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不见旧时人
我娘走得早,阿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有一回阿爹咳血,他不知从哪儿听说,崖壁上长着专治肺痨的草药,要趁潮退时才能采。
他瞒着我出了门,等我找到他时,他半挂在崖壁上,手指**石缝,浑身是血。
“你疯了?”我又气又怕地拉他上来。
他咧嘴笑,从怀里掏出那株草药,根须还带着泥。
“给阿爹。”他说。
我捧着那株草药,眼眶发热。
阿爹说这是命定的缘分,再躲就是违命。
我们在海边拜了天地。
没有婚书,没有六礼,只有全村人作证。
他跪在沙滩上,对着大海立誓:
“我在此起誓,此生只爱阿渔一人。若有违此誓,葬身海底,不得轮回。”
海风很大,他的声音被风吹散。
可我还是听见了。
如今想来,有些誓言,海也听不见。
谢家来的老仆姓周,是侯府的管事,说话滴水不漏。
“阿渔姑娘,”他朝我欠身,“世子既已寻回,侯府定当厚报。”
“这孩子若确是谢家血脉,侯府自会认下。只是……”
他顿了顿。
“世子与少夫人的婚约是先帝赐的,改不得。”
我抱着孩子,没说话。
谢长卿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衬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在渔村穿了三年粗布衣裳,我竟不知道他生得这样好看。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
“阿渔。”他唤我。
我抬头看他。
“跟我走吧。”他说。
我不想和他一起回去。
他有上好的家世,御赐的婚事。
更何况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可谢长卿鬼使神差的,就这么望着我。
良久,开口道:“抱歉,明明我不记得你。”
“但是这里,突然很难过。”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求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那天傍晚,我抱着孩子在海边坐了很久。
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阿爹拄着拐杖来找我,在我身边坐下。
“阿渔,”他说,“你要去跟他去京城吗?”
我不知道,便没有答。
他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走过很远的路。”
“走的时候觉得天大地大,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天大地大,不如这巴掌大的渔村。”
我问:“那您后悔吗?”
他笑了笑,也没有答。
阿爹年轻时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后来遇上我娘,便在这渔村落了脚。
他说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为我娘停下来。
可他不是我。
那我呢?
我望着漆黑的海面,想起谢长卿白天求我的眼神。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