,柳坪村和周围几个寨子的娃儿,有一半是从她手里头落地的。她晓得今天这一胎不算难产,胎位正得很,就是秀兰这几个月吃得不好,身子虚。
秀兰咬着一块叠了几层的帕子,帕子已经被汗浸透了。她的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王婶子……"她喘着气,声音发抖,"是不是……"
"先莫说话,攒起劲来!"王婶子打断她,"马上了马上了!"
煤油灯的火苗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风吹着了。窗户纸上映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光,屋里又暗又潮,只有那一盏灯照着这一方天地。
秀兰闭上眼睛,牙关咬紧,使出最后一口气。
一声啼哭,尖尖细细的,像破了音的唢呐,穿过木板门,穿过堂屋,穿过灶房,一直传到院坝外头去了。老黄狗在檐坎下头竖了一下耳朵,又把头埋回去了。
林大山猛地站起来。旱烟杆磕在门槛上,磕掉了一截烟灰。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忍住了。他死死盯着里屋的门。
灶房里头,月华放下了烧火棍,月琴不跑了,连月萍都安静下来,嘴里**红苕干,眨巴着眼睛。刘桂芬抱着月萍站起来,朝堂屋的方向望了一眼。
所有人都在等。
里屋的门开了。
王婶子侧着身子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嘴角像是要笑,又很快收住了。她看了林大山一眼,又把目光移开,落在地上。
"大山……"她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母女平安。"
母女。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塘里,咕咚一声,然后是一圈一圈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
林大山的旱烟杆在手里抖了一下。他没说话,那张被烟火熏得黑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大山啊,"王婶子又说了一句,"娃儿生得好,七斤多,壮实得很——"
话还没说完,里屋就传来了赵秀兰的哭声。不是那种生产时候咬着牙忍的声音,是放开了嗓子的嚎哭,又恨又委屈,像是这辈子攒下的所有不甘心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又是个赔钱货——又是个赔钱货啊——"
她的声音透过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在堂屋里撞来撞去。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替她叹气。
王婶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低着头从堂屋穿过去,到灶房里去洗手。经过刘桂芬身边的时候,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王婶子微微摇了摇头。
林大山还站在门槛那里,像一截钉在地里的木桩子。他听见秀兰在里屋哭,一声高一声低的,听得他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紧。他想进去看看,脚却像是灌了铅,抬不动。
他低下头,把旱烟杆里的烟灰在门槛石上磕了磕,又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点上。烟雾裹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楚他的眼睛。
这时候,偏房那边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缓慢,但很沉。
林老**来了。
她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右手拄着一根桐木拐杖,左手扶着门框,慢慢地迈过堂屋的门槛。她的腿脚不好,前年冬天在院坝里滑了一跤,伤了右胯,从此就离不开这根拐杖了。
"生了?"她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大山叫了一声:"妈。"然后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林老**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说话,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里屋门口,推门进去了。
秀兰的哭声小了一些。
林老**走到床前,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已经被王婶子用一块旧棉布包好了,搁在秀兰旁边,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脸上还沾着些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刚才那一嗓子哭完,这会儿倒安静了。
林老**看了一阵,伸出手去拨了拨襁褓。那只手干枯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上头全是这辈子做活留下的茧子。她把襁褓拨开一点,又合上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
就是一口气。不重,也不轻,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刮过所有人的心头。
她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拄着拐杖又一步一步走出去了。笃、笃、笃。堂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拐杖戳在上面,留下一个一个小圆坑。
秀兰把脸埋在枕头里,不哭了,眼泪还在流,无声地淌进了枕巾里。她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全被抽空了,不单是生孩子的那种累,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绝望。四个。四个姑娘。她赵秀兰这辈子是不是真的就命里无子?当初**给她算过命,说她是金命旺夫,命里带两个儿子。她信了,才嫁到这穷山沟里来。结果呢?
旁边的婴儿动了动,哼了一声,像只小猫。秀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脸转回去。
窗外的雪越落越大了。这会儿已经不是细碎的雪粒子了,是一片一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像老天爷扯碎了一床棉絮往人间抖。院坝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鸡圈里的鸡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偶尔咕咕叫两声。
灶房里,刘桂芬把苞谷糊糊盛出来,给三个娃儿一人舀了一碗。月华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还是往堂屋那边看。月琴饿了,呼噜呼噜喝得很响。月萍坐在刘桂芬腿上,被一勺一勺地喂着,苞谷糊糊糊了一嘴,黏在下巴上。
"舅妈,我多了个妹妹是不是?"月华忽然问。
刘桂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月华低下头喝糊糊,过了一会儿又说:"妹妹叫啥子名字?"
这一问,把刘桂芬问住了。
是啊,叫什么名字呢?
月华、月琴、月萍,三个姐姐的名字都是林老**给起的。林老**虽然不识几个字,但年轻时候跟着林大山**走过几趟县城,听说书先生讲过戏文,起名字讲究一个好意头。月华月华,花好月圆;月琴月琴,琴瑟和鸣;月萍月萍,浮萍也是命。到了**个,要是个儿子,名字只怕早就起好了——林老**念叨过好几回,要叫"月朗",朗朗乾坤的朗,大气。
可是又是个姑娘。
没有人提起名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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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雪停了一阵。林大山去院坝里扫了雪,又给鸡圈添了苞谷粒子,把老黄狗的食盆里放了半块冷红苕。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坝中间,抬头望了望天。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青石梁子的山尖子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在院坝里站了很久,直到鞋子里头的雪化了,冰得脚趾发木,才转身回屋。
路过里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了。秀兰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他轻轻推开门,侧身走进去。
煤油灯快要熬干了,火苗子细得像一粒黄豆。他把灯芯又拨了拨,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煤油添上。灯亮了一些,照见床上的两个人。
秀兰闭着眼睛,脸色蜡白,嘴唇干裂起了皮。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脸。她的旁边,那个小小的婴儿也睡着了,裹在襁褓里,只有拳头大的脸露在外头,皱巴巴的,像一颗风干的核桃。
林大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出手去,用一根粗糙的手指头碰了碰婴儿的脸。
很软。软得他不敢用力。
婴儿动了动嘴巴,像是在吮什么东西,但没有醒。
林大山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太粗了,那上头全是老茧和裂口子,冬天的时候裂得淌血,用胶布缠着也不管用。这样的手,去碰一个刚落地的娃儿,总觉得会把她弄疼。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阵,弯下腰把秀兰踢开的被角掖好。然后他站起来,又看了婴儿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门带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哼唧,像是小猫伸懒腰时候发出的声音。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堂屋里,火塘的火快灭了。他蹲下来,拨了拨灰底下的火炭,又添了几根柴。火慢慢烧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这个腊月出生的女婴,在来到这个世界的头一天里,没有等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她不知道外头的雪有多大,不知道这间土坯房有多冷,不知道母亲的眼泪,不知道祖母的叹息。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闭着眼睛,攥着两只小小的拳头,安安静静地睡着。
像是一粒落进了雪地里的种子。
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开始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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