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里的赛马娘
坠落与淤泥------------------------------------------(新书开荒)想看**娘，同人的有福写多少看多少，好看不好，看看了才知道 。、充满象征意义的金色夕阳。就是普通的光。有点刺眼。从长途巴士的车窗斜**来，落在她膝盖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文库本上，把纸页晒得温热。。，背上的双肩包因为长途颠簸而歪向一边，肩带勒得锁骨发酸。她没来得及调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一边往马路对面走，一边低头去掏。。"秋月，晚上想吃啥？妈妈去买菜了。"。，还没来得及打字回复。她想说“随便”，想说“饺子”，想说要发个表情**去。但这些念头都被一阵声音打断了。、由远及近的声音。。。，然后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被压缩成了两个东西——那辆红色车头的货车，和她自己。 ，车头离她已经不到三步。。
时间走得很正常。正常到秋月甚至能看清挡风玻璃上的一道裂纹，能看清驾驶座上那个男人张大的嘴巴，能看清他的眼睛——和她一样，全是恐惧。
然后就是撞击。
身体的感知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她感觉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却又不是飞起来，而是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拍了一下，整个人以一种折叠的姿态向后抛去。手机从手里滑脱，在空气中翻了几圈，屏幕朝下摔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母亲那条消息还亮着。
壁纸是东海帝皇。
那个面带笑容、背负着无数次骨折与奇迹的马娘，正对着镜头竖起食指，像是在说“还有一次”。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头发的挑染像是光留下的痕迹。
秋月在选这张壁纸的时候，觉得帝皇的眼睛里有光——那种不是反***的、而是从内部自己燃烧的光。
现在那张壁纸上溅满了血。
不是电影里那种假血。是真实的、温热的、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很快就变凉的血。血液顺着手机屏幕流淌，把帝皇的脸染成暗红，笑容变得模糊，那根竖起的食指像是指向了一个她再也去不了的方向。
秋月躺在地上。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枕着柏油路面的粗粝，感觉到有液体从耳朵和鼻子里往外淌，感觉到四肢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失去温度。她的视线向上，看见天空——很蓝，有几缕薄云，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花。
周围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喊“叫救护车”。
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在跟她说话，但她听不清了。所有的声音都在急速地远离她，像是有人把一个收音机的音量旋钮猛地拧到了最小。
她眨了眨眼。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那种清明——一种诡异的、逼近死亡边缘的清明——让她想要再看一眼天空。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还没回妈**消息。
“随便。什么都行。妈妈做的都行。”
她想打出这行字。
但手指已经不能动了。
视线最后停留的地方，是那张被血浸透的壁纸。东海帝皇的半张脸还露在外面，那只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要去哪？
秋月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
一切归于黑暗。
---
黑暗持续了很久。
又或者只是一瞬间。
秋月无法判断。因为她没有身体了。没有眼睛可以睁开，没有耳朵可以听，没有皮肤可以感受冷热。她只有意识——一个孤独的、漂浮的、无所依附的意识点，像深海里一粒发光的浮游生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悬浮。
她不应该觉得害怕。
因为害怕需要心跳加速、需要肾上腺素、需要一个会分泌激素的身体。但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记忆。
那些记忆像碎掉的镜子碎片，在意识的周围缓慢旋转，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画面——
妈妈在厨房里切菜的身影。
中学时和同桌分享的耳机。
大学录取通知书。
东海帝皇在屏幕上冲过终点线时她握紧的拳头。
还有那条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晚上想吃啥？"
“饺子。”她在心里说。“我想吃饺子。”
没有人听见。
黑暗开始变化了。
不是变亮，而是变得不纯粹了。秋月感觉到某种挤压——像是从一个很小的洞里被往外挤，每一寸移动都是缓慢的、费力的，伴随着巨大的压力。这种感觉让人本能地想要蜷缩，但她没有四肢可以蜷缩。
然后就是光。
不是灯光。是一种通透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白炽灯的光。那光线刺进她刚形成——或者说刚被激活——的视觉系统里，整个世界都在过曝，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听到声音。
“Its a girl. (是个女孩。)”
“······No name? (没有名字？)”
“No papers. Just the *lanket and a note with a **rth **te. And this. (没有任何文件。只有一条毯子和一张写了出生日期的纸条。还有这个。)”
“Whats this? (这是什么？)”
“A character. Looks like ‘Moon’. (一个汉字。看起来像是‘月’。)”
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的。模糊的、变形的，但每一个音节的轮廓都清晰得像是烙在她意识里的纹路。秋月试图去理解这些声音——她学过英语，理论上能听懂，但此刻她的大脑像是一台刚刚开机还来不及加载驱动的电脑，每一个词都需要花很长时间去解析，去和记忆库里的含义匹配。
她还没来得及完成匹配，就又被另一件事击中了。
她感觉到了身体。
不是完整的身体。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信号——左侧后腰上方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托着；右侧有什么东西在蜷缩，不，不是东西，是手指，她感觉到了自己手指的存在；然后是……耳朵。
不是人类耳朵的位置。
是她头部的斜上方。
那两只耳朵在动。它们像是刚被安装上去的、还没校准方向的雷达，无意识地微微转动，捕捉空气中的声音。而那声音——那脚步声、那说话声、那仪器轻微的嗡鸣——通过这两只耳朵传来的方式和人类耳朵完全不同，更加灵敏，更加立体，灵敏到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是有触感的、能触摸到的东西。
秋月的大脑在那一刻几乎死机。
但她还没来得及“死机”多久，就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种从她自己喉咙深处发出的、尖细的、带着哭腔的喊声。
她在哭。
作为婴儿在哭。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身体被推到这个世界时，所有感官都在超载，所有的信号都在尖叫，而她唯一会用的、唯一被允许的表达方式，就是发出那种尖锐的、没有语义的音节。
“Shh, shh... (嘘，嘘……)”那个抱着她的声音在说。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疲惫的、程式化的安抚。“Youre safe. Youre safe. (你很安全。你很安全。)”
秋月不觉得安全。
她只觉得混乱。
---
那个被纸条上写着“月”的女孩，被送进了公立福利院。
在**，某座她后来也没搞清楚具体属于哪个州的城市。福利院不大，是一座二层砖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漆，漆面已经起了泡、剥落了一片一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院子里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橡树，树下有一个生锈的秋千架，秋千的坐板裂了一条缝，没人去修。
她被取了一个临时的编号，和一些临时的名字——工作人员会在不同的时候叫她“*a*y girl (宝宝女孩)”、“Moon (月)”或者直接“Hey you (嘿你)”。
到她能走路、能说话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她有马耳朵，有马尾。
这不是这个世界里奇怪的事。这世界里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娘”——那些继承了传说中的**之名的女孩，长着马耳和马尾，拥有远超常人的奔跑能力。福利院里就有好几个年长的马娘，她们被安排在同一个区域生活，因为普通孤儿会害怕她们的长相，也因为他们总是不小心踢坏东西。
第二，她没有爸爸妈妈。
这个事实比马耳朵更难接受的原因在于——不是因为她孤独，而是因为她记得拥有父母的感觉。那些前世的记忆像是藏在衣柜深处的旧衣服，你平时不会找出来穿，但偶尔翻到的时候，上面的气味和触感会一瞬间把你拉回某个回不去的时刻。
她记得妈妈围着围裙的样子。
她记得爸爸看电视时打呼噜的声音。
她记得那条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但当她在福利院的婴儿床上睁开眼——如今已经是一双异色的、带着某种不属于婴儿的沉郁的眼睛——她面对的天花板上有水渍，有裂缝，有一盏发出微弱嗡嗡声的日光灯管。
没有人叫她“秋月”。
没有人叫她“女儿”。
没有人问她“晚上想吃啥”。
---
福利院的日子是灰色的。
不是那种冰冷的、令人绝望的灰色。而是一种更阴险的、像是旧抹布一样的灰色——它不会让你一下子崩溃，但它会慢慢渗进你的骨头里，让你觉得这就是世界本来的颜色。
吃饭是大锅饭。每个人面前摆一个不锈钢餐盘，分成三个小格子，最大的那格里是土豆泥或者米饭，另外两格里是水煮的蔬菜和一小块肉——通常**肉，因为鸡肉最便宜。马娘们会多吃一些，因为她们的消耗比普通人类大，但福利院的预算有限，每人一份，没有加餐。年长的马娘会把自己的那份分给年幼的，然后自己饿着肚子。
秋月被分到的食物从来不够。
她的身体在生长——那双马耳朵从一开始的软塌塌变得渐渐有了形状，马尾也从一小撮绒毛长成了一束有些暗淡的栗色毛发。她的腿比别人长，肩膀比别人窄，跑起来的时候——当她在院子里那个裂了缝的秋千架下面被别的孩子追着跑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比同龄的普通人类快得多。
但快有什么用呢？
跑得再快，也跑不出院子里那扇生锈的铁门。
---
她学会英语的过程是缓慢的、几乎是自动的。
前世的英语底子还在，但那是应付**的英语——书面化、客气、缺少生活气息。在福利院里，她需要学会的英语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Move your ass! (挪挪你的**！)”这是餐桌上抢占座位时的用语。
“Hands off! (手拿开！)”这是保护自己仅有的那点零食时的防御用语。
“Freak! (怪胎！)”这是隔壁普通孤儿院的孩子隔着栅栏对她喊的话。
她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捡起来，装进脑子里，像捡起别人丢在地上的石头，准备以后砸回去。但她几乎没有砸回去过。因为她是孤儿院里最小的马娘之一，也是最瘦弱的马娘之一。她的栗色毛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暗淡，马尾的长度比同龄马娘短了一截，耳朵根部有一小块因为某种皮肤病——也可能是她从更小时就被放在不太干净的床垫上引起的——而脱了毛，露出粉白色的皮肤。
其他孩子会嘲笑她的耳朵。
不仅是普通人类的孩子，还有马娘。
那些年长的马娘不会嘲笑她——她们通常是沉默的、眼神疲惫的、在深夜会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发呆的少女。但和她同龄的马娘们就不一样了。她们有一个不成文的等级**，判断标准很简单：谁能跑得更快、谁的身体更强壮、谁的毛发更亮。
秋月在底层。
因为她瘦。
因为她跑不快——不是因为天赋不足，是因为她没有足够的食物来支撑身体的发育，她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被绊倒了。
“Look at her ear. Its like a rats. (看她的耳朵，跟老鼠似的。)”一个浅栗色头发的小马娘在她三岁的时候对另一个孩子说。
秋月听懂了。
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着头，把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半的、干巴巴的苹果藏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腿蜷起来，把马尾拉过来盖住**的脚踝——因为袜子破了个洞，而这里没人给她补。
她想说“不是老鼠”。
她嘴巴张了张。
没有发出声音。
---
有一个细节是秋月后来反复回忆的，却始终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那是在她四岁半左右的某一天。
福利院来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不像其他的访客——那些偶尔会来假装好心的、拿着相机拍照然后永远消失的**官员，或者那些戴着十字架、带着一整车的罐头来布道、却让你先跪下来祈祷半小时的教会志愿者。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气味——不是香水，不是烟味，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是金属。像是干净的、锋利的、被认真打磨过的刀子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隔着十几个孩子的脑袋，往这边看了一眼。
秋月正好抬起头。
她看到那个男人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那种“看看这个孩子”的看。是他正在阅读一个什么东西的封面——也许是他自己的人生规划图，也许是一张验货单——然后他觉得这本“书”勉强值得翻一翻。
那个男人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温度。
他身边跟着一个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殷勤地跟他介绍着什么。秋月只听到几个词。
“······potential (潜力)······stamina (耐力)······*loodline unknown (血统未知)······”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
“Run her. (让她跑。)”
秋月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几分钟后，她和其他几个马娘孩子被叫到了院子里。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走廊的阴凉处，手腕上搭着他脱下来的外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工作人员在院子那头画了一条线，然后指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橡树。
“Run to the tree and *ack. Fastest gets an extra pudding. (跑到那棵树再回来。最快的多得一盒布丁。)”
秋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布丁。
那种装在塑料小碗里的、**的、晃起来会轻轻弹动的布丁。她上次吃到是两个月前——那是一个过生日的孩子分给她的，只有一小勺，但她把那个味道记了很久。
她站在起跑线上。
和她并排的还有三个马娘。一个比她高半头，栗色头发编成两条辫子；一个比她矮一些，但四肢壮实得像小牛犊；还有一个瘦长型的、表情漠然的黑发马娘，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Ready. Set. Go.”
秋月跑了。
她跑得从未这么快过。
不是因为有天赋，是因为她想吃那个布丁。是因为她的身体在那一刻把四年来所有被压抑的、被克制的、被忽略的饥饿感全部转化成了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驱动力。她的脚掌砸在院子的泥土上，溅起细碎的土块，她的马尾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她的耳朵向后压平，减少了风阻——这些动作不是她学过的，是她的身体自己会的，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她第一个到达橡树，转身，再冲回来。
她赢了。
那三个马娘被她甩开了至少两个身位。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终点线后面，额头上有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但她抬起头，看向那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她想看到他眼中的惊讶。
或者承认。
或者至少是某种反应。
那个男人确实在看她。
但他的眼睛里不是惊讶。
是确认。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确认了自己跟踪的那头猎物的价值。
“That one. (那个。)”他说。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Which one? (哪一个？)”
那个男人抬起下巴，朝秋月的方向点了一点。
“The grey one. The one with the dead eyes. (那个灰色的。眼睛像死了一样的那个。)”
秋月听懂了“dead eyes”。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手背上有上次摔倒留下的结痂。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会是“死的”，因为她刚才跑的时候明明那么想赢、那么想吃那个布丁。
后来她才知道。
那个男人说的“dead eyes”不是形容她那一刻的表情。
而是在她赢了之后、在所有人都在为她的胜利而屏息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的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里没有期待。
没有“你看我多棒”。
没有“夸我”。
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来自前世的、来自那场车祸的、来自所有被遗弃与被忽视的经历的、已经刻进她骨头里的东西——
不再指望任何人为她鼓掌。
---
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名字叫高本井水。
日裔**人。据说以前是在**的什么地方当过训练员，后来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来到**，开始在更边缘的领域活动。他的职业——如果那也算职业的话——是在地下马娘比赛中充当训练员、经纪人、以及*客的混合体。
秋月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在那个跑完布丁赛跑之后的第三天，她被叫到了福利院院长的办公室。桌子上摆了几份文件，高本井水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院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戴着老花镜，声音沙哑但是还算温和。她跟秋月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这位先生愿意领养你，他会给你一个家，会给你好的教育和训练，你愿意跟他走吗？
秋月看着院长。
然后又看向高本井水。
高本井水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眼角皱纹的深浅，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这不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但秋月无法判断——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发自内心的笑”是什么样子。在福利院里，没有人对她笑过。
好和坏在那个时候对秋月来说是没有区别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有一个人愿意带她出去。离开这座砖楼，离开那个生锈的秋千架，离开每顿饭都不够吃的不锈钢餐盘，离开那些嘲笑她耳朵像老鼠的孩子。
这就够了。
哪怕那个人的笑是假的。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到高本井水的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睛。
“Ho——How do you say my name? (你怎么……叫我的名字？)”她问。英语还不够流利，词和词之间像是勉强拼在一起的积木。
高本井水拿起笔，在文件上的某一处写下了几个字，然后把文件转过来给她看。
纸上写着四个汉字。
哀怨灰月。
“Your name. (你的名字。)”他说。“From to**y. (从今天起。)”
秋月——不，从这一刻起，哀怨灰月——盯着那四个字看。
哀。怨。灰。月。
她认识这些字。前世的记忆像一个沉睡已久的泉眼，在这一刻被轻轻敲开了一个小口，渗出一点点水。她知道“哀”是悲伤，“怨”是恨意，“灰”是没有颜色，“月”是夜晚唯一会亮的东西。
她把四个字连起来读了一遍。
哀怨灰月。
这不是一个名字。这是一行判词。
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觉得难过。因为她还没有学会觉得难过——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合适。就像一件旧衣服，虽然不合身，但至少能穿。
“Aiyuan Huiyue. (哀怨灰月。)”她学着高本井水的发音，用中文的声调念了一遍。
高本井水皱了皱眉。他让她念的似乎是日语的读法，但秋月不懂这些。她只是在念那四个汉字原本应该发出的声音。
那个声音落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落在那一叠冰冷的领养文件上，落在院长的老花镜片上，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深井，许久之后才传来一声遥远的、几乎是听不见的回响。
高本井水合上文件，站起身，伸出手。
秋月——哀怨灰月——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比福利院里任何人的手都要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没有老茧，没有疤痕，像是一件工具——一件被维护得很好的、随时可以投入使用的工具。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合拢，握住了她。
不紧不松。
像一个合格的皮手套。
---
离开福利院的那天，没有告别。
她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那条膝盖处有破洞的裤子、那双磨平了底的帆布鞋——就是她的全部。她的“行李”被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上还印着附近超市的logo，上面写着“THANK YOU FOR SHOPPING WITH US (感谢惠顾)”。
高本井水把她带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的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凉凉的，有一种她不熟悉的气味——是皮革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秋月——不，哀怨灰月——坐在后座，安全带勒过她的胸口，她第一次系安全带，不知道要怎么调整松紧，就那么勒着，也没有去改。
车子发动了。
窗外的福利院砖楼在向后移动。
那棵半死不活的橡树越来越小。
生锈的秋千架变成了一根模糊的线条。
然后是街道，是红绿灯，是广告牌上她看不懂的大写英文字母，是其他汽车尾灯的红色光晕。
灰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带着微微的震动。她看着窗外的世界流动，像是在看一条她永远也进不去的河流。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前世的什么。
一个公交站。一个被晒得温热的手机屏幕。一条还没发送的消息。
“晚上想吃啥？”
她眨了眨眼。
窗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模糊的光斑，不是因为玻璃起雾，是因为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她没有让那个东西落下来。
她不能。
因为她还不知道身边这个开车的男人会怎样对待眼泪。她不知道流泪在这个世界里是被允许的、还是会被惩罚的。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已经不想去问了。
就在这时候，车内的音响被打开了。广播里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男人在说话，语言和秋月之前听到的那些英语单词完全不同——音节更短，语速更快，尾音的处理方式让每一个句子听起来都像是有标点符号在敲击。
高本井水调低了音量，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日语的。
灰月听得懂。
她听懂了每一个词。
不是因为她在福利院里学过日语。是因为前世的记忆——那个在**留学的秋月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像是一本被风吹开的书，翻到了她曾经熟悉的、每天都能听到的、已经融入血液的语言的那一页。
她坐在后座，听着广播里那个男人用日语说着什么关于天气和交通的消息，听着高本井水用日语接了一个电话，一边开车一边用平静的语气和电话那头的人谈论着什么“下周的比赛”和“新到的货”。
日语。
她听得懂的日语。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听见这种语言。不是说英语不够好——英语也是语言，也能传递信息。但日语不一样。日语是她前世日常生活的声音，是她去便利店时听到的“欢迎光临”，是她在课堂上听到的老师的讲解，是她和朋友们在居酒屋里笑着碰杯时用的语言。
那个世界已经死了。
但语言还活着。
灰月在后座上慢慢地、慢慢地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塑料袋从座椅上滑落，掉在脚垫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马尾垂下来，搭在她的肩膀一侧，那暗淡的栗色毛发在车内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什么颜色。
她听见日语了。
至少，她还能听见日语。
那个瞬间，她没有哭。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默默地，把“**”换成了另一句话。
那句话是——
“……至少还有这个。”
---
黑色的轿车驶过日落大道，车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像是某种正在愈合的伤口。高本井水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拨号盘上按下一串数字，然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Yeah. I got one. (是的。我找到了一个。)”他用英语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etter than the last one. *etter stamina. And——(比上一个好。耐力更好。而且——)”他瞥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瘦弱的、毛发暗淡的马娘女孩，已经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了。她在看窗外。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掠过的、一个又一个的广告牌、路灯、和行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
没有恐惧。
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连五岁的孩子都不应该拥有的、沉甸甸的、像是泡过水的棉被一样的东西。
高本井水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回前方的路面。
“——shes already dead inside. Wont *e a pro*lem. (——她的内心已经死了。不会有问题。)”
他挂断了电话。
车里只剩下广播里日语的天气预报声，和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
哀怨灰月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颅骨，传到那个装满了前世的碎片和今生的淤泥的、小小的、已经疲惫了很久的大脑里。
她没有去想未来。
因为她知道未来不存在。
未来只是一个又一个的“现在”堆叠起来的东西，而她连现在的每一分钟都觉得太长。
车窗外的路灯亮了。
一盏接一盏。
像是谁在沿着这条路，一边走一边丢下一个又一个没有温度的光点。
灰月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的车厢里，在后座的安全带勒出来的那条浅浅的勒痕上，在那句“至少还有”的后面还没来得及填补任何词语的句子里，她不再去想任何事了。
她只是呼**。
很轻。
很慢。
像一个已经沉到淤泥最深处的人，终于不再挣扎了。
因为挣扎太累了。
而她还太小。
小到连放弃都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
时间走得很正常。正常到秋月甚至能看清挡风玻璃上的一道裂纹，能看清驾驶座上那个男人张大的嘴巴，能看清他的眼睛——和她一样，全是恐惧。
然后就是撞击。
身体的感知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她感觉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却又不是飞起来，而是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拍了一下，整个人以一种折叠的姿态向后抛去。手机从手里滑脱，在空气中翻了几圈，屏幕朝下摔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母亲那条消息还亮着。
壁纸是东海帝皇。
那个面带笑容、背负着无数次骨折与奇迹的马娘，正对着镜头竖起食指，像是在说“还有一次”。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头发的挑染像是光留下的痕迹。
秋月在选这张壁纸的时候，觉得帝皇的眼睛里有光——那种不是反***的、而是从内部自己燃烧的光。
现在那张壁纸上溅满了血。
不是电影里那种假血。是真实的、温热的、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很快就变凉的血。血液顺着手机屏幕流淌，把帝皇的脸染成暗红，笑容变得模糊，那根竖起的食指像是指向了一个她再也去不了的方向。
秋月躺在地上。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枕着柏油路面的粗粝，感觉到有液体从耳朵和鼻子里往外淌，感觉到四肢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失去温度。她的视线向上，看见天空——很蓝，有几缕薄云，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花。
周围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喊“叫救护车”。
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在跟她说话，但她听不清了。所有的声音都在急速地远离她，像是有人把一个收音机的音量旋钮猛地拧到了最小。
她眨了眨眼。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那种清明——一种诡异的、逼近死亡边缘的清明——让她想要再看一眼天空。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还没回妈**消息。
“随便。什么都行。妈妈做的都行。”
她想打出这行字。
但手指已经不能动了。
视线最后停留的地方，是那张被血浸透的壁纸。东海帝皇的半张脸还露在外面，那只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要去哪？
秋月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
一切归于黑暗。
---
黑暗持续了很久。
又或者只是一瞬间。
秋月无法判断。因为她没有身体了。没有眼睛可以睁开，没有耳朵可以听，没有皮肤可以感受冷热。她只有意识——一个孤独的、漂浮的、无所依附的意识点，像深海里一粒发光的浮游生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悬浮。
她不应该觉得害怕。
因为害怕需要心跳加速、需要肾上腺素、需要一个会分泌激素的身体。但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记忆。
那些记忆像碎掉的镜子碎片，在意识的周围缓慢旋转，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画面——
妈妈在厨房里切菜的身影。
中学时和同桌分享的耳机。
大学录取通知书。
东海帝皇在屏幕上冲过终点线时她握紧的拳头。
还有那条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晚上想吃啥？"
“饺子。”她在心里说。“我想吃饺子。”
没有人听见。
黑暗开始变化了。
不是变亮，而是变得不纯粹了。秋月感觉到某种挤压——像是从一个很小的洞里被往外挤，每一寸移动都是缓慢的、费力的，伴随着巨大的压力。这种感觉让人本能地想要蜷缩，但她没有四肢可以蜷缩。
然后就是光。
不是灯光。是一种通透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白炽灯的光。那光线刺进她刚形成——或者说刚被激活——的视觉系统里，整个世界都在过曝，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听到声音。
“Its a girl. (是个女孩。)”
“······No name? (没有名字？)”
“No papers. Just the *lanket and a note with a **rth **te. And this. (没有任何文件。只有一条毯子和一张写了出生日期的纸条。还有这个。)”
“Whats this? (这是什么？)”
“A character. Looks like ‘Moon’. (一个汉字。看起来像是‘月’。)”
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的。模糊的、变形的，但每一个音节的轮廓都清晰得像是烙在她意识里的纹路。秋月试图去理解这些声音——她学过英语，理论上能听懂，但此刻她的大脑像是一台刚刚开机还来不及加载驱动的电脑，每一个词都需要花很长时间去解析，去和记忆库里的含义匹配。
她还没来得及完成匹配，就又被另一件事击中了。
她感觉到了身体。
不是完整的身体。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信号——左侧后腰上方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托着；右侧有什么东西在蜷缩，不，不是东西，是手指，她感觉到了自己手指的存在；然后是……耳朵。
不是人类耳朵的位置。
是她头部的斜上方。
那两只耳朵在动。它们像是刚被安装上去的、还没校准方向的雷达，无意识地微微转动，捕捉空气中的声音。而那声音——那脚步声、那说话声、那仪器轻微的嗡鸣——通过这两只耳朵传来的方式和人类耳朵完全不同，更加灵敏，更加立体，灵敏到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是有触感的、能触摸到的东西。
秋月的大脑在那一刻几乎死机。
但她还没来得及“死机”多久，就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种从她自己喉咙深处发出的、尖细的、带着哭腔的喊声。
她在哭。
作为婴儿在哭。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身体被推到这个世界时，所有感官都在超载，所有的信号都在尖叫，而她唯一会用的、唯一被允许的表达方式，就是发出那种尖锐的、没有语义的音节。
“Shh, shh... (嘘，嘘……)”那个抱着她的声音在说。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疲惫的、程式化的安抚。“Youre safe. Youre safe. (你很安全。你很安全。)”
秋月不觉得安全。
她只觉得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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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纸条上写着“月”的女孩，被送进了公立福利院。
在**，某座她后来也没搞清楚具体属于哪个州的城市。福利院不大，是一座二层砖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漆，漆面已经起了泡、剥落了一片一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院子里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橡树，树下有一个生锈的秋千架，秋千的坐板裂了一条缝，没人去修。
她被取了一个临时的编号，和一些临时的名字——工作人员会在不同的时候叫她“*a*y girl (宝宝女孩)”、“Moon (月)”或者直接“Hey you (嘿你)”。
到她能走路、能说话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她有马耳朵，有马尾。
这不是这个世界里奇怪的事。这世界里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娘”——那些继承了传说中的**之名的女孩，长着马耳和马尾，拥有远超常人的奔跑能力。福利院里就有好几个年长的马娘，她们被安排在同一个区域生活，因为普通孤儿会害怕她们的长相，也因为他们总是不小心踢坏东西。
第二，她没有爸爸妈妈。
这个事实比马耳朵更难接受的原因在于——不是因为她孤独，而是因为她记得拥有父母的感觉。那些前世的记忆像是藏在衣柜深处的旧衣服，你平时不会找出来穿，但偶尔翻到的时候，上面的气味和触感会一瞬间把你拉回某个回不去的时刻。
她记得妈妈围着围裙的样子。
她记得爸爸看电视时打呼噜的声音。
她记得那条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但当她在福利院的婴儿床上睁开眼——如今已经是一双异色的、带着某种不属于婴儿的沉郁的眼睛——她面对的天花板上有水渍，有裂缝，有一盏发出微弱嗡嗡声的日光灯管。
没有人叫她“秋月”。
没有人叫她“女儿”。
没有人问她“晚上想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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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的日子是灰色的。
不是那种冰冷的、令人绝望的灰色。而是一种更阴险的、像是旧抹布一样的灰色——它不会让你一下子崩溃，但它会慢慢渗进你的骨头里，让你觉得这就是世界本来的颜色。
吃饭是大锅饭。每个人面前摆一个不锈钢餐盘，分成三个小格子，最大的那格里是土豆泥或者米饭，另外两格里是水煮的蔬菜和一小块肉——通常**肉，因为鸡肉最便宜。马娘们会多吃一些，因为她们的消耗比普通人类大，但福利院的预算有限，每人一份，没有加餐。年长的马娘会把自己的那份分给年幼的，然后自己饿着肚子。
秋月被分到的食物从来不够。
她的身体在生长——那双马耳朵从一开始的软塌塌变得渐渐有了形状，马尾也从一小撮绒毛长成了一束有些暗淡的栗色毛发。她的腿比别人长，肩膀比别人窄，跑起来的时候——当她在院子里那个裂了缝的秋千架下面被别的孩子追着跑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比同龄的普通人类快得多。
但快有什么用呢？
跑得再快，也跑不出院子里那扇生锈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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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会英语的过程是缓慢的、几乎是自动的。
前世的英语底子还在，但那是应付**的英语——书面化、客气、缺少生活气息。在福利院里，她需要学会的英语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Move your ass! (挪挪你的**！)”这是餐桌上抢占座位时的用语。
“Hands off! (手拿开！)”这是保护自己仅有的那点零食时的防御用语。
“Freak! (怪胎！)”这是隔壁普通孤儿院的孩子隔着栅栏对她喊的话。
她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捡起来，装进脑子里，像捡起别人丢在地上的石头，准备以后砸回去。但她几乎没有砸回去过。因为她是孤儿院里最小的马娘之一，也是最瘦弱的马娘之一。她的栗色毛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暗淡，马尾的长度比同龄马娘短了一截，耳朵根部有一小块因为某种皮肤病——也可能是她从更小时就被放在不太干净的床垫上引起的——而脱了毛，露出粉白色的皮肤。
其他孩子会嘲笑她的耳朵。
不仅是普通人类的孩子，还有马娘。
那些年长的马娘不会嘲笑她——她们通常是沉默的、眼神疲惫的、在深夜会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发呆的少女。但和她同龄的马娘们就不一样了。她们有一个不成文的等级**，判断标准很简单：谁能跑得更快、谁的身体更强壮、谁的毛发更亮。
秋月在底层。
因为她瘦。
因为她跑不快——不是因为天赋不足，是因为她没有足够的食物来支撑身体的发育，她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被绊倒了。
“Look at her ear. Its like a rats. (看她的耳朵，跟老鼠似的。)”一个浅栗色头发的小马娘在她三岁的时候对另一个孩子说。
秋月听懂了。
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着头，把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半的、干巴巴的苹果藏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腿蜷起来，把马尾拉过来盖住**的脚踝——因为袜子破了个洞，而这里没人给她补。
她想说“不是老鼠”。
她嘴巴张了张。
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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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细节是秋月后来反复回忆的，却始终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那是在她四岁半左右的某一天。
福利院来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不像其他的访客——那些偶尔会来假装好心的、拿着相机拍照然后永远消失的**官员，或者那些戴着十字架、带着一整车的罐头来布道、却让你先跪下来祈祷半小时的教会志愿者。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气味——不是香水，不是烟味，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是金属。像是干净的、锋利的、被认真打磨过的刀子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隔着十几个孩子的脑袋，往这边看了一眼。
秋月正好抬起头。
她看到那个男人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那种“看看这个孩子”的看。是他正在阅读一个什么东西的封面——也许是他自己的人生规划图，也许是一张验货单——然后他觉得这本“书”勉强值得翻一翻。
那个男人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温度。
他身边跟着一个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殷勤地跟他介绍着什么。秋月只听到几个词。
“······potential (潜力)······stamina (耐力)······*loodline unknown (血统未知)······”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
“Run her. (让她跑。)”
秋月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几分钟后，她和其他几个马娘孩子被叫到了院子里。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走廊的阴凉处，手腕上搭着他脱下来的外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工作人员在院子那头画了一条线，然后指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橡树。
“Run to the tree and *ack. Fastest gets an extra pudding. (跑到那棵树再回来。最快的多得一盒布丁。)”
秋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布丁。
那种装在塑料小碗里的、**的、晃起来会轻轻弹动的布丁。她上次吃到是两个月前——那是一个过生日的孩子分给她的，只有一小勺，但她把那个味道记了很久。
她站在起跑线上。
和她并排的还有三个马娘。一个比她高半头，栗色头发编成两条辫子；一个比她矮一些，但四肢壮实得像小牛犊；还有一个瘦长型的、表情漠然的黑发马娘，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Ready. Set. Go.”
秋月跑了。
她跑得从未这么快过。
不是因为有天赋，是因为她想吃那个布丁。是因为她的身体在那一刻把四年来所有被压抑的、被克制的、被忽略的饥饿感全部转化成了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驱动力。她的脚掌砸在院子的泥土上，溅起细碎的土块，她的马尾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她的耳朵向后压平，减少了风阻——这些动作不是她学过的，是她的身体自己会的，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她第一个到达橡树，转身，再冲回来。
她赢了。
那三个马娘被她甩开了至少两个身位。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终点线后面，额头上有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但她抬起头，看向那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她想看到他眼中的惊讶。
或者承认。
或者至少是某种反应。
那个男人确实在看她。
但他的眼睛里不是惊讶。
是确认。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确认了自己跟踪的那头猎物的价值。
“That one. (那个。)”他说。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Which one? (哪一个？)”
那个男人抬起下巴，朝秋月的方向点了一点。
“The grey one. The one with the dead eyes. (那个灰色的。眼睛像死了一样的那个。)”
秋月听懂了“dead eyes”。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手背上有上次摔倒留下的结痂。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会是“死的”，因为她刚才跑的时候明明那么想赢、那么想吃那个布丁。
后来她才知道。
那个男人说的“dead eyes”不是形容她那一刻的表情。
而是在她赢了之后、在所有人都在为她的胜利而屏息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的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里没有期待。
没有“你看我多棒”。
没有“夸我”。
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来自前世的、来自那场车祸的、来自所有被遗弃与被忽视的经历的、已经刻进她骨头里的东西——
不再指望任何人为她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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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名字叫高本井水。
日裔**人。据说以前是在**的什么地方当过训练员，后来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来到**，开始在更边缘的领域活动。他的职业——如果那也算职业的话——是在地下马娘比赛中充当训练员、经纪人、以及*客的混合体。
秋月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在那个跑完布丁赛跑之后的第三天，她被叫到了福利院院长的办公室。桌子上摆了几份文件，高本井水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院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戴着老花镜，声音沙哑但是还算温和。她跟秋月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这位先生愿意领养你，他会给你一个家，会给你好的教育和训练，你愿意跟他走吗？
秋月看着院长。
然后又看向高本井水。
高本井水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眼角皱纹的深浅，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这不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但秋月无法判断——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发自内心的笑”是什么样子。在福利院里，没有人对她笑过。
好和坏在那个时候对秋月来说是没有区别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有一个人愿意带她出去。离开这座砖楼，离开那个生锈的秋千架，离开每顿饭都不够吃的不锈钢餐盘，离开那些嘲笑她耳朵像老鼠的孩子。
这就够了。
哪怕那个人的笑是假的。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到高本井水的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睛。
“Ho——How do you say my name? (你怎么……叫我的名字？)”她问。英语还不够流利，词和词之间像是勉强拼在一起的积木。
高本井水拿起笔，在文件上的某一处写下了几个字，然后把文件转过来给她看。
纸上写着四个汉字。
哀怨灰月。
“Your name. (你的名字。)”他说。“From to**y. (从今天起。)”
秋月——不，从这一刻起，哀怨灰月——盯着那四个字看。
哀。怨。灰。月。
她认识这些字。前世的记忆像一个沉睡已久的泉眼，在这一刻被轻轻敲开了一个小口，渗出一点点水。她知道“哀”是悲伤，“怨”是恨意，“灰”是没有颜色，“月”是夜晚唯一会亮的东西。
她把四个字连起来读了一遍。
哀怨灰月。
这不是一个名字。这是一行判词。
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觉得难过。因为她还没有学会觉得难过——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合适。就像一件旧衣服，虽然不合身，但至少能穿。
“Aiyuan Huiyue. (哀怨灰月。)”她学着高本井水的发音，用中文的声调念了一遍。
高本井水皱了皱眉。他让她念的似乎是日语的读法，但秋月不懂这些。她只是在念那四个汉字原本应该发出的声音。
那个声音落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落在那一叠冰冷的领养文件上，落在院长的老花镜片上，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深井，许久之后才传来一声遥远的、几乎是听不见的回响。
高本井水合上文件，站起身，伸出手。
秋月——哀怨灰月——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比福利院里任何人的手都要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没有老茧，没有疤痕，像是一件工具——一件被维护得很好的、随时可以投入使用的工具。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合拢，握住了她。
不紧不松。
像一个合格的皮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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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福利院的那天，没有告别。
她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那条膝盖处有破洞的裤子、那双磨平了底的帆布鞋——就是她的全部。她的“行李”被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上还印着附近超市的logo，上面写着“THANK YOU FOR SHOPPING WITH US (感谢惠顾)”。
高本井水把她带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的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凉凉的，有一种她不熟悉的气味——是皮革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秋月——不，哀怨灰月——坐在后座，安全带勒过她的胸口，她第一次系安全带，不知道要怎么调整松紧，就那么勒着，也没有去改。
车子发动了。
窗外的福利院砖楼在向后移动。
那棵半死不活的橡树越来越小。
生锈的秋千架变成了一根模糊的线条。
然后是街道，是红绿灯，是广告牌上她看不懂的大写英文字母，是其他汽车尾灯的红色光晕。
灰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带着微微的震动。她看着窗外的世界流动，像是在看一条她永远也进不去的河流。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前世的什么。
一个公交站。一个被晒得温热的手机屏幕。一条还没发送的消息。
“晚上想吃啥？”
她眨了眨眼。
窗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模糊的光斑，不是因为玻璃起雾，是因为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她没有让那个东西落下来。
她不能。
因为她还不知道身边这个开车的男人会怎样对待眼泪。她不知道流泪在这个世界里是被允许的、还是会被惩罚的。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已经不想去问了。
就在这时候，车内的音响被打开了。广播里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男人在说话，语言和秋月之前听到的那些英语单词完全不同——音节更短，语速更快，尾音的处理方式让每一个句子听起来都像是有标点符号在敲击。
高本井水调低了音量，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日语的。
灰月听得懂。
她听懂了每一个词。
不是因为她在福利院里学过日语。是因为前世的记忆——那个在**留学的秋月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像是一本被风吹开的书，翻到了她曾经熟悉的、每天都能听到的、已经融入血液的语言的那一页。
她坐在后座，听着广播里那个男人用日语说着什么关于天气和交通的消息，听着高本井水用日语接了一个电话，一边开车一边用平静的语气和电话那头的人谈论着什么“下周的比赛”和“新到的货”。
日语。
她听得懂的日语。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听见这种语言。不是说英语不够好——英语也是语言，也能传递信息。但日语不一样。日语是她前世日常生活的声音，是她去便利店时听到的“欢迎光临”，是她在课堂上听到的老师的讲解，是她和朋友们在居酒屋里笑着碰杯时用的语言。
那个世界已经死了。
但语言还活着。
灰月在后座上慢慢地、慢慢地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塑料袋从座椅上滑落，掉在脚垫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马尾垂下来，搭在她的肩膀一侧，那暗淡的栗色毛发在车内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什么颜色。
她听见日语了。
至少，她还能听见日语。
那个瞬间，她没有哭。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默默地，把“**”换成了另一句话。
那句话是——
“……至少还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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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驶过日落大道，车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像是某种正在愈合的伤口。高本井水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拨号盘上按下一串数字，然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Yeah. I got one. (是的。我找到了一个。)”他用英语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etter than the last one. *etter stamina. And——(比上一个好。耐力更好。而且——)”他瞥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瘦弱的、毛发暗淡的马娘女孩，已经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了。她在看窗外。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掠过的、一个又一个的广告牌、路灯、和行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
没有恐惧。
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连五岁的孩子都不应该拥有的、沉甸甸的、像是泡过水的棉被一样的东西。
高本井水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回前方的路面。
“——shes already dead inside. Wont *e a pro*lem. (——她的内心已经死了。不会有问题。)”
他挂断了电话。
车里只剩下广播里日语的天气预报声，和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
哀怨灰月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颅骨，传到那个装满了前世的碎片和今生的淤泥的、小小的、已经疲惫了很久的大脑里。
她没有去想未来。
因为她知道未来不存在。
未来只是一个又一个的“现在”堆叠起来的东西，而她连现在的每一分钟都觉得太长。
车窗外的路灯亮了。
一盏接一盏。
像是谁在沿着这条路，一边走一边丢下一个又一个没有温度的光点。
灰月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的车厢里，在后座的安全带勒出来的那条浅浅的勒痕上，在那句“至少还有”的后面还没来得及填补任何词语的句子里，她不再去想任何事了。
她只是呼**。
很轻。
很慢。
像一个已经沉到淤泥最深处的人，终于不再挣扎了。
因为挣扎太累了。
而她还太小。
小到连放弃都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