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记
1978年3月·婚宴------------------------------------------·婚宴，看着那口直径三尺的大铁锅，锅里的水刚烧开，蒸汽扑上来，把他那张老脸熏得更红了。他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锅里试了试温度，然后点了点头。这是他这辈子操持的第三场婚宴——第一场是他自己的，第二场是给妹妹的，第三场是给大儿子***的。前两场他都在厨房里哭了一场，这一场他不打算哭。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像要放晴。他想，春天的雨最烦人，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人这一辈子也是。。竹竿撑着油布，绳子绑得紧紧的，风一吹就呼啦啦响。几张八仙桌已经摆好，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是他结婚时用过的。凳子不够，从隔壁老王家借了六条，老王的女人亲自送过来，还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堂屋里瞄了一眼，没看见新娘子，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走了。，脸上沾着一点面粉，她用围裙角擦了擦，说："肉切好了，鱼还没剖。"陈守正点了点头，说："那就剖鱼。"吴月娥说："你不去歇会儿？待会儿还得应客。"陈守正说："不累。"吴月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又缩回厨房里去了。，打了一桶水上来，把手泡在水里。水是凉的，井水冬暖夏凉，三月份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他把手搓了搓，指节咔咔响。六十年了，这双手种过地、盖过房、给老人送过终、给儿子接过大孙子——现在要给儿子娶媳妇了。他把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个样子，阴着，像谁欠了它二斤煤球似的。他想，今天要是下雨，客人来了怎么办？菜凉得快，桌子也摆不开。可要是不下，这天一直阴着，人心里也闷得慌。"爹。"，手里拿着一根粉笔。他今年十三岁，刚上初一，书包还背在身上，粉笔是他从学校拿的。吴庄小学的粉笔都是**的，不怎么白，写在黑板上灰扑扑的，但他舍不得用，攒着，说以后有用处。"干啥？"陈守正问。"门口的对联，我写一幅吧？"建华说。。建华的字写得比他好，这他知道。建华五岁就开始描红，七岁就能写对联了，过年贴的那副"春回大地，福满人间"就是他写的。但他还是要问一句："你写？""写。"建华说，"红纸我裁好了。"，说："写吧。"，把裁好的红纸铺在地上，趴在上面开始写。他的字一笔一划的，像他娘切菜一样利索。陈守正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想起建华五岁那年，也是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三条虫子爬过泥地。他问建华想不想上学，建华说想。他就送建华去了，那时候一学期学费两块钱，他卖了一筐鸡蛋才凑够。，自己端详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吹了吹，说："爹，你看看行不行？"。上联是"百年好合"，下联是"五世其昌"，横批是"天作之合"。字是好字，但他没夸，只是说："去贴吧。"
建华就端着浆糊去贴大门了。浆糊是吴月娥用面粉熬的，刷在门框上黏糊糊的，风一吹就干了。建华踩着凳子够不着最上头，叫了一声"二叔"——二叔是陈守正的弟弟，叫陈守业，在镇上杀猪，今天一早就要过来帮忙。守业正蹲在墙角磨刀，听见建华叫他，应了一声，走过来按住凳子腿，让建华贴横批。横批贴好了，守业仰头看了一眼，说："这字写得怪好看。"建华笑了笑，没说话。
陈守正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布置好了。正墙上挂着一张画，是从供销社买的，一张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年画，值五毛钱。画两边贴着红纸，纸上是空的，等着建华写对联。画下面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供着祖宗牌位，牌位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陈氏历代祖先之位"，字是陈守正**刻的，刻了一辈子，到死也没刻完，剩下的几个字是陈守正自己刻的，手艺差了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没学过木匠的人干的。
方桌前铺着一张新席子，是吴月娥的嫁妆，用了二十多年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今天早上刚用清水擦过，看着还算干净。席子前面摆着三个**，是给新人磕头用的。**是稻草扎的，外头裹着旧布，墩在地上软塌塌的，像三只趴着的癞蛤蟆。
陈守正在**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是来帮忙的本家侄子，叫陈大勇，二十出头，脑子有点不够数，但干活实在，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大勇正搬着一条长凳往棚子里头塞，凳腿磕在地上咚咚响。吴月娥从厨房里出来，喊了一声："大勇，轻点！那是我陪嫁的凳子！"大勇吓了一跳，赶紧放轻了手脚。
陈守正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想，大勇的娘要是还在，今天肯定也来帮忙，他娘最会待客了，客人来了先倒茶，再递烟，话不多，但句句暖心。可惜他娘走了十五年了，走的那年大勇才七岁，天天追着他娘叫"大勇娘"，叫了七年，后来就不叫了。
他正想着，听见院门口有人在喊："守正哥！守正哥！"
是守业的声音。陈守正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守业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猪肉，白花花的，还冒着热气。守业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一件青布棉袄，袖口上缝着两块新布，针脚粗，但看出来是新缝的。
"来了？"陈守正问。
"来了。"守业说，"今早刚杀的猪，后腿肉，留给建国娶媳妇。"
陈守正接过篮子，掂了掂分量，心里有数了。他说："进来坐会儿。"守业说："不了，我先把这边安顿好，待会儿还得去镇上拉菜，车在门口等着呢。"陈守正点了点头，没再挽留。守业就又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对了，建国呢？"
"去接人了。"陈守正说。
"接谁？"
"女方那边的人。"
守业愣了一下，说："女方还有人来？"
陈守正没说话，只是看了守业一眼。守业也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没再问，摆了摆手，走了。
陈守正提着篮子进了厨房，把肉交给吴月娥。吴月娥接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肉肥。"陈守正说："守业有心。"吴月娥哼了一声，把肉扔进盆里，说："有心没心的，先把日子过了再说。"
陈守正站在厨房里没走。吴月娥正切着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像打鼓一样。切了几下，她停下来，把刀在围裙上蹭了蹭，又继续切。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响着，不知道煮的是什么，一股肉香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月娥。"陈守正开口了。
"嗯？"
"今天来的那姑娘……"
吴月娥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切。她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怎么看？"
吴月娥没说话，刀也停了。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灶台里的火噼啪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守正能听见："那姑娘身子重，怕是有了。"
陈守正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早上她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吴月娥继续说，"腰身宽，肚子还没显，但瞒不过我的眼睛。我生过三个孩子，什么看不出来？"
陈守正说："你没问？"
"问什么？"吴月娥冷笑了一声，"人家不说，我问什么？再说，这种事……咱也不好问。"
陈守正沉默了一会儿。吴月娥又开始切菜了，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亮。陈守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肩胛骨在蓝布围裙下一起一伏的，像一只老骆驼驮着看不见的东西。他忽然觉得她瘦了，这几年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颧骨高高的，像两根骨头要从皮里戳出来。
"守正。"吴月娥忽然又开口了。
"嗯。"
"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陈守正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不是指坏话，"吴月娥把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我是说……她不像逃难的，也不像要饭的。她眼神不对。"
"啥眼神？"
吴月娥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她看人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要么低着头，要么看别处。说话也怪，带口音，不是咱们县里的口音，也不是省里的，像是北边的……"
她没说完，厨房门口有人在喊："吴婶！锅开了！"吴月娥应了一声，转身去照应锅了，留下陈守正一个人站在那儿。他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本家的婶子嫂子们陆续到了，一个个穿着新衣裳，脸上抹着雪花膏，香喷喷的。几个孩子跑来跑去，追逐着一只芦花鸡，鸡被追得扑棱着翅膀满院子跑，最后飞上了墙头，咯咯叫着往下看。一个嫂子喊着："谁家的鸡？咋跑这儿来了？"另一个嫂子说："八成是隔壁老王家的，他家那只芦花最会跑了。"
陈守正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不管怎么说，这婚事总算是办了。建国二十七了，在村里算大龄青年，再不结婚就要打光棍了。他和陈秀——***的娘——前几年就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秀走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说："一定要给建国说门亲事。"他答应了，答应了就得办到。
可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一个外乡人来到村里，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黑得像锅底，穿着一身旧棉袄，膝盖上打着补丁，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他找到陈守正，说是要给妹妹找个人家，说妹妹今年二十五了，人老实本分，能干活，会做饭，就是家里穷，没钱置办嫁妆。
陈守正问："她人呢？"
外乡人说："在县里等着呢，我没敢带过来，怕村里人说不清。"
陈守正问："你家是哪儿的？"
外乡人说："北边山里，遭了灾，没法活了。"
陈守正又问了些别的，外乡人对答如流，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不躲闪。陈守正看了他半天，最后说："那你先带**妹过来，让我家见见人。"
外乡人犹豫了一下，说："行是行，但我妹妹有个条件。"
陈守正问："啥条件？"
外乡人说："她要嫁的人家，得离她以前住的地方远一些，越远越好。还有，婚事要办得热闹些，她不想悄没声地嫁过去，让人看着像是……像是偷偷摸摸的。"
陈守正听出来了，这姑娘是有故事的。但他没问。他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有故事的人，故事好不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子能不能过下去。他想了想，答应了。
三天后，外乡人带着他妹妹来了。
那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像筛子筛面一样。外乡人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裹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头上蒙着****，看不清脸。自行车在村口停下来，外乡人把女人扶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陈家走。
陈守正站在院门口等着。他看见那个女人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怕踩着什么似的。她的鞋底沾满了泥，每走一步都要使劲甩一下，才能迈开步子。走近了，他闻到一股皂角的味道，是那种乡下人家洗衣服用的皂角，便宜，但洗得干净。
女人走到他面前，外乡人把红布掀开，他看见了一张脸。
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着有几分倔强。鼻子不高，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嘴唇干裂着，像是很久没喝水了。她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她看了陈守正一眼，又低下头去。
"叔。"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雨淋哑了的。
陈守正没应声。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想：这不是个坏姑娘。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有些红肿，像是用冷水泡多了。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布，白不白灰不灰的，把手腕裹得严严实实。
"你叫啥？"陈守正问。
"秀英。林秀英。"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
"多大？"
"二十五。"
陈守正又问了些别的，她一一答了。家里有几口人？没了。就剩你一个？嗯。干过什么活？地里的活都干过，割麦子、掰玉米、喂猪、做饭……还认得几个字？认得一些，不多。陈守正听到这里，又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但偶尔会抬起眼睛看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他没再问了。他把外乡人——后来才知道叫林老憨——让进堂屋里坐，又叫吴月娥出来见人。吴月娥看了秀英半天，没说话。两个人在厨房里嘀咕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吴月娥的脸色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后来建华放学回来了，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愣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屋里跑。吴月娥叫住他，说："建华，这是你嫂子。"建华站住了，回头看了秀英一眼。秀英也看了他一眼。
"你叫建华？"秀英问。
"嗯。"
"多大了？"
"十三。"
秀英笑了笑，说："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割草喂猪呢。"
建华没说话，低着头进屋去了。但陈守正注意到，秀英看见建华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那种亮很短暂，像火柴划过火石一样，唰的一下就没了。但他看见了。
他当时就想，这姑娘心里有事。但他还是点了头。
有些事，点过头了就得认。
现在，十几天过去了，婚事终于要办了。
陈守正站在院子里，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就听见吴月娥在喊他："守正！客人们要到了，你出来迎一下！"
他答应了一声，抬脚往院门口走。
客人们是从村东头过来的。一群一伙的，男男**，老老少少，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走路，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红纸包着的糖。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里的老支书陈德厚，七十多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但今天精神头很足，穿着一身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章。
那枚像章是铝制的，红底金字，锃亮锃亮的，在阴沉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陈守正看见了那枚像章，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自己也有一枚。
那枚像章是十二年前别人送的，当时他没敢要，怕惹事，就藏起来了。藏了十二年，从没拿出来过。今天是建国的婚事，他想，或许可以拿出来了。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这几年运动一个接一个，谁知道哪天又来了什么风？他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今天红明天黑的事了。他不敢赌。
"守正！"老支书已经走到院门口了，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恭喜恭喜啊！"
陈守正回过神来，连忙笑着迎上去："支书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老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容易啊守正，给儿子办婚事，一辈子就这一回，排场点！今天这酒我得喝两盅！"
陈守正笑着说："那必须的，必须的！"
老支书进去了，后面的人也跟着涌进来。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人声、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开了的水。帮忙的本家侄子们端着茶壶茶碗穿梭着，给客人倒茶递烟。婶子嫂子们聚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时不时往堂屋里瞄一眼。
陈守正站在院门口迎客，一个个地打招呼，握手，递烟。有人问："建国呢？"他说："去接人了。"又有人问："新娘子是哪儿的？"他说："外地的。"那人就不问了，嘿嘿笑两声，说了句"外地的媳妇好啊，水土不服，嫁得远"什么的，陈守正听着，没搭腔。
正忙着，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陈大哥，恭喜啊！"
陈守正抬起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往里走。男人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白白净净的，额头发亮，像抹了油。胸前别着一枚像章，比老支书那枚大一些，也亮一些。
是镇供销社的干部周德福。
陈守正连忙迎上去："周主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周德福笑了笑，说："不急不急，我来看看有啥能帮忙的。"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陈守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秀英。
秀英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头上蒙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周德福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收回目光，笑着对陈守正说："新娘子不错嘛，很标致。"
陈守正说："周主任过奖了，过奖了。"
周德福又笑了笑，说："陈大哥，我先进去了，待会儿喝喜酒。"说完他就往里走，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陈守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这个周德福他认识，以前来村里收过公粮，说话办事都挺客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人笑得太假，像画上去的笑一样。
他正想着，吴月娥从厨房里出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建国回来了！"
陈守正抬起头，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建国从车上下来，二十七岁的大小伙子，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
他走到秀英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周围的人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们身上。几个嫂子起哄："建国，掀盖头啊！"又有人说："先拜堂！先拜堂！"还有人吹口哨，被老支书瞪了一眼，不敢吹了。
陈守正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六十年来他经历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这样紧张。这是他的儿子，他的大儿子，他要娶媳妇了。
建国走到秀英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来。有人推了他一把，说："愣着干嘛？掀啊！"建国又伸出手，这一回没犹豫，一下子把红盖头掀开了。
盖头下面是一张脸。
秀英的脸。
她的眼睛看着人群，又很快低下去，睫毛微微颤动着。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的颧骨有些高，脸颊上有一抹红，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别的原因。
建国看着她，叫了一声："秀英。"
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她说："嗯。"
就一个字。但就是这一个字，让陈守正的心忽然安定下来了。
他看见秀英的手腕上缠着布条，白不白灰不灰的，裹得严严实实。他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不是一般的东西。
婚礼的仪式很简单。司仪是村里的老会计，叫陈德顺，六十五了，念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今天特意请来做司仪。他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捧着一本红皮的老黄历，大声喊着：
"一拜天地——"
建国和秀英跪在**上，对着门外磕头。
"二拜高堂——"
建国和秀英转过身，对着陈守正和吴月娥磕头。陈守正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磕下去，心里忽然有些酸。他想，这才是第三场婚宴。前两场，一场是他自己的，一场是妹妹的。那两场他都哭了。这一场……他看了看吴月娥，吴月娥的眼眶也有些红。他想，他大概也会哭吧。但他没有哭。他把眼泪咽回去了。
"夫妻对拜——"
建国和秀英转过身，面对面跪着。秀英的肩膀有些抖，建国伸手扶了扶她，两个人对拜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
孩子们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纸屑像红色的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地上。有人在喊："好！"有人在鼓掌。建国牵着秀英的手，往洞房走去。秀英低着头，步子很慢，像是在怕什么。建国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呢。
陈守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洞房门口。他的眼眶有些**了，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抹回去了。
这时，一个人从厨房那边走过来，蹲在他脚边不动了。
是林老憨。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今天来得最早，天不亮就到了，帮忙劈柴、挑水、磨刀，什么都干，就是不进堂屋，也不和人坐在一起说话。吃饭的时候，吴月娥给他盛了一碗菜，端到厨房墙根那儿，他就蹲在那儿吃，也不挑，吃完了把碗放下，又去干活。
现在婚事办了，仪式也结束了，他还是蹲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守正看了他一眼，问："老憨，吃过了？"
林老憨说："吃过了。"
"吃饱了？"
"吃饱了。"
陈守正又看了他一眼。林老憨的脸黑得像锅底，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人，但陈守正知道，这人在偷看秀英。秀英被送进洞房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微，但陈守正看见了。
"老憨，"陈守正压低声音说，"今天过后，你打算去哪儿？"
林老憨愣了一下，说："回……回老家。"
"老家？"
"北边。"
陈守正没再问了。北边是什么地方，他知道。那里去年遭了灾，报纸上说过，颗粒无收，老百姓四处逃荒。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递过去。林老憨看着那张钱，没接。
"拿着，"陈守正说，"路上用。"
林老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他把十块钱攥在手里，指节都有些发白。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陈大哥，"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守正能听见，"秀英是个好姑娘。"
陈守正看着他，没说话。
"你要……你要是发现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别……别太为难她。"
陈守正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说："啥叫不对的地方？"
林老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我走了。"
"吃了晌午饭再走？"
"不吃了。"林老憨说，"我……我还有事。"
他说完就往院门口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什么。陈守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想，这人心里藏着事呢。但是什么事，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正想着，吴月娥从厨房里出来，说："守正，菜好了，开席吧？"
陈守正回过神来，说："开席吧。"
院子里摆的八仙桌坐满了人。男女老少，大人孩子，挤挤挨挨的，热热闹闹的。陈守正端着酒杯，站在棚子下面，开始敬酒。他一杯一杯地喝，喝得脸都红了。
"叔，我敬你一杯！"这是本家的侄子，叫陈大勇，脑子不够数，但心眼实在。
"好，喝！"陈守正一口闷了。
"守正哥，我再敬你一杯！"这是隔壁老王，五十多了，和陈守正从小一块儿长大。
"喝！"又是一口闷。
"陈大哥，恭喜啊！"这是村里的老支书，端着酒杯过来了，"今天这酒不错，上回我从县里带回来的，你尝尝。"
"支书，我敬你！"陈守正举杯。
喝了几轮之后，他有些上头了。他站在棚子下面，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都是来给他捧场的，都是来看他儿子的婚事的。他们笑着、闹着、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好像这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可他们不知道，他心里有多慌。
建国二十七了，总算娶上媳妇了。这媳妇是他自己找的——不，是别人找上门的。半个月前那个外乡人来到村里，说要给妹妹找个人家，陈守正当时就觉得这事不简单。但他答应了。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他陈守正活了一辈子，头顶天脚踏地，说话算话，从不食言。
可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她为什么从北边跑这么远嫁到这儿来？她为什么要嫁一个比她大两岁的庄稼汉？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甩出去了。他想，不想了，想也没用。她现在是他儿媳妇了，以后就是陈家的人了。她的事，就是他的事；她的秘密，就是他陈家的秘密。
他正想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守正，发什么呆呢？"
他回过头，看见是守业。
守业端着酒杯过来了，脸也红红的，像是喝了不少。他说："哥，建国那小子，娶了媳妇就算**了。你也该歇歇了。"
陈守正笑了笑，说："歇啥？地里还有活呢。"
"听说上面要有大动静，"守业压低声音说，"听县里的人说，好像是分田到户了？"
陈守正愣了一下。他也听说了，但一直将信将疑。分田到户？这不是走资本**道路吗？他不敢信，也不愿信。他种了一辈子地，对土地有感情，但那种感情很复杂。土地是**子，没有土地就没有活路。可土地也是枷锁，绑着他，绑着这一村子人，谁也跑不了。
"听谁说的？"他问。
"供销社的老周说的，"守业指了指人群里的周德福，"他说县里已经在试点 了，过不了多久就轮到咱们这儿。"
陈守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周德福正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和几个村干部说话。他的脸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陈守正总觉得有些不对。这人今天来得有些蹊跷，说是来喝喜酒，但眼睛一直在到处看。看什么呢？陈守正不知道。
他正想着，周德福忽然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眼。周德福朝他点了点头，又笑了笑，然后把目光移开了。陈守正看见他站起来，往洞房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落在秀英身上。
秀英坐在洞房门口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手腕上还是缠着那圈布条，白不白灰不灰的，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陈守正的心沉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往洞房那边走过去。
周德福已经走到秀英面前了。他在说什么，脸上的笑容很客气，但眼睛一直盯着秀英的手腕看。秀英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陈守正加快脚步，走到他们身边。
"周主任，"他喊了一声，"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周德福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陈大哥，不用客气，我就是来看看新娘子，沾沾喜气。"
陈守正笑着说："周主任能来，就是最大的喜气了。来，这边坐，这边坐！"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周德福往旁边引。
周德福也不推辞，跟着他走到一边坐下。陈守正给他倒了杯酒，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陈大哥，你这儿媳妇不错啊，模样好，身条也好。"
陈守正说："周主任过奖了，过奖了。"
周德福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说："对了，她是哪儿的？我听说是北边来的？"
陈守正的心跳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一点没露。他说："是，北边山里的。去年遭了灾，家里没人了，就剩她一个。"
"家里没人了？"周德福又问了一句，"她爹娘呢？"
"没了，都没了。"
周德福没再问了。他笑了笑，把酒杯放下，说："陈大哥，我先走了，还有些事要办。改天有空，我去你家坐坐。"
陈守正说："周主任慢走，慢走！"
周德福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还是落在秀英身上。
陈守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婚宴一直持续到下午。客人一批一批地来，又一批一批地走。有人喝醉了，被人搀扶着送回家；有人没吃饱，临走还要揣两个馒头；孩子们的口袋里塞满了糖，鼓鼓囊囊的，跑起来哗啦哗啦响。
太阳偏西的时候，客人终于走完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瓜子皮、花生壳，红纸屑，还有几摊不知道是谁吐的。桌子椅子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边，油布棚子还没拆，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陈守正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把脸埋进水里。井水凉飕飕的，把他那张老脸激得生疼。他抬起头来，甩了甩脸上的水，深吸了一口气。
"爹。"
他回过头，看见建国站在身后。
建国今天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他看着陈守正，嘴角带着笑，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爹，"他说，"秀英让我问你一件事。"
"啥事？"
"她说……她想给咱爹上炷香。"
陈守正愣了一下。上香？上什么香？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秀英是新娘子，按规矩，新娘子进门第二天，要给公婆上香磕头。她是问他，明天能不能给陈秀上香。
他说："行。明天一早，让她去**坟上。"
建国笑了，说："哎！"他转身就要走，又被陈守正叫住了。
"建国。"
"嗯？"
陈守正犹豫了一下，问："秀英……她今天怎么样？"
建国愣了一下，说："啥怎么样？"
陈守正看着他的眼睛，说："她高兴吗？"
建国想了想，说："说不上高兴……但也不难过。就是……有点心事的样子。"
陈守正点了点头，说："你去吧，好好待她。"
建国应了一声，走了。
陈守正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房门口。洞房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线。
这时，吴月娥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守正，"她压低声音说，"你来看看这个。"
陈守正问："啥东西？"
吴月娥没说话，把包袱放在井台上，解开给他看。
包袱里是一个木头箱子，不大，两尺长，一尺宽，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是那种老式的嫁妆箱。箱子的木头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圆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做工精细。
"这是秀英的嫁妆，"吴月娥说，"我刚才帮她收拾的时候发现的。"
陈守正看着那个箱子，问："咋了？"
吴月娥伸出手，把箱盖掀开。箱子里是几件旧衣裳，一条被子，还有一个木**，都是普通的东西。但吴月娥没有看这些，她把手伸到箱子底部，摸到了一个地方。
"你看，"她说，"这底下有个暗格。"
陈守正低下头，看见吴月娥的手指在箱底按了一下，咔哒一声，一块木板翘起来了。木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枚像章。
照片是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颜色也发黄了。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年轻，二十来岁，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带着笑。女的也年轻，二十岁左右，圆脸，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守正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一紧。
那个女的……有点像秀英。
不，不是像，简直就是一个人。只是年轻了十来岁，笑得也更开朗一些。但那眉眼、那脸型、那鼻尖上的那颗小痣——一模一样。
"这人是谁？"他问。
吴月娥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守正又拿起那枚像章。像章是铝制的，红底金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个大概。是一枚七六年的像章，圆形，比一般的像章小一些。
七六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陈守正把像章攥在手心里，半天没说话。
吴月娥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这事……咋办？"
陈守正想了想，把像章和照片放回暗格里，盖上木板。他把箱子重新包好，说："放回去，别声张。"
吴月娥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抱着箱子往洞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守正，你说我是不是看走眼了？这姑娘……怕是比我想的要复杂。"
陈守正没回答。他站在井边，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阴着，阴得很沉，像一床旧棉被一样压在头顶上。远处的云层里隐隐有雷声滚过，像谁在敲闷鼓。
要下雨了。
他想起早上那个梦。梦里也是这样的天，阴着，像要下雨，又像要放晴。他在田埂上走着，走着走着就看见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穿着一身蓝布衣裳，站在田里。他喊了一声，那人没应。他又喊了一声，那人回过头来——
然后他就醒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现在他有些怀疑，那个人是不是就是秀英。
天彻底黑下来了。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模糊的光。院子里的灯亮了，是吴月娥拉开的，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红纸屑映得格外鲜艳。
陈守正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烟叶是他自己种的，晒干了切成丝，装在塑料袋里，抽的时候装进烟袋锅里，点上火，吸一口，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他坐在那儿，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个嫁妆箱里的暗格，想着那张照片和那枚像章。他想着想着，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建华的声音。
"……你真的不认字？"
另一个声音，是秀英的，轻声细语的，带着一点外乡口音："认得一些，但不多。"
"那我教你吧。"
"……好。"
陈守正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他看见建华和秀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建华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秀英凑在旁边看。建华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她听。秀英低着头，很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退回屋里去。
夜深了，闹洞房的人们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陈守正坐在床沿上，等着吴月娥进来。吴月娥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响了好久才停。
她进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油烟味，额头上还沾着一点灰。她在床那边坐下，开始脱鞋。
"月娥。"陈守正开口了。
"嗯？"
"你觉得这姑娘……咋样？"
吴月娥没说话。她把鞋脱下来，放在床底下，然后坐回床上，盘起腿来。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
"咋说呢，"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不像个会过日子的。"
"为啥？"
吴月娥想了想，说："她的手。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干过重活的手。还有她那衣裳，虽然旧，但料子好，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还有她说话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像是有学问的人家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因为陈守正打断她了。
"我不是问这个，"他说，"我是问……她人咋样？"
吴月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半晌才说："人……人不坏。"
"咋说？"
"我今天看她干活了，"吴月娥说，"手脚麻利，不偷懒。她洗碗的时候，我故意走开了，想看看她会不会耍奸。结果她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灶台都擦了，比我收拾得还利索。"
陈守正没说话。
"还有，"吴月娥继续说，"她对建国……还行。我看见她给建国倒水，还问他在外面冷不冷。建国那傻小子，跟她说不到三句话就脸红。人家也没笑话他，就看着他笑。"
陈守正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眼睛的星星。
"守正，"吴月娥忽然问，"你在想啥？"
陈守正抬起头，看着她。他说："我在想……她为啥要嫁到这儿来。"
吴月娥愣了一下，说："她不是说家里遭了灾吗？"
陈守正摇了摇头："老憨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秀英是个好姑娘。让我要是发现她有啥不对的地方，别太为难她。"
吴月娥的眉头皱起来了："啥叫不对的地方？"
"不知道，"陈守正说，"我没问。"
两个人都沉默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棂吱呀吱呀地叫。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停下来了。
"守正，"吴月娥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我跟你说实话。"
"说。"
"我今天……看见了。"
"看见啥了？"
吴月娥犹豫了一下，说："我帮她收拾嫁妆的时候，她坐在那儿换衣裳。袖子滑下来了，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印子。"
陈守正的烟袋锅停在了半空中。
"啥印子？"
"勒痕，"吴月娥说，"淡粉色的，像是被绳子勒过。她发现我在看，慌忙把袖子拽下去了，但我已经看见了。"
陈守正把烟袋锅在床沿上磕了磕，灭了。他把烟袋卷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躺下了。床很硬，是木头板子架在砖头上的硌得慌。他躺在这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想着白天的事。
勒痕。
她手腕上有一道勒痕。
他想起来了，早上秀英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她手腕上缠着布条。他当时以为是怕冷，或者怕晒，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布条下面藏的，可能就是那道勒痕。
谁勒的？为啥勒？
他不知道。
"守正，"吴月娥又说话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你说……她是不是逃出来的？"
陈守正没回答。
"她说她家里遭了灾，可你看她那模样，哪像是遭灾的人？她那衣裳，那身段，那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苦出身。还有那张照片，那枚像章……她是不是……她是不是有什么人……"
"月娥，"陈守正打断她，"别说了。"
吴月娥停下来了。
"不管她是啥来历，"陈守正说，"她现在是你儿媳妇了。进了陈家的门，就是陈家的人。她以前的事，咱们不管；她以后的事，咱们得管。"
吴月娥沉默了半晌，说："你就不怕……惹麻烦？"
陈守正想了想，说："怕。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说完这话，翻了个身，面朝墙了。
吴月娥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她也躺下了，背对着他。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夜彻底静下来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蛙叫，像是在**，又像是在叹气。
陈守正躺在那儿，睁着眼睛，想着白天的事。他想起秀英进门时的样子，想起她低垂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肩膀。他想起周德福看她时的眼神，想起林老憨走时的背影。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想起那枚七六年的像章。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但他隐隐觉得，这个姑娘身上，藏着一些他还不知道的事。那些事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守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吴月娥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昨天婚宴的痕迹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桌子椅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油布棚子也拆了，只剩下几根竹竿斜靠在墙上。地上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纸屑都没有。
他正想着是谁扫的，就看见秀英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蓝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上，手上沾着水渍，显然是刚洗完碗。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陈守正，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叫了一声：
"爹。"
陈守正应了一声："嗯，起这么早？"
"睡不着，"秀英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哑，"就起来了。"
陈守正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脸颊也比昨天苍白了一些。
"早饭做了？"他问。
"做了，"秀英说，"稀饭在锅里温着，馒头也热上了。"
陈守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开始洗脸。井水冰凉刺骨，把他那张老脸激得生疼。
秀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爹，我今天……想去给娘上炷香。"
陈守正把脸上的水甩了甩，说："行。等建国起来，让他带你去。"
秀英点了点头，又说："爹，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啥事？"
秀英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半天才说："我想……我想学写字。"
陈守正愣了一下："写字？"
"嗯，"秀英说，"认字。建国说建华的字写得好，我想……我想让他教教我。"
陈守正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他看见建华和秀英坐在院子里，建华指着书上的字念给她听，秀英低着头，很认真地听着。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下。
他说："行。等会儿我跟建华说。"
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蒙着一层水光。她说："谢谢爹。"
陈守正摆了摆手，转身往堂屋走去。
早饭是秀英做的。稀饭熬得稠稠的，馒头蒸得喧喧的，还有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撒了点香油。建华吃得满嘴都是，吴月娥却吃得很少，她看着秀英的眼神有些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建国和秀英去给陈秀上香了。秀英走的时候，手里捧着一炷香，香烟袅袅的，在晨风里飘散开来。
陈守正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建国的背影挺直的，像一棵白杨树。秀英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正看着，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爹。"
是建华。
建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旧书和一根粉笔。他说："爹，我想跟大嫂学写字。"
陈守正回过头，看着他："啥？"
建华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他说："大嫂说想学写字，我说那我也跟她学。她说她的字是跟她娘学的，她娘写得一手好字。我说那你教我吧。她说行。我今天早上跟她说了，她说好。"
陈守正想了想，说："行，你去学吧。"
建华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陈守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建华这孩子，从小就爱学习，爱写字，家里的墙上、地上、门板上都被他写过字。他想，等以后日子好了，一定要供他上完学，上了大学，进城去，当个文化人。
他正想着，吴月娥从屋里出来了。
"守正，"她压低声音说，"你看见没有？"
"看见啥了？"
吴月娥朝建国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姑娘走路的样子。"
陈守正想了想，说："啥样子？"
吴月娥说："她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后仰。"
陈守正愣了一下："后仰？"
"嗯，"吴月娥说，"我刚才仔细看了，她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后移，像是在……像是在护着肚子。"
陈守正的心沉了一下。
护着肚子。
昨晚吴月娥说，那姑娘身子重，怕是有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秀英的样子。她四点就起来干活了，手脚麻利，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但她走路的时候，确实有些不一样——步子迈得很小心，像是怕踩着什么似的。
他正想着，吴月娥又说话了："守正，我跟你说，这事你得问清楚。"
"问啥？"
"问她是不是有了，"吴月娥说，"要是真有了，咱得早做准备。生个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得找产婆，得准备东西，得……咱不能啥都不知道。"
陈守正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不急。"
"咋不急？"吴月娥急了，"这要是真有了，怀了几个月了？该注意啥？该吃啥？该咋生？咱啥都不知道，出了事咋办？"
陈守正看了她一眼，说："这事，让建国去问。"
吴月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是。建国是她男人，这种事该他问。"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去，又回过头来："对了，今天那姑娘还得认地界呢。你吃完饭带她去咱家地里转转，让她知道哪块地是咱的。"
陈守正点了点头，没说话。
上午的时候，他带着秀英去认地界了。
陈家的地在村东头，一共五亩，分成三块，中间夹着别人家的地。一块在河沿上，种的是小麦；一块在坡上，种的是春玉米；一块在洼里，去年种的是红薯，今年打算种花生。
陈守正走在前面，秀英跟在后面。她的步子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陈守正注意到了，但他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走到河沿那块地的时候，陈守正停下来，指了指眼前的麦田："这是咱家的，三亩二分，种的是冬小麦，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
秀英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麦子。麦苗已经抽穗了，穗子沉甸甸的，在风里微微摇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看啥呢？"陈守正问。
秀英回过神来，说："爹，这麦子长得真好。"
陈守正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坡上那块地的时候，秀英忽然停下来，弯下腰看了看地里的土。她用手捏了捏，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咋了？"陈守正问。
秀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爹，这块地的土有些硬，得松一松。要不然种下去的玉米扎根不好。"
陈守正愣了一下。他看了秀英一眼，忽然想起吴月娥说的话——她说这姑娘不是一般人，不像是逃难的，不像是要饭的。现在看来，这话不假。松土的事他懂，但他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也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你懂种地？"他问。
秀英低下头，说："懂一点。我娘以前教过我。"
"**？"
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田埂，眼眶有些红。
陈守正没再问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秀英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秀英。"
"嗯？"
陈守正犹豫了一下，问："**……是咋么的？"
秀英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半天才说："病了。没药吃。"
陈守正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软。这个姑娘，和他年轻时的秀一样，都是苦命的人。秀走的时候，他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肿了。这个姑娘……她娘没了，她一个人跑这么远，嫁给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她心里该有多苦？
他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建国和秀英回来了。
秀英的脸上有些红润了，不像早上那么苍白。她手里捧着一束野花，不知道是从哪儿采的，黄的白的紫的都有。
建华看见了，跑过来问："大嫂，这花真好看！从哪儿采的？"
秀英笑了笑，说："从**坟边采的。**坟边有一片野花，开得可好看了。"
建华愣了一下，然后说："大嫂，我娘最喜欢花了。她活着的时候，院子里种了一院子花，有月季、有芍药、有栀子……后来她走了，那些花也慢慢死了，就剩了几棵月季。"
秀英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她伸出手，摸了摸建华的头，说："以后我帮你种花。院子里种满了花，**在地下看见了，肯定高兴。"
建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陈守正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他想，这姑娘心不坏。不管她以前是啥来历，不管她身上藏着啥秘密，她对建华好，对建国好，对这个家……她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这就够了。
夜里，陈守正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了一场大雨，把田里的庄稼全淹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雨水打在水面上，一点办法都没有。雨停了之后，他发现田里的水是甜的，庄稼不仅没死，反而长得更好了。他蹲下去摸了摸麦穗，麦穗沉甸甸的，颗粒饱满得都要裂开了。
他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大会。他坐起来，看了看身边，吴月娥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安详。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推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晨雾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气。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阴着，但没有要下雨的样子。云层很厚，但云缝里透出几缕亮光，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几盏灯。
他正看着，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爹，起这么早？"
他回过头，看见建国从洞房里出来了。建国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很满足，很踏实，是他以前从没见过的。
"嗯，"陈守正说，"睡不着。"
建国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了看天，说："爹，今天应该是个晴天。"
陈守正点了点头，没说话。
建国又说："爹，秀英今天要回门。"
陈守正愣了一下："回门？她娘家不是没人了吗？"
建国说："她叔，就是那个林老憨，说要带她出去逛逛，算是个礼节。"
陈守正想了想，说："行。让老憨带她去。"
建国应了一声，转身要回去，又被陈守正叫住了。
"建国。"
"嗯？"
陈守正看着他的眼睛，问："秀英……她对你咋样？"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傻，但也很真。他说："爹，秀英对我好。她昨晚还教我写字了呢。她说我写的字像鸡爪子，我说她写的字像……像花。"
陈守正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说："建国，你是她男人，得护着她。不管她以前是啥来历，不管她身上有啥事，都别问。她要是不想说，就别逼她。你只管对她好就行了。"
建国愣了一下，说："爹，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陈守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房门口。晨雾渐渐散开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金灿灿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吴月娥说的话——她说这姑娘身子重，怕是有了。
他站在那儿，想着这件事，想着想着就听见厨房里有人说话。是秀英的声音，还有建华的声音。
"大嫂，这个字念啥？"
"念田。田地的田。"
"咋写？"
"横竖横竖，像一块田，四四方方的。"
"哎呀，我写不好……"
"多写几遍就会了。"
陈守正听着，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他想，这姑娘……挺好的。
建华就端着浆糊去贴大门了。浆糊是吴月娥用面粉熬的，刷在门框上黏糊糊的，风一吹就干了。建华踩着凳子够不着最上头，叫了一声"二叔"——二叔是陈守正的弟弟，叫陈守业，在镇上杀猪，今天一早就要过来帮忙。守业正蹲在墙角磨刀，听见建华叫他，应了一声，走过来按住凳子腿，让建华贴横批。横批贴好了，守业仰头看了一眼，说："这字写得怪好看。"建华笑了笑，没说话。
陈守正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布置好了。正墙上挂着一张画，是从供销社买的，一张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年画，值五毛钱。画两边贴着红纸，纸上是空的，等着建华写对联。画下面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供着祖宗牌位，牌位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陈氏历代祖先之位"，字是陈守正**刻的，刻了一辈子，到死也没刻完，剩下的几个字是陈守正自己刻的，手艺差了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没学过木匠的人干的。
方桌前铺着一张新席子，是吴月娥的嫁妆，用了二十多年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今天早上刚用清水擦过，看着还算干净。席子前面摆着三个**，是给新人磕头用的。**是稻草扎的，外头裹着旧布，墩在地上软塌塌的，像三只趴着的癞蛤蟆。
陈守正在**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是来帮忙的本家侄子，叫陈大勇，二十出头，脑子有点不够数，但干活实在，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大勇正搬着一条长凳往棚子里头塞，凳腿磕在地上咚咚响。吴月娥从厨房里出来，喊了一声："大勇，轻点！那是我陪嫁的凳子！"大勇吓了一跳，赶紧放轻了手脚。
陈守正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想，大勇的娘要是还在，今天肯定也来帮忙，他娘最会待客了，客人来了先倒茶，再递烟，话不多，但句句暖心。可惜他娘走了十五年了，走的那年大勇才七岁，天天追着他娘叫"大勇娘"，叫了七年，后来就不叫了。
他正想着，听见院门口有人在喊："守正哥！守正哥！"
是守业的声音。陈守正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守业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猪肉，白花花的，还冒着热气。守业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一件青布棉袄，袖口上缝着两块新布，针脚粗，但看出来是新缝的。
"来了？"陈守正问。
"来了。"守业说，"今早刚杀的猪，后腿肉，留给建国娶媳妇。"
陈守正接过篮子，掂了掂分量，心里有数了。他说："进来坐会儿。"守业说："不了，我先把这边安顿好，待会儿还得去镇上拉菜，车在门口等着呢。"陈守正点了点头，没再挽留。守业就又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对了，建国呢？"
"去接人了。"陈守正说。
"接谁？"
"女方那边的人。"
守业愣了一下，说："女方还有人来？"
陈守正没说话，只是看了守业一眼。守业也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没再问，摆了摆手，走了。
陈守正提着篮子进了厨房，把肉交给吴月娥。吴月娥接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肉肥。"陈守正说："守业有心。"吴月娥哼了一声，把肉扔进盆里，说："有心没心的，先把日子过了再说。"
陈守正站在厨房里没走。吴月娥正切着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像打鼓一样。切了几下，她停下来，把刀在围裙上蹭了蹭，又继续切。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响着，不知道煮的是什么，一股肉香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月娥。"陈守正开口了。
"嗯？"
"今天来的那姑娘……"
吴月娥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切。她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怎么看？"
吴月娥没说话，刀也停了。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灶台里的火噼啪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守正能听见："那姑娘身子重，怕是有了。"
陈守正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早上她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吴月娥继续说，"腰身宽，肚子还没显，但瞒不过我的眼睛。我生过三个孩子，什么看不出来？"
陈守正说："你没问？"
"问什么？"吴月娥冷笑了一声，"人家不说，我问什么？再说，这种事……咱也不好问。"
陈守正沉默了一会儿。吴月娥又开始切菜了，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亮。陈守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肩胛骨在蓝布围裙下一起一伏的，像一只老骆驼驮着看不见的东西。他忽然觉得她瘦了，这几年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颧骨高高的，像两根骨头要从皮里戳出来。
"守正。"吴月娥忽然又开口了。
"嗯。"
"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陈守正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不是指坏话，"吴月娥把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我是说……她不像逃难的，也不像要饭的。她眼神不对。"
"啥眼神？"
吴月娥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她看人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要么低着头，要么看别处。说话也怪，带口音，不是咱们县里的口音，也不是省里的，像是北边的……"
她没说完，厨房门口有人在喊："吴婶！锅开了！"吴月娥应了一声，转身去照应锅了，留下陈守正一个人站在那儿。他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本家的婶子嫂子们陆续到了，一个个穿着新衣裳，脸上抹着雪花膏，香喷喷的。几个孩子跑来跑去，追逐着一只芦花鸡，鸡被追得扑棱着翅膀满院子跑，最后飞上了墙头，咯咯叫着往下看。一个嫂子喊着："谁家的鸡？咋跑这儿来了？"另一个嫂子说："八成是隔壁老王家的，他家那只芦花最会跑了。"
陈守正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不管怎么说，这婚事总算是办了。建国二十七了，在村里算大龄青年，再不结婚就要打光棍了。他和陈秀——***的娘——前几年就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秀走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说："一定要给建国说门亲事。"他答应了，答应了就得办到。
可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一个外乡人来到村里，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黑得像锅底，穿着一身旧棉袄，膝盖上打着补丁，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他找到陈守正，说是要给妹妹找个人家，说妹妹今年二十五了，人老实本分，能干活，会做饭，就是家里穷，没钱置办嫁妆。
陈守正问："她人呢？"
外乡人说："在县里等着呢，我没敢带过来，怕村里人说不清。"
陈守正问："你家是哪儿的？"
外乡人说："北边山里，遭了灾，没法活了。"
陈守正又问了些别的，外乡人对答如流，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不躲闪。陈守正看了他半天，最后说："那你先带**妹过来，让我家见见人。"
外乡人犹豫了一下，说："行是行，但我妹妹有个条件。"
陈守正问："啥条件？"
外乡人说："她要嫁的人家，得离她以前住的地方远一些，越远越好。还有，婚事要办得热闹些，她不想悄没声地嫁过去，让人看着像是……像是偷偷摸摸的。"
陈守正听出来了，这姑娘是有故事的。但他没问。他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有故事的人，故事好不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子能不能过下去。他想了想，答应了。
三天后，外乡人带着他妹妹来了。
那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像筛子筛面一样。外乡人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裹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头上蒙着****，看不清脸。自行车在村口停下来，外乡人把女人扶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陈家走。
陈守正站在院门口等着。他看见那个女人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怕踩着什么似的。她的鞋底沾满了泥，每走一步都要使劲甩一下，才能迈开步子。走近了，他闻到一股皂角的味道，是那种乡下人家洗衣服用的皂角，便宜，但洗得干净。
女人走到他面前，外乡人把红布掀开，他看见了一张脸。
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着有几分倔强。鼻子不高，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嘴唇干裂着，像是很久没喝水了。她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她看了陈守正一眼，又低下头去。
"叔。"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雨淋哑了的。
陈守正没应声。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想：这不是个坏姑娘。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有些红肿，像是用冷水泡多了。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布，白不白灰不灰的，把手腕裹得严严实实。
"你叫啥？"陈守正问。
"秀英。林秀英。"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
"多大？"
"二十五。"
陈守正又问了些别的，她一一答了。家里有几口人？没了。就剩你一个？嗯。干过什么活？地里的活都干过，割麦子、掰玉米、喂猪、做饭……还认得几个字？认得一些，不多。陈守正听到这里，又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但偶尔会抬起眼睛看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他没再问了。他把外乡人——后来才知道叫林老憨——让进堂屋里坐，又叫吴月娥出来见人。吴月娥看了秀英半天，没说话。两个人在厨房里嘀咕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吴月娥的脸色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后来建华放学回来了，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愣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屋里跑。吴月娥叫住他，说："建华，这是你嫂子。"建华站住了，回头看了秀英一眼。秀英也看了他一眼。
"你叫建华？"秀英问。
"嗯。"
"多大了？"
"十三。"
秀英笑了笑，说："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割草喂猪呢。"
建华没说话，低着头进屋去了。但陈守正注意到，秀英看见建华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那种亮很短暂，像火柴划过火石一样，唰的一下就没了。但他看见了。
他当时就想，这姑娘心里有事。但他还是点了头。
有些事，点过头了就得认。
现在，十几天过去了，婚事终于要办了。
陈守正站在院子里，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就听见吴月娥在喊他："守正！客人们要到了，你出来迎一下！"
他答应了一声，抬脚往院门口走。
客人们是从村东头过来的。一群一伙的，男男**，老老少少，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走路，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红纸包着的糖。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里的老支书陈德厚，七十多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但今天精神头很足，穿着一身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章。
那枚像章是铝制的，红底金字，锃亮锃亮的，在阴沉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陈守正看见了那枚像章，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自己也有一枚。
那枚像章是十二年前别人送的，当时他没敢要，怕惹事，就藏起来了。藏了十二年，从没拿出来过。今天是建国的婚事，他想，或许可以拿出来了。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这几年运动一个接一个，谁知道哪天又来了什么风？他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今天红明天黑的事了。他不敢赌。
"守正！"老支书已经走到院门口了，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恭喜恭喜啊！"
陈守正回过神来，连忙笑着迎上去："支书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老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容易啊守正，给儿子办婚事，一辈子就这一回，排场点！今天这酒我得喝两盅！"
陈守正笑着说："那必须的，必须的！"
老支书进去了，后面的人也跟着涌进来。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人声、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开了的水。帮忙的本家侄子们端着茶壶茶碗穿梭着，给客人倒茶递烟。婶子嫂子们聚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时不时往堂屋里瞄一眼。
陈守正站在院门口迎客，一个个地打招呼，握手，递烟。有人问："建国呢？"他说："去接人了。"又有人问："新娘子是哪儿的？"他说："外地的。"那人就不问了，嘿嘿笑两声，说了句"外地的媳妇好啊，水土不服，嫁得远"什么的，陈守正听着，没搭腔。
正忙着，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陈大哥，恭喜啊！"
陈守正抬起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往里走。男人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白白净净的，额头发亮，像抹了油。胸前别着一枚像章，比老支书那枚大一些，也亮一些。
是镇供销社的干部周德福。
陈守正连忙迎上去："周主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周德福笑了笑，说："不急不急，我来看看有啥能帮忙的。"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陈守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秀英。
秀英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头上蒙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周德福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收回目光，笑着对陈守正说："新娘子不错嘛，很标致。"
陈守正说："周主任过奖了，过奖了。"
周德福又笑了笑，说："陈大哥，我先进去了，待会儿喝喜酒。"说完他就往里走，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陈守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这个周德福他认识，以前来村里收过公粮，说话办事都挺客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人笑得太假，像画上去的笑一样。
他正想着，吴月娥从厨房里出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建国回来了！"
陈守正抬起头，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建国从车上下来，二十七岁的大小伙子，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
他走到秀英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周围的人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们身上。几个嫂子起哄："建国，掀盖头啊！"又有人说："先拜堂！先拜堂！"还有人吹口哨，被老支书瞪了一眼，不敢吹了。
陈守正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六十年来他经历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这样紧张。这是他的儿子，他的大儿子，他要娶媳妇了。
建国走到秀英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来。有人推了他一把，说："愣着干嘛？掀啊！"建国又伸出手，这一回没犹豫，一下子把红盖头掀开了。
盖头下面是一张脸。
秀英的脸。
她的眼睛看着人群，又很快低下去，睫毛微微颤动着。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的颧骨有些高，脸颊上有一抹红，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别的原因。
建国看着她，叫了一声："秀英。"
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她说："嗯。"
就一个字。但就是这一个字，让陈守正的心忽然安定下来了。
他看见秀英的手腕上缠着布条，白不白灰不灰的，裹得严严实实。他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不是一般的东西。
婚礼的仪式很简单。司仪是村里的老会计，叫陈德顺，六十五了，念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今天特意请来做司仪。他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捧着一本红皮的老黄历，大声喊着：
"一拜天地——"
建国和秀英跪在**上，对着门外磕头。
"二拜高堂——"
建国和秀英转过身，对着陈守正和吴月娥磕头。陈守正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磕下去，心里忽然有些酸。他想，这才是第三场婚宴。前两场，一场是他自己的，一场是妹妹的。那两场他都哭了。这一场……他看了看吴月娥，吴月娥的眼眶也有些红。他想，他大概也会哭吧。但他没有哭。他把眼泪咽回去了。
"夫妻对拜——"
建国和秀英转过身，面对面跪着。秀英的肩膀有些抖，建国伸手扶了扶她，两个人对拜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
孩子们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纸屑像红色的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地上。有人在喊："好！"有人在鼓掌。建国牵着秀英的手，往洞房走去。秀英低着头，步子很慢，像是在怕什么。建国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呢。
陈守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洞房门口。他的眼眶有些**了，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抹回去了。
这时，一个人从厨房那边走过来，蹲在他脚边不动了。
是林老憨。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今天来得最早，天不亮就到了，帮忙劈柴、挑水、磨刀，什么都干，就是不进堂屋，也不和人坐在一起说话。吃饭的时候，吴月娥给他盛了一碗菜，端到厨房墙根那儿，他就蹲在那儿吃，也不挑，吃完了把碗放下，又去干活。
现在婚事办了，仪式也结束了，他还是蹲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守正看了他一眼，问："老憨，吃过了？"
林老憨说："吃过了。"
"吃饱了？"
"吃饱了。"
陈守正又看了他一眼。林老憨的脸黑得像锅底，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人，但陈守正知道，这人在偷看秀英。秀英被送进洞房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微，但陈守正看见了。
"老憨，"陈守正压低声音说，"今天过后，你打算去哪儿？"
林老憨愣了一下，说："回……回老家。"
"老家？"
"北边。"
陈守正没再问了。北边是什么地方，他知道。那里去年遭了灾，报纸上说过，颗粒无收，老百姓四处逃荒。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递过去。林老憨看着那张钱，没接。
"拿着，"陈守正说，"路上用。"
林老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他把十块钱攥在手里，指节都有些发白。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陈大哥，"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守正能听见，"秀英是个好姑娘。"
陈守正看着他，没说话。
"你要……你要是发现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别……别太为难她。"
陈守正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说："啥叫不对的地方？"
林老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我走了。"
"吃了晌午饭再走？"
"不吃了。"林老憨说，"我……我还有事。"
他说完就往院门口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什么。陈守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想，这人心里藏着事呢。但是什么事，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正想着，吴月娥从厨房里出来，说："守正，菜好了，开席吧？"
陈守正回过神来，说："开席吧。"
院子里摆的八仙桌坐满了人。男女老少，大人孩子，挤挤挨挨的，热热闹闹的。陈守正端着酒杯，站在棚子下面，开始敬酒。他一杯一杯地喝，喝得脸都红了。
"叔，我敬你一杯！"这是本家的侄子，叫陈大勇，脑子不够数，但心眼实在。
"好，喝！"陈守正一口闷了。
"守正哥，我再敬你一杯！"这是隔壁老王，五十多了，和陈守正从小一块儿长大。
"喝！"又是一口闷。
"陈大哥，恭喜啊！"这是村里的老支书，端着酒杯过来了，"今天这酒不错，上回我从县里带回来的，你尝尝。"
"支书，我敬你！"陈守正举杯。
喝了几轮之后，他有些上头了。他站在棚子下面，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都是来给他捧场的，都是来看他儿子的婚事的。他们笑着、闹着、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好像这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可他们不知道，他心里有多慌。
建国二十七了，总算娶上媳妇了。这媳妇是他自己找的——不，是别人找上门的。半个月前那个外乡人来到村里，说要给妹妹找个人家，陈守正当时就觉得这事不简单。但他答应了。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他陈守正活了一辈子，头顶天脚踏地，说话算话，从不食言。
可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她为什么从北边跑这么远嫁到这儿来？她为什么要嫁一个比她大两岁的庄稼汉？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甩出去了。他想，不想了，想也没用。她现在是他儿媳妇了，以后就是陈家的人了。她的事，就是他的事；她的秘密，就是他陈家的秘密。
他正想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守正，发什么呆呢？"
他回过头，看见是守业。
守业端着酒杯过来了，脸也红红的，像是喝了不少。他说："哥，建国那小子，娶了媳妇就算**了。你也该歇歇了。"
陈守正笑了笑，说："歇啥？地里还有活呢。"
"听说上面要有大动静，"守业压低声音说，"听县里的人说，好像是分田到户了？"
陈守正愣了一下。他也听说了，但一直将信将疑。分田到户？这不是走资本**道路吗？他不敢信，也不愿信。他种了一辈子地，对土地有感情，但那种感情很复杂。土地是**子，没有土地就没有活路。可土地也是枷锁，绑着他，绑着这一村子人，谁也跑不了。
"听谁说的？"他问。
"供销社的老周说的，"守业指了指人群里的周德福，"他说县里已经在试点 了，过不了多久就轮到咱们这儿。"
陈守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周德福正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和几个村干部说话。他的脸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陈守正总觉得有些不对。这人今天来得有些蹊跷，说是来喝喜酒，但眼睛一直在到处看。看什么呢？陈守正不知道。
他正想着，周德福忽然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眼。周德福朝他点了点头，又笑了笑，然后把目光移开了。陈守正看见他站起来，往洞房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落在秀英身上。
秀英坐在洞房门口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手腕上还是缠着那圈布条，白不白灰不灰的，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陈守正的心沉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往洞房那边走过去。
周德福已经走到秀英面前了。他在说什么，脸上的笑容很客气，但眼睛一直盯着秀英的手腕看。秀英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陈守正加快脚步，走到他们身边。
"周主任，"他喊了一声，"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周德福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陈大哥，不用客气，我就是来看看新娘子，沾沾喜气。"
陈守正笑着说："周主任能来，就是最大的喜气了。来，这边坐，这边坐！"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周德福往旁边引。
周德福也不推辞，跟着他走到一边坐下。陈守正给他倒了杯酒，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陈大哥，你这儿媳妇不错啊，模样好，身条也好。"
陈守正说："周主任过奖了，过奖了。"
周德福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说："对了，她是哪儿的？我听说是北边来的？"
陈守正的心跳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一点没露。他说："是，北边山里的。去年遭了灾，家里没人了，就剩她一个。"
"家里没人了？"周德福又问了一句，"她爹娘呢？"
"没了，都没了。"
周德福没再问了。他笑了笑，把酒杯放下，说："陈大哥，我先走了，还有些事要办。改天有空，我去你家坐坐。"
陈守正说："周主任慢走，慢走！"
周德福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还是落在秀英身上。
陈守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婚宴一直持续到下午。客人一批一批地来，又一批一批地走。有人喝醉了，被人搀扶着送回家；有人没吃饱，临走还要揣两个馒头；孩子们的口袋里塞满了糖，鼓鼓囊囊的，跑起来哗啦哗啦响。
太阳偏西的时候，客人终于走完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瓜子皮、花生壳，红纸屑，还有几摊不知道是谁吐的。桌子椅子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边，油布棚子还没拆，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陈守正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把脸埋进水里。井水凉飕飕的，把他那张老脸激得生疼。他抬起头来，甩了甩脸上的水，深吸了一口气。
"爹。"
他回过头，看见建国站在身后。
建国今天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他看着陈守正，嘴角带着笑，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爹，"他说，"秀英让我问你一件事。"
"啥事？"
"她说……她想给咱爹上炷香。"
陈守正愣了一下。上香？上什么香？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秀英是新娘子，按规矩，新娘子进门第二天，要给公婆上香磕头。她是问他，明天能不能给陈秀上香。
他说："行。明天一早，让她去**坟上。"
建国笑了，说："哎！"他转身就要走，又被陈守正叫住了。
"建国。"
"嗯？"
陈守正犹豫了一下，问："秀英……她今天怎么样？"
建国愣了一下，说："啥怎么样？"
陈守正看着他的眼睛，说："她高兴吗？"
建国想了想，说："说不上高兴……但也不难过。就是……有点心事的样子。"
陈守正点了点头，说："你去吧，好好待她。"
建国应了一声，走了。
陈守正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房门口。洞房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线。
这时，吴月娥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守正，"她压低声音说，"你来看看这个。"
陈守正问："啥东西？"
吴月娥没说话，把包袱放在井台上，解开给他看。
包袱里是一个木头箱子，不大，两尺长，一尺宽，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是那种老式的嫁妆箱。箱子的木头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圆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做工精细。
"这是秀英的嫁妆，"吴月娥说，"我刚才帮她收拾的时候发现的。"
陈守正看着那个箱子，问："咋了？"
吴月娥伸出手，把箱盖掀开。箱子里是几件旧衣裳，一条被子，还有一个木**，都是普通的东西。但吴月娥没有看这些，她把手伸到箱子底部，摸到了一个地方。
"你看，"她说，"这底下有个暗格。"
陈守正低下头，看见吴月娥的手指在箱底按了一下，咔哒一声，一块木板翘起来了。木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枚像章。
照片是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颜色也发黄了。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年轻，二十来岁，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带着笑。女的也年轻，二十岁左右，圆脸，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守正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一紧。
那个女的……有点像秀英。
不，不是像，简直就是一个人。只是年轻了十来岁，笑得也更开朗一些。但那眉眼、那脸型、那鼻尖上的那颗小痣——一模一样。
"这人是谁？"他问。
吴月娥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守正又拿起那枚像章。像章是铝制的，红底金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个大概。是一枚七六年的像章，圆形，比一般的像章小一些。
七六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陈守正把像章攥在手心里，半天没说话。
吴月娥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这事……咋办？"
陈守正想了想，把像章和照片放回暗格里，盖上木板。他把箱子重新包好，说："放回去，别声张。"
吴月娥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抱着箱子往洞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守正，你说我是不是看走眼了？这姑娘……怕是比我想的要复杂。"
陈守正没回答。他站在井边，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阴着，阴得很沉，像一床旧棉被一样压在头顶上。远处的云层里隐隐有雷声滚过，像谁在敲闷鼓。
要下雨了。
他想起早上那个梦。梦里也是这样的天，阴着，像要下雨，又像要放晴。他在田埂上走着，走着走着就看见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穿着一身蓝布衣裳，站在田里。他喊了一声，那人没应。他又喊了一声，那人回过头来——
然后他就醒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现在他有些怀疑，那个人是不是就是秀英。
天彻底黑下来了。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模糊的光。院子里的灯亮了，是吴月娥拉开的，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红纸屑映得格外鲜艳。
陈守正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烟叶是他自己种的，晒干了切成丝，装在塑料袋里，抽的时候装进烟袋锅里，点上火，吸一口，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他坐在那儿，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个嫁妆箱里的暗格，想着那张照片和那枚像章。他想着想着，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建华的声音。
"……你真的不认字？"
另一个声音，是秀英的，轻声细语的，带着一点外乡口音："认得一些，但不多。"
"那我教你吧。"
"……好。"
陈守正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他看见建华和秀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建华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秀英凑在旁边看。建华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她听。秀英低着头，很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退回屋里去。
夜深了，闹洞房的人们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陈守正坐在床沿上，等着吴月娥进来。吴月娥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响了好久才停。
她进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油烟味，额头上还沾着一点灰。她在床那边坐下，开始脱鞋。
"月娥。"陈守正开口了。
"嗯？"
"你觉得这姑娘……咋样？"
吴月娥没说话。她把鞋脱下来，放在床底下，然后坐回床上，盘起腿来。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
"咋说呢，"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不像个会过日子的。"
"为啥？"
吴月娥想了想，说："她的手。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干过重活的手。还有她那衣裳，虽然旧，但料子好，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还有她说话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像是有学问的人家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因为陈守正打断她了。
"我不是问这个，"他说，"我是问……她人咋样？"
吴月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半晌才说："人……人不坏。"
"咋说？"
"我今天看她干活了，"吴月娥说，"手脚麻利，不偷懒。她洗碗的时候，我故意走开了，想看看她会不会耍奸。结果她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灶台都擦了，比我收拾得还利索。"
陈守正没说话。
"还有，"吴月娥继续说，"她对建国……还行。我看见她给建国倒水，还问他在外面冷不冷。建国那傻小子，跟她说不到三句话就脸红。人家也没笑话他，就看着他笑。"
陈守正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眼睛的星星。
"守正，"吴月娥忽然问，"你在想啥？"
陈守正抬起头，看着她。他说："我在想……她为啥要嫁到这儿来。"
吴月娥愣了一下，说："她不是说家里遭了灾吗？"
陈守正摇了摇头："老憨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秀英是个好姑娘。让我要是发现她有啥不对的地方，别太为难她。"
吴月娥的眉头皱起来了："啥叫不对的地方？"
"不知道，"陈守正说，"我没问。"
两个人都沉默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棂吱呀吱呀地叫。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停下来了。
"守正，"吴月娥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我跟你说实话。"
"说。"
"我今天……看见了。"
"看见啥了？"
吴月娥犹豫了一下，说："我帮她收拾嫁妆的时候，她坐在那儿换衣裳。袖子滑下来了，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印子。"
陈守正的烟袋锅停在了半空中。
"啥印子？"
"勒痕，"吴月娥说，"淡粉色的，像是被绳子勒过。她发现我在看，慌忙把袖子拽下去了，但我已经看见了。"
陈守正把烟袋锅在床沿上磕了磕，灭了。他把烟袋卷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躺下了。床很硬，是木头板子架在砖头上的硌得慌。他躺在这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想着白天的事。
勒痕。
她手腕上有一道勒痕。
他想起来了，早上秀英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她手腕上缠着布条。他当时以为是怕冷，或者怕晒，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布条下面藏的，可能就是那道勒痕。
谁勒的？为啥勒？
他不知道。
"守正，"吴月娥又说话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你说……她是不是逃出来的？"
陈守正没回答。
"她说她家里遭了灾，可你看她那模样，哪像是遭灾的人？她那衣裳，那身段，那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苦出身。还有那张照片，那枚像章……她是不是……她是不是有什么人……"
"月娥，"陈守正打断她，"别说了。"
吴月娥停下来了。
"不管她是啥来历，"陈守正说，"她现在是你儿媳妇了。进了陈家的门，就是陈家的人。她以前的事，咱们不管；她以后的事，咱们得管。"
吴月娥沉默了半晌，说："你就不怕……惹麻烦？"
陈守正想了想，说："怕。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说完这话，翻了个身，面朝墙了。
吴月娥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她也躺下了，背对着他。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夜彻底静下来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蛙叫，像是在**，又像是在叹气。
陈守正躺在那儿，睁着眼睛，想着白天的事。他想起秀英进门时的样子，想起她低垂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肩膀。他想起周德福看她时的眼神，想起林老憨走时的背影。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想起那枚七六年的像章。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但他隐隐觉得，这个姑娘身上，藏着一些他还不知道的事。那些事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守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吴月娥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昨天婚宴的痕迹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桌子椅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油布棚子也拆了，只剩下几根竹竿斜靠在墙上。地上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纸屑都没有。
他正想着是谁扫的，就看见秀英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蓝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上，手上沾着水渍，显然是刚洗完碗。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陈守正，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叫了一声：
"爹。"
陈守正应了一声："嗯，起这么早？"
"睡不着，"秀英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哑，"就起来了。"
陈守正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脸颊也比昨天苍白了一些。
"早饭做了？"他问。
"做了，"秀英说，"稀饭在锅里温着，馒头也热上了。"
陈守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开始洗脸。井水冰凉刺骨，把他那张老脸激得生疼。
秀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爹，我今天……想去给娘上炷香。"
陈守正把脸上的水甩了甩，说："行。等建国起来，让他带你去。"
秀英点了点头，又说："爹，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啥事？"
秀英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半天才说："我想……我想学写字。"
陈守正愣了一下："写字？"
"嗯，"秀英说，"认字。建国说建华的字写得好，我想……我想让他教教我。"
陈守正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他看见建华和秀英坐在院子里，建华指着书上的字念给她听，秀英低着头，很认真地听着。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下。
他说："行。等会儿我跟建华说。"
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蒙着一层水光。她说："谢谢爹。"
陈守正摆了摆手，转身往堂屋走去。
早饭是秀英做的。稀饭熬得稠稠的，馒头蒸得喧喧的，还有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撒了点香油。建华吃得满嘴都是，吴月娥却吃得很少，她看着秀英的眼神有些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建国和秀英去给陈秀上香了。秀英走的时候，手里捧着一炷香，香烟袅袅的，在晨风里飘散开来。
陈守正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建国的背影挺直的，像一棵白杨树。秀英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正看着，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爹。"
是建华。
建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旧书和一根粉笔。他说："爹，我想跟大嫂学写字。"
陈守正回过头，看着他："啥？"
建华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他说："大嫂说想学写字，我说那我也跟她学。她说她的字是跟她娘学的，她娘写得一手好字。我说那你教我吧。她说行。我今天早上跟她说了，她说好。"
陈守正想了想，说："行，你去学吧。"
建华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陈守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建华这孩子，从小就爱学习，爱写字，家里的墙上、地上、门板上都被他写过字。他想，等以后日子好了，一定要供他上完学，上了大学，进城去，当个文化人。
他正想着，吴月娥从屋里出来了。
"守正，"她压低声音说，"你看见没有？"
"看见啥了？"
吴月娥朝建国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姑娘走路的样子。"
陈守正想了想，说："啥样子？"
吴月娥说："她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后仰。"
陈守正愣了一下："后仰？"
"嗯，"吴月娥说，"我刚才仔细看了，她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后移，像是在……像是在护着肚子。"
陈守正的心沉了一下。
护着肚子。
昨晚吴月娥说，那姑娘身子重，怕是有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秀英的样子。她四点就起来干活了，手脚麻利，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但她走路的时候，确实有些不一样——步子迈得很小心，像是怕踩着什么似的。
他正想着，吴月娥又说话了："守正，我跟你说，这事你得问清楚。"
"问啥？"
"问她是不是有了，"吴月娥说，"要是真有了，咱得早做准备。生个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得找产婆，得准备东西，得……咱不能啥都不知道。"
陈守正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不急。"
"咋不急？"吴月娥急了，"这要是真有了，怀了几个月了？该注意啥？该吃啥？该咋生？咱啥都不知道，出了事咋办？"
陈守正看了她一眼，说："这事，让建国去问。"
吴月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是。建国是她男人，这种事该他问。"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去，又回过头来："对了，今天那姑娘还得认地界呢。你吃完饭带她去咱家地里转转，让她知道哪块地是咱的。"
陈守正点了点头，没说话。
上午的时候，他带着秀英去认地界了。
陈家的地在村东头，一共五亩，分成三块，中间夹着别人家的地。一块在河沿上，种的是小麦；一块在坡上，种的是春玉米；一块在洼里，去年种的是红薯，今年打算种花生。
陈守正走在前面，秀英跟在后面。她的步子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陈守正注意到了，但他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走到河沿那块地的时候，陈守正停下来，指了指眼前的麦田："这是咱家的，三亩二分，种的是冬小麦，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
秀英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麦子。麦苗已经抽穗了，穗子沉甸甸的，在风里微微摇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看啥呢？"陈守正问。
秀英回过神来，说："爹，这麦子长得真好。"
陈守正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坡上那块地的时候，秀英忽然停下来，弯下腰看了看地里的土。她用手捏了捏，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咋了？"陈守正问。
秀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爹，这块地的土有些硬，得松一松。要不然种下去的玉米扎根不好。"
陈守正愣了一下。他看了秀英一眼，忽然想起吴月娥说的话——她说这姑娘不是一般人，不像是逃难的，不像是要饭的。现在看来，这话不假。松土的事他懂，但他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也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你懂种地？"他问。
秀英低下头，说："懂一点。我娘以前教过我。"
"**？"
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田埂，眼眶有些红。
陈守正没再问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秀英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秀英。"
"嗯？"
陈守正犹豫了一下，问："**……是咋么的？"
秀英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半天才说："病了。没药吃。"
陈守正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软。这个姑娘，和他年轻时的秀一样，都是苦命的人。秀走的时候，他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肿了。这个姑娘……她娘没了，她一个人跑这么远，嫁给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她心里该有多苦？
他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建国和秀英回来了。
秀英的脸上有些红润了，不像早上那么苍白。她手里捧着一束野花，不知道是从哪儿采的，黄的白的紫的都有。
建华看见了，跑过来问："大嫂，这花真好看！从哪儿采的？"
秀英笑了笑，说："从**坟边采的。**坟边有一片野花，开得可好看了。"
建华愣了一下，然后说："大嫂，我娘最喜欢花了。她活着的时候，院子里种了一院子花，有月季、有芍药、有栀子……后来她走了，那些花也慢慢死了，就剩了几棵月季。"
秀英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她伸出手，摸了摸建华的头，说："以后我帮你种花。院子里种满了花，**在地下看见了，肯定高兴。"
建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陈守正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他想，这姑娘心不坏。不管她以前是啥来历，不管她身上藏着啥秘密，她对建华好，对建国好，对这个家……她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这就够了。
夜里，陈守正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了一场大雨，把田里的庄稼全淹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雨水打在水面上，一点办法都没有。雨停了之后，他发现田里的水是甜的，庄稼不仅没死，反而长得更好了。他蹲下去摸了摸麦穗，麦穗沉甸甸的，颗粒饱满得都要裂开了。
他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大会。他坐起来，看了看身边，吴月娥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安详。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推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晨雾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气。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阴着，但没有要下雨的样子。云层很厚，但云缝里透出几缕亮光，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几盏灯。
他正看着，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爹，起这么早？"
他回过头，看见建国从洞房里出来了。建国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很满足，很踏实，是他以前从没见过的。
"嗯，"陈守正说，"睡不着。"
建国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了看天，说："爹，今天应该是个晴天。"
陈守正点了点头，没说话。
建国又说："爹，秀英今天要回门。"
陈守正愣了一下："回门？她娘家不是没人了吗？"
建国说："她叔，就是那个林老憨，说要带她出去逛逛，算是个礼节。"
陈守正想了想，说："行。让老憨带她去。"
建国应了一声，转身要回去，又被陈守正叫住了。
"建国。"
"嗯？"
陈守正看着他的眼睛，问："秀英……她对你咋样？"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傻，但也很真。他说："爹，秀英对我好。她昨晚还教我写字了呢。她说我写的字像鸡爪子，我说她写的字像……像花。"
陈守正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说："建国，你是她男人，得护着她。不管她以前是啥来历，不管她身上有啥事，都别问。她要是不想说，就别逼她。你只管对她好就行了。"
建国愣了一下，说："爹，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陈守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房门口。晨雾渐渐散开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金灿灿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吴月娥说的话——她说这姑娘身子重，怕是有了。
他站在那儿，想着这件事，想着想着就听见厨房里有人说话。是秀英的声音，还有建华的声音。
"大嫂，这个字念啥？"
"念田。田地的田。"
"咋写？"
"横竖横竖，像一块田，四四方方的。"
"哎呀，我写不好……"
"多写几遍就会了。"
陈守正听着，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他想，这姑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