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不微尘
:沉默的尺与不说话的秤------------------------------------------。——不像语文，偶尔有一两个句子能让他停下来想一想；也不像英语，他懒得背单词所以成绩垫底。数学是灰色的，不好不坏，不难不易，像是白开水里滴了一滴墨，不干净也不脏。，四十出头，地中海发型，讲课喜欢用粉笔头砸走神的学生，准头惊人，据说上届有个男生被他从第三排砸到了第五排——每次都砸在脑门上，换座位都不管用。“昨天的预习作业，谁没交？”，翻开一摞作业本，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扫过全班。。“我再问一遍，谁没交？”——他没交。，是因为昨天下午他把预习作业写完之后，本子从桌上掉到了地上，他想弯腰去捡，手指痉挛了一下，本子滑到了桌子底下够不着的地方。他花了十分钟才把它弄出来，那十分钟里他把那一页纸蹭破了，字迹糊成了一团，看起来像是用脚写的。——虽然他的手确实和脚差不多。。“王亦珩。没写。”，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解释。“我的本子掉了捡不起来”，也不会说“我的手抖把字糊了”。这两种说法都像是在乞讨——乞讨理解，乞讨同情，乞讨一个“没关系你情况特殊”的**。
他不想要**。
**是另一种形式的歧视。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在名单上划了一下，继续往下念其他没交作业的名字。
三个人。
王亦珩注意到，另外两个人说“没写”的时候声音是虚的，眼神是飘的，像是做了亏心事。但他说“没写”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同情的安静，是那种“他还真敢说”的安静。
后者让他没那么恶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老师走了，留下一黑板的公式和满地的粉笔灰。
王亦珩开始收拾桌面，动作很慢——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侧袋，把笔插回笔袋的插槽里，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手指的精确控制，而他做不到精确，只能做到“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
反正也没人看。
“王亦珩。”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是左前方的陈时念，是正后方。
付景川。
王亦珩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嗯。”
“数学作业，昨天第几页？”
“二十三到二十六。”
“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王亦珩知道付景川不是真的忘了作业是哪几页——他上课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了，王亦珩余光看见过。他问这个问题，只是找一个可以说话的理由。
付景川找他说话的频率大概是一天一次。不是聊天，不是谈心，甚至算不上交流。就是找一个最最小的问题——“作业几页下节什么课老师刚才说了什么”——问完就走。
像一个定时器。
每天响一次，证明自己还在。
王亦珩不知道付景川为什么这么做，但他不讨厌。因为付景川的问题从来不需要他花力气回答——答案都是现成的，说一两个字就行。而且付景川从不等他回答完，往往是问题刚出口，他自己就已经在翻书找了。
像是在走一个形式。
“帮你是顺便”的那种形式。
王亦珩继续收拾东西，余光扫到左前方——陈时念的座位是空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桌上的课本还摊开着，笔记本也没合上，笔帽没盖，像是只是出去一下，马上就会回来。
那颗糖还在桌角。
他没捡的那颗。
王亦珩收回目光。
第三节课是英语，对他来说就像听天书——单词不认识，语法听不懂，老师**他永远低头装死。英语老师姓林，年轻，刚毕业两年，对学生还很温柔，不会当众让他难堪，但每次**到他之前会有一个犹豫的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不会也没关系，我理解。
王亦珩宁可被方老师的粉笔头砸。
至少粉笔头不觉得他可怜。
英语课上了十分钟的时候，前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时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她原来那个，是另一个颜色，米白色的，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干干净净的。
她走到座位坐下，把那颗糖从桌角移到了抽屉里——不是扔掉，是收起来。然后她侧过头，隔着一条过道，往王亦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但王亦珩知道她在看。
因为他也在看——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余光，也许是本能，也许只是因为他习惯了用余光确认自己身后有没有人靠近，而陈时念的位置恰好在他的余光范围之内。
他把目光转回到英语课本上。
课本上画着一幅插图，是一个外国人在打电话，配着一行对话——王亦珩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但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因为那幅图里的外国人站着，电话亭是红彤彤的那种老式电话亭，像英国电影里的那种。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电话亭的门，轮椅进得去吗？
大概进不去。
他收回思绪，把那幅图翻过去。
午饭时间，食堂。
王亦珩一般不去食堂——不是因为他不想去，是因为去食堂的那条路要经过一个坡道，坡道的坡度对他来说没问题，但坡道尽头有一道门槛，门槛的高度对轮椅来说很尴尬，每次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过去。
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翻门槛”。
所以他的午饭通常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妈妈做的便当盒，两菜一饭，装在保温袋里，放在轮椅后面的背包里。饭菜的味道一般，妈**厨艺不算好，但至少是热的。
今天他打开便当盒的时候，发现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水煮蛋。
剥好了壳的，白**嫩的，装在便当盒的一个小格子里。
他盯着那个蛋看了五秒钟。
妈妈早上剥的？不是。妈妈早上忙着给他装饭，从来没时间给他剥蛋。而且这个蛋剥得很完整，蛋白上没有坑坑洼洼，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过。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在门口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嗯了一声就走了。
那是不是——“我给你剥了个蛋放在饭盒里了”？
不记得了。
他拿起那个蛋，咬了一口。
味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蛋。
但他吃的时候，手没怎么抖。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王亦珩不上体育课——这是全校唯一一门他名正言顺不用上的课。体育老师姓孙，是个壮实的男人，据说年轻时练过举重，现在教体育的方式就是让学生跑步、跑步、再跑步。
每次体育课，王亦珩就一个人在教室里待着。
全班都去操场了，整个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偶尔有隔壁班没去上课的学生在走廊上走过，脚步声响一两下，然后又没了。
王亦珩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不是课本，是小说。他偷偷从图书馆借的，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封面已经发黄，书页边缘卷曲，像被很多人翻过很多次。
他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这本书，但他喜欢里面的一个句子——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在某些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这句话，然后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需要理由。
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风，是人。
王亦珩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叶书瑶。
她没去上体育课。
王亦珩记得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和他一样“不上体育课”的人，但她的原因和他不一样。她不是身体原因，是申请了免修——据说是因为某项运动导致的旧伤，具体的他不清楚，也没问过。
她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本书。
没有看他，没有跟他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个默片。
王亦珩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马尾扎得很低，发绳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校服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想起陈时念的扣子只系到第二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会在意别人系了几颗扣子？
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教室里的安静从一种变成了两种——一个人的安静和两个人的安静是不一样的。一个人的安静是空旷的，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回声很大。两个人的安静是充实的，像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墙壁是玻璃做的，你知道对方在，不需要说话，存在就够了。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一整节体育课。
没有对话。
没有眼神接触。
没有任何交流。
但王亦珩翻页的时候，声音放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轻。
也许是怕吵到她。
也许是怕她听出他在读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两个人的安静，被打破的时候会特别响，他不愿意做那个打破它的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上重新热闹起来，体育课回来的同学鱼贯而入，汗味、说话声、笑声、抱怨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
叶书瑶合上书，站起来，从王亦珩的座位旁边走过。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王亦珩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好奇，没有友善，甚至连“只是在找话题”的敷衍都没有。她就是面无表情地、像问“今天星期几”一样问了这句话。
“村上春树。”他说。
“哦。”
她走了。
没有“好看吗”，没有“我也看过”，什么都没有。
就是“哦”。
然后她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
王亦珩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哦”可能是他听过的、最不让人讨厌的回答了。
因为“哦”不代表任何东西。
不是同意，不是反对，不是喜欢，不是讨厌，不是“你好可怜”，不是“你好特别”。
就是“我听到了，然后呢？没有然后。”
他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炸开了锅。
王亦珩照例不动——等所有人走完，他再慢慢收拾，慢慢出去。
他看见陈时念站起来的时候，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先走了。”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空气说。
王亦珩没回答。
但她好像也不是在等他回答。她拿起书包，那个白色绒球晃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和叶书瑶碰上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并排走出了教室。
王亦珩注意到叶书瑶走的时候，书包带子滑下来了，她没去管它，但陈时念顺手帮她拉了上去。
这个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像做了很多次。
教室里渐渐空了。
只剩下他，和后排正在慢吞吞收拾东西的付景川。
付景川收拾东西的速度和他差不多慢——不是因为他有身体上的困难，是因为他懒。他的书包永远是一坨，课本、笔记本、试卷，全部乱塞，拉链拉不上就用膝盖顶一下，硬塞进去。
“走了。”付景川说。
“嗯。”王亦珩说。
付景川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王亦珩说了一句——
“明天数学作业，第几页来着？”
“二十三到二十六。”
“哦。今天好像也是这个。”
“嗯。”
“那明天可能也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付景川沉默了两秒。
“没想说什么。”他说，“就是确认一下。”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从走廊上渐渐远去。
王亦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不抖了。
安静的时候就不抖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颗没捡的糖。
不知道陈时念收走了没有。
他转过头，看向陈时念的座位——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课本已经收走了，笔记本也带走了，干干净净的，像她没来过一样。
但他知道她来过。
因为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盆小绿植，白色的陶瓷盆，里面种着一棵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植物，叶子小小的，圆圆的，嫩绿色的，在夕阳下微微发光。
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认真写但假装只是随手写的——
“它不需要浇太多水，一周一次就行。”
没有署名。
王亦珩盯着那盆绿植，盯了很久。
他想把它扔出去。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的植物”。
他想说“你是不是有病”。
但他没有动。
他伸出手——那只微微颤抖的、骨节突出的、指甲泛着青紫色的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个白瓷盆的边缘，把它从窗台移到了自己的桌角。
靠近墙的那一边。
不会挡到别人。
也不会被别人碰掉。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回来，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它不需要浇太多水，一周一次就行。”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说的可能不是这盆植物。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不是为了收藏。
是怕丢了，被她发现，又要写一张新的。
那太麻烦了。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王亦珩一个人转着轮椅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他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比白天更大，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丈量着什么。
他没去看楼梯。
他去看窗外了。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不太一样。
不太冷。
或者是他不太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书包里多了一张纸条，桌角多了一盆植物，脑子里多了一句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的话——
“我在帮你看看后面有没有人撞到你。”
“它不需要浇太多水，一周一次就行。”
他不懂。
但他决定不把那盆植物扔掉。
至少今天不扔。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章完。
---
夕阳的光线从窗户斜**来，照在那盆小小的绿植上，叶子的边缘镀了一层金。
王亦珩已经走了，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盆植物安静地待在桌角，像一个沉默的、不需要回报的、只是“在那里”的存在。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那片最小的叶子吹得晃了一下。
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又像是在说——
“明天见。”
没有人回答它。
但明天会有人来的。
一定会。
他不想要**。
**是另一种形式的歧视。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在名单上划了一下，继续往下念其他没交作业的名字。
三个人。
王亦珩注意到，另外两个人说“没写”的时候声音是虚的，眼神是飘的，像是做了亏心事。但他说“没写”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同情的安静，是那种“他还真敢说”的安静。
后者让他没那么恶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老师走了，留下一黑板的公式和满地的粉笔灰。
王亦珩开始收拾桌面，动作很慢——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侧袋，把笔插回笔袋的插槽里，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手指的精确控制，而他做不到精确，只能做到“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
反正也没人看。
“王亦珩。”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是左前方的陈时念，是正后方。
付景川。
王亦珩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嗯。”
“数学作业，昨天第几页？”
“二十三到二十六。”
“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王亦珩知道付景川不是真的忘了作业是哪几页——他上课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了，王亦珩余光看见过。他问这个问题，只是找一个可以说话的理由。
付景川找他说话的频率大概是一天一次。不是聊天，不是谈心，甚至算不上交流。就是找一个最最小的问题——“作业几页下节什么课老师刚才说了什么”——问完就走。
像一个定时器。
每天响一次，证明自己还在。
王亦珩不知道付景川为什么这么做，但他不讨厌。因为付景川的问题从来不需要他花力气回答——答案都是现成的，说一两个字就行。而且付景川从不等他回答完，往往是问题刚出口，他自己就已经在翻书找了。
像是在走一个形式。
“帮你是顺便”的那种形式。
王亦珩继续收拾东西，余光扫到左前方——陈时念的座位是空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桌上的课本还摊开着，笔记本也没合上，笔帽没盖，像是只是出去一下，马上就会回来。
那颗糖还在桌角。
他没捡的那颗。
王亦珩收回目光。
第三节课是英语，对他来说就像听天书——单词不认识，语法听不懂，老师**他永远低头装死。英语老师姓林，年轻，刚毕业两年，对学生还很温柔，不会当众让他难堪，但每次**到他之前会有一个犹豫的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不会也没关系，我理解。
王亦珩宁可被方老师的粉笔头砸。
至少粉笔头不觉得他可怜。
英语课上了十分钟的时候，前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时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她原来那个，是另一个颜色，米白色的，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干干净净的。
她走到座位坐下，把那颗糖从桌角移到了抽屉里——不是扔掉，是收起来。然后她侧过头，隔着一条过道，往王亦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但王亦珩知道她在看。
因为他也在看——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余光，也许是本能，也许只是因为他习惯了用余光确认自己身后有没有人靠近，而陈时念的位置恰好在他的余光范围之内。
他把目光转回到英语课本上。
课本上画着一幅插图，是一个外国人在打电话，配着一行对话——王亦珩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但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因为那幅图里的外国人站着，电话亭是红彤彤的那种老式电话亭，像英国电影里的那种。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电话亭的门，轮椅进得去吗？
大概进不去。
他收回思绪，把那幅图翻过去。
午饭时间，食堂。
王亦珩一般不去食堂——不是因为他不想去，是因为去食堂的那条路要经过一个坡道，坡道的坡度对他来说没问题，但坡道尽头有一道门槛，门槛的高度对轮椅来说很尴尬，每次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过去。
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翻门槛”。
所以他的午饭通常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妈妈做的便当盒，两菜一饭，装在保温袋里，放在轮椅后面的背包里。饭菜的味道一般，妈**厨艺不算好，但至少是热的。
今天他打开便当盒的时候，发现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水煮蛋。
剥好了壳的，白**嫩的，装在便当盒的一个小格子里。
他盯着那个蛋看了五秒钟。
妈妈早上剥的？不是。妈妈早上忙着给他装饭，从来没时间给他剥蛋。而且这个蛋剥得很完整，蛋白上没有坑坑洼洼，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过。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在门口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嗯了一声就走了。
那是不是——“我给你剥了个蛋放在饭盒里了”？
不记得了。
他拿起那个蛋，咬了一口。
味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蛋。
但他吃的时候，手没怎么抖。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王亦珩不上体育课——这是全校唯一一门他名正言顺不用上的课。体育老师姓孙，是个壮实的男人，据说年轻时练过举重，现在教体育的方式就是让学生跑步、跑步、再跑步。
每次体育课，王亦珩就一个人在教室里待着。
全班都去操场了，整个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偶尔有隔壁班没去上课的学生在走廊上走过，脚步声响一两下，然后又没了。
王亦珩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不是课本，是小说。他偷偷从图书馆借的，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封面已经发黄，书页边缘卷曲，像被很多人翻过很多次。
他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这本书，但他喜欢里面的一个句子——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在某些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这句话，然后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需要理由。
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风，是人。
王亦珩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叶书瑶。
她没去上体育课。
王亦珩记得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和他一样“不上体育课”的人，但她的原因和他不一样。她不是身体原因，是申请了免修——据说是因为某项运动导致的旧伤，具体的他不清楚，也没问过。
她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本书。
没有看他，没有跟他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个默片。
王亦珩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马尾扎得很低，发绳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校服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想起陈时念的扣子只系到第二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会在意别人系了几颗扣子？
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教室里的安静从一种变成了两种——一个人的安静和两个人的安静是不一样的。一个人的安静是空旷的，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回声很大。两个人的安静是充实的，像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墙壁是玻璃做的，你知道对方在，不需要说话，存在就够了。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一整节体育课。
没有对话。
没有眼神接触。
没有任何交流。
但王亦珩翻页的时候，声音放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轻。
也许是怕吵到她。
也许是怕她听出他在读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两个人的安静，被打破的时候会特别响，他不愿意做那个打破它的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上重新热闹起来，体育课回来的同学鱼贯而入，汗味、说话声、笑声、抱怨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
叶书瑶合上书，站起来，从王亦珩的座位旁边走过。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王亦珩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好奇，没有友善，甚至连“只是在找话题”的敷衍都没有。她就是面无表情地、像问“今天星期几”一样问了这句话。
“村上春树。”他说。
“哦。”
她走了。
没有“好看吗”，没有“我也看过”，什么都没有。
就是“哦”。
然后她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
王亦珩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哦”可能是他听过的、最不让人讨厌的回答了。
因为“哦”不代表任何东西。
不是同意，不是反对，不是喜欢，不是讨厌，不是“你好可怜”，不是“你好特别”。
就是“我听到了，然后呢？没有然后。”
他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炸开了锅。
王亦珩照例不动——等所有人走完，他再慢慢收拾，慢慢出去。
他看见陈时念站起来的时候，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先走了。”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空气说。
王亦珩没回答。
但她好像也不是在等他回答。她拿起书包，那个白色绒球晃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和叶书瑶碰上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并排走出了教室。
王亦珩注意到叶书瑶走的时候，书包带子滑下来了，她没去管它，但陈时念顺手帮她拉了上去。
这个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像做了很多次。
教室里渐渐空了。
只剩下他，和后排正在慢吞吞收拾东西的付景川。
付景川收拾东西的速度和他差不多慢——不是因为他有身体上的困难，是因为他懒。他的书包永远是一坨，课本、笔记本、试卷，全部乱塞，拉链拉不上就用膝盖顶一下，硬塞进去。
“走了。”付景川说。
“嗯。”王亦珩说。
付景川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王亦珩说了一句——
“明天数学作业，第几页来着？”
“二十三到二十六。”
“哦。今天好像也是这个。”
“嗯。”
“那明天可能也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付景川沉默了两秒。
“没想说什么。”他说，“就是确认一下。”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从走廊上渐渐远去。
王亦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不抖了。
安静的时候就不抖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颗没捡的糖。
不知道陈时念收走了没有。
他转过头，看向陈时念的座位——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课本已经收走了，笔记本也带走了，干干净净的，像她没来过一样。
但他知道她来过。
因为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盆小绿植，白色的陶瓷盆，里面种着一棵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植物，叶子小小的，圆圆的，嫩绿色的，在夕阳下微微发光。
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认真写但假装只是随手写的——
“它不需要浇太多水，一周一次就行。”
没有署名。
王亦珩盯着那盆绿植，盯了很久。
他想把它扔出去。
他想说“我不需要你的植物”。
他想说“你是不是有病”。
但他没有动。
他伸出手——那只微微颤抖的、骨节突出的、指甲泛着青紫色的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个白瓷盆的边缘，把它从窗台移到了自己的桌角。
靠近墙的那一边。
不会挡到别人。
也不会被别人碰掉。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回来，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它不需要浇太多水，一周一次就行。”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说的可能不是这盆植物。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不是为了收藏。
是怕丢了，被她发现，又要写一张新的。
那太麻烦了。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王亦珩一个人转着轮椅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他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比白天更大，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丈量着什么。
他没去看楼梯。
他去看窗外了。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不太一样。
不太冷。
或者是他不太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书包里多了一张纸条，桌角多了一盆植物，脑子里多了一句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的话——
“我在帮你看看后面有没有人撞到你。”
“它不需要浇太多水，一周一次就行。”
他不懂。
但他决定不把那盆植物扔掉。
至少今天不扔。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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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光线从窗户斜**来，照在那盆小小的绿植上，叶子的边缘镀了一层金。
王亦珩已经走了，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盆植物安静地待在桌角，像一个沉默的、不需要回报的、只是“在那里”的存在。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那片最小的叶子吹得晃了一下。
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又像是在说——
“明天见。”
没有人回答它。
但明天会有人来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