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藏星河
暗鸦------------------------------------------，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把那些嶙峋的岩石照得像一堆堆白骨。暗影犬的**还躺在岩壁下，已经被什么东西啃食过了，内脏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蜷缩在母兽的**旁边，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它浑身上下沾满了血污，分不清是母兽的还是它自己的，小小的金色眼珠半睁半闭，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伸手摸了摸幼崽的脑袋。，身体僵硬，显然已经在夜风中被冻了很久了。它感觉到陈汐手掌的温度，本能地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细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脱下自己的外衫，把幼崽包在里面，抱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愧疚——毕竟是他杀了它的母亲。也许是因为孤独——他也是一只被抛弃的幼崽，只不过他有手有脚，能自己找吃的，而这只小东西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跟我走吧。”陈汐说，“虽然我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但至少饿不死你。”，它只是缩在外衫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发现火堆已经快灭了。他添了些干柴，把火烧旺，把幼崽放在火堆旁边最暖和的地方，然后靠着洞壁坐下，闭上眼睛，再次把注意力沉入意识海。。，现在是六道了。，又多了一道剑意。剑碑上的进度变成了6/50，六条银色的小蛇在意识海中游来游去，比之前活跃了许多。：“当前剑骨等级：一品。剑意容纳上限：十道。请宿主在剑意达到十道前找到第二块剑碑碎片，否则剑意将无法继续凝聚。”
十道？
陈汐皱起眉头。他以为只要杀够五十头妖兽就能踏入剑心通明，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个限制——剑骨的品级太低，容纳不了太多剑意，必须找到第二块剑碑碎片来提升剑骨等级。
也就是说，他不能一直窝在大青山杀妖兽了。
他得去找第二块碎片。
可是第二块碎片在哪？剑碑上没有任何提示，他手里这块铁片也安安静静的，除了锋利一点、偶尔爆个银光之外，没有任何要指引他去哪里的迹象。
陈汐睁开眼睛，看着手里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片，若有所思。
铁片的纹路在火光下忽明忽暗，那些复杂的线条像是在呼吸一样，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律动着。他忽然注意到，纹路的走向并不是随意的，它们汇聚在一处，形成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
像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铁片的边缘。
陈汐把铁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发现那个箭头指向的方向，是西北方。
西北方有什么？
他想了想，青云城西北方向三百里外，是名剑宗的山门所在。名剑宗是方圆千里仅次于青云宗的大门派，据说宗门内藏有无数神兵利刃，每一代宗主都是名震一方的剑道高手。
当然，这里的“剑道”和剑碑上说的剑道完全是两码事。名剑宗那些修士练的是以灵力催动飞剑的法门，讲究的是剑诀、剑阵、剑术，和剑碑上那种“以心御剑、剑意通明”的路子，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但不管怎么说，名剑宗是玩剑的。剑碑碎片的箭头指向西北方，很可能和名剑宗有关。
陈汐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方向，打算等攒够十道剑意后就动身去名剑宗看看。
在那之前，他得先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实战能力。
六道剑意在意识海里待了一整晚，陈汐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他的反应变快了，听觉和嗅觉变得敏锐了，甚至连视力和以前都不一样了——他能看到黑暗中更细微的东西，能看到火堆里每一根柴火的燃烧纹路。
这不是灵力带来的强化，而是剑意在潜移默化地改造他的身体。剑意不像灵气那样储存在丹田里，而是融入他的骨骼、血肉、经络，从根本上改变他的体质。
这就是剑骨。
根骨不是天生的，而是修出来的。
第二天天没亮，陈汐就醒了。
他把暗影犬幼崽留在山洞里，用石头堵住洞口留了一条小缝透气，然后带着铁片出了门。今天的目标很明确——猎杀妖兽，攒满十道剑意。
大青山的清晨很安静，只有鸟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陈汐在林中穿行，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看地面，脚下就能自动避开凸起的树根和松动的石头。
这是剑意让他感知更加敏锐了。
他先是猎了两头铁背狼和一只毒牙蟒，剑意来到了八道。距离十道只差两道，他决定再往深处走一点，找一头一阶妖兽试试。
昨天那头暗影犬差点要了他的命，但那是偷袭。如果正面对决，凭借铁片的锋利和他现在被剑意强化过的身体，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一阶妖兽比零阶妖兽强在哪里？
陈汐在脑海中回忆族学里看过的妖兽图鉴。零阶妖兽只是体型较大的野兽，没有妖丹，不会使用妖气。而一阶妖兽已经在体内凝聚了妖丹，能够将妖气外放形成攻击，速度和力量都是零阶妖兽的数倍。
但一阶妖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们的妖丹很不稳定，一旦受到重创，妖气就会紊乱，导致妖兽短时间内失去战斗力。
也就是说，对付一阶妖兽，最好的办法不是和它硬拼，而是找到它的弱点，一击毙命。
陈汐在一处密林深处找到了一头一阶妖兽——铁甲犀。
这头铁甲犀体型像一座小山，浑身覆盖着厚厚的角质甲片，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它的眼睛很小，长在脑袋两侧，正面有一个视力盲区。它的鼻子极其灵敏，但耳朵不太好使，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它很难发现靠近的人。
陈汐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铁甲犀的侧面。他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朝着铁甲犀身后的方向扔了出去。
石头砸在一棵大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铁甲犀猛地转过身，低下脑袋，用那根粗大的独角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摆出防御姿态。就在它转头的那一瞬间，陈汐从侧面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铁甲犀身侧，手中的铁片对准它眼睛和耳朵之间的位置——那是它甲片最薄的地方，也是大脑所在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铁片切开了甲片，像热刀切进黄油一样，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铁甲犀的头部。
铁甲犀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嚎，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砸得地面都在震颤。它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一剑毙命。
陈汐拔出铁片，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手。
他甚至没有用多大的力气。铁片的锋利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刚才那一刺，与其说是他刺穿了铁甲犀的甲片，不如说是铁片“主动”切开了甲片。在铁片触碰到铁甲犀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震动从铁片上传来，那震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切割着甲片，让坚硬的角质层变得像豆腐一样脆弱。
“斩杀一阶妖兽铁甲犀，获得基础剑意两道。当前进度：10/50。”
“剑意已达当前剑骨容纳上限。请宿主尽快寻找第二块剑碑碎片，否则无法继续凝聚剑意。”
十道了。
不能再多了。
陈汐有些遗憾地看着铁甲犀的**，转身离开了密林。他一边往回走，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剑意达到上限后，他继续留在山里杀妖兽也没有意义了，得尽快去名剑宗找第二块碎片。
但名剑宗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那是大宗门，山门有护山大阵，没有令牌根本进不去。他一个废灵根，连外门弟子的资格都没有，想混进名剑宗几乎不可能。
除非……
他想起了沈青衣。
那个自称青云宗外门弟子的神秘少女。她说过，她在青云城有人脉。如果她能帮他搞到一块名剑宗的入门令牌，或者至少让他混进去……
但这意味着他得暴露一些事情。
陈汐把传音符从怀里摸出来，盯着那张做工精致的符纸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收了起来。
再等等。
不急。
他得先弄清楚沈青衣到底是什么人，值不值得信任。
陈汐回到山洞的时候，发现洞口堵着的石头被挪开了。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进山洞，就看到幼崽不见了，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朝着山洞深处延伸。
这个小东西，自己跑了？
陈汐顺着脚印往山洞深处走了几十步，发现山洞远比他想像的深，越往里走越窄，到最后只能侧着身子勉强挤过去。脚印在一道石缝前消失了，石缝很小，他的胳膊伸不进去，但幼崽的身体能钻过去。
他趴在地上，把脸凑近石缝，朝里面张望。
石缝的另一头是一个小小的石室，大约只有三四丈见方，石室的中央有一摊水洼，水洼里散发出淡淡的荧光。幼崽就趴在水洼旁边，小脑袋低着，正在舔水。
陈汐皱起眉头。
那水洼里的荧光不对劲。普通的地下水不会有这种光，除非水里有灵气。
他用力推了推石缝两侧的岩石，岩石纹丝不动。他拿出铁片，小心翼翼地在岩石上切了一个足以让自己通过的口子，爬进了石室。
一进石室，陈汐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水洼，而是因为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画仓促而潦草，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极其深刻，深入岩石至少一寸，可见刻字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陈汐凑近墙壁，借着水洼的荧光，辨认那些字的内容。
“我名陆沉渊，青玄宗弃徒，流落此地已三十年矣。”
“三十年前，我于一处上古遗迹中偶得一物，形如铁片，上有剑意流转。此物非金非玉，锈迹斑斑，看似凡铁，实则蕴含惊天之力。”
“我以此物为基，苦修剑道三十载，终悟剑意之秘——剑道之巅，不在剑气纵横，而在剑心通明。心若不染，一草一木皆可为剑。”
“然剑道艰险，一步错，步步错。我在第三重剑域一境走火入魔，剑意反噬，经脉寸断，命不久矣。”
“我死之后，此物当归有缘人。若有后来者至此，望你切记——剑碑九块，散落九天十地，每一块皆含剑尊叶尘一世修为的十分之一。然剑碑之中，亦藏有剑尊残魂。得其传承，须承其因果。剑尊之敌，亦是汝之敌。”
“三年后，魔族将卷土重来。届时九天十地，无人能免。唯有集齐九块剑碑，以剑道巅峰之力，方可挽天倾。”
“后来者，你好自为之。”
最后的几行字越来越潦草，到了末尾甚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笔画，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油尽灯枯，再也使不出力气了。
陈汐看完这些字，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冷汗涔涔。
魔族卷土重来？
九天十地无人能免？
还有，剑碑之中藏有剑尊残魂？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块铁片。铁片还是那个温度，冰凉冰凉的，没有任何异常。但经过陆沉渊的留言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这块铁片就像一个定时**，随时可能从里面蹦出一个三万年前的老怪物，抢走他的身体。
“别怕，我现在还醒不过来。”
一个声音忽然在陈汐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苍老而虚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陈汐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四处张望，石室里除了他和那只幼崽，什么都没有。
“谁？！”他低声喝道。
“我。”那个声音说，“叶尘。或者你可以叫我……剑尊。”
陈汐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手紧紧握着铁片，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死死地盯着铁片，像是要把它看穿。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不用紧张。如果我想夺舍你，在你滴血认主的那一刻就已经动手了。我说了，我现在还醒不过来。”
“那……那你现在是什么状态？”陈汐艰难地问。
“一缕残魂，被困在剑碑深处。我沉睡了整整三万年，直到昨天你滴血认主，我才被唤醒。但我现在的力量太弱了，连维持清醒都很困难，更别说夺舍你了。”
那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你是我等了三万年的传人。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一件事，作为交换，我会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你。”
陈汐沉默了片刻：“什么事？”
“杀一个人。”
“谁？”
“我自己。”
陈汐愣住了。
那个声音——叶尘——用一种平静到近乎**的语气说：“或者说，杀了我曾经的……另一个我。三万年前，我为了**魔族，将自身剑魂一分为二。善念封入剑碑，恶念镇于魔渊。三万年过去了，我的恶念早已挣脱封印，成了魔族的真正主宰。如果他在我之前集齐九块剑碑，吞噬我的善念残魂，他就会彻底取代我，成为新的剑尊。”
“到那时，没有人能阻止他。”
“所以你必须先他一步找到所有剑碑碎片，壮大我的善念残魂。等我有足够的力量苏醒过来，我会亲手……了结我自己。”
陈汐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三万年前的剑尊，善恶**，恶念成了魔族主宰，善念困在剑碑里等传人。
然后自己一个废灵根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这场恩怨。
“我能拒绝吗？”陈汐问。
“可以。”叶尘说，“把铁片扔掉，忘记今天的事，回青云城过你的日子。”
陈汐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铁片。
回青云城，过被人嘲笑、被人欺辱的日子。
或者留下来，接受一个三万年前老怪物的传承，踏上一条注定充满腥风血雨的路。
他几乎没有犹豫。
“教我怎么用剑。”陈汐说。
叶尘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苍老的、带着欣慰的笑：“好。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你意识海里有十道剑意，对不对？现在，试着让它们动起来。”
陈汐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海。
十条银色的小蛇在他的意识海中游动，交错缠绕，像一团乱麻。
“别去控制它们。”叶尘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要做的不是控制剑意，而是感受剑意。它们是你斩杀妖兽、淬炼剑骨后凝聚而成的，它们是你的意志的延伸。你不需要命令它们做什么，你只需要想，它们就会做。”
“想什么？”
“想剑。”
陈汐想了想，想象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剑。
十条银蛇忽然同时安静了下来，缓缓向他想象的那把剑靠拢。
“对，就是这样。剑意的本质，是你和剑之间的共鸣。你心里有剑，剑意就会应你而动。你心里没有剑，剑意就是一盘散沙。”
陈汐继续想象着那把剑。
银蛇们越靠越近，最后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剑形。
“还不够。”叶尘说，“你心里想的是一把具体的剑，但剑意要的不是具体的剑，而是剑本身——剑的精神、剑的意志、剑之所以为剑的原因。”
“剑为什么会是剑？”
陈汐皱起眉头。
剑就是剑，一块铁打成的兵刃，哪有什么为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剑为什么会是剑？
因为它的锋利？
因为它的笔直？
因为它的锋芒？
陈汐忽然想到了一个答案。
剑之所以是剑，是因为它只做一件事——斩。
斩断一切阻碍，斩断一切牵绊，斩断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妥协。
剑出无回，一往无前。
就这一个字——斩。
陈汐意识海中，那十道银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它们不再是松散缠绕的银蛇，而是凝聚成了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悬浮在剑碑之下，剑尖直指苍穹。
叶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你……这就悟了？”
陈汐睁开眼睛，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这很难吗？”他问。
叶尘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三万年前，我从剑心通明到领悟第一重剑意，用了一年。”
陈汐愣了一下。
一年？
他就想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啊。
“所以我才说你是万古第一剑骨。”叶尘苦笑，“别太得意，这只是最基础的第一步。离真正的剑道还差得远。”
陈汐站起身，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轻轻一挥。
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气浪从树枝上激射而出，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刻痕的旁边，是陆沉渊临死前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陈汐看着那道刻痕，忽然觉得，陆沉渊用三十年的时间苦修剑道，最后走火入魔而死，而自己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掌握了剑意的运用——不是因为自己天赋多高，而是因为陆沉渊没有剑碑碎片。
他没有叶尘的指引，没有剑骨的支撑，凭着一块碎片硬生生摸索了三十年。
这种毅力，陈汐自愧不如。
“他在留言里提到，铁片是他从一处上古遗迹中找到的。”叶尘说，“那处上古遗迹，很可能就是第二块剑碑碎片的埋藏之地。你仔细看看，他有没有写遗迹的位置？”
陈汐重新把墙壁上的字迹看了一遍，在最末尾的地方，发现了一行几乎被磨掉的小字：
“遗迹在名剑宗后山禁地——葬剑谷。”
名剑宗。
又是名剑宗。
陈汐的目光落在那个地名上，心里的想法更加确定了。
没得选了，必须去名剑宗。
他看了一眼趴在荧光水洼旁边睡得正香的暗影犬幼崽，又看了看手里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片，深吸一口气。
名剑宗，葬剑谷。
第二块碎片，等着我。
十道？
陈汐皱起眉头。他以为只要杀够五十头妖兽就能踏入剑心通明，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个限制——剑骨的品级太低，容纳不了太多剑意，必须找到第二块剑碑碎片来提升剑骨等级。
也就是说，他不能一直窝在大青山杀妖兽了。
他得去找第二块碎片。
可是第二块碎片在哪？剑碑上没有任何提示，他手里这块铁片也安安静静的，除了锋利一点、偶尔爆个银光之外，没有任何要指引他去哪里的迹象。
陈汐睁开眼睛，看着手里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片，若有所思。
铁片的纹路在火光下忽明忽暗，那些复杂的线条像是在呼吸一样，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律动着。他忽然注意到，纹路的走向并不是随意的，它们汇聚在一处，形成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
像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铁片的边缘。
陈汐把铁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发现那个箭头指向的方向，是西北方。
西北方有什么？
他想了想，青云城西北方向三百里外，是名剑宗的山门所在。名剑宗是方圆千里仅次于青云宗的大门派，据说宗门内藏有无数神兵利刃，每一代宗主都是名震一方的剑道高手。
当然，这里的“剑道”和剑碑上说的剑道完全是两码事。名剑宗那些修士练的是以灵力催动飞剑的法门，讲究的是剑诀、剑阵、剑术，和剑碑上那种“以心御剑、剑意通明”的路子，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但不管怎么说，名剑宗是玩剑的。剑碑碎片的箭头指向西北方，很可能和名剑宗有关。
陈汐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方向，打算等攒够十道剑意后就动身去名剑宗看看。
在那之前，他得先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实战能力。
六道剑意在意识海里待了一整晚，陈汐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他的反应变快了，听觉和嗅觉变得敏锐了，甚至连视力和以前都不一样了——他能看到黑暗中更细微的东西，能看到火堆里每一根柴火的燃烧纹路。
这不是灵力带来的强化，而是剑意在潜移默化地改造他的身体。剑意不像灵气那样储存在丹田里，而是融入他的骨骼、血肉、经络，从根本上改变他的体质。
这就是剑骨。
根骨不是天生的，而是修出来的。
第二天天没亮，陈汐就醒了。
他把暗影犬幼崽留在山洞里，用石头堵住洞口留了一条小缝透气，然后带着铁片出了门。今天的目标很明确——猎杀妖兽，攒满十道剑意。
大青山的清晨很安静，只有鸟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陈汐在林中穿行，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看地面，脚下就能自动避开凸起的树根和松动的石头。
这是剑意让他感知更加敏锐了。
他先是猎了两头铁背狼和一只毒牙蟒，剑意来到了八道。距离十道只差两道，他决定再往深处走一点，找一头一阶妖兽试试。
昨天那头暗影犬差点要了他的命，但那是偷袭。如果正面对决，凭借铁片的锋利和他现在被剑意强化过的身体，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一阶妖兽比零阶妖兽强在哪里？
陈汐在脑海中回忆族学里看过的妖兽图鉴。零阶妖兽只是体型较大的野兽，没有妖丹，不会使用妖气。而一阶妖兽已经在体内凝聚了妖丹，能够将妖气外放形成攻击，速度和力量都是零阶妖兽的数倍。
但一阶妖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们的妖丹很不稳定，一旦受到重创，妖气就会紊乱，导致妖兽短时间内失去战斗力。
也就是说，对付一阶妖兽，最好的办法不是和它硬拼，而是找到它的弱点，一击毙命。
陈汐在一处密林深处找到了一头一阶妖兽——铁甲犀。
这头铁甲犀体型像一座小山，浑身覆盖着厚厚的角质甲片，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它的眼睛很小，长在脑袋两侧，正面有一个视力盲区。它的鼻子极其灵敏，但耳朵不太好使，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它很难发现靠近的人。
陈汐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铁甲犀的侧面。他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朝着铁甲犀身后的方向扔了出去。
石头砸在一棵大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铁甲犀猛地转过身，低下脑袋，用那根粗大的独角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摆出防御姿态。就在它转头的那一瞬间，陈汐从侧面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铁甲犀身侧，手中的铁片对准它眼睛和耳朵之间的位置——那是它甲片最薄的地方，也是大脑所在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铁片切开了甲片，像热刀切进黄油一样，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铁甲犀的头部。
铁甲犀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嚎，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砸得地面都在震颤。它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一剑毙命。
陈汐拔出铁片，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手。
他甚至没有用多大的力气。铁片的锋利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刚才那一刺，与其说是他刺穿了铁甲犀的甲片，不如说是铁片“主动”切开了甲片。在铁片触碰到铁甲犀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震动从铁片上传来，那震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切割着甲片，让坚硬的角质层变得像豆腐一样脆弱。
“斩杀一阶妖兽铁甲犀，获得基础剑意两道。当前进度：10/50。”
“剑意已达当前剑骨容纳上限。请宿主尽快寻找第二块剑碑碎片，否则无法继续凝聚剑意。”
十道了。
不能再多了。
陈汐有些遗憾地看着铁甲犀的**，转身离开了密林。他一边往回走，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剑意达到上限后，他继续留在山里杀妖兽也没有意义了，得尽快去名剑宗找第二块碎片。
但名剑宗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那是大宗门，山门有护山大阵，没有令牌根本进不去。他一个废灵根，连外门弟子的资格都没有，想混进名剑宗几乎不可能。
除非……
他想起了沈青衣。
那个自称青云宗外门弟子的神秘少女。她说过，她在青云城有人脉。如果她能帮他搞到一块名剑宗的入门令牌，或者至少让他混进去……
但这意味着他得暴露一些事情。
陈汐把传音符从怀里摸出来，盯着那张做工精致的符纸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收了起来。
再等等。
不急。
他得先弄清楚沈青衣到底是什么人，值不值得信任。
陈汐回到山洞的时候，发现洞口堵着的石头被挪开了。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进山洞，就看到幼崽不见了，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朝着山洞深处延伸。
这个小东西，自己跑了？
陈汐顺着脚印往山洞深处走了几十步，发现山洞远比他想像的深，越往里走越窄，到最后只能侧着身子勉强挤过去。脚印在一道石缝前消失了，石缝很小，他的胳膊伸不进去，但幼崽的身体能钻过去。
他趴在地上，把脸凑近石缝，朝里面张望。
石缝的另一头是一个小小的石室，大约只有三四丈见方，石室的中央有一摊水洼，水洼里散发出淡淡的荧光。幼崽就趴在水洼旁边，小脑袋低着，正在舔水。
陈汐皱起眉头。
那水洼里的荧光不对劲。普通的地下水不会有这种光，除非水里有灵气。
他用力推了推石缝两侧的岩石，岩石纹丝不动。他拿出铁片，小心翼翼地在岩石上切了一个足以让自己通过的口子，爬进了石室。
一进石室，陈汐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水洼，而是因为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画仓促而潦草，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极其深刻，深入岩石至少一寸，可见刻字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陈汐凑近墙壁，借着水洼的荧光，辨认那些字的内容。
“我名陆沉渊，青玄宗弃徒，流落此地已三十年矣。”
“三十年前，我于一处上古遗迹中偶得一物，形如铁片，上有剑意流转。此物非金非玉，锈迹斑斑，看似凡铁，实则蕴含惊天之力。”
“我以此物为基，苦修剑道三十载，终悟剑意之秘——剑道之巅，不在剑气纵横，而在剑心通明。心若不染，一草一木皆可为剑。”
“然剑道艰险，一步错，步步错。我在第三重剑域一境走火入魔，剑意反噬，经脉寸断，命不久矣。”
“我死之后，此物当归有缘人。若有后来者至此，望你切记——剑碑九块，散落九天十地，每一块皆含剑尊叶尘一世修为的十分之一。然剑碑之中，亦藏有剑尊残魂。得其传承，须承其因果。剑尊之敌，亦是汝之敌。”
“三年后，魔族将卷土重来。届时九天十地，无人能免。唯有集齐九块剑碑，以剑道巅峰之力，方可挽天倾。”
“后来者，你好自为之。”
最后的几行字越来越潦草，到了末尾甚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笔画，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油尽灯枯，再也使不出力气了。
陈汐看完这些字，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冷汗涔涔。
魔族卷土重来？
九天十地无人能免？
还有，剑碑之中藏有剑尊残魂？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块铁片。铁片还是那个温度，冰凉冰凉的，没有任何异常。但经过陆沉渊的留言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这块铁片就像一个定时**，随时可能从里面蹦出一个三万年前的老怪物，抢走他的身体。
“别怕，我现在还醒不过来。”
一个声音忽然在陈汐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苍老而虚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陈汐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四处张望，石室里除了他和那只幼崽，什么都没有。
“谁？！”他低声喝道。
“我。”那个声音说，“叶尘。或者你可以叫我……剑尊。”
陈汐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手紧紧握着铁片，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死死地盯着铁片，像是要把它看穿。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不用紧张。如果我想夺舍你，在你滴血认主的那一刻就已经动手了。我说了，我现在还醒不过来。”
“那……那你现在是什么状态？”陈汐艰难地问。
“一缕残魂，被困在剑碑深处。我沉睡了整整三万年，直到昨天你滴血认主，我才被唤醒。但我现在的力量太弱了，连维持清醒都很困难，更别说夺舍你了。”
那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你是我等了三万年的传人。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一件事，作为交换，我会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你。”
陈汐沉默了片刻：“什么事？”
“杀一个人。”
“谁？”
“我自己。”
陈汐愣住了。
那个声音——叶尘——用一种平静到近乎**的语气说：“或者说，杀了我曾经的……另一个我。三万年前，我为了**魔族，将自身剑魂一分为二。善念封入剑碑，恶念镇于魔渊。三万年过去了，我的恶念早已挣脱封印，成了魔族的真正主宰。如果他在我之前集齐九块剑碑，吞噬我的善念残魂，他就会彻底取代我，成为新的剑尊。”
“到那时，没有人能阻止他。”
“所以你必须先他一步找到所有剑碑碎片，壮大我的善念残魂。等我有足够的力量苏醒过来，我会亲手……了结我自己。”
陈汐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三万年前的剑尊，善恶**，恶念成了魔族主宰，善念困在剑碑里等传人。
然后自己一个废灵根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这场恩怨。
“我能拒绝吗？”陈汐问。
“可以。”叶尘说，“把铁片扔掉，忘记今天的事，回青云城过你的日子。”
陈汐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铁片。
回青云城，过被人嘲笑、被人欺辱的日子。
或者留下来，接受一个三万年前老怪物的传承，踏上一条注定充满腥风血雨的路。
他几乎没有犹豫。
“教我怎么用剑。”陈汐说。
叶尘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苍老的、带着欣慰的笑：“好。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你意识海里有十道剑意，对不对？现在，试着让它们动起来。”
陈汐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海。
十条银色的小蛇在他的意识海中游动，交错缠绕，像一团乱麻。
“别去控制它们。”叶尘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要做的不是控制剑意，而是感受剑意。它们是你斩杀妖兽、淬炼剑骨后凝聚而成的，它们是你的意志的延伸。你不需要命令它们做什么，你只需要想，它们就会做。”
“想什么？”
“想剑。”
陈汐想了想，想象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剑。
十条银蛇忽然同时安静了下来，缓缓向他想象的那把剑靠拢。
“对，就是这样。剑意的本质，是你和剑之间的共鸣。你心里有剑，剑意就会应你而动。你心里没有剑，剑意就是一盘散沙。”
陈汐继续想象着那把剑。
银蛇们越靠越近，最后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剑形。
“还不够。”叶尘说，“你心里想的是一把具体的剑，但剑意要的不是具体的剑，而是剑本身——剑的精神、剑的意志、剑之所以为剑的原因。”
“剑为什么会是剑？”
陈汐皱起眉头。
剑就是剑，一块铁打成的兵刃，哪有什么为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剑为什么会是剑？
因为它的锋利？
因为它的笔直？
因为它的锋芒？
陈汐忽然想到了一个答案。
剑之所以是剑，是因为它只做一件事——斩。
斩断一切阻碍，斩断一切牵绊，斩断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妥协。
剑出无回，一往无前。
就这一个字——斩。
陈汐意识海中，那十道银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它们不再是松散缠绕的银蛇，而是凝聚成了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悬浮在剑碑之下，剑尖直指苍穹。
叶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你……这就悟了？”
陈汐睁开眼睛，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这很难吗？”他问。
叶尘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三万年前，我从剑心通明到领悟第一重剑意，用了一年。”
陈汐愣了一下。
一年？
他就想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啊。
“所以我才说你是万古第一剑骨。”叶尘苦笑，“别太得意，这只是最基础的第一步。离真正的剑道还差得远。”
陈汐站起身，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轻轻一挥。
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气浪从树枝上激射而出，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刻痕的旁边，是陆沉渊临死前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陈汐看着那道刻痕，忽然觉得，陆沉渊用三十年的时间苦修剑道，最后走火入魔而死，而自己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掌握了剑意的运用——不是因为自己天赋多高，而是因为陆沉渊没有剑碑碎片。
他没有叶尘的指引，没有剑骨的支撑，凭着一块碎片硬生生摸索了三十年。
这种毅力，陈汐自愧不如。
“他在留言里提到，铁片是他从一处上古遗迹中找到的。”叶尘说，“那处上古遗迹，很可能就是第二块剑碑碎片的埋藏之地。你仔细看看，他有没有写遗迹的位置？”
陈汐重新把墙壁上的字迹看了一遍，在最末尾的地方，发现了一行几乎被磨掉的小字：
“遗迹在名剑宗后山禁地——葬剑谷。”
名剑宗。
又是名剑宗。
陈汐的目光落在那个地名上，心里的想法更加确定了。
没得选了，必须去名剑宗。
他看了一眼趴在荧光水洼旁边睡得正香的暗影犬幼崽，又看了看手里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片，深吸一口气。
名剑宗，葬剑谷。
第二块碎片，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