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泥塑，香火证道
荒庙蛛网------------------------------------------，有一座破庙。，其实不过一间半塌的土屋，屋顶缺了半边，露出几根朽黑的椽子，像一具骷髅张着嘴。墙体是夯土的，年头久了，雨水从裂缝里渗进去又冻出来，把墙面撑得坑坑洼洼，远看像一张麻脸。庙门是两扇薄木板，早就不翼而飞了，只剩两个生锈的铁环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咣当咣当"地响，像在给什么东西报丧。。，半人高，漆面斑驳，红一块绿一块，像穿了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神像的脸也看不清了——鼻子缺了半边，左眼上糊着一团蛛网，嘴角那道慈祥的微笑被灰尘盖住，只剩一条弯弯的黑线，像哭又像笑。，铁的，锈成了暗红色。炉里积了半尺厚的灰，灰里插着几截断香的竹签，竹签上缠着蛛丝。炉前的**早就烂了，露出里面的荞麦皮，被老鼠拖得到处都是。。。，这庙也曾香火鼎盛。老人们说，那时候庙里住着一位土地爷爷，灵验得很——求雨得雨，求子得子，村里的牛丢了，上炷香，第二天牛自己就回来了。逢年过节，庙前排着长队，香烟缭绕，鞭炮声响彻半条山沟。。，地里的庄稼旱死了，井里的水干了，村里的老人小孩渴死了十几个。百姓跪在庙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土地爷爷没有回应。求了七天七夜，天上一滴雨没落下来。，就没人再来上香了。。荒了三十年。，庙顶塌了，墙皮掉了，门板飞了，神像上的漆也一块一块地剥落。蜘蛛在神像脸上结了网，老鼠在香炉里做了窝，蛇在**下头盘了一整个冬天。，往神像身上扔泥巴，比赛谁能砸中神像的鼻子。大人们路过时连看都不看一眼——有那功夫，不如多锄两垄地。。
不灵的神像，跟泥巴有什么分别？
陈家村不大，三百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山沟里。沟两边是坡地，种着苞谷和红薯；沟底是一条小溪，溪水清亮，能照见人影。村后头连着一片老林子，林子深，进去容易迷路，村里人一般不往深处走。
村子穷，但日子能过。苞谷够吃，红薯管饱，溪里有鱼，山上有兔，饿不死人。
但这几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先是夜里闹贼。不是人贼——是那种东西。
陈猎户最先发现的。他是村里唯一的猎户，胆子大，箭法好，一年到头在山上转。那天他打了一只山鸡，挂在院里晾着，第二天早上一看，山鸡还在，但肉没了——只剩一层皮，干干净净，连骨头都没剩。
陈猎户以为是黄鼠狼。他设了夹子，等了一夜。
半夜时分，他听到院里有动静。隔着窗户纸，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蹲在晾架前，脑袋埋在山鸡皮里，*得"吧唧吧唧"响。陈猎户抄起猎弓冲出去，搭箭便射，那影子"嗖"地一下窜上了墙头——箭矢穿过了黑影，钉在墙上，黑影却毫发无伤。他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东西的模样，腿就软了。
那东西没有脚。
它趴在墙头上，身子像一团黑雾，没有四肢，没有脑袋，只有一张嘴——一张咧到耳根的嘴，嘴里全是尖牙。
等陈猎户再搭箭时，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陈猎户去镇上请了个道士。道士来了，在村里转了一圈，说："你们村闹的是游魂，不入流的小东西，不害人命，就是嘴馋，偷吃牲畜的肉。"
村民问怎么办。
道士说："点火。游魂怕火，夜里在院里点堆篝火，它就不敢来了。"
村民照做了。果然，那段时间游魂没再来。
但道士走后不到半个月，游魂又来了——而且不止一只。
这次它们不偷鸡了。
它们开始偷别的东西。
陈小鱼今年十二岁，是陈猎户的闺女。
她娘死得早，爹又常年在山上打猎，小鱼从小跟着村里的老人长大。她胆子大，性子野，上树掏鸟窝下溪摸鱼，比村里半大小子还能折腾。村里人说她"像个假小子"，她爹听了只是笑："假小子怎么了？假小子不吃亏。"
这天傍晚，小鱼从溪边洗完衣裳回来，路过村东头的王寡妇家。
王寡妇家的门开着。
小鱼本想打个招呼，但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王寡妇坐在堂屋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面前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王寡妇的背影——弓着腰，脑袋耷拉着，像睡着了。
但小鱼觉得不对。
王寡妇家的门槛上，有一道水渍。
不是雨水——今天没下雨。那水渍是黑色的，黏糊糊的，从门外一直延伸到堂屋中间，在王寡妇脚下汇成一小滩。
小鱼蹲下来看了看那水渍。她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像摸到了腊月里的井水。
她抬起头，看到王寡妇的脚。
王寡妇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湿透了，鞋底泡在那滩黑水里。但小鱼注意到的不是鞋——是王寡妇的脚踝。
脚踝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攥过。
"王婶？"小鱼喊了一声。
王寡妇没应。
"王婶！"小鱼提高了声音。
王寡妇的身子晃了晃，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
小鱼看到了她的脸。
王寡妇的脸是铁青色的。不是那种冻出来的青，是从肉里透出来的青，像一块放了三天的猪肝。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珠子不会转了，直愣愣地盯着小鱼，瞳孔放大，像两个黑洞。
她的嘴唇是黑的。
嘴角有一道黑色的液体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小鱼吓得一**坐在地上。她想叫，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
王寡妇张了张嘴。
"饿……"
声音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又低又哑，像砂纸磨铁。
"好饿……"
小鱼爬起来就跑。她跑出院子，跑到村路上，跑到有人的地方才敢回头看——王寡妇没有追出来。
但小鱼看到了别的东西。
王寡妇家的屋顶上，蹲着一团黑影。
黑影没有形状，像一团浓墨泼在瓦片上。它慢慢地***，像在消化什么东西。
小鱼认出来了——那是游魂。
但它比以前大多了。
消息传开后，村里顿时沸沸扬扬。
王寡妇被几个壮汉从屋里抬出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浑身冰凉，嘴唇发紫，眼珠子直愣愣地转，嘴里不停地念叨"饿……好饿……"。
村里有经验的老人说，王寡妇是被"吸了阳气"。
游魂吸阳气，不吸血。它们把活人的阳气吸走，人就变得半死不活——不死，但也活不好，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丢了魂。
"以前那些游魂，不就是偷个鸡吗？怎么现在开始吸人了？"有人问。
没人能回答。
陈猎户去镇上请道士，但道士出远门了，要半个月才能回来。村长陈福来召集村民议事，商量怎么办。
"要不……去庙里拜拜？"有人小声说。
"哪个庙？"
"土地庙。"
沉默。
有人嗤笑："土地庙？那个破庙？三十年前就不灵了，现在去拜有什么用？"
"就是，拜了几十年，旱灾那年拜得额头都磕出血了，一滴雨都没下来。"
"土地爷爷早就不在了。那庙里的神像，跟泥巴有什么分别？"
议论纷纷。
村长陈福来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夜里怎么办？游魂来了怎么办？"
"点火。那个道士说了，游魂怕火。"
"点火有什么用？以前是一只，现在是几只？王寡妇家的篝火点了一整夜，不照样被吸了阳气？"
"那怎么办？"
"搬家。"
"搬哪儿去？镇上也不太平，听说张家村那边闹得更凶。"
吵到最后，也没有个结果。
陈猎户回家的时候，小鱼正在院里劈柴。她看到爹的脸色不好，问："爹，怎么了？"
陈猎户叹了口气："没怎么。以后夜里别出门，听到没有？"
"知道了。"小鱼应着，但她心里在想别的事。
她在想王寡妇家屋顶上那团黑影。
那东西比以前大多了。以前的游魂像拳头那么大，现在那团黑影，有一张桌子那么大。
它在长大。
夜里，小鱼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白。她盯着那块白光，脑子里全是王寡妇那张铁青色的脸。
"饿……好饿……"
小鱼打了个寒颤。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她爹的猎弓，弓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旁边还挂着一壶羽箭。
"别怕。"她对自己说，"有**呢。"
但她知道，**射不着那种东西。
陈猎户试过了。那天夜里他朝游魂**一箭，箭矢穿过了黑影，钉在墙上，黑影一点事都没有。
**射不着，火赶不走，道士又不在。
小鱼突然想起了白天有人说的那句话——"去庙里拜拜。"
土地庙。
那个破庙。
小鱼小时候去过几次，都是跟着村里的老人去的。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只知道跟着大人跪下磕头，然后就能分到一块供果。后来土地庙不灵了，就没人带她去了。
她记得那尊神像——泥塑的，漆面斑驳，脸上糊着蛛网。她小时候还往神像身上扔过泥巴。
现在想想，挺不好意思的。
"土地爷爷……"小鱼在心里默念，"您真的不灵了吗？"
没有人回答。
当然没有人回答。那是一尊泥塑，泥塑怎么会说话？
小鱼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土地庙前。庙还是那个破庙，但月光很亮，把庙里照得清清楚楚。神像立在原地，蛛网糊了一脸，灰尘落了一层。
但小鱼觉得——神像在看她。
那两个斑驳的眼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虫子，不是灰尘。是一种……目光。
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灭的油灯，风一吹就要灭了。但它在。
小鱼走近了两步。
神像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小鱼看懂了那个口型——
"帮……帮我……"
第二天一早，小鱼醒了。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穿好衣裳出了门。
陈猎户已经上山了。院门没锁，小鱼推门出去，站在村路上。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在吆喝牛，近处有鸡在刨食，一切都很正常。
但小鱼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梦。
"帮帮我。"
土地爷爷在梦里说了这三个字。
小鱼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梦。她以前也做过梦，但从没有哪个梦这么清楚——她记得神像眼窝里那道微弱的目光，记得那三个字的口型，记得梦里月光照在神像脸上的样子。
她决定去看看。
土地庙在村外三里，沿着村后的小路走，过了溪上的石板桥，再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小鱼以前常走这条路，但最近一两年没去了——大人们不让去，说那庙不干净。
小鱼走到竹林边上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竹林里有人。
不是人——是声音。
"沙沙沙……"
像竹叶在响，但又不像。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是"哗啦哗啦"的，这个声音是"沙沙沙"的，很轻很密，像有什么东西在竹子上爬。
小鱼蹲下来，拨开面前的草丛往里看。
她看到了一条蛇。
不是普通的蛇。那蛇通体漆黑，有胳膊粗细，盘在一根竹子上，脑袋朝下，吐着信子。蛇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阴影里发出暗淡的光。
小鱼屏住呼吸。
黑蛇没有发现她。它慢慢地从竹子上滑下来，钻进了草丛里，"沙沙沙"的声音渐渐远了。
小鱼等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那不是普通的蛇。普通的蛇没有红色的眼睛。
她加快了脚步，穿过竹林，来到了土地庙前。
庙比她记忆中更破了。
屋顶的洞更大了，从洞里能看到天。墙上的裂缝更多了，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像一道干涸的伤疤。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两个铁环在风里晃。
小鱼站在庙门口，往里看。
神像还在。
泥塑的，半人高，漆面斑驳，蛛网糊了一脸。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把神像的脸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两只眼窝露在外面——眼窝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香炉还在。铁的，锈成了暗红色，炉里积了半尺厚的灰。
**还在。烂了，荞麦皮撒了一地。
一切都跟梦里一样。
但没有月光。
现在是白天，阳光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照在神像的头顶上，把灰尘照得金灿灿的。没有梦里那道微弱的目光，没有那三个字的口型。
小鱼走进庙里。
她站在神像面前，仰头看着那张斑驳的脸。
"土地爷爷？"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土地爷爷，我是小鱼。陈猎户家的。"
没有回应。
"我……我昨晚梦见您了。您说帮帮我。"
没有回应。
小鱼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傻。她跟一尊泥塑说话，泥塑怎么会回答？
她转身要走。
但走到庙门口，她又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看神像。
神像的脸被灰尘盖住了，但小鱼突然觉得——那张脸好像在哭。
不是真的在哭。是灰尘的纹路，在眼角的位置形成了两道细细的痕迹，像泪痕。
小鱼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她走到神像面前，踮起脚，用手帕擦去了神像脸上的灰尘。
一层，两层，三层。
灰尘簌簌地落下来，露出下面斑驳的漆面。红的、绿的、金的，虽然褪了色，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小鱼又擦了擦神像的眼睛。
两个眼窝里，各有一只泥塑的眼珠。眼珠上糊着蛛丝和灰尘，小鱼小心翼翼地把蛛丝揭下来，把灰尘擦干净。
泥塑的眼珠露出来了——黑漆漆的，没有光泽，但小鱼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她。
"土地爷爷，"小鱼说，"我不知道您灵不灵。但我梦见您了，您让我帮您。我不知道怎么帮，但我把您脸上擦干净了。"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神像的脸干净多了。虽然漆面斑驳，但至少能看出五官了——慈眉善目，嘴角带笑，像个和善的老头。
小鱼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三根香。
那是她从家里偷的。她爹不信神，家里没有香，她是去刘寡妇家借针线的时候顺手拿的。刘寡妇家堂屋里供着观音像，香就放在像前。
小鱼把香插在香炉里，用火折子点燃。
三缕青烟袅袅升起。
小鱼跪在**上——**烂了，荞麦皮硌得膝盖疼，但她还是跪下了。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土地爷爷，我不知道您听不听得到。但我爹说，做人要讲良心。您以前保佑过我们村，我们却把您的庙荒了三十年，是我们不对。"
"我给您上了三炷香，不求别的，就求您……保佑我爹打猎平安回来。他今天上山了，山上有那种东西，我怕。"
三缕青烟在庙里盘旋了一圈，然后慢慢地飘向屋顶的洞，消散在阳光里。
小鱼睁开眼。
什么也没发生。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果然不灵。"她自言自语。
她转身走出庙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三缕青烟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笔直地没入了神像的眉心。
她没有看到——神像的眼珠上，有一粒灰尘，轻轻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听到——在破庙深处，在蛛网和灰尘的下面，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沉睡了三十年的人，翻了一个身。
那天夜里，陈猎户平安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只野兔和两只山鸡。小鱼高兴坏了，围着爹转了三圈，又是倒水又是捶背。
"爹，你没遇上那种东西吧？"小鱼问。
"什么那种东西？"
"就是……那种。"小鱼压低声音，"游魂。"
陈猎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没有。今天运气好，在山那边转了一圈就打着了，天没黑就往回赶了。"
"那就好。"小鱼松了口气。
陈猎户看着闺女，忽然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小鱼的心跳快了一拍："没去哪儿，就在村里转了转。"
"是吗？"陈猎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小鱼端着碗去灶房盛饭，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布包。她打开一看——是三根香。
跟她今天在土地庙点的那三根，一模一样。
小鱼愣住了。
"爹，这香……"
陈猎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今天在山上捡的。不知道谁丢在路边，我看着还能用，就带回来了。"
小鱼盯着那三根香，心里"怦怦"地跳。
她在土地庙点的那三根香，是她从刘寡妇家偷的。那种香是刘寡妇从镇上买的好香，村里的杂货铺没有卖的。
她爹在山上捡到了一模一样的香？
巧合？
还是……
小鱼摇了摇头，把香放回桌上，去灶房盛饭了。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的晾架上挂着一只山鸡。
山鸡是完整的。
肉还在，皮还在，骨头也在。
没有被偷。
小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完整的山鸡，忽然想起了昨天她在土地庙上的那三炷香。
"保佑我爹打猎平安回来。"
她爹平安回来了。
山鸡也没有被偷。
小鱼想了想，转身回屋，从桌上拿了那三根香，揣进怀里。
她又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不灵的神像，跟泥巴有什么分别？
陈家村不大，三百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山沟里。沟两边是坡地，种着苞谷和红薯；沟底是一条小溪，溪水清亮，能照见人影。村后头连着一片老林子，林子深，进去容易迷路，村里人一般不往深处走。
村子穷，但日子能过。苞谷够吃，红薯管饱，溪里有鱼，山上有兔，饿不死人。
但这几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先是夜里闹贼。不是人贼——是那种东西。
陈猎户最先发现的。他是村里唯一的猎户，胆子大，箭法好，一年到头在山上转。那天他打了一只山鸡，挂在院里晾着，第二天早上一看，山鸡还在，但肉没了——只剩一层皮，干干净净，连骨头都没剩。
陈猎户以为是黄鼠狼。他设了夹子，等了一夜。
半夜时分，他听到院里有动静。隔着窗户纸，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蹲在晾架前，脑袋埋在山鸡皮里，*得"吧唧吧唧"响。陈猎户抄起猎弓冲出去，搭箭便射，那影子"嗖"地一下窜上了墙头——箭矢穿过了黑影，钉在墙上，黑影却毫发无伤。他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东西的模样，腿就软了。
那东西没有脚。
它趴在墙头上，身子像一团黑雾，没有四肢，没有脑袋，只有一张嘴——一张咧到耳根的嘴，嘴里全是尖牙。
等陈猎户再搭箭时，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陈猎户去镇上请了个道士。道士来了，在村里转了一圈，说："你们村闹的是游魂，不入流的小东西，不害人命，就是嘴馋，偷吃牲畜的肉。"
村民问怎么办。
道士说："点火。游魂怕火，夜里在院里点堆篝火，它就不敢来了。"
村民照做了。果然，那段时间游魂没再来。
但道士走后不到半个月，游魂又来了——而且不止一只。
这次它们不偷鸡了。
它们开始偷别的东西。
陈小鱼今年十二岁，是陈猎户的闺女。
她娘死得早，爹又常年在山上打猎，小鱼从小跟着村里的老人长大。她胆子大，性子野，上树掏鸟窝下溪摸鱼，比村里半大小子还能折腾。村里人说她"像个假小子"，她爹听了只是笑："假小子怎么了？假小子不吃亏。"
这天傍晚，小鱼从溪边洗完衣裳回来，路过村东头的王寡妇家。
王寡妇家的门开着。
小鱼本想打个招呼，但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王寡妇坐在堂屋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面前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王寡妇的背影——弓着腰，脑袋耷拉着，像睡着了。
但小鱼觉得不对。
王寡妇家的门槛上，有一道水渍。
不是雨水——今天没下雨。那水渍是黑色的，黏糊糊的，从门外一直延伸到堂屋中间，在王寡妇脚下汇成一小滩。
小鱼蹲下来看了看那水渍。她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像摸到了腊月里的井水。
她抬起头，看到王寡妇的脚。
王寡妇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湿透了，鞋底泡在那滩黑水里。但小鱼注意到的不是鞋——是王寡妇的脚踝。
脚踝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攥过。
"王婶？"小鱼喊了一声。
王寡妇没应。
"王婶！"小鱼提高了声音。
王寡妇的身子晃了晃，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
小鱼看到了她的脸。
王寡妇的脸是铁青色的。不是那种冻出来的青，是从肉里透出来的青，像一块放了三天的猪肝。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珠子不会转了，直愣愣地盯着小鱼，瞳孔放大，像两个黑洞。
她的嘴唇是黑的。
嘴角有一道黑色的液体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小鱼吓得一**坐在地上。她想叫，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
王寡妇张了张嘴。
"饿……"
声音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又低又哑，像砂纸磨铁。
"好饿……"
小鱼爬起来就跑。她跑出院子，跑到村路上，跑到有人的地方才敢回头看——王寡妇没有追出来。
但小鱼看到了别的东西。
王寡妇家的屋顶上，蹲着一团黑影。
黑影没有形状，像一团浓墨泼在瓦片上。它慢慢地***，像在消化什么东西。
小鱼认出来了——那是游魂。
但它比以前大多了。
消息传开后，村里顿时沸沸扬扬。
王寡妇被几个壮汉从屋里抬出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浑身冰凉，嘴唇发紫，眼珠子直愣愣地转，嘴里不停地念叨"饿……好饿……"。
村里有经验的老人说，王寡妇是被"吸了阳气"。
游魂吸阳气，不吸血。它们把活人的阳气吸走，人就变得半死不活——不死，但也活不好，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丢了魂。
"以前那些游魂，不就是偷个鸡吗？怎么现在开始吸人了？"有人问。
没人能回答。
陈猎户去镇上请道士，但道士出远门了，要半个月才能回来。村长陈福来召集村民议事，商量怎么办。
"要不……去庙里拜拜？"有人小声说。
"哪个庙？"
"土地庙。"
沉默。
有人嗤笑："土地庙？那个破庙？三十年前就不灵了，现在去拜有什么用？"
"就是，拜了几十年，旱灾那年拜得额头都磕出血了，一滴雨都没下来。"
"土地爷爷早就不在了。那庙里的神像，跟泥巴有什么分别？"
议论纷纷。
村长陈福来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夜里怎么办？游魂来了怎么办？"
"点火。那个道士说了，游魂怕火。"
"点火有什么用？以前是一只，现在是几只？王寡妇家的篝火点了一整夜，不照样被吸了阳气？"
"那怎么办？"
"搬家。"
"搬哪儿去？镇上也不太平，听说张家村那边闹得更凶。"
吵到最后，也没有个结果。
陈猎户回家的时候，小鱼正在院里劈柴。她看到爹的脸色不好，问："爹，怎么了？"
陈猎户叹了口气："没怎么。以后夜里别出门，听到没有？"
"知道了。"小鱼应着，但她心里在想别的事。
她在想王寡妇家屋顶上那团黑影。
那东西比以前大多了。以前的游魂像拳头那么大，现在那团黑影，有一张桌子那么大。
它在长大。
夜里，小鱼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白。她盯着那块白光，脑子里全是王寡妇那张铁青色的脸。
"饿……好饿……"
小鱼打了个寒颤。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她爹的猎弓，弓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旁边还挂着一壶羽箭。
"别怕。"她对自己说，"有**呢。"
但她知道，**射不着那种东西。
陈猎户试过了。那天夜里他朝游魂**一箭，箭矢穿过了黑影，钉在墙上，黑影一点事都没有。
**射不着，火赶不走，道士又不在。
小鱼突然想起了白天有人说的那句话——"去庙里拜拜。"
土地庙。
那个破庙。
小鱼小时候去过几次，都是跟着村里的老人去的。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只知道跟着大人跪下磕头，然后就能分到一块供果。后来土地庙不灵了，就没人带她去了。
她记得那尊神像——泥塑的，漆面斑驳，脸上糊着蛛网。她小时候还往神像身上扔过泥巴。
现在想想，挺不好意思的。
"土地爷爷……"小鱼在心里默念，"您真的不灵了吗？"
没有人回答。
当然没有人回答。那是一尊泥塑，泥塑怎么会说话？
小鱼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土地庙前。庙还是那个破庙，但月光很亮，把庙里照得清清楚楚。神像立在原地，蛛网糊了一脸，灰尘落了一层。
但小鱼觉得——神像在看她。
那两个斑驳的眼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虫子，不是灰尘。是一种……目光。
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灭的油灯，风一吹就要灭了。但它在。
小鱼走近了两步。
神像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小鱼看懂了那个口型——
"帮……帮我……"
第二天一早，小鱼醒了。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穿好衣裳出了门。
陈猎户已经上山了。院门没锁，小鱼推门出去，站在村路上。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在吆喝牛，近处有鸡在刨食，一切都很正常。
但小鱼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梦。
"帮帮我。"
土地爷爷在梦里说了这三个字。
小鱼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梦。她以前也做过梦，但从没有哪个梦这么清楚——她记得神像眼窝里那道微弱的目光，记得那三个字的口型，记得梦里月光照在神像脸上的样子。
她决定去看看。
土地庙在村外三里，沿着村后的小路走，过了溪上的石板桥，再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小鱼以前常走这条路，但最近一两年没去了——大人们不让去，说那庙不干净。
小鱼走到竹林边上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竹林里有人。
不是人——是声音。
"沙沙沙……"
像竹叶在响，但又不像。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是"哗啦哗啦"的，这个声音是"沙沙沙"的，很轻很密，像有什么东西在竹子上爬。
小鱼蹲下来，拨开面前的草丛往里看。
她看到了一条蛇。
不是普通的蛇。那蛇通体漆黑，有胳膊粗细，盘在一根竹子上，脑袋朝下，吐着信子。蛇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阴影里发出暗淡的光。
小鱼屏住呼吸。
黑蛇没有发现她。它慢慢地从竹子上滑下来，钻进了草丛里，"沙沙沙"的声音渐渐远了。
小鱼等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那不是普通的蛇。普通的蛇没有红色的眼睛。
她加快了脚步，穿过竹林，来到了土地庙前。
庙比她记忆中更破了。
屋顶的洞更大了，从洞里能看到天。墙上的裂缝更多了，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像一道干涸的伤疤。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两个铁环在风里晃。
小鱼站在庙门口，往里看。
神像还在。
泥塑的，半人高，漆面斑驳，蛛网糊了一脸。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把神像的脸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两只眼窝露在外面——眼窝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香炉还在。铁的，锈成了暗红色，炉里积了半尺厚的灰。
**还在。烂了，荞麦皮撒了一地。
一切都跟梦里一样。
但没有月光。
现在是白天，阳光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照在神像的头顶上，把灰尘照得金灿灿的。没有梦里那道微弱的目光，没有那三个字的口型。
小鱼走进庙里。
她站在神像面前，仰头看着那张斑驳的脸。
"土地爷爷？"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土地爷爷，我是小鱼。陈猎户家的。"
没有回应。
"我……我昨晚梦见您了。您说帮帮我。"
没有回应。
小鱼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傻。她跟一尊泥塑说话，泥塑怎么会回答？
她转身要走。
但走到庙门口，她又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看神像。
神像的脸被灰尘盖住了，但小鱼突然觉得——那张脸好像在哭。
不是真的在哭。是灰尘的纹路，在眼角的位置形成了两道细细的痕迹，像泪痕。
小鱼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她走到神像面前，踮起脚，用手帕擦去了神像脸上的灰尘。
一层，两层，三层。
灰尘簌簌地落下来，露出下面斑驳的漆面。红的、绿的、金的，虽然褪了色，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小鱼又擦了擦神像的眼睛。
两个眼窝里，各有一只泥塑的眼珠。眼珠上糊着蛛丝和灰尘，小鱼小心翼翼地把蛛丝揭下来，把灰尘擦干净。
泥塑的眼珠露出来了——黑漆漆的，没有光泽，但小鱼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她。
"土地爷爷，"小鱼说，"我不知道您灵不灵。但我梦见您了，您让我帮您。我不知道怎么帮，但我把您脸上擦干净了。"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神像的脸干净多了。虽然漆面斑驳，但至少能看出五官了——慈眉善目，嘴角带笑，像个和善的老头。
小鱼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三根香。
那是她从家里偷的。她爹不信神，家里没有香，她是去刘寡妇家借针线的时候顺手拿的。刘寡妇家堂屋里供着观音像，香就放在像前。
小鱼把香插在香炉里，用火折子点燃。
三缕青烟袅袅升起。
小鱼跪在**上——**烂了，荞麦皮硌得膝盖疼，但她还是跪下了。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土地爷爷，我不知道您听不听得到。但我爹说，做人要讲良心。您以前保佑过我们村，我们却把您的庙荒了三十年，是我们不对。"
"我给您上了三炷香，不求别的，就求您……保佑我爹打猎平安回来。他今天上山了，山上有那种东西，我怕。"
三缕青烟在庙里盘旋了一圈，然后慢慢地飘向屋顶的洞，消散在阳光里。
小鱼睁开眼。
什么也没发生。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果然不灵。"她自言自语。
她转身走出庙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三缕青烟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笔直地没入了神像的眉心。
她没有看到——神像的眼珠上，有一粒灰尘，轻轻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听到——在破庙深处，在蛛网和灰尘的下面，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沉睡了三十年的人，翻了一个身。
那天夜里，陈猎户平安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只野兔和两只山鸡。小鱼高兴坏了，围着爹转了三圈，又是倒水又是捶背。
"爹，你没遇上那种东西吧？"小鱼问。
"什么那种东西？"
"就是……那种。"小鱼压低声音，"游魂。"
陈猎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没有。今天运气好，在山那边转了一圈就打着了，天没黑就往回赶了。"
"那就好。"小鱼松了口气。
陈猎户看着闺女，忽然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小鱼的心跳快了一拍："没去哪儿，就在村里转了转。"
"是吗？"陈猎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小鱼端着碗去灶房盛饭，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布包。她打开一看——是三根香。
跟她今天在土地庙点的那三根，一模一样。
小鱼愣住了。
"爹，这香……"
陈猎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今天在山上捡的。不知道谁丢在路边，我看着还能用，就带回来了。"
小鱼盯着那三根香，心里"怦怦"地跳。
她在土地庙点的那三根香，是她从刘寡妇家偷的。那种香是刘寡妇从镇上买的好香，村里的杂货铺没有卖的。
她爹在山上捡到了一模一样的香？
巧合？
还是……
小鱼摇了摇头，把香放回桌上，去灶房盛饭了。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的晾架上挂着一只山鸡。
山鸡是完整的。
肉还在，皮还在，骨头也在。
没有被偷。
小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完整的山鸡，忽然想起了昨天她在土地庙上的那三炷香。
"保佑我爹打猎平安回来。"
她爹平安回来了。
山鸡也没有被偷。
小鱼想了想，转身回屋，从桌上拿了那三根香，揣进怀里。
她又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