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燎原
除夕前夜------------------------------------------，天黑得早。，太阳就已经缩到了楼群后面，只剩下灰蓝色的天光和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沈鹿溪站在厨房里，围裙系了三层——她自己的、婆婆的旧围裙、还有一层是一次性塑料围裙，用来挡油烟的。，咕嘟咕嘟冒泡。旁边的蒸锅上汽了，白雾糊住了窗户。她一只手***，另一只手还要去关抽油烟机——婆婆说那个太费电，炒菜的时候开一会儿就行，炖汤不用开。“鹿溪，排骨汤好了没有？**（公公生前的老战友）一家快到了！”，隔着厨房门也挡不住那股子指挥若定的气势。沈鹿溪应了一声“快了”，手里的动作没停。她先把排骨汤的浮沫撇干净，又检查了一遍蒸锅里的八宝饭——这是婆婆指定要的，糯米泡了一夜，红枣要去核，莲子要提前煮软，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婆婆当着亲戚的面说“现在年轻人啊，连个饭都做不好”。。，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婆婆的笑声很响，小姑子陆小曼的声音更响。沈鹿溪不用看都知道客厅现在是怎样的景象：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砂糖橘，地上全是瓜子壳，沙发被小姑子家的两个孩子占领，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打游戏。小姑子的丈夫老周——沈鹿溪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缩在单人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此刻挤了七口人。这还不算，今天晚上还要来三四个亲戚，年夜饭要摆两桌。：四凉八热，两个汤，一个甜点。她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备菜，今天早上六点起来炖牛腩，到现在脚后跟疼得像踩在针尖上。。“嫂子，我妈问你饺子馅拌好了没有？”，圆脸上带着那种“我只是来传话”的表情。她比沈鹿溪**岁，嫁在本市，老公家离娘家开车十分钟。今年她早早放出话来——“我要带孩子回去陪妈过年”，然后就带着一家四口住了进来，从腊月二十七住到正月初五，整整十天。：“小曼一家住客厅，我们晚上上厕所都不方便。”陆沉舟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她一年也就回来这么几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拌好了，放在冰箱里，等客人来了再包。”沈鹿溪说着，弯腰从烤箱里取出烤好的蛋挞——小姑子的两个孩子点名要吃的。
陆小曼凑过来看了看，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嫂子，我妈说你蛋挞做得太甜了，小孩子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沈鹿溪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的？”
“对啊，我妈说了好几次了，你都没改。嫂子，我妈也是为你好，怕你亲戚来了丢人。”
陆小曼说完就走了，厨房门没关严，冷风从走廊灌进来。沈鹿溪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盘蛋挞。她其实已经减了糖，按照网上教程减了三分之一，但婆婆的标准是她无法测量的东西——今天是太甜，明天是太淡，后天是太油。标准永远在变，不变的是她永远达不到。
她把蛋挞放到一边，继续准备下一道菜。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沈鹿溪犹豫了两秒钟。
妈妈知道她忙，平时很少主动打视频。今天打过来，一定是有事。她看了一眼厨房门，确认关严了，然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靠在调料瓶上。
“妈。”
屏幕里出现妈妈李秀兰的脸。五十三岁的女人，瘦小，头发花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是亮的。她坐在南方老家客厅的沙发上，背后是沈鹿溪熟悉的旧电视和挂历。
“闺女，忙着呢？”妈**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嗯，准备年夜饭呢。妈，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好着呢。”妈妈连着说了两遍，然后顿了顿，“鹿溪啊，妈就是想问你——今年能回来吗？三年没回家了。”
沈鹿溪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三年。她嫁到陆家三年，整整三年没有回娘家过年。第一年婆婆说“新婚第一年要在婆家过”，第二年说“你嫂子怀孕了家里住不下”，第三年——就是今年——婆婆连理由都没给，直接说“过年就在这儿过，哪也不许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妈，我跟沉舟商量商量”，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跟陆沉舟商量过的事，有哪一件成了？
“妈，我——”
厨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鹿溪还没来得及挂断，王桂兰已经走到她身后。婆婆穿着暗红色的羊绒衫，烫过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一个丈夫留下的，一个儿子结婚时买的。她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容在看到手机屏幕的瞬间，就变成了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冷淡。
“跟谁视频呢？”
“我妈妈。”沈鹿溪的声音很轻。
王桂兰二话不说，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这部手机本来就该由她来掌控。
“哎呀亲家母！过年好啊！”
屏幕上，李秀兰的表情变了。她显然没想到会突然面对亲家母，但还是挤出了笑容：“过年好过年好，亲家母身体好吧？”
“好着呢！你看鹿溪在这儿忙的，准备年夜饭呢。我们这儿可热闹了，亲戚都要来。”王桂兰笑得很大声，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镜头对着厨房扫了一圈——灶台上的排骨汤、案板上的菜、水池里没洗的锅铲，“你看，忙得脚打后脑勺。”
李秀兰在那边说：“辛苦鹿溪了，辛苦亲家母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桂兰把手机转回来，对着屏幕笑，“亲家母啊，鹿溪在这儿你就放心吧，我们对她可好了。过年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她走不开，明年一定让她回去啊。”
明年。又是明年。
沈鹿溪站在旁边，看着婆婆替她做了承诺，替她回了娘家，替她活了她的人生。
“那行那行，亲家母你们忙。”李秀兰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了。
“好嘞，那挂了啊。鹿溪还忙着呢。”
王桂兰挂了视频，把手机递回给沈鹿溪。脸上那个对亲家母的笑容，在递手机的瞬间就消失了。
“**也是，大过年的打什么视频，不知道你忙着呢？”
沈鹿溪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妈，我就跟我妈说几句话——”
“说什么说？”王桂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整天想东想西。你现在是陆家的人，心思要放在这个家上。”
泼出去的水。
沈鹿溪听过这句话很多次了。第一次是婚礼当天，有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以为是玩笑。第二次是第一个春节，婆婆说“你是陆家的人了”。第三次、**次、第五次……到现在，她已经数不清了。
但她记得很清楚，每一次听到这句话，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就会裂开一道缝。
“行了，排骨汤差不多了，关小火煨着。你去把客厅收拾一下，客人快到了。”
王桂兰转身走了。厨房门被她顺手带上，但没关严，门缝里透进来客厅的喧闹——陆小曼在催孩子写作业，两个孩子不情不愿地哼哼，电视里小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沈鹿溪站在灶台前，关了火，把排骨汤端到一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妈妈已经挂了，聊天界面停留在一句“妈先挂了，你忙”。
她想回一句“对不起”，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不能回家？对不起让妈妈担心？对不起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她不知道。
客厅里，陆小曼正指挥两个孩子把玩具收起来。看到沈鹿溪出来，她抬了抬下巴：“嫂子，茶几上的瓜子壳你扫一下，地上还有橘子皮，我妈说客人来之前要弄干净。”
沈鹿溪没有说话，去阳台拿扫把。经过走廊时，她看了一眼书房的门。
门关着。
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亮着灯，电脑屏幕的光一闪一闪。陆沉舟从下午两点就进了书房，说是有报告要写。但沈鹿溪知道，国企年前早就放假了，他在里面做什么，他自己最清楚。
逃避。
这是她花了三年才学会的一个词。她的丈夫不家暴，不**，甚至不怎么发火。他只是一个会在冲突发生时恰好“加班”、恰好“开会”、恰好“累了一天想休息”的男人。他会在婆婆说完难听话之后，私底下对她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但不会替她说一句话。
沈鹿溪有时候想，如果陆沉舟是个彻头彻尾的**，她也许早就走了。但他不是。他是那种让你觉得“他也没那么坏”的男人——而正是这种“没那么坏”，让她在痛苦中不断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是不是我要求太多了？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问题？
她拿着扫把回到客厅，弯腰扫地上的瓜子壳。婆婆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她嗑瓜子的技术很好，瓜子壳准确地吐在茶几边缘，但总有几个掉在地上。
“鹿溪，明天年夜饭的菜单你再看一遍，别漏了什么。”王桂兰头都没抬。
“看过了，都准备好了。”
“小曼说想吃糖醋排骨，你做了没有？”
“做了，冰箱里腌着呢。”
“她家孩子爱吃虾，你买虾了吗？”
“买了，冻在冷冻层。”
“冻的？活的不好吗？”
沈鹿溪手里的扫把停了一下：“妈，这个季节活虾太贵了，一斤一百多，冻的才四十。”
“贵怎么了？又不是天天吃。过年嘛，别那么小气。”王桂兰的语气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再说了，你一个月工资也不低，别总惦记着省钱。钱省下来给谁花？”
给谁花？
沈鹿溪想到自己的工资卡。自从结婚第二个月，婆婆就以“年轻人不会存钱”为由，让陆沉舟把她的工资卡收走了。名义上是“帮你们管着”，实际上她连密码都不知道。每个月她想买什么东西，都要跟婆婆说，婆婆同意了她才能用家里的现金。
有一次她想买一本专业书，一百多块，婆婆说“你都结婚了还看什么书”。她忍了。后来是同事帮她从图书馆借的。
“知道了，妈。”她低下头，继续扫。
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陆小曼跳起来去开门，声音甜得能拉丝，“王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沈鹿溪放下扫把，走进厨房。客人来了，意味着她接下来四个小时都别想坐下。上茶、上瓜子、上水果、准备凉菜、热菜、汤、主食——每一样都有时间点，每一道菜都有讲究。婆婆会时不时进厨房“指导”两句，小姑子会进来“帮忙”——其实就是把刚做好的菜先夹一筷子尝尝。
她打开冰箱，把凉菜一盘盘端出来。四凉：酱牛肉、凉拌海蜇、蒜泥黄瓜、桂花糯米藕。酱牛肉是她昨天卤了三个小时的，凉拌海蜇的醋要现加，加早了海蜇会缩水。她一样一样地做，手上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
这次不是视频，是一条消息。她趁热菜还没下锅的空隙，瞄了一眼。
是大学同学群。
“今年建筑学会的年会你们去不去？听说有几个大项目要放出来。”
“去去去，我票都买了。”
“沈鹿溪呢？好久没见你冒泡了。”
有人@了她。
沈鹿溪看着那个@，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自己在厨房里拌凉菜？说自己三年没碰过正经的建筑设计？说自己的工资卡被婆婆收走了连年会门票都买不起？
她打了两个字“去不了”，发了出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可惜了，你以前设计那么好的”。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端起凉菜走出厨房。
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婆婆正拉着客人的手寒暄，“哎呀老王你们可来了，路上堵不堵？”小姑子在给客人倒茶，两个孩子围着客人要红包。陆沉舟终于从书房出来了，穿着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齐，站在客厅中央和客人握手。
他看起来很好。沉稳、得体、像这个家的男主人。
沈鹿溪把凉菜放到餐桌上，转身回厨房。经过陆沉舟身边时，她的衣袖擦过他的手背。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辛苦了”。
辛苦了。
又是这三个字。
沈鹿溪没回头，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灶台上的排骨汤还在小火煨着，蒸锅里的八宝饭已经熟了。她站在窗前，窗玻璃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外面。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对面的居民楼。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心脏在胸腔里跳。
她想起三年前的除夕。那是她嫁到陆家的第一个春节，她穿着红毛衣，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有了一个新家。那一年婆婆还没收她的工资卡，还在人前夸她“能干懂事”。她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夸奖，那是验收——验收合格了，就可以开始压榨了。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做饭。
晚上十点，客人走了。客厅一片狼藉：茶几上全是瓜子壳和果皮，地上有打翻的饮料，沙发垫歪七扭八。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小姑子夫妇回房间了，婆婆坐在沙发上揉腿，陆沉舟在阳台上打电话。
沈鹿溪在收拾客厅。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擦地板上的饮料渍。婆婆在她身后说：“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把饺子包了。还有，排骨汤你放到冰箱里，明天热一热就行。”
“知道了。”
“还有，**今天打视频来，你跟她说什么了？”
沈鹿溪的手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跟你说，嫁到我们家，你就别总想着往娘家跑。**那边有儿子有儿媳，不缺你一个。你在这儿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最大的孝顺。”
沈鹿溪没说话。她把抹布拧干，继续擦。
“听见没有？”婆婆的声音拔高了。
“听见了。”
王桂兰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回卧室了。
客厅终于安静了。沈鹿溪收拾完最后一处，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她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陆沉舟还在阳台上，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他就站在那里抽烟。
她走过去，拉开阳台的门。
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外面冷，进去吧。”她说。
陆沉舟转过身，把烟掐灭了。他看着沈鹿溪，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妈今天是不是又说你了？”
沈鹿溪想说是。想说她抢了我的手机，挂了妈**视频，说我是泼出去的水。想说你的妹妹指使我干这干那，你的妈妈嫌我小气嫌我做得不好。想说我在厨房站了十二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帮我，没有一个人问我累不累。
但她看着陆沉舟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熟悉的愧疚和同样熟悉的无力感，忽然就不想说了。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会说“你能不能跟妈说说”。他会说“我说了，她不听，我也没办法”。然后两个人沉默，然后他去睡觉，她一个人失眠。
这个流程她走了几十遍了。
“没有。你去睡吧。”
陆沉舟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你也早点睡”，然后进了屋。
沈鹿溪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北方的冬夜干燥而寒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升起的烟花，转瞬即逝。
她走回客厅，关上灯，黑暗吞没了一切。
洗漱完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她躺在床上，陆沉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她侧过身，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
“离婚。”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千条。她点开第一条——“离婚流程及注意事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协议离婚需要双方同意，诉讼离婚需要感情破裂证据，婚后财产分割……
她看到“婚后财产”四个字，想到自己那张被婆婆收走的工资卡，想到自己三年没有见过一分钱工资，想到如果离婚，她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下了返回键。
她又搜了另一个词：“远嫁的苦。”
这次出来的东西更多。有帖子、有文章、有视频，每一个都在说同一个故事：嫁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婆家不好过，丈夫不作为，想走走不了，留下活受罪。
她看了几个帖子，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把页面往下翻。
评论区里有人写：“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远嫁。”
沈鹿溪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删掉了搜索记录，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关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到婆婆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听到小姑子房间里的咳嗽声，听到楼下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心跳。
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的心还在不在跳。
那个除夕前夜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沈鹿溪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天亮？等春节结束？等一个奇迹？还是等自己终于攒够了力气，说出那句“我不伺候了”？
她等了三年的那句话，现在还卡在喉咙里。
但她知道，那句话迟早会出来。
就像火山迟早会喷。
她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陆小曼凑过来看了看，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嫂子，我妈说你蛋挞做得太甜了，小孩子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沈鹿溪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的？”
“对啊，我妈说了好几次了，你都没改。嫂子，我妈也是为你好，怕你亲戚来了丢人。”
陆小曼说完就走了，厨房门没关严，冷风从走廊灌进来。沈鹿溪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盘蛋挞。她其实已经减了糖，按照网上教程减了三分之一，但婆婆的标准是她无法测量的东西——今天是太甜，明天是太淡，后天是太油。标准永远在变，不变的是她永远达不到。
她把蛋挞放到一边，继续准备下一道菜。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沈鹿溪犹豫了两秒钟。
妈妈知道她忙，平时很少主动打视频。今天打过来，一定是有事。她看了一眼厨房门，确认关严了，然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靠在调料瓶上。
“妈。”
屏幕里出现妈妈李秀兰的脸。五十三岁的女人，瘦小，头发花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是亮的。她坐在南方老家客厅的沙发上，背后是沈鹿溪熟悉的旧电视和挂历。
“闺女，忙着呢？”妈**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嗯，准备年夜饭呢。妈，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好着呢。”妈妈连着说了两遍，然后顿了顿，“鹿溪啊，妈就是想问你——今年能回来吗？三年没回家了。”
沈鹿溪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三年。她嫁到陆家三年，整整三年没有回娘家过年。第一年婆婆说“新婚第一年要在婆家过”，第二年说“你嫂子怀孕了家里住不下”，第三年——就是今年——婆婆连理由都没给，直接说“过年就在这儿过，哪也不许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妈，我跟沉舟商量商量”，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跟陆沉舟商量过的事，有哪一件成了？
“妈，我——”
厨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鹿溪还没来得及挂断，王桂兰已经走到她身后。婆婆穿着暗红色的羊绒衫，烫过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一个丈夫留下的，一个儿子结婚时买的。她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容在看到手机屏幕的瞬间，就变成了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冷淡。
“跟谁视频呢？”
“我妈妈。”沈鹿溪的声音很轻。
王桂兰二话不说，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这部手机本来就该由她来掌控。
“哎呀亲家母！过年好啊！”
屏幕上，李秀兰的表情变了。她显然没想到会突然面对亲家母，但还是挤出了笑容：“过年好过年好，亲家母身体好吧？”
“好着呢！你看鹿溪在这儿忙的，准备年夜饭呢。我们这儿可热闹了，亲戚都要来。”王桂兰笑得很大声，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镜头对着厨房扫了一圈——灶台上的排骨汤、案板上的菜、水池里没洗的锅铲，“你看，忙得脚打后脑勺。”
李秀兰在那边说：“辛苦鹿溪了，辛苦亲家母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桂兰把手机转回来，对着屏幕笑，“亲家母啊，鹿溪在这儿你就放心吧，我们对她可好了。过年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她走不开，明年一定让她回去啊。”
明年。又是明年。
沈鹿溪站在旁边，看着婆婆替她做了承诺，替她回了娘家，替她活了她的人生。
“那行那行，亲家母你们忙。”李秀兰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了。
“好嘞，那挂了啊。鹿溪还忙着呢。”
王桂兰挂了视频，把手机递回给沈鹿溪。脸上那个对亲家母的笑容，在递手机的瞬间就消失了。
“**也是，大过年的打什么视频，不知道你忙着呢？”
沈鹿溪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妈，我就跟我妈说几句话——”
“说什么说？”王桂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整天想东想西。你现在是陆家的人，心思要放在这个家上。”
泼出去的水。
沈鹿溪听过这句话很多次了。第一次是婚礼当天，有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以为是玩笑。第二次是第一个春节，婆婆说“你是陆家的人了”。第三次、**次、第五次……到现在，她已经数不清了。
但她记得很清楚，每一次听到这句话，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就会裂开一道缝。
“行了，排骨汤差不多了，关小火煨着。你去把客厅收拾一下，客人快到了。”
王桂兰转身走了。厨房门被她顺手带上，但没关严，门缝里透进来客厅的喧闹——陆小曼在催孩子写作业，两个孩子不情不愿地哼哼，电视里小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沈鹿溪站在灶台前，关了火，把排骨汤端到一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妈妈已经挂了，聊天界面停留在一句“妈先挂了，你忙”。
她想回一句“对不起”，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不能回家？对不起让妈妈担心？对不起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她不知道。
客厅里，陆小曼正指挥两个孩子把玩具收起来。看到沈鹿溪出来，她抬了抬下巴：“嫂子，茶几上的瓜子壳你扫一下，地上还有橘子皮，我妈说客人来之前要弄干净。”
沈鹿溪没有说话，去阳台拿扫把。经过走廊时，她看了一眼书房的门。
门关着。
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亮着灯，电脑屏幕的光一闪一闪。陆沉舟从下午两点就进了书房，说是有报告要写。但沈鹿溪知道，国企年前早就放假了，他在里面做什么，他自己最清楚。
逃避。
这是她花了三年才学会的一个词。她的丈夫不家暴，不**，甚至不怎么发火。他只是一个会在冲突发生时恰好“加班”、恰好“开会”、恰好“累了一天想休息”的男人。他会在婆婆说完难听话之后，私底下对她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但不会替她说一句话。
沈鹿溪有时候想，如果陆沉舟是个彻头彻尾的**，她也许早就走了。但他不是。他是那种让你觉得“他也没那么坏”的男人——而正是这种“没那么坏”，让她在痛苦中不断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是不是我要求太多了？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问题？
她拿着扫把回到客厅，弯腰扫地上的瓜子壳。婆婆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她嗑瓜子的技术很好，瓜子壳准确地吐在茶几边缘，但总有几个掉在地上。
“鹿溪，明天年夜饭的菜单你再看一遍，别漏了什么。”王桂兰头都没抬。
“看过了，都准备好了。”
“小曼说想吃糖醋排骨，你做了没有？”
“做了，冰箱里腌着呢。”
“她家孩子爱吃虾，你买虾了吗？”
“买了，冻在冷冻层。”
“冻的？活的不好吗？”
沈鹿溪手里的扫把停了一下：“妈，这个季节活虾太贵了，一斤一百多，冻的才四十。”
“贵怎么了？又不是天天吃。过年嘛，别那么小气。”王桂兰的语气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再说了，你一个月工资也不低，别总惦记着省钱。钱省下来给谁花？”
给谁花？
沈鹿溪想到自己的工资卡。自从结婚第二个月，婆婆就以“年轻人不会存钱”为由，让陆沉舟把她的工资卡收走了。名义上是“帮你们管着”，实际上她连密码都不知道。每个月她想买什么东西，都要跟婆婆说，婆婆同意了她才能用家里的现金。
有一次她想买一本专业书，一百多块，婆婆说“你都结婚了还看什么书”。她忍了。后来是同事帮她从图书馆借的。
“知道了，妈。”她低下头，继续扫。
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陆小曼跳起来去开门，声音甜得能拉丝，“王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沈鹿溪放下扫把，走进厨房。客人来了，意味着她接下来四个小时都别想坐下。上茶、上瓜子、上水果、准备凉菜、热菜、汤、主食——每一样都有时间点，每一道菜都有讲究。婆婆会时不时进厨房“指导”两句，小姑子会进来“帮忙”——其实就是把刚做好的菜先夹一筷子尝尝。
她打开冰箱，把凉菜一盘盘端出来。四凉：酱牛肉、凉拌海蜇、蒜泥黄瓜、桂花糯米藕。酱牛肉是她昨天卤了三个小时的，凉拌海蜇的醋要现加，加早了海蜇会缩水。她一样一样地做，手上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
这次不是视频，是一条消息。她趁热菜还没下锅的空隙，瞄了一眼。
是大学同学群。
“今年建筑学会的年会你们去不去？听说有几个大项目要放出来。”
“去去去，我票都买了。”
“沈鹿溪呢？好久没见你冒泡了。”
有人@了她。
沈鹿溪看着那个@，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自己在厨房里拌凉菜？说自己三年没碰过正经的建筑设计？说自己的工资卡被婆婆收走了连年会门票都买不起？
她打了两个字“去不了”，发了出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可惜了，你以前设计那么好的”。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端起凉菜走出厨房。
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婆婆正拉着客人的手寒暄，“哎呀老王你们可来了，路上堵不堵？”小姑子在给客人倒茶，两个孩子围着客人要红包。陆沉舟终于从书房出来了，穿着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齐，站在客厅中央和客人握手。
他看起来很好。沉稳、得体、像这个家的男主人。
沈鹿溪把凉菜放到餐桌上，转身回厨房。经过陆沉舟身边时，她的衣袖擦过他的手背。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辛苦了”。
辛苦了。
又是这三个字。
沈鹿溪没回头，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灶台上的排骨汤还在小火煨着，蒸锅里的八宝饭已经熟了。她站在窗前，窗玻璃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外面。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对面的居民楼。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心脏在胸腔里跳。
她想起三年前的除夕。那是她嫁到陆家的第一个春节，她穿着红毛衣，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有了一个新家。那一年婆婆还没收她的工资卡，还在人前夸她“能干懂事”。她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夸奖，那是验收——验收合格了，就可以开始压榨了。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做饭。
晚上十点，客人走了。客厅一片狼藉：茶几上全是瓜子壳和果皮，地上有打翻的饮料，沙发垫歪七扭八。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小姑子夫妇回房间了，婆婆坐在沙发上揉腿，陆沉舟在阳台上打电话。
沈鹿溪在收拾客厅。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擦地板上的饮料渍。婆婆在她身后说：“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把饺子包了。还有，排骨汤你放到冰箱里，明天热一热就行。”
“知道了。”
“还有，**今天打视频来，你跟她说什么了？”
沈鹿溪的手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跟你说，嫁到我们家，你就别总想着往娘家跑。**那边有儿子有儿媳，不缺你一个。你在这儿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最大的孝顺。”
沈鹿溪没说话。她把抹布拧干，继续擦。
“听见没有？”婆婆的声音拔高了。
“听见了。”
王桂兰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回卧室了。
客厅终于安静了。沈鹿溪收拾完最后一处，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她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陆沉舟还在阳台上，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他就站在那里抽烟。
她走过去，拉开阳台的门。
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外面冷，进去吧。”她说。
陆沉舟转过身，把烟掐灭了。他看着沈鹿溪，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妈今天是不是又说你了？”
沈鹿溪想说是。想说她抢了我的手机，挂了妈**视频，说我是泼出去的水。想说你的妹妹指使我干这干那，你的妈妈嫌我小气嫌我做得不好。想说我在厨房站了十二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帮我，没有一个人问我累不累。
但她看着陆沉舟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熟悉的愧疚和同样熟悉的无力感，忽然就不想说了。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会说“你能不能跟妈说说”。他会说“我说了，她不听，我也没办法”。然后两个人沉默，然后他去睡觉，她一个人失眠。
这个流程她走了几十遍了。
“没有。你去睡吧。”
陆沉舟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你也早点睡”，然后进了屋。
沈鹿溪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北方的冬夜干燥而寒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升起的烟花，转瞬即逝。
她走回客厅，关上灯，黑暗吞没了一切。
洗漱完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她躺在床上，陆沉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她侧过身，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
“离婚。”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千条。她点开第一条——“离婚流程及注意事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协议离婚需要双方同意，诉讼离婚需要感情破裂证据，婚后财产分割……
她看到“婚后财产”四个字，想到自己那张被婆婆收走的工资卡，想到自己三年没有见过一分钱工资，想到如果离婚，她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下了返回键。
她又搜了另一个词：“远嫁的苦。”
这次出来的东西更多。有帖子、有文章、有视频，每一个都在说同一个故事：嫁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婆家不好过，丈夫不作为，想走走不了，留下活受罪。
她看了几个帖子，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把页面往下翻。
评论区里有人写：“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远嫁。”
沈鹿溪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删掉了搜索记录，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关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到婆婆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听到小姑子房间里的咳嗽声，听到楼下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心跳。
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的心还在不在跳。
那个除夕前夜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沈鹿溪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天亮？等春节结束？等一个奇迹？还是等自己终于攒够了力气，说出那句“我不伺候了”？
她等了三年的那句话，现在还卡在喉咙里。
但她知道，那句话迟早会出来。
就像火山迟早会喷。
她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