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纸星星褪了色
我妈给我制定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你天生比别人笨,就得比别人多花三倍力气。”
有天夜里我实在撑不住,笔从手里滑下去。
妈妈立刻用一盆冷水把我泼醒,话语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题没做完,你有什么资格睡觉?”
我不敢哭出声,嘴里的铁锈味漫开,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我爸路过门口看了一眼,轻轻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梦见另一个家。
梦里的妈妈会摸着我的头,说"累了就休息"。
妹妹把会她的笔记推到我面前,说"姐,这个方法你试试"。
爸爸会牵着我的手,说"让孩子喘口气"。
我贪恋梦境,可每天的早上五点闹钟准时响起。
期中卷子发下来,七十三分,只比上次月考高了两分。
妈妈把试卷拍在桌上,眼里满是失望。
我盯着她的嘴一张一合,眼前突然起了雾。
雾里面,梦中那个温柔的妈妈正站在窗台边,朝我伸出手。
"囡囡进步了真棒,快过来,妈妈带你去买草莓蛋糕。"
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
“阮杏禾,你在看什么?”
温若兰的手抓上我的胳膊,猛地把我往回一拽。
我踉跄着后退,眼前的雾气轰然散开。
梦里那个拿着草莓蛋糕的温柔妈妈不见了,温暖的触感也随之抽离。
站在我面前的,是温若兰那张微微蹙着眉的脸。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喊大叫。
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带着一种深切的、让人无法喘息的无奈。
“试卷只比上次高了两分,你还有心思对着窗外发呆?”
我站稳身子,低头看着地上的瓷砖。
“对不起,妈妈。”
“我不要听对不起。”
温若兰叹了口气,拿过一旁干瘪的毛巾,递到我手里。
“把脸擦擦,清醒一下。”
我接过毛巾,机械地擦着脸上的冷水。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校服衣领上,洇出一片冰凉。
“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她走到书桌前,把那张七十三分的期中卷子重新铺平。
指尖点在上面鲜红的错号上。
“**妹初弦这次又拿了年级第一,你作为姐姐,怎么就不能上点心?”
“这道大题,我前天晚上刚给你讲过,为什么还会错?”
我看着试卷上那些扭曲的数字,心跳声在耳膜里重重地砸。
“我当时......脑子有点空。”
“这是借口。”
温若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不是学不会,你就是不用心,偷懒了。”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密码锁开启的声音。
阮初弦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她只比我小一岁,却比我高出半个头,背脊总是挺得笔直。
“妈,我回来了。”
温若兰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堆满了笑意。
她快步走出我的房间。
“初弦回来了?今天累不累?”
“还行,老师讲的进度太慢,我自己往后学了两章。”
阮初弦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目光越过温若兰的肩膀,扫向站在房门内的我。
还有我桌上那张刺眼的试卷。
“姐又没考好?”
我攥紧了手里的毛巾,没有出声。
“她要是能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温若兰走过去,帮阮初弦倒了一杯温牛奶。
“你赶紧去洗洗手,妈妈给你炖了排骨汤,一直温着呢。”
“谢谢妈。”
阮初弦端着杯子,径直走到我的书桌旁。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我做错的大题。
“姐,这道题用代入法直接就能解,你非要绕弯子死算。”
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笨鸟先飞是对的,但如果飞错方向,再努力也是白搭。”
她没有骂我,语气甚至很平和。
可我却觉得呼吸发紧,胃里有一团酸水在往上翻涌。
“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什么了?”
温若兰端着排骨汤走进来,放在阮初弦手里,转头看向我。
“你知道自己不如妹妹,就要比别人多花三倍力气,你却在这里对着窗户发呆。”
我看着她。
我想说我真的很累,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站着都能睡着。
但我什么都没说。
曾经我说过一次太累了,换来的是她停掉我所有的零花钱,说我过得太安逸才会胡思乱想。
所以我只是点头。
“我会重做一遍的。”
“不仅要重做。”
温若兰轻声说,像是在宣布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这整张卷子的错题,你要抄十遍。”
“今晚做不完,就不许睡觉。”
大门再次被推开。
阮霆铮提着公文包走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都在呢?”
他脱下外套,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阵势,目光落在我的卷子上。
“杏禾又没考好?”
“七十三分。”温若兰冷冷地说。
阮霆铮皱了皱眉,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丝责备。
“**天天陪你熬夜,你也稍微争点气。”
“这错题抄十遍是不是太多了?孩子明天还要上学。”他随口劝了一句。
温若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现在不逼她,以后考不上大学谁养她?你养吗?”
阮霆铮闭了嘴,转头看向我。
“听***话,赶紧写,别惹她生气。”
他说完,转身去了餐厅,去喝属于他的那一碗排骨汤。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写字坐端正,别趴在桌上。”温若兰站在门口,丢下最后一句叮嘱。
门被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
为了方便她随时监视我有没有偷懒。
我机械地抄着那些我不认识的公式,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夜色很浓,我的眼前又开始起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