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名下的房
搬离与介入------------------------------------------。，亮得有些刺眼。苏念站在玄关，看见沙发上坐满了人。周源坐在最中间，旁边的周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周刚媳妇抱着小儿子坐在另一头，孩子正在啃一根磨牙棒，口水糊了满脸。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刚从老家赶来的亲戚，专门来“评理”的。，一箱牛奶，还有一袋看着就不便宜的保健品。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是精心布置过的——苹果个个擦得发亮，牛奶箱的胶带封得规规矩矩，保健品盒子上的塑封都没拆。大概是他们商量了一晚上，觉得空手来不合适，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最后选了这些最不会出错的。，脸上堆着笑迎上来：“念念回来了！妈等了你一晚上！”，弯腰换了拖鞋。拖鞋是她自己的，粉色的棉拖，鞋面上绣着一只小猫。周源买的，去年冬天打折的时候买的，两双，她一双，他一双。她的这双还好好的，他的那双已经穿得变了形，鞋底磨薄了一层。，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扶手很凉，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一屋子人。，想走过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的手在半空中抬了一下，又放下去，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木偶。“念念……”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红色的录音波形在跳动。“录个音，免得以后说不清。你们继续。”。那种安静很特别，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先是一动不动，然后才荡开涟漪。：“你什么意思？录什么音？当我们是犯人？”。她看着周源，等他开口。。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裤子。他穿的那件灰色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这件衣服她认得，是结婚第一年她给他买的，优衣库的打折款，一件五十九块钱。他穿了三年，领口都洗变形了，还不舍得扔。“你倒是说话啊！”周母推了他一把。
周源往前踉跄了一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念念，刚子的事……能不能算了？他再也不敢了。等他出来，我让他给你磕头认错。”
苏念看着他。三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一块，眼窝也凹下去了。下巴上有一片青色的胡茬，没刮干净。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像两块淤青。
“周源，”她说，“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第一，昨天他打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周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第二，”苏念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今天早***给你打电话让你来劝我的时候，你有没有告诉她，你弟弟打了我六个耳光？”
周源还是不说话。
“第三，”苏念从包里拿出诊断证明，放在茶几上，“我昨天去验伤了。轻微伤。如果构成轻伤，你弟弟要坐牢的。”
周母的哭声一下子尖锐起来：“苏念！你非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周刚媳妇也站起来了，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指着苏念的鼻子：“你这个毒妇！我老公不就是打了你几下吗？你至于吗？***就是欠打！”
苏念抬起眼睛，看着周刚媳妇。那女人脸上的肉在抖，嘴角沾着一粒米饭，不知道是昨天还是今天的。
“你再骂一句，”苏念说，“我现在就报警，说你威胁我。”
周刚媳妇的嘴张了张，到底是没敢再骂。她把孩子重新抱起来，退到沙发角上，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周母还在哭。她哭起来的样子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一边哭一边念叨：“我苦命的儿啊，怎么娶了这么一个狠心的女人啊……”
苏念没看她。她看着周源。
周源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很响，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苏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念念！”周源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抓她的裤脚，“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你撤案吧！刚子要是留了案底，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他的手碰到她裤脚的时候，苏念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像冬天没戴手套就出门的人。
她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她看见他的头顶。头发好久没剪了，后脑勺的头发支棱着，露出一小块头皮。头顶上有一个旋，头发顺着那个旋长成一个圈，像一个靶心。
以前她觉得那个旋很可爱。每次他低头看书的时候，她都会伸手摸一下，手指顺着旋的方向转一圈，他就抬起头，冲她笑一下，然后继续看书。
现在她看着那个旋，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周源，”她说，“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苏念没说话。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
大学的时候，他是学生会**。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声音洪亮，目光坚定，台下几百个人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他拿一等奖学金，做公益项目，被学校评为“十佳大学生”。她站在人群里看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光。
她喜欢他，是因为他踏实、努力、有责任心。他每天泡图书馆，周末去打工，从不乱花一分钱。别的男生请女朋友吃饭去西餐厅，他带她去食堂，点两份***，把肥的挑到自己碗里，瘦的夹给她。她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
结婚后她才知道，他的“责任心”不只是对自己的，更是对整个周家的。他赚的每一分钱，都要分一半给老家。他弟弟结婚，他出彩礼。他妹妹离婚，他负责养外甥。***每一句话，都是圣旨。
她不是没抱怨过。新婚第一个月，周母说要翻修老家的房子，让周源出五万。周源把工资卡里的钱全取了，还差两万，找她借。她借了。她以为这是最后一次。
第二个月，周刚说要买车跑运输，找周源借三万。周源没有，又来找她。她又借了。
第三个月，周母说她腰疼，要来城里看病。来了就不走了，一住就是半年。那半年里，她每天下班回来要做饭，要洗碗，要给婆婆熬中药。婆婆说中药苦，要加冰糖，她买了一袋冰糖放在厨房，婆婆又说冰糖不够甜，要蜂蜜。她去超市买蜂蜜，婆婆说这个牌子不好，要那个牌子的。那个牌子的蜂蜜一瓶一百多，她买了。
她以为，只要她够贤惠，够懂事，这个家总能过下去。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不是时间的问题，不是方法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周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离婚吗？”
周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不是因为周刚打我。”
客厅里安静了。周母的哭声也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因为你。”
苏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昨天他打我的时候，你在边上。你没动手，也没拦着。你低着头，像一只鸵鸟。”
周源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后来想了很久，你在怕什么。”苏念说，“怕你弟弟？怕**？还是怕得罪了家人，以后没人给你撑腰？”
周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周源，我们结婚三年。三年里，**、你弟、**，他们来我家住过多少天，你数过吗？”
周源摇头。
“我数过。”苏念说，“五百三十七天。”
周源愣住了。
“五百三十七天里，**住了一百八十天，你弟住了两百天，**住了一百五十七天。还有你弟媳妇、**夫、你侄子侄女，加起来不知道多少天。”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一份统计报告。
“这五百三十七天里，**把我妈留给我的玉镯子送给了你弟媳妇，你弟媳妇把我的化妆品拿走了一大半，**把我新买的羽绒服穿走了。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
“你每个月往老家打五千五，三年下来是多少钱，你算过吗？”
周源不说话。
“十九万八千。”苏念说，“加上之前你找**借的彩礼钱，一共二十四万三千。这些钱，都是我一个人在还房贷、交水电费、买菜买肉。”
周源的脸色白了。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苏念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三年里，我一直在忍。我以为我忍一忍，你就能看到我的好。我以为我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你好。我以为只要我够贤惠，够懂事，这个家总能过下去。”
她停了一下。
“可是昨天，你弟弟打我的时候，你低着头。”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关掉录音。
“周源，我累了。”
周源跪在地上，伸手去抓她的裤脚：“念念，我改！我以后一定改！你说什么我都听！”
苏念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他的脸显得特别小，特别可怜。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狗，蹲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疼，也不是心软，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看见一个你很熟悉的人，忽然变得很陌生。你不认识他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周源，”她说，“你知道昨天我去医院的时候，医生问我怎么伤的，我说被人打的。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顿了顿。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个‘你活该’的眼神。”
周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你可以改，”苏念说，“但我不想等了。”
她绕过他，走向卧室。
身后传来周母的哭喊：“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源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狠心？”
还有周刚媳妇的咒骂：“离就离！谁稀罕！看她一个二婚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
苏念没回头。她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响，把外面的声音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上还是早上走时候的样子，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昨天晚上的，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她的衣服，混在一起。他的深蓝色夹克挨着她的白色风衣，他的灰色衬衫挂在她那条碎花裙子旁边。她伸手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分开放。他的放左边，她的放右边。
分到最后，她发现有一件衣服分不清是谁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她买的，但他穿得比她多。她喜欢看他穿这件毛衣，显得年轻，像个大学生。她把这件毛衣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到了他那堆衣服里。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好，放进箱子。证件装进文件袋，塞在箱子夹层里。首饰盒放在最上面，那是**留给她的，红木的，雕着花，盒子不大，但很沉。
她蹲在地上收拾的时候，看见床底下滚出来一颗糖。水果硬糖，橘子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她把糖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不是她的东西，她留下。
收拾完了，她站起来，看着这个房间。
墙上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她穿着白纱，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周源站在她旁边，穿着西装，搂着她的腰，笑得憨憨的。摄影师让他们说一句最想对对方说的话，她对着镜头说“余生请多指教”，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拉着箱子，走出卧室。
客厅里，周源还跪在地上。茶几上的果篮和牛奶还在，但之前坐着的几个陌生面孔不见了。大概是看见她回来了，觉得没必要再撑场面，悄悄走了。周母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周刚媳妇抱着孩子站在窗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苏念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
“钥匙在这。这周找个时间去民政局。”
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穿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她直起身，拉开门。
“念念！”周源在身后喊。
她没回头。
“念念，你就这么走了？”
她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感觉到木头上的纹路，粗糙的，不平整的。
“周源，”她说，“你好好想想，是你把我推走的，还是我自己走的。”
她走出门，轻轻关上。
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电梯到了。她拉着箱子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右脸的淤青变成了青紫色，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阳台上那盆绿萝，她忘了搬走。那是她刚搬进来的时候买的，只有两片叶子，养了三年，藤蔓已经垂到了楼下阳台。
算了。不属于她的，她一样都不带。
电梯到了一楼。她拉着箱子走出单元门，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开衫，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拉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她说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公寓，她父亲几年前给她买的，一直空着。她从来没告诉过周源自己有这套房子，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车子开动了。她靠在座椅上，把脸转向窗外。街景在后退，她家的小区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新家在32楼。电梯到了，她拉着箱子走出来，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音。
她打开门，走进去。
房子很大，三室一厅，装修是父亲找人做的，北欧风格，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客厅里有一架三角钢琴，是父亲从德国运回来的，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她从来没弹过这架琴，因为每次看见它，就会想起父亲——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最好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等她自己去发现。
她把箱子放在玄关，走进客厅。窗外的城市风景很好，能看到整个***的灯火。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琴键很干净，没有人动过。她按下中央C，音是准的，声音清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她坐下来，开始弹。是**的《G弦上的咏叹调》。这首曲子她小时候学过，后来忘了，前几年又捡起来的。**的音乐总是很规矩，很工整，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建筑。每个音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早不晚。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琴声停了，房间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念吗？我是顾淮。”
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磁性，像深秋的暖风。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温柔，是天生就有的、让人听着舒服的嗓音。
她愣了一下。顾淮？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顾淮？哪个顾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苏叔叔没跟你提过我？我是他朋友的儿子，现在在顾言律所。听说你需要法律援助？”
苏念这才想起来。父亲确实提过这个人，说是在某次酒会上认识的，年轻有为，让他有事可以找顾淮帮忙。她当时没放在心上，觉得父亲又在给她介绍“青年才俊”。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苏叔叔说的。”顾淮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你遇到了点麻烦，让我帮你看看。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律所一趟？带上所有材料。”
苏念想了想。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律师。她懂法律条文，但打官司是另一回事，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好。”
挂了电话，她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脸上的时候，淤青的地方有点疼，她用手轻轻摸了摸，肿还没消，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块石头。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淌到肩膀上，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直到热水器发出嘀嘀的报警声，才回过神来。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源的消息。
“念念，对不起。”
她没回。
又一条：“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没回。
又一条：“你搬到哪儿去了？我来找你。”
她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是外面的路灯。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习惯的那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太软了，不像她原来那个。
她睡不着。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分不开。
她想起周源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大学图书馆，她去还书，他在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去，他的手很大，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那天阳光很好，她眯着眼睛看他，觉得这个人会一直牵着她的手。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周母打电话来，说周刚想买车，让他出两万。他没有两万，找她借。她借了，但她说了一句“你弟弟怎么总找你借钱”。他生气了，说“他是我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委屈。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半个小时，他就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她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婚礼很简单，在老家办的，摆了二十桌。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是租的，裙摆有点长，走路的时候总是踩到。他穿着租来的西装，领带系歪了，她帮他重新系了一遍。他低头看着她，说：“念念，我会对你好的。”
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眼睛里亮亮的，像装了星星。
现在那些星星灭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周源往前踉跄了一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念念，刚子的事……能不能算了？他再也不敢了。等他出来，我让他给你磕头认错。”
苏念看着他。三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一块，眼窝也凹下去了。下巴上有一片青色的胡茬，没刮干净。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像两块淤青。
“周源，”她说，“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第一，昨天他打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周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第二，”苏念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今天早***给你打电话让你来劝我的时候，你有没有告诉她，你弟弟打了我六个耳光？”
周源还是不说话。
“第三，”苏念从包里拿出诊断证明，放在茶几上，“我昨天去验伤了。轻微伤。如果构成轻伤，你弟弟要坐牢的。”
周母的哭声一下子尖锐起来：“苏念！你非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周刚媳妇也站起来了，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指着苏念的鼻子：“你这个毒妇！我老公不就是打了你几下吗？你至于吗？***就是欠打！”
苏念抬起眼睛，看着周刚媳妇。那女人脸上的肉在抖，嘴角沾着一粒米饭，不知道是昨天还是今天的。
“你再骂一句，”苏念说，“我现在就报警，说你威胁我。”
周刚媳妇的嘴张了张，到底是没敢再骂。她把孩子重新抱起来，退到沙发角上，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周母还在哭。她哭起来的样子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一边哭一边念叨：“我苦命的儿啊，怎么娶了这么一个狠心的女人啊……”
苏念没看她。她看着周源。
周源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很响，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苏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念念！”周源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抓她的裤脚，“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你撤案吧！刚子要是留了案底，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他的手碰到她裤脚的时候，苏念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像冬天没戴手套就出门的人。
她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她看见他的头顶。头发好久没剪了，后脑勺的头发支棱着，露出一小块头皮。头顶上有一个旋，头发顺着那个旋长成一个圈，像一个靶心。
以前她觉得那个旋很可爱。每次他低头看书的时候，她都会伸手摸一下，手指顺着旋的方向转一圈，他就抬起头，冲她笑一下，然后继续看书。
现在她看着那个旋，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周源，”她说，“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苏念没说话。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
大学的时候，他是学生会**。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声音洪亮，目光坚定，台下几百个人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他拿一等奖学金，做公益项目，被学校评为“十佳大学生”。她站在人群里看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光。
她喜欢他，是因为他踏实、努力、有责任心。他每天泡图书馆，周末去打工，从不乱花一分钱。别的男生请女朋友吃饭去西餐厅，他带她去食堂，点两份***，把肥的挑到自己碗里，瘦的夹给她。她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
结婚后她才知道，他的“责任心”不只是对自己的，更是对整个周家的。他赚的每一分钱，都要分一半给老家。他弟弟结婚，他出彩礼。他妹妹离婚，他负责养外甥。***每一句话，都是圣旨。
她不是没抱怨过。新婚第一个月，周母说要翻修老家的房子，让周源出五万。周源把工资卡里的钱全取了，还差两万，找她借。她借了。她以为这是最后一次。
第二个月，周刚说要买车跑运输，找周源借三万。周源没有，又来找她。她又借了。
第三个月，周母说她腰疼，要来城里看病。来了就不走了，一住就是半年。那半年里，她每天下班回来要做饭，要洗碗，要给婆婆熬中药。婆婆说中药苦，要加冰糖，她买了一袋冰糖放在厨房，婆婆又说冰糖不够甜，要蜂蜜。她去超市买蜂蜜，婆婆说这个牌子不好，要那个牌子的。那个牌子的蜂蜜一瓶一百多，她买了。
她以为，只要她够贤惠，够懂事，这个家总能过下去。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不是时间的问题，不是方法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周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离婚吗？”
周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不是因为周刚打我。”
客厅里安静了。周母的哭声也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因为你。”
苏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昨天他打我的时候，你在边上。你没动手，也没拦着。你低着头，像一只鸵鸟。”
周源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后来想了很久，你在怕什么。”苏念说，“怕你弟弟？怕**？还是怕得罪了家人，以后没人给你撑腰？”
周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周源，我们结婚三年。三年里，**、你弟、**，他们来我家住过多少天，你数过吗？”
周源摇头。
“我数过。”苏念说，“五百三十七天。”
周源愣住了。
“五百三十七天里，**住了一百八十天，你弟住了两百天，**住了一百五十七天。还有你弟媳妇、**夫、你侄子侄女，加起来不知道多少天。”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一份统计报告。
“这五百三十七天里，**把我妈留给我的玉镯子送给了你弟媳妇，你弟媳妇把我的化妆品拿走了一大半，**把我新买的羽绒服穿走了。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
“你每个月往老家打五千五，三年下来是多少钱，你算过吗？”
周源不说话。
“十九万八千。”苏念说，“加上之前你找**借的彩礼钱，一共二十四万三千。这些钱，都是我一个人在还房贷、交水电费、买菜买肉。”
周源的脸色白了。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苏念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三年里，我一直在忍。我以为我忍一忍，你就能看到我的好。我以为我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你好。我以为只要我够贤惠，够懂事，这个家总能过下去。”
她停了一下。
“可是昨天，你弟弟打我的时候，你低着头。”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关掉录音。
“周源，我累了。”
周源跪在地上，伸手去抓她的裤脚：“念念，我改！我以后一定改！你说什么我都听！”
苏念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他的脸显得特别小，特别可怜。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狗，蹲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疼，也不是心软，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看见一个你很熟悉的人，忽然变得很陌生。你不认识他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周源，”她说，“你知道昨天我去医院的时候，医生问我怎么伤的，我说被人打的。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顿了顿。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个‘你活该’的眼神。”
周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你可以改，”苏念说，“但我不想等了。”
她绕过他，走向卧室。
身后传来周母的哭喊：“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源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狠心？”
还有周刚媳妇的咒骂：“离就离！谁稀罕！看她一个二婚女人能嫁什么好人家！”
苏念没回头。她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响，把外面的声音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上还是早上走时候的样子，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昨天晚上的，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她的衣服，混在一起。他的深蓝色夹克挨着她的白色风衣，他的灰色衬衫挂在她那条碎花裙子旁边。她伸手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分开放。他的放左边，她的放右边。
分到最后，她发现有一件衣服分不清是谁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她买的，但他穿得比她多。她喜欢看他穿这件毛衣，显得年轻，像个大学生。她把这件毛衣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到了他那堆衣服里。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好，放进箱子。证件装进文件袋，塞在箱子夹层里。首饰盒放在最上面，那是**留给她的，红木的，雕着花，盒子不大，但很沉。
她蹲在地上收拾的时候，看见床底下滚出来一颗糖。水果硬糖，橘子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她把糖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不是她的东西，她留下。
收拾完了，她站起来，看着这个房间。
墙上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她穿着白纱，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周源站在她旁边，穿着西装，搂着她的腰，笑得憨憨的。摄影师让他们说一句最想对对方说的话，她对着镜头说“余生请多指教”，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拉着箱子，走出卧室。
客厅里，周源还跪在地上。茶几上的果篮和牛奶还在，但之前坐着的几个陌生面孔不见了。大概是看见她回来了，觉得没必要再撑场面，悄悄走了。周母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周刚媳妇抱着孩子站在窗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苏念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
“钥匙在这。这周找个时间去民政局。”
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穿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她直起身，拉开门。
“念念！”周源在身后喊。
她没回头。
“念念，你就这么走了？”
她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感觉到木头上的纹路，粗糙的，不平整的。
“周源，”她说，“你好好想想，是你把我推走的，还是我自己走的。”
她走出门，轻轻关上。
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电梯到了。她拉着箱子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右脸的淤青变成了青紫色，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阳台上那盆绿萝，她忘了搬走。那是她刚搬进来的时候买的，只有两片叶子，养了三年，藤蔓已经垂到了楼下阳台。
算了。不属于她的，她一样都不带。
电梯到了一楼。她拉着箱子走出单元门，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开衫，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拉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她说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公寓，她父亲几年前给她买的，一直空着。她从来没告诉过周源自己有这套房子，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车子开动了。她靠在座椅上，把脸转向窗外。街景在后退，她家的小区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新家在32楼。电梯到了，她拉着箱子走出来，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音。
她打开门，走进去。
房子很大，三室一厅，装修是父亲找人做的，北欧风格，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客厅里有一架三角钢琴，是父亲从德国运回来的，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她从来没弹过这架琴，因为每次看见它，就会想起父亲——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最好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等她自己去发现。
她把箱子放在玄关，走进客厅。窗外的城市风景很好，能看到整个***的灯火。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琴键很干净，没有人动过。她按下中央C，音是准的，声音清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她坐下来，开始弹。是**的《G弦上的咏叹调》。这首曲子她小时候学过，后来忘了，前几年又捡起来的。**的音乐总是很规矩，很工整，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建筑。每个音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早不晚。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琴声停了，房间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念吗？我是顾淮。”
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磁性，像深秋的暖风。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温柔，是天生就有的、让人听着舒服的嗓音。
她愣了一下。顾淮？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顾淮？哪个顾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苏叔叔没跟你提过我？我是他朋友的儿子，现在在顾言律所。听说你需要法律援助？”
苏念这才想起来。父亲确实提过这个人，说是在某次酒会上认识的，年轻有为，让他有事可以找顾淮帮忙。她当时没放在心上，觉得父亲又在给她介绍“青年才俊”。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苏叔叔说的。”顾淮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你遇到了点麻烦，让我帮你看看。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律所一趟？带上所有材料。”
苏念想了想。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律师。她懂法律条文，但打官司是另一回事，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好。”
挂了电话，她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脸上的时候，淤青的地方有点疼，她用手轻轻摸了摸，肿还没消，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块石头。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淌到肩膀上，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直到热水器发出嘀嘀的报警声，才回过神来。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源的消息。
“念念，对不起。”
她没回。
又一条：“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没回。
又一条：“你搬到哪儿去了？我来找你。”
她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是外面的路灯。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习惯的那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太软了，不像她原来那个。
她睡不着。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分不开。
她想起周源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大学图书馆，她去还书，他在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去，他的手很大，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那天阳光很好，她眯着眼睛看他，觉得这个人会一直牵着她的手。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周母打电话来，说周刚想买车，让他出两万。他没有两万，找她借。她借了，但她说了一句“你弟弟怎么总找你借钱”。他生气了，说“他是我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委屈。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半个小时，他就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她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婚礼很简单，在老家办的，摆了二十桌。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是租的，裙摆有点长，走路的时候总是踩到。他穿着租来的西装，领带系歪了，她帮他重新系了一遍。他低头看着她，说：“念念，我会对你好的。”
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眼睛里亮亮的，像装了星星。
现在那些星星灭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