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归荒漠,岁岁无春
裴青衍是闯进凤仪宫的。
宫门外跪满了人。
白幡压着风,纸钱乱飞,地上铺开的白雪被踩成了泥。
他一路走得极快。
侍卫拦不住,太监也不敢真拦。
直到灵堂前,李德全跪着挡住了他的路。
“七王爷,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惊扰皇后娘娘灵前……”
裴青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让开。”
他的声音哑得可怕,眼底一片赤红。
李德全被他拎得几乎离地,脸色惨白。
“王爷……王爷……”
内殿珠帘一响。
皇上走了出来。
他一身素服,神色很淡,眼下却带着一抹熬出来的青。
看见裴青衍,他并不意外。
“老七,你来迟了。”
裴青衍死死盯着他,像是听不懂这句话。
“臣弟要见皇后。”
皇上抬了抬手。
李德全慌忙退下。
灵堂里死一般安静。
白烛烧得噼啪作响。
裴青衍一步一步走进去,脚步却越来越沉。
到了棺前,他停住了。
棺木已经合上大半,只余下一道窄缝。
缝隙里,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太瘦了。
瘦得指骨分明,腕上还戴着一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翡翠镯。
很多年前,沈昭宁及笄,沈夫人亲手给她戴上的。
他见过。
见过很多次。
只是从前他从不敢多看。
如今却要靠这只手,来认她是不是死了。
裴青衍站在那儿,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像是终于失了力气,抬手扶住棺沿。
指节用力到发白。
皇上站在他身后,声音听不出情绪。
“今晨天未亮,皇后旧疾复发。”
“太医来时,已经晚了。”
旧疾复发。
晚了。
裴青衍喉间发紧,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个窟窿,寒风一下子灌到底。
昨夜她还站在廊下。
冷冷看着他。
问他,若她不救怎么办。
问他,当年的话是不是假的。
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眼底还有冷意,还有讥诮,还有心灰意冷。
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一具棺中的尸首。
他猛地转身,看向皇上。
“不可能。”
“她昨日还好好的。”
皇上也看着他,目光极静。
“是啊,昨日还好好的。”
“昨夜她来见朕,为沈清漪求情。回宫之后,便病倒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顿。
像是故意,又像只是陈述。
“国丧啊,自然不用和亲了。”
“她却没等到醒来。”
这句话落下。
裴青衍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今晨。
收回旨意。
她却没等到醒来。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白得透明。
昨夜她说,本宫会去见陛下。
今晨沈清漪免于和亲。
而后,皇后薨逝。
他求她救人。
她当真去了。
她救下了沈清漪。
然后死了。
裴青衍身形晃了晃,竟硬生生退了半步。
皇上看着他,声音仍旧很平。
“七弟。”
“你如今如愿了。”
“高兴么?”
如愿。
高兴么。
这几个字像刀,一下下剐着他的骨头。
裴青衍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先帝猎场,树上青杏。
她仰头看着他时,眼睛亮亮的。
她说,好。
后来大婚那天,她站在丹陛之下,一身凤冠霞帔,连回头都没有回头。
再后来,她成了皇后。
他一声声唤她“皇后娘娘”。
像真的把过去都斩断了。
可她昨夜,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时。
他叫她阿宁。
她却只说了一句。
……王爷欠本宫的,早就还不清了。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裴青衍猛地俯身,双手死死扣住棺沿,肩背都在发抖。
殿中宫人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许久。
久到烛泪都淌了一寸。
裴青衍才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难听得厉害,像哭。
“臣弟……”
他低着头,声音支离破碎。
“臣弟不知道……”
皇上淡淡打断了他。
“你若知道,就不会求她了么?”
裴青衍僵住。
皇上看着棺中的那只手,缓缓道:
“老七,人总是这样。”
“握着的时候不珍惜。”
“丢了,才知道疼。”
裴青衍再也站不住。
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