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悟性有亿点强
寒门少年------------------------------------------。，绿灯亮起，拔出，再塞进下一块。手指已经麻木到不需要大脑指挥，眼睛盯着传送带，***也没看见。十二小时的夜班进入第九个小时，车间里的日光灯管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像一排排没有生气的蜡像。。，手指却卡在电路板边缘，被传送带带着往前拖。身体失去重心往前栽，额头撞上工作台边缘——那声响很闷，像是谁把一袋湿沙土摔在地上。，我看见流水线上还在往下走的电路板，看见对面工友惊恐地站起来，看见车间顶棚**的钢筋和锈迹斑斑的风管。，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手里攥着的那条破毛巾已经被血浸透，拧出来的水都是红的。他说没事，就是嗓子*。第二天又去了砖窑厂。，膝盖肿得像馒头，每一步都要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她说歇歇就好了，转身又去灶台前忙活。，小脸发紫，嘴唇是灰的，手指冰凉。医生说是急性**，要转院，要三千块。父亲蹲在医院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把妹妹背回了家。——实验室里，导师指着那台进口的基因测序仪说：“核心部件不卖，整机价格翻三倍，你们爱买不买。”我站在旁边，攥着那篇投了三次都被拒的论文，上面写着“缺乏原创性，建议转投国内期刊”。，一帧一帧从眼前掠过。——家里那本谁也没翻过的《周易》，爷爷留下的，压在箱底十几年。 ，手指却已经动不了了。 ---“李毅坤！李毅坤！你发什么呆？”
我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从窗户**来，照在课桌上摊开的数学课本上。黑板上写着“复合函数单调性”，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
教室里的课桌是老式的双人桌，桌面上刻满了字，什么“早”什么“加油”，边角磨得发黑。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红色已经褪成了粉红。窗外是操场，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同桌张强用胳膊肘**：“老师叫你回答问题呢！复合函数的单调性怎么判断？”
我低头看了一眼课本——高一数学，第二章。再抬头看黑板上的日期：2007年9月3日。
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记得这一天。高一开学的第三天，数学课上老师讲复合函数，全班没几个人听懂，我也是其中之一。那时候我坐在倒数第三排，上课睡觉，下课打架，是老师眼里的烂泥。
但现在，我坐的是第三排。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茧子，没有烫伤的疤痕，指甲是干净的。这是十六岁时的手。
“李毅坤，你要是不会就坐下。”数学老师姓王，戴着眼镜，说话带着点不耐烦。
我站起来。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思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我梳理。复合函数，内层函数，外层函数，定义域，值域，单调性……这些概念像是被人用线串起来，清清楚楚。
“复合函数的单调性遵循‘同增异减’原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内层函数和外层函数单调性相同时，复合函数为增函数；相反时，为减函数。判断时需要先确定定义域，再分别判断内外函数的单调性。”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说下去。”
“比如这道题，”我指了指黑板上那道例题，“外层函数是增函数，内层函数在定义域内是减函数，所以整个复合函数是减函数。定义域要注意，内层函数的值域必须在外层函数的定义域内。”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些东西前世我花了一个月才弄明白，现在竟然能脱口而出。
王老师看了我好几秒，点了点头：“坐吧。说得不错。”
张强在边上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开窍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桌角那本《周易》——爷爷留下的，我妈怕我学习分心，开学时硬塞进书包里让我带到学校“镇宅”。书皮是蓝色的布面，边角都磨毛了，纸张发黄发脆。
碰到书皮的一瞬间，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像是眼前蒙着的一层纱被掀开，所有东西都变得清晰起来。黑板上那道数学题，我不仅能看见解题步骤，还能看见数字背后的逻辑——变量变化的规律，函数图像的趋势，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些规律和某种更底层的结构有关。
卦象。
脑子里闪过两个模糊的符号，像是用细线勾出来的——一横，再一横，还有断开的横线。乾卦和坤卦。
但也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那本《周易》，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教室。
从学校到家要走四十分钟。前世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但现在我睁大了眼，拼命看着路两边的一切——
路边的水渠里还有水，秋天还没到，稻子刚抽穗，一片绿油油的。远处的砖窑厂冒着黑烟，大门口贴着红纸写的招工海报，风吹得边角翘起来。村口小卖部还是那间土坯房，门口摆着两个冰柜，上面的遮阳伞破了一个洞。
一切都是2007年的样子。
我跑进村，推开家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堂屋很小，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地上是坑坑洼洼的砖地，墙角堆着刚收回来的玉米，还没剥完。窗户上糊的塑料布破了一个洞，风从那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粗面馍吹得干裂。
母亲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灰，手上全是面粉。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咋回来了？不是上课吗？”
她的膝盖微微弯着，站不直。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变形，肿得像是生了锈的合页。脸上在笑，但眉头一直皱着——那是疼的。
前世这个时候，她的类风湿已经开始严重了，但她一直忍着，直到第二年才去医院。医生说再晚半年，膝盖就废了。
“妈。”我叫了一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咋了？在学校受委屈了？”她走过来，**我的额头试试温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的手上有面粉。
“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我爸呢？”
“砖窑厂干活去了。”母亲转身回灶房，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拖着，“**说砖窑厂缺人，工钱一天五十，比种地强。就是灰大，回来鼻子嘴里全是黑的。”
我攥紧了拳头。
前世，父亲就是在那家砖窑厂干了三年，尘肺病从早期拖到晚期，咳血咳到站不起来。医生说要换肺，三十万。我们家**卖铁也凑不出来。
“不能让他去了。”我说。
母亲端着碗出来，碗里是温水，还冒着热气：“**的性子你知道，谁说都不听。来，喝口水，吃完饭赶紧回学校。”
我没接碗，转身又出了门。
---
砖窑厂在村东头，三里路。我一路跑过去的。
远远就看见那根**囱，黑烟直往天上冒。厂门口停着几辆拖拉机，车厢里装满了砖坯。空气里全是煤灰味，吸一口嗓子就发*。
我在窑厂门口拦住父亲。
他正往窑里推砖车，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灰毛巾，脸上全是煤灰，只看得见两只眼睛。看到我，他把砖车停住，用毛巾擦了一把脸，露出一道白印子。
“你咋跑这儿来了？不上课？”
“爸，别在这儿干了。”我说，“这灰大，吸进去伤肺。”
父亲把毛巾往肩上一甩：“瞎说啥？砖窑厂开了十几年了，谁也没见伤肺。你赶紧回去上课，别耽误工夫。”
他转身又要推车。
我拦住他：“去年咱们村的赵叔，是不是在砖窑厂干了两年，后来一直咳嗽？今年开春去医院查，医生说肺部纤维化，治不好了。”
父亲的手停在车把上。
“还有前年，隔壁镇那个姓刘的，”我继续说，“在砖窑厂干了三年，去年死了，才四十三岁。死之前咳了半年血。”
这些事前世我都不知道，是后来查资料时才了解到的。但现在说出来，每个字都是真的。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看了看**里的火光，又看了看我。
“你咋知道这些？”
“我看了报纸，看了医书。”我说，“爸，砖窑厂的粉尘吸进去就排不出来了，会堵在肺里，时间长了肺就硬了，喘不上气，最后活活憋死。”
我看见父亲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天五十。”他说。
“我能挣回来。”
“你一个学生——”
“爸，”我打断他，“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要是你的咳嗽没好转，我绝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这三个月别去砖窑厂。”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
远处**里有人喊他干活，他没应。
最后他把砖车推到一边，解下肩上的毛巾，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三个月。”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端上桌了。粗面馍，一碟咸菜，一盆白菜豆腐汤。
父亲坐在桌前，一直没说话。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背心，领口都洗变形了，露出来的锁骨能看见骨头。他咳了两声——那种干咳，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咳不出来。
母亲把馍递给我：“**说不去砖窑厂了，是不是你说了啥？”
“我说那灰大，伤肺。”我接过馍，掰了一半递给父亲。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灶房端汤，走路的时候腿还是拖着，但比白天好一些——可能是歇了一下午的缘故。
吃完饭，我帮母亲收拾碗筷。她把碗摞在一起，端到灶房，拧开水龙头——水压不够，水流只有筷子那么细。她站在水池边等水接满，腰微微弯着，手撑在灶台上。
“妈，”我说，“你的腿疼多久了？”
“没多大事，**病。”她头也没回。
“让我看看。”
“看啥，又不是啥好——”
我蹲下去，挽起她的裤腿。
膝盖已经变形了，肿得发亮，皮肤下面是暗红色的。我轻轻碰了一下，母亲的腿猛地一缩，水龙头里的水溅了一地。
“没事没事，”她说，“歇歇就好了。”
我站起来，没说话。
回到堂屋，父亲已经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就是那本《周易》。书皮都掉了，用牛皮纸重新糊的，边角磨得发白。
“你爷爷留下的。”父亲把书递给我，“说是能开窍，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你拿去看看吧。”
我接过书，手指碰到封面的一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
脑子里一片清明，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我不仅能看见它在晃，还能感知到空气流动的方向和速度；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我能分辨出月光的角度和树叶的密度。
然后，我看见母亲的手。
她正站在灶房门口，手指扶着门框，关节肿得发亮。但这一刻，我看到的不仅仅是红肿——我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看见关节腔里堆积的炎性物质，看见滑膜增生的边缘。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画了一张图，把所有的“因”和“果”都连起来了。
寒湿入侵，经络不通，气血瘀滞，免疫紊乱，滑膜增生，软骨破坏……
卦象又闪了一下，这次比白天清晰一些——坤卦，代表地，代表土，代表湿。母亲的病根在“湿”，在“寒”，要从祛湿散寒入手。
父亲的肺——乾卦，代表天，代表气，代表金。尘入肺中，金被土掩，要清肺排浊。
我攥着那本书，手指用力到发白。
“爸，”我说，“我能不能去镇上买点东西？”
父亲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买啥？”
“买点药材。**风湿，还有你的咳嗽，我能调理。”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从兜里掏出十块。
“省着点花。”
---
夜很深了，家里人都睡了。
我趴在桌上，就着煤油灯的光翻那本《周易》。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会碎。
卦象、爻辞、彖传、象传……这些东西前世我翻过一次，一个字都看不懂，就扔回箱底了。但现在，每一个字都像是活过来了。
“乾，元亨利贞。”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些字不仅仅是字，它们背后藏着某种规律——自然的规律，生命的规律，万事万物运行的底层逻辑。
我合上书，看向窗外。
月亮很大，挂在老槐树顶上。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砖窑厂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六岁的手，没有茧子，没有伤疤，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干过活。
这双手，前世在流水线上磨了十年，最后什么都没抓住。
这一世，我要用这双手，抓住一切。
“2007年。”我对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
“一切都还来得及。”
桌上，那本《周易》摊开在乾卦那一页，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得卦象纹路忽明忽暗。
我的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线条又出现了，这次比之前更清晰一些——乾卦的六个阳爻，坤卦的六个阴爻，像是有人用发光的丝线，一笔一划地描出来。
我没去抓它们，也没想弄明白它们是什么。
只是看着，记着，等着。
等它们自己，亮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从窗户**来，照在课桌上摊开的数学课本上。黑板上写着“复合函数单调性”，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
教室里的课桌是老式的双人桌，桌面上刻满了字，什么“早”什么“加油”，边角磨得发黑。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红色已经褪成了粉红。窗外是操场，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同桌张强用胳膊肘**：“老师叫你回答问题呢！复合函数的单调性怎么判断？”
我低头看了一眼课本——高一数学，第二章。再抬头看黑板上的日期：2007年9月3日。
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记得这一天。高一开学的第三天，数学课上老师讲复合函数，全班没几个人听懂，我也是其中之一。那时候我坐在倒数第三排，上课睡觉，下课打架，是老师眼里的烂泥。
但现在，我坐的是第三排。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茧子，没有烫伤的疤痕，指甲是干净的。这是十六岁时的手。
“李毅坤，你要是不会就坐下。”数学老师姓王，戴着眼镜，说话带着点不耐烦。
我站起来。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思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我梳理。复合函数，内层函数，外层函数，定义域，值域，单调性……这些概念像是被人用线串起来，清清楚楚。
“复合函数的单调性遵循‘同增异减’原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内层函数和外层函数单调性相同时，复合函数为增函数；相反时，为减函数。判断时需要先确定定义域，再分别判断内外函数的单调性。”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说下去。”
“比如这道题，”我指了指黑板上那道例题，“外层函数是增函数，内层函数在定义域内是减函数，所以整个复合函数是减函数。定义域要注意，内层函数的值域必须在外层函数的定义域内。”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些东西前世我花了一个月才弄明白，现在竟然能脱口而出。
王老师看了我好几秒，点了点头：“坐吧。说得不错。”
张强在边上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开窍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桌角那本《周易》——爷爷留下的，我妈怕我学习分心，开学时硬塞进书包里让我带到学校“镇宅”。书皮是蓝色的布面，边角都磨毛了，纸张发黄发脆。
碰到书皮的一瞬间，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像是眼前蒙着的一层纱被掀开，所有东西都变得清晰起来。黑板上那道数学题，我不仅能看见解题步骤，还能看见数字背后的逻辑——变量变化的规律，函数图像的趋势，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些规律和某种更底层的结构有关。
卦象。
脑子里闪过两个模糊的符号，像是用细线勾出来的——一横，再一横，还有断开的横线。乾卦和坤卦。
但也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那本《周易》，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教室。
从学校到家要走四十分钟。前世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但现在我睁大了眼，拼命看着路两边的一切——
路边的水渠里还有水，秋天还没到，稻子刚抽穗，一片绿油油的。远处的砖窑厂冒着黑烟，大门口贴着红纸写的招工海报，风吹得边角翘起来。村口小卖部还是那间土坯房，门口摆着两个冰柜，上面的遮阳伞破了一个洞。
一切都是2007年的样子。
我跑进村，推开家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堂屋很小，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地上是坑坑洼洼的砖地，墙角堆着刚收回来的玉米，还没剥完。窗户上糊的塑料布破了一个洞，风从那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粗面馍吹得干裂。
母亲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灰，手上全是面粉。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咋回来了？不是上课吗？”
她的膝盖微微弯着，站不直。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变形，肿得像是生了锈的合页。脸上在笑，但眉头一直皱着——那是疼的。
前世这个时候，她的类风湿已经开始严重了，但她一直忍着，直到第二年才去医院。医生说再晚半年，膝盖就废了。
“妈。”我叫了一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咋了？在学校受委屈了？”她走过来，**我的额头试试温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的手上有面粉。
“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我爸呢？”
“砖窑厂干活去了。”母亲转身回灶房，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拖着，“**说砖窑厂缺人，工钱一天五十，比种地强。就是灰大，回来鼻子嘴里全是黑的。”
我攥紧了拳头。
前世，父亲就是在那家砖窑厂干了三年，尘肺病从早期拖到晚期，咳血咳到站不起来。医生说要换肺，三十万。我们家**卖铁也凑不出来。
“不能让他去了。”我说。
母亲端着碗出来，碗里是温水，还冒着热气：“**的性子你知道，谁说都不听。来，喝口水，吃完饭赶紧回学校。”
我没接碗，转身又出了门。
---
砖窑厂在村东头，三里路。我一路跑过去的。
远远就看见那根**囱，黑烟直往天上冒。厂门口停着几辆拖拉机，车厢里装满了砖坯。空气里全是煤灰味，吸一口嗓子就发*。
我在窑厂门口拦住父亲。
他正往窑里推砖车，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灰毛巾，脸上全是煤灰，只看得见两只眼睛。看到我，他把砖车停住，用毛巾擦了一把脸，露出一道白印子。
“你咋跑这儿来了？不上课？”
“爸，别在这儿干了。”我说，“这灰大，吸进去伤肺。”
父亲把毛巾往肩上一甩：“瞎说啥？砖窑厂开了十几年了，谁也没见伤肺。你赶紧回去上课，别耽误工夫。”
他转身又要推车。
我拦住他：“去年咱们村的赵叔，是不是在砖窑厂干了两年，后来一直咳嗽？今年开春去医院查，医生说肺部纤维化，治不好了。”
父亲的手停在车把上。
“还有前年，隔壁镇那个姓刘的，”我继续说，“在砖窑厂干了三年，去年死了，才四十三岁。死之前咳了半年血。”
这些事前世我都不知道，是后来查资料时才了解到的。但现在说出来，每个字都是真的。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看了看**里的火光，又看了看我。
“你咋知道这些？”
“我看了报纸，看了医书。”我说，“爸，砖窑厂的粉尘吸进去就排不出来了，会堵在肺里，时间长了肺就硬了，喘不上气，最后活活憋死。”
我看见父亲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天五十。”他说。
“我能挣回来。”
“你一个学生——”
“爸，”我打断他，“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要是你的咳嗽没好转，我绝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这三个月别去砖窑厂。”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
远处**里有人喊他干活，他没应。
最后他把砖车推到一边，解下肩上的毛巾，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三个月。”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端上桌了。粗面馍，一碟咸菜，一盆白菜豆腐汤。
父亲坐在桌前，一直没说话。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背心，领口都洗变形了，露出来的锁骨能看见骨头。他咳了两声——那种干咳，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咳不出来。
母亲把馍递给我：“**说不去砖窑厂了，是不是你说了啥？”
“我说那灰大，伤肺。”我接过馍，掰了一半递给父亲。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灶房端汤，走路的时候腿还是拖着，但比白天好一些——可能是歇了一下午的缘故。
吃完饭，我帮母亲收拾碗筷。她把碗摞在一起，端到灶房，拧开水龙头——水压不够，水流只有筷子那么细。她站在水池边等水接满，腰微微弯着，手撑在灶台上。
“妈，”我说，“你的腿疼多久了？”
“没多大事，**病。”她头也没回。
“让我看看。”
“看啥，又不是啥好——”
我蹲下去，挽起她的裤腿。
膝盖已经变形了，肿得发亮，皮肤下面是暗红色的。我轻轻碰了一下，母亲的腿猛地一缩，水龙头里的水溅了一地。
“没事没事，”她说，“歇歇就好了。”
我站起来，没说话。
回到堂屋，父亲已经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就是那本《周易》。书皮都掉了，用牛皮纸重新糊的，边角磨得发白。
“你爷爷留下的。”父亲把书递给我，“说是能开窍，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你拿去看看吧。”
我接过书，手指碰到封面的一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
脑子里一片清明，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我不仅能看见它在晃，还能感知到空气流动的方向和速度；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我能分辨出月光的角度和树叶的密度。
然后，我看见母亲的手。
她正站在灶房门口，手指扶着门框，关节肿得发亮。但这一刻，我看到的不仅仅是红肿——我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看见关节腔里堆积的炎性物质，看见滑膜增生的边缘。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画了一张图，把所有的“因”和“果”都连起来了。
寒湿入侵，经络不通，气血瘀滞，免疫紊乱，滑膜增生，软骨破坏……
卦象又闪了一下，这次比白天清晰一些——坤卦，代表地，代表土，代表湿。母亲的病根在“湿”，在“寒”，要从祛湿散寒入手。
父亲的肺——乾卦，代表天，代表气，代表金。尘入肺中，金被土掩，要清肺排浊。
我攥着那本书，手指用力到发白。
“爸，”我说，“我能不能去镇上买点东西？”
父亲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买啥？”
“买点药材。**风湿，还有你的咳嗽，我能调理。”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从兜里掏出十块。
“省着点花。”
---
夜很深了，家里人都睡了。
我趴在桌上，就着煤油灯的光翻那本《周易》。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会碎。
卦象、爻辞、彖传、象传……这些东西前世我翻过一次，一个字都看不懂，就扔回箱底了。但现在，每一个字都像是活过来了。
“乾，元亨利贞。”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些字不仅仅是字，它们背后藏着某种规律——自然的规律，生命的规律，万事万物运行的底层逻辑。
我合上书，看向窗外。
月亮很大，挂在老槐树顶上。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砖窑厂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六岁的手，没有茧子，没有伤疤，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干过活。
这双手，前世在流水线上磨了十年，最后什么都没抓住。
这一世，我要用这双手，抓住一切。
“2007年。”我对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
“一切都还来得及。”
桌上，那本《周易》摊开在乾卦那一页，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得卦象纹路忽明忽暗。
我的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线条又出现了，这次比之前更清晰一些——乾卦的六个阳爻，坤卦的六个阴爻，像是有人用发光的丝线，一笔一划地描出来。
我没去抓它们，也没想弄明白它们是什么。
只是看着，记着，等着。
等它们自己，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