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2005:丫古村少年的逆天

来源:常读 作者:非正常结局 时间:2026-08-06 22:10 阅读:10
重生2005:丫古村少年的逆天张大山刘秀兰免费完结小说_完本完结小说重生2005:丫古村少年的逆天(张大山刘秀兰)
我死在了四十岁那年的山沟里
我叫张岩,死的时候四十岁,死在了一条山沟里。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喝醉了酒,从田埂上滚下去的。脸朝下栽进沟里,鼻子嘴里全是泥,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这么没了。
死之前那几年,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就是没什么意思。打了半辈子工,从广东到**,从**到福建,换了十几个厂,干过流水线、搬过砖、送过外卖。钱没攒下多少,头发倒是掉了不少。
三十七岁那年回过一次丫古村。村里的路还是烂的,还是那条踩了不知多少年的泥巴路,一下雨就打滑,鞋底粘的泥坨坨甩都甩不掉。我**坟头草都齐腰深了,我爸的坟就在旁边,两座坟挨着,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坎。
我在坟前蹲了一下午,没哭。
哭不出来。就像嗓子眼堵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闷在胸口,堵得人喘不上气。那天晚上在村口小卖部买了瓶苞谷酒,两块五一瓶的那种,喝起来辣嗓子,跟喝火似的。喝完又买了一瓶,又喝完。
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
醒过来——不对,是死过去再醒过来——睁眼看见的是一堵土墙。
墙上有裂缝,裂缝里塞着报纸,报纸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屋顶是木梁搭的,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得扎眼。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牛粪、柴火、还有苞谷饭的香气,混在一起。
这味道我认得。
是丫古村的味道。
我猛地坐起来。
身下的床板咯吱响了一声,那种老木头受力的声音。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上面还有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我**手艺,她缝东西从来不走直线。
这床,这被子,这堵墙——
我认得。
这是我十四岁时候睡的床。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天蒙蒙亮,雾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的泥腥味。我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隔了几座山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嫩的。没有胡茬,没有皱纹,皮肤紧绷绷的,手指头摁下去还会弹回来。
又摸了摸头发——厚的。茂密得很,一把攥不住,哪像四十岁时那副稀疏样,头顶反光,风一吹就露头皮。
我愣了。
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脑子里像有台老式电视机突然通了电,雪花点闪了一阵,然后画面慢慢清晰——2005年,九月,丫古村,初二。张大山还活着,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刘秀兰还年轻,头发黑得发亮,扎个辫子甩来甩去的。王虎子还是个黑不溜秋的半大娃儿,蹲在村口榕树下等我去放牛。周小雨还没转学。苏晚晴还——
苏晚晴。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不是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酸。
前世的我是个混账东西。从丫古村出去以后就没怎么回来过。苏晚晴等了我多少年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后来听村里人念叨,她嫁了人,嫁的也不怎么靠谱。日子过得不好。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再后来我喝了苞谷酒,滚进了山沟里。
我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凉。土夯的地面坑坑洼洼的,脚底板摸上去粗粝硌人。我跑到堂屋,堂屋中间挂着一张日历,那种一天撕一页的老式日历,红皮黑字。
2005年9月3日,星期六。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哆嗦,控制不住的那种。
2005年。
我蹲在堂屋地上,光着脚,盯着那张日历。脚趾头蜷起来**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小朵尘土。
不是伤心。
是高兴。
老天爷把我弄死了又弄活了,送回来了。送回到了二十六年前。送回到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外面鸡又叫了,第三遍,叫得特别响,像是在催我赶紧干活。天亮了一些,雾还没散透,但光已经从窗缝里挤进来了。我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轻的,是踮着脚走路的声音,怕吵醒人。
然后是我**声音:"岩儿,起了?饭在锅里,苞谷饭配酸菜汤。"
这声音。
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嗓子眼堵得慌,像吞了块没煮烂的洋芋。
"妈,我起了。"
声音是嫩的。十四岁少年的嗓音,带着变声期那种公鸭嗓的沙哑。但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翻涌着的,是一个四十岁老男人滚了一辈子泥巴才攒出来的决心。
这一次。
谁也别想过成上一辈子的样子。
我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走了出去。门轴锈了,推一下叫一声,像是这扇门也在提醒我——醒了就是醒了,别再睡回去了。
丫古村的早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墨色洇开去,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村口那棵大榕树还是老样子,枝丫伸得老长老长,树根盘在地面上凸起来,像老人的青筋。树下拴着两条牛,一条黄的一条黑的,尾巴甩来甩去赶**。
虎子蹲在树下。看见我就喊:"张岩!磨蹭啥子嘛,今天该我们去放牛了!"
我看着他——十四岁的虎子,脸晒得黢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傻乎乎的。这个人在前世十八岁就辍学出去打工,在广东的工地上扛水泥袋子,肩膀磨出血泡,贴个创可贴继续扛。最后一次见面他喝了酒红着脸说"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会了。
我走过去,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虎子,这辈子,咱俩不会那样了。"
他被我捶得一脸懵:"你说啥子?搞哪样嘛,你今天瓜兮兮的。"
我笑了。
是啊。这辈子不会了。
丫古村的早晨,鸡叫三遍天亮了
虎子说我是不是中邪了。
我没理他,蹲在榕树下,看着丫古村的早晨一点一点亮起来。
雾散得慢。先是山尖露出来,青黛色的一排,像锯齿。然后是半山腰的梯田,一层一层的,稻子还没黄透,青里透着一点金。再然后是山脚的 房子——不对,是房子,贵州话叫屋。土墙瓦房,一间挨着一间,屋顶的瓦片黑黢黢的,长了青苔。
我家那间在最东头,靠着一片苞谷地。苞谷杆子比我高,叶子干了,边缘卷起来发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这不是回忆。
回忆里的东西是隔着一层纱的,摸不着。但现在我伸手就能摸到榕树的树皮——粗糙的,沟壑纵横,像老人干裂的手背。我闻得到空气里泥土和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脚底板踩在露水打湿的地上,凉丝丝的,*。
这是真的。
"你愣啥子?"虎子推了我一把,"牛都跑了!"
我一扭头,那条黄牛果然在往苞谷地蹭,鼻子已经凑到苞谷杆子了。我赶紧跑过去拽缰绳,牛鼻子喷了我一脸热气,湿漉漉的,一股子草腥味。
"**先人的,这牛也欺生。"虎子骂了一句,过来帮我拽。
把牛拴好了,我回头看村子。
村口的水井边已经有人了。是何小莲**,弯着腰在搓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捶,啪啪响。旁边搁着个木盆,里面泡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井台是石板砌的,缝里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
何小莲端着个搪瓷缸子从家里出来,里面装的是猪食,热气腾腾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岩哥早",脸就红了,转身跑了。
虎子嘿嘿笑:"小莲怕你。"
"扯把子。"我踢了他一脚。
往家走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了我爸。
张大山蹲在自家苞谷地边上,手里拿把镰刀,在砍苞谷杆子底下长出来的杂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黑红的胳膊。背弓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我站住了。
前世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肺癌晚期,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就没了。
现在他蹲在那儿,五十岁不到的年纪,脊背还硬朗,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他扭头看见我,皱了下眉。
"站那儿搞哪样?过来搭把手。"
声音低沉,瓮声瓮气的。张大山一辈子话少,但每一句都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我走过去。
"爸,我帮你。"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天有点不对劲——以前我从来不主动帮他干活。但他没说什么,把镰刀递给我。
镰刀的木把手磨得光滑,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渍,是我爸的手汗泡出来的。刀刃上还沾着草汁,绿幽幽的。
我弯腰割草。
鼻子酸。
"你割草的手法不对。"张大山在旁边说,"腰再弯下去点,刀贴着地面走,别砍土。"
"要得。"
他"嗯"了一声,又蹲下去掰苞谷了。
我妈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是洗好的苞谷。她穿着件碎花衬衫,袖子卷起来,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那只镯子后来卖了给我交学费,我前世一直不知道。是后来听虎子妈说的。
"岩儿,你咋跟**一起干活了?"我**声音带着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帮爸搭把手嘛。"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没吭声。
"行了行了,回来吃饭,苞谷饭要凉了。"
我放下镰刀,跟着往家走。回头看了一眼苞谷地——金黄的苞谷棒子挂满了杆子,沉甸甸的。今年收成应该不差。
前世我从来没关心过这些。什么庄稼收成好不好,什么家里几亩地,什么苞谷多少钱一斤——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着读书,想着考出去,想着离开这个穷山沟。
出去了又怎样呢?
在外面混了二十六年,连我**银镯子都没买回来。
灶房里柴火噼啪响,铁锅冒着热气。苞谷饭的香味浓得呛鼻子,酸菜汤酸溜溜的,我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就吃。
我妈在旁边切酸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有节奏。
"岩儿。"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啥事?"
我嚼着苞谷饭,抬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水,干净。她在看我,那种母亲看孩子的眼神——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太了解这种眼神了。前世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现在我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藏了多少东西——担心、心疼、想问又不敢问。
"没事,妈。就是觉得……家里的饭好吃。"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反而好看。
"瞎说啥子,天天吃还不腻?"
我没接话。又盛了一碗饭。
这辈子,我要让你顿顿吃好的。不用再卖镯子,不用再起早贪黑,不用再弯着腰在地里刨食吃。
我在心里说。
嘴上什么都没说。说出来她也不信。
天亮透了。雾散干净了,阳光从山脊上铺下来,照在瓦房顶上,照在苞谷地上,照在村口的大榕树上。
丫古村还是那个丫古村。穷,闭塞,四面环山。
但我在!
牛背上的少年
放牛这活儿,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你得盯着它,别让它去啃人家地里的庄稼。牛这东西看着老实,其实精得很,一不留神就往苞谷地里钻,啃两口苞谷叶子,被人逮住了少不了一顿骂。
我和虎子赶着两条牛往山坡上走。黄牛在前,黑牛在后,慢吞吞的,尾巴甩来甩去。蹄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咔嚓咔嚓响。
山坡上的草长得旺。九月了,草还没枯,绿油油的一片,中间夹着些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开着。蝴蝶在花上面飞,两只一前一后地追。
我把牛赶到坡上,让它们自己吃。找了个石头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暖烘烘的。
虎子在旁边蹲着,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啥。
"你画啥呢?"
"画个弹弓。"他头也不抬,"昨天看到一只斑*,肥得很,想打下来烤了吃。"
"你打得下来?"
"试一下嘛。"
我没再说话,靠着石头,仰头看天。
天蓝得发黑。贵州九月的天就是这样,蓝得不像话,蓝得人眼晕。白云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慢慢悠悠地飘。
前世我最后一次回丫古村,也是这样的天。但那时候村子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田荒了一半,水渠堵了没人修,村口的榕树下连坐的人都没了。
我那时候站在坡上想,这个村子迟早要没。
现在呢?村子还是活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往上爬,被风吹散。有人在喊娃儿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二狗——回来——吃饭了——"
虎子抬头看了一眼:"二狗妈又在喊他了。"
"嗯。"
"你说二狗这人吧,人是滑头了点,但关键时刻……还行。"虎子顿了顿,"就是嘴太碎。"
我没接他的话。我在想事情。
既然老天爷把我送回来了,那就不能白来。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把前世二十六年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第一件事:读书。
前世我的成绩在班里算中上,不算差,但也不好。中考考了个普通分数,上了镇上的普通高中,高中也没怎么发力,勉强混了个大专。这个起点太低了,后面怎么挣扎都在泥坑里打转。
这辈子不一样。我知道哪些知识重要,知道中考考什么,高考考什么。我有二十六年的见识和阅历,虽然不能直接变成分数,但学习方法和思路是完全不一样的。初中的东西对于一个四十岁的成年人来说,不难。
第二件事:钱。
穷是万恶之源。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家里穷,我爸累出一身病。家里穷,我连补习费都交不起。家里穷,虎子十五岁就辍学去打工。
但2005年的丫古村,能怎么赚钱?
我想了想,脑子里跳出来几个字——山货。天麻、杜仲、野生菌、板栗、核桃。这些东西在村里不值钱,但在外面,尤其是到了县城、省城,价格翻好几番。前世我知道这些东西后来的行情,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跌。
但这是以后的事。现在,先把手头的学习搞起来。
第三件事:人。
这一辈子要打交道的人太多了。虎子不用说了,铁兄弟。满崽、大壮、二狗,这些小伙伴都还在。还有孙有财,他家开小卖部的,以后是管钱的料。赵小溪,学习好,心思细,能当军师。
还有那些对手——刘志强,周彪,这些人迟早要面对。但现在不急。
**件事:苏晚晴。
想到这个名字,我心里一紧。
苏晚晴,丫古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家在村子西头,她爸苏老实——对,就叫苏老实,村里人都这么喊——是个种地的好手,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前世苏晚晴等了我很多年,具体多少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从来没回应过,不是不喜欢,是没那个心。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混子,拿什么去回应?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她等了。
但这事不急。我才十四岁,她也是。先把该做的事做了,其他的,水到渠成。
"张岩!"虎子喊我,"你想啥呢?半天不吭声,脸色还这么难看,跟便秘似的。"
"滚你的。"
"说正经的,下午去不去打弹珠?有财说他搞了个新弹珠,绿色的,亮得很。"
"去。"
虎子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那半边露出粉红的牙床。
我也笑了。
十四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弹珠、铁环和那些滚烫的石子
下午三点多,太阳开始往山头靠,但还是很毒。地上的土都烫脚,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蒸。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打弹珠的地点在村口老磨坊旁边那块空地上。地是泥巴地,被踩得溜光,但还平,适合弹珠滚。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虎子蹲在地上挖坑。满崽叉着腰站旁边指挥:"往左一点,再深一点点——对对对,就是这个位置。"
张大壮在旁边憨笑,手里攥着一把弹珠,花花绿绿的。二狗趴在地上眯着眼瞄弹道,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儿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跳下来,差点砸到二狗头上。二狗"嗷"一声蹦起来:"猴儿你找死啊!"
**儿嘿嘿一乐:"我看见你们从树上下来打个招呼嘛。"
"打招呼你从树上跳下来?你是个猴子变的?"
"他本来就是猴儿嘛。"满崽接话,"人家姓马,外号猴儿,天生就是爬树的命。"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
弹珠的规则简单:地上挖三个小坑,隔一米多远一个,排成一条线。每个人轮流弹,从第一个坑弹到第二个坑再到第三个,谁先弹完谁赢。赢了的人可以把对方的弹珠收走。
弹珠这东西,在我们村里就是硬通货。玻璃的那种,透明的好看,但脆,摔一下就裂。石头的结实,但不好看。最好的是瓷的,又硬又亮,弹起来声音清脆,"叮"一声。
我前世几十年没摸过弹珠了。但手感这东西,一旦学会就不会忘。
第一把,我用了一颗普通的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有一道红色的花纹,像一条血线。
满崽先弹。他的手法是食指和大拇指捏着弹珠,食指一弹,"嗖"一声弹珠滚出去,准头还行,进了第一个坑。
"要得!"他得意地叉腰,"看到没?这才叫技术。"
大壮弹得歪,弹珠滚到旁边去了。他挠头:"怪地不平。"
"怪你手笨。"二狗补刀。
轮到我。
我蹲下来,右眼眯着瞄准。地面有点斜,有个小坡度——前世我根本不会注意这些,但四十岁的人看东西不一样,习惯性地观察地形。
弹珠从指间弹出去,贴着地面滚,速度不快不慢,划了一道弧线,准准地进了第一个坑。
"叮。"
"哦——"虎子叫起来,"张岩可以嘛!"
第二把,第三把,我一直赢。不是运气,是真的会看地形了。四十岁的眼睛和十四岁的不一样,看东西会看角度、看坡度、看地面的摩擦力。
满崽输了两颗弹珠,脸都绿了:"你今天吃了啥?咋这么准?"
"吃了你家苞谷饭。"我笑。
"吹牛。"
二狗在旁边阴阳怪气:"我看他是开窍了。打弹珠跟打枪一样,讲究个眼到手到。"
"你懂个屁。"满崽不服气,"再来!"
又来了几把,满崽又输了一颗。他急了,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的,绿色的,亮晶晶的——就是有财那个新弹珠。
"赌这个!赢了全归你,输了你也给我一颗大的。"
我看看那颗弹珠,确实好看。绿色的,里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猫的眼睛。
"行。"
这一把弹珠在地上滚了半天才进坑,中途差点被一个小石子绊住。满崽看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自己上去推一把。
最后弹珠还是进了。
"哦!!!"虎子拍大腿。
满崽脸垮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先人的……"
旁边的张大壮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弹珠打完,又滚铁环。铁环是用铁丝弯的,或者从旧木桶上拆下来的铁箍。用一根前端弯成钩子的铁丝推着跑,谁跑得快谁赢。
虎子力气大,推铁环跑起来跟牛似的,谁也追不上。但他转弯不行,一到弯道铁环就倒。满崽个子小但灵活,转弯贼溜。二狗老想抄近道,被发现了就赖账。
**儿说他能推着铁环从磨坊台阶上跑下来。大家不信,他真跳了,铁环在台阶上咣当咣当地响,最后一阶的时候翻了,铁环骨碌碌滚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我的铁环!"**儿惨叫。
几个人笑成一团。
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了,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血。远处有人家在烧秸秆,烟柱直直地往上冒,被晚风吹弯了腰。
我站在空地上,看着伙伴们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前世的这些日子,我早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弹珠什么颜色,铁环怎么响的,满崽输弹珠时候什么表情——全忘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小时候一起玩过"。
现在它们全回来了。活的,热的,滚烫的。
满崽跑过来拍我肩膀:"愣着搞哪样?走了走了,回家吃饭了。"
"走。"
我摸了摸兜里的弹珠。绿色的那颗,凉的,滑的。
明天,我还来。
谁家玉米地熟了,谁家小麦黄了
说起偷苞谷这事,我得先交代一下。
不是我们天生就是贼。穷山沟里的娃儿,七八月份苞谷熟了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苞谷地,你从地边过路,顺手掰两根,这在村里不算偷。大人们看见了也就骂一句"瓜娃子",不会当真。
但我们是成群结队地偷。有组织、有分工、有放哨的。
这事的主谋通常是蛮崽。他脑子活,鬼点子多,每次偷东西都是他策划。
"我跟你们讲,"满崽压低声音,蹲在榕树根下面,围了一圈人——我、虎子、大壮、二狗、**儿,"周家坡那片苞谷熟了,我昨天去看过,棒子大得很,一掰就下来。"
"周家坡?那不是周彪他家的地?"二狗缩了缩脖子,"周彪那人歪得很,逮住了要**的。"
"所以我们要讲策略嘛。"满崽拿树枝在地上比划,"大壮去放哨,站在坡顶上,看到周家有人来就学猫叫。二狗和**儿去河边接应,我们掰了苞谷从坡底下扔下去,你们在河边捡。张岩和虎子跟我去地里掰。"
"凭啥我去河边?"二狗不乐意,"河边蚊子多。"
"你腿脚快嘛,捡了就跑。"
"我不去。"
"那你去放哨?"
"放哨更不得行,周彪看到我肯定认得。"
"那你干啥?"
"我……我在家给你们烧水?"
满崽翻了个白眼。虎子一巴掌拍二狗后脑勺上:"少废话,让你去河边你就去河边。"
二狗**后脑勺不吭声了。
行动定在傍晚。太阳落山后天还有点亮,但人少了,周家的人应该回去吃饭了。
我们猫着腰从苞谷地边上摸进去。苞谷杆子比人高,叶子刮在脸上又*又疼,边缘是锯齿状的,划一下就是一道红印子。
满崽在前面带路,动作贼溜,跟条泥鳅似的在苞谷杆子中间穿。我跟着他,伸手掰苞谷——熟了的苞谷棒子一掰就下来,沉甸甸的,外面裹着层层苞谷壳,撕开一道缝能看到里面的颗粒,金黄的,饱满的,指甲掐一下能冒浆。
"快快快,别磨蹭。"满崽催。
虎子在旁边闷头掰,掰一个揣一个怀里,跟母鸡孵蛋似的。这人力气大,掰苞谷跟掰筷子似的,咔嚓一下就断了。
突然,坡顶上传来一声猫叫——不对,是狗叫。大壮紧张了,学的不是猫叫是狗叫。
"跑!"满崽低吼。
我们抱着苞谷就往坡底下跑。苞谷杆子被我们撞得哗啦哗啦响,跟**似的。我从坡上滑下去,**直接坐在了泥地上,出溜出溜地往下溜,裤子上全是泥。
到了坡底,满崽把苞谷往河下一扔——二狗在下面接,手忙脚乱地捡,捡了三个掉了一个。
"你手是漏的啊!"满崽骂。
"你扔准一点嘛!"二狗也骂。
最后一共偷了七八根苞谷。当晚就在河边找了块空地,捡了些干树枝生了火,把苞谷扔火里烤。
烤苞谷的香味能飘半里地。焦黄的苞谷粒在火里爆开,噼里啪啦响,有的崩出来弹到脸上,烫得人直跳。
虎子啃得满脸黑灰,满崽边啃边吹,二狗抢得最快。大壮最老实,啃完自己的还帮我们看火。
"这苞谷甜。"我说。
"废话,周彪家的地肥。"满崽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就是怕他逮着我们。上回猴儿偷他家的板栗,被追了三座山头。"
**儿缩了缩脖子:"别提了,那次差点被周彪抓到,跑到河边跳水才甩掉他。"
后来还偷过一次小麦。那是第二年春天的事了,小麦黄了的时候。偷小麦不是为了吃,是为了烤麦穗。把麦穗放火上烤,麦粒烤熟了,搓掉壳,往嘴里一塞,嚼起来又香又筋道,还带一点甜。
那次是去孙有财家亲戚的地里偷的。有财自己带队——队,自己偷自己家的。他说**不会打他,最多骂两句。结果被**发现了,追了半条田埂,最后还是没追上。
有财被**拎着耳朵提回家,第二天来上学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
"值了。"他笑嘻嘻的,从兜里掏出一把烤麦穗,"分你们点。"
二狗抢了一把就往嘴里塞:"有财**打你你不疼啊?"
"疼啊。但值了。"
这些事说出来不光彩。偷东西嘛,哪个小孩干的事都是光彩的?但在丫古村,在那个年月,这就是日子的一部分。苞谷饭吃不饱,家里没有零食,山上的野果吃完了,嘴馋了,就偷。
不是理直气壮,但也不至于抬不起头。
村里人都知道,骂两句也就过去了。谁家娃儿没偷过东西?大人们自己小时候也偷。
我前世出去以后,再也没偷过东西。也没人可偷了。城里不一样,偷个包子都要被抓进***。
但那个味道——烤苞谷的焦香、烤麦穗的甜腥、火堆旁伙伴们的笑闹——这些味道我记了一辈子。
只是前世忘掉了过,现在又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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