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监国摄政公主
宣德八年，二月初七。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朱颂姮觉得自己溺在一潭深水里，四周是无尽的黑暗窒息。
她想挣扎，四肢却灌了铅般沉重。
想呼喊，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耳边隐约有声音飘忽来去，隔着重重帷幕，听不真切。
“……姮公主高热不退，已有三日了。”
“仙师守了三天三夜，再这样下去，怕是……”
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朱颂姮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寝室的书桌上。
凌晨两点，她刚读完《明实录·宣宗本纪》，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历史学博士生，在直博的第二个年头里，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的生活。
她研究的课题是《明代初期**生态》。
从朱**开国一路读到正统景泰年间，土木堡之变，于谦之死……
每个历史节点都让她扼腕叹息。
还有那个早夭的永清公主，史书上不过寥寥数笔。
“永清公主，明宣宗朱瞻基之次女，母为恭让章皇后胡善祥。”
仿佛一颗尘埃落入历史长河，连个涟漪都没能激起。
朱颂姮当时还在笔记本上写过一行批注。
意识渐渐回笼，她终于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单薄虚弱。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缝住了，她用尽全力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顶藕荷色的帐幔。
帐幔是素色的绫罗，没有绣龙凤，只在边缘缀着几串不起眼的珠坠。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夹杂着药汤的苦涩。
朱颂姮的目光缓缓下移，看见了盖在身上的锦被。
被面是靛蓝色，绣着几枝兰草，针脚细密却不算精致。
看得出是用心做的，但材质和规制都不像是公主的待遇。
她的手搁在被外，纤细苍白，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这不是她的手。
朱颂姮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椎蹿上来。
她自己的手，常年写字敲键盘，右手中指有茧，小指上还有一枚细小的痣。
而这双手，莹白如玉，柔若无骨，分明是养在深闺的千金之手。
而且是，她费力地抬起手，在眼前展开，一双孩子的手。
“姮公主醒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即便是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扑到床前。
紧接着，一张少女的脸闯入视线。
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鬟髻，穿着月白色的交领袄子。
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眼眶通红，眼底青黑一片，显然是熬了许久，此刻看见朱颂姮睁眼。
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愣，随即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姮儿！你终于醒了！”
少女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发疼，声音却轻柔得很。
“你睡了四天了，姐姐怕极了……”
姐姐？
朱颂姮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看清楚了眼前人的容貌，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三四分相似。
同样清秀的长相，眉目温婉，气质端庄。
记忆潮水般涌来，不只她的记忆，还有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顺德公主朱顺姝，永乐十八年生，胡善祥长女。
生性宽厚坚韧，端庄温婉，淡泊自持。
永清公主朱颂姮，永乐二十一年生，胡善祥次女。
自幼体弱多病，胆小怯弱，十分依赖长姐。
胡善祥……
朱颂姮的心脏仿佛突然被人攥住了。
明宣宗朱瞻基的元后胡善祥，永乐十五年选为皇太孙妃，洪熙元年册为皇后。
宣德三年因无子被迫上表辞位，退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
这是明史上赫赫有名的废后案，也是朱颂姮烂熟于心的章节。
胡善祥贤德无双，只因无子便被废弃，朝野上下无不叹惜。
甚至朱瞻基晚年也曾悔悟，说“此朕少年事”。
而她的两个女儿，朱顺姝和朱颂姮，便是这场废后风波中的受害者。
被废之后，胡善祥带着两个女儿居住在长安宫。
虽未完全被打入冷宫，却也形同幽禁。
趋炎附势者避之唯恐不及，宫中更是见风使舵，母女三人的日子可想而知。
朱颂姮本就体弱，又受了废后的惊惧，身子一直不曾好全。
这次高烧，正是因吹了冷风。
而原主，年仅十岁便在这场高烧中香消玉殒。
朱颂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现在很冷静。
作为一个历史学博士生，她对朱瞻基，胡善祥这些人的命运了如指掌。
她知道宣德帝将在两年后驾崩，八岁的朱祁镇将会**。
她什么都知道。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该怎么办？
“姮儿？”
朱顺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得慌了。
“是不是还难受？姐姐这就去叫太医！”
“姐……姐……”朱颂姮艰难开口。
这具身体病了太久，嗓子几乎废了，说出的话气若游丝，但好歹是出声了。
朱顺姝的眼泪落得更急，连忙俯身贴在她脸颊上。
“哎，姐姐在呢，姐姐在呢。”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是原主记忆里最熟悉的温度。
朱颂姮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
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对面前这个少女毫无保留的依恋。
“水……”她勉强吐出一个字。
朱顺姝慌忙转身去倒水，将朱颂姮半扶起来靠在怀里，小心地喂了几口温水。
又用帕子擦去她额上的虚汗，这才稍稍安定。
“你昏了四天，太医说是惊风入体，内里亏虚。”
朱顺姝低声说着，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阿娘急得整夜诵经，我也……”
“阿娘……”朱颂姮喃喃重复。
胡善祥。
在历史上，这个女人从皇后之位跌落，从此青灯相伴，抑郁而终。
而此刻，这个女人是她在这一世的母亲。
朱颂姮闭着眼，感受着这具弱小身体里残存的温度。
原主残留的意识在告诉她：
阿娘和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们虽过得清苦，但从未亏待过她一丝一毫。
“我要见阿娘。”朱颂姮道。
朱顺姝有些意外，低头看了看妹妹的眼睛。
从前总是怯生生的，像惊惶的小鹿，不敢与人对视。
但现在，虽然还带着病气，却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朱顺姝没有多想，只当是妹妹病中心性有变，温声道。
“好，姐姐这就让人去请阿娘。你乖乖躺着，别乱动。”
她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几句，又回来守在床边。
朱颂姮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一寸一寸地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不算小，但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供着几枝新鲜的海棠。
窗下的案几上摆着几本书，是《女诫》《内训》之类。
书页泛黄，看得出被翻过许多遍。
角落里立着一个酸枝木的妆*台，上面只有寥寥几样首饰。
银簪，素色绒花，一串菩提子。
没有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只有勉力维持的体面。
她魂穿的身份，并非大明朝尊贵的公主，而是一个废后之女。
朱瞻基都未必记得她长相的，可有可无的存在。
朱颂姮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开局不算好。
但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的每个历史节点都是她可以利用的**。
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活下来。
第二件事，见到朱瞻基。
第三件事，让朱瞻基记住她，信任她。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宣德八年，距离朱瞻基驾崩还有不到两年。
两年之内，她要从一个透明公主，变成有话语权的公主。
她必须做到。
上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给了她这个身份，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也许上天也觉得，大明朝的忠臣良将不该死得那么冤枉。
也许是上天终于肯给那些在土木堡流尽鲜血的将士们，一个不一样的命运。
房门被推开了。
朱颂姮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穿着靛青素袍的女子。
她约莫三十出头，发髻上只簪着一支银钗。
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种经过岁月磨砺后的沉静。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布满血丝。
但在看见朱颂姮睁着眼睛的那刻，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姮儿！”
胡善祥快步走到床前，缓缓坐下，用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
“退了。”
她的声音不大，朱颂姮却听出了极力压抑的颤抖。
“可还要喝水？”
朱颂姮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前世她没有兄弟姐妹，母亲早逝，父亲另娶。
她一个人在外求学多年，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
可现在，这个女人用那样深沉的目光看着她，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母亲”。
血缘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即使灵魂已经换了。
这具身体依然会在第一时间回应这个女人的情意。
“阿娘。”
朱颂姮的声音略带哭腔，是这身体的本能反应。
胡善祥的睫毛颤了颤，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阿娘在这儿。”
“姮儿不怕。”
朱颂姮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朱顺姝。
“姐姐，外面的海棠是不是开了？我闻到花香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朱顺姝愣了愣，随即笑了。
“可不是开了嘛。”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二月的冷风裹着花香涌进来。
“等姮儿好了，姐姐带你去看。”
朱颂姮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轻轻眯了眯眼。
宣德八年，公元1433年。
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大明朝，而她才刚刚睁开眼。
宣德八年，二月。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朱颂姮养了七八日，身子骨才渐渐有了些力气。
这七八天里，胡善祥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着她。
白日里朱顺姝帮忙照料，晚间胡善祥便在榻旁的矮几上打个盹。
朱颂姮稍微一动她便惊醒，伸手来探她的额头。
朱颂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绪复杂。
按大明制，废后虽在宫中，但一切待遇皆降。
她不能过问宫中事务，甚至连日常起居都要看孙皇后的脸色。
孙皇后，如今的**孙氏。
永乐二十二年生常德公主朱常姈，宣德二年生皇长子朱祁镇。
母凭子贵，深得帝宠，在后宫中说一不二。
她没有特意针对胡善祥，但也从来不假辞色。
宫里的太监宫女最会看风向，孙皇后不待见的人，自然无人上心。
这些年来，长安宫的日子谈不上凄风苦雨，却也如饮凉水，冷暖自知。
朱颂姮病着的这些天，太医倒是来看了两次，方子也开了。
但药材迟迟配不齐，说是这几日忙着给万寿圣节备办物件，一时周转不开。
朱顺姝听传话的太监这样说，脸色苍白，却也只能低头道“有劳公公”。
朱颂姮躺在床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冷笑，公主要几味药还要看内库房的脸色，这便是没有恩宠的下场。
但她什么都没说。
现在的她太弱了，弱得连大声说话都费力气，走几步路就要喘。
她需要时间养好这具身体后，再谈其他。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朱颂姮觉得自己溺在一潭深水里，四周是无尽的黑暗窒息。
她想挣扎，四肢却灌了铅般沉重。
想呼喊，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耳边隐约有声音飘忽来去，隔着重重帷幕，听不真切。
“……姮公主高热不退，已有三日了。”
“仙师守了三天三夜，再这样下去，怕是……”
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朱颂姮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寝室的书桌上。
凌晨两点，她刚读完《明实录·宣宗本纪》，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历史学博士生，在直博的第二个年头里，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的生活。
她研究的课题是《明代初期**生态》。
从朱**开国一路读到正统景泰年间，土木堡之变，于谦之死……
每个历史节点都让她扼腕叹息。
还有那个早夭的永清公主，史书上不过寥寥数笔。
“永清公主，明宣宗朱瞻基之次女，母为恭让章皇后胡善祥。”
仿佛一颗尘埃落入历史长河，连个涟漪都没能激起。
朱颂姮当时还在笔记本上写过一行批注。
意识渐渐回笼，她终于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单薄虚弱。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缝住了，她用尽全力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顶藕荷色的帐幔。
帐幔是素色的绫罗，没有绣龙凤，只在边缘缀着几串不起眼的珠坠。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夹杂着药汤的苦涩。
朱颂姮的目光缓缓下移，看见了盖在身上的锦被。
被面是靛蓝色，绣着几枝兰草，针脚细密却不算精致。
看得出是用心做的，但材质和规制都不像是公主的待遇。
她的手搁在被外，纤细苍白，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这不是她的手。
朱颂姮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椎蹿上来。
她自己的手，常年写字敲键盘，右手中指有茧，小指上还有一枚细小的痣。
而这双手，莹白如玉，柔若无骨，分明是养在深闺的千金之手。
而且是，她费力地抬起手，在眼前展开，一双孩子的手。
“姮公主醒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即便是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扑到床前。
紧接着，一张少女的脸闯入视线。
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鬟髻，穿着月白色的交领袄子。
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眼眶通红，眼底青黑一片，显然是熬了许久，此刻看见朱颂姮睁眼。
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愣，随即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姮儿！你终于醒了！”
少女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发疼，声音却轻柔得很。
“你睡了四天了，姐姐怕极了……”
姐姐？
朱颂姮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看清楚了眼前人的容貌，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三四分相似。
同样清秀的长相，眉目温婉，气质端庄。
记忆潮水般涌来，不只她的记忆，还有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顺德公主朱顺姝，永乐十八年生，胡善祥长女。
生性宽厚坚韧，端庄温婉，淡泊自持。
永清公主朱颂姮，永乐二十一年生，胡善祥次女。
自幼体弱多病，胆小怯弱，十分依赖长姐。
胡善祥……
朱颂姮的心脏仿佛突然被人攥住了。
明宣宗朱瞻基的元后胡善祥，永乐十五年选为皇太孙妃，洪熙元年册为皇后。
宣德三年因无子被迫上表辞位，退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
这是明史上赫赫有名的废后案，也是朱颂姮烂熟于心的章节。
胡善祥贤德无双，只因无子便被废弃，朝野上下无不叹惜。
甚至朱瞻基晚年也曾悔悟，说“此朕少年事”。
而她的两个女儿，朱顺姝和朱颂姮，便是这场废后风波中的受害者。
被废之后，胡善祥带着两个女儿居住在长安宫。
虽未完全被打入冷宫，却也形同幽禁。
趋炎附势者避之唯恐不及，宫中更是见风使舵，母女三人的日子可想而知。
朱颂姮本就体弱，又受了废后的惊惧，身子一直不曾好全。
这次高烧，正是因吹了冷风。
而原主，年仅十岁便在这场高烧中香消玉殒。
朱颂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现在很冷静。
作为一个历史学博士生，她对朱瞻基，胡善祥这些人的命运了如指掌。
她知道宣德帝将在两年后驾崩，八岁的朱祁镇将会**。
她什么都知道。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该怎么办？
“姮儿？”
朱顺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得慌了。
“是不是还难受？姐姐这就去叫太医！”
“姐……姐……”朱颂姮艰难开口。
这具身体病了太久，嗓子几乎废了，说出的话气若游丝，但好歹是出声了。
朱顺姝的眼泪落得更急，连忙俯身贴在她脸颊上。
“哎，姐姐在呢，姐姐在呢。”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是原主记忆里最熟悉的温度。
朱颂姮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
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对面前这个少女毫无保留的依恋。
“水……”她勉强吐出一个字。
朱顺姝慌忙转身去倒水，将朱颂姮半扶起来靠在怀里，小心地喂了几口温水。
又用帕子擦去她额上的虚汗，这才稍稍安定。
“你昏了四天，太医说是惊风入体，内里亏虚。”
朱顺姝低声说着，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阿娘急得整夜诵经，我也……”
“阿娘……”朱颂姮喃喃重复。
胡善祥。
在历史上，这个女人从皇后之位跌落，从此青灯相伴，抑郁而终。
而此刻，这个女人是她在这一世的母亲。
朱颂姮闭着眼，感受着这具弱小身体里残存的温度。
原主残留的意识在告诉她：
阿娘和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们虽过得清苦，但从未亏待过她一丝一毫。
“我要见阿娘。”朱颂姮道。
朱顺姝有些意外，低头看了看妹妹的眼睛。
从前总是怯生生的，像惊惶的小鹿，不敢与人对视。
但现在，虽然还带着病气，却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朱顺姝没有多想，只当是妹妹病中心性有变，温声道。
“好，姐姐这就让人去请阿娘。你乖乖躺着，别乱动。”
她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几句，又回来守在床边。
朱颂姮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一寸一寸地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不算小，但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供着几枝新鲜的海棠。
窗下的案几上摆着几本书，是《女诫》《内训》之类。
书页泛黄，看得出被翻过许多遍。
角落里立着一个酸枝木的妆*台，上面只有寥寥几样首饰。
银簪，素色绒花，一串菩提子。
没有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只有勉力维持的体面。
她魂穿的身份，并非大明朝尊贵的公主，而是一个废后之女。
朱瞻基都未必记得她长相的，可有可无的存在。
朱颂姮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开局不算好。
但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的每个历史节点都是她可以利用的**。
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活下来。
第二件事，见到朱瞻基。
第三件事，让朱瞻基记住她，信任她。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宣德八年，距离朱瞻基驾崩还有不到两年。
两年之内，她要从一个透明公主，变成有话语权的公主。
她必须做到。
上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给了她这个身份，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也许上天也觉得，大明朝的忠臣良将不该死得那么冤枉。
也许是上天终于肯给那些在土木堡流尽鲜血的将士们，一个不一样的命运。
房门被推开了。
朱颂姮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穿着靛青素袍的女子。
她约莫三十出头，发髻上只簪着一支银钗。
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种经过岁月磨砺后的沉静。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布满血丝。
但在看见朱颂姮睁着眼睛的那刻，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姮儿！”
胡善祥快步走到床前，缓缓坐下，用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
“退了。”
她的声音不大，朱颂姮却听出了极力压抑的颤抖。
“可还要喝水？”
朱颂姮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前世她没有兄弟姐妹，母亲早逝，父亲另娶。
她一个人在外求学多年，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
可现在，这个女人用那样深沉的目光看着她，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母亲”。
血缘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即使灵魂已经换了。
这具身体依然会在第一时间回应这个女人的情意。
“阿娘。”
朱颂姮的声音略带哭腔，是这身体的本能反应。
胡善祥的睫毛颤了颤，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阿娘在这儿。”
“姮儿不怕。”
朱颂姮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朱顺姝。
“姐姐，外面的海棠是不是开了？我闻到花香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朱顺姝愣了愣，随即笑了。
“可不是开了嘛。”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二月的冷风裹着花香涌进来。
“等姮儿好了，姐姐带你去看。”
朱颂姮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轻轻眯了眯眼。
宣德八年，公元1433年。
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大明朝，而她才刚刚睁开眼。
宣德八年，二月。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朱颂姮养了七八日，身子骨才渐渐有了些力气。
这七八天里，胡善祥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着她。
白日里朱顺姝帮忙照料，晚间胡善祥便在榻旁的矮几上打个盹。
朱颂姮稍微一动她便惊醒，伸手来探她的额头。
朱颂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绪复杂。
按大明制，废后虽在宫中，但一切待遇皆降。
她不能过问宫中事务，甚至连日常起居都要看孙皇后的脸色。
孙皇后，如今的**孙氏。
永乐二十二年生常德公主朱常姈，宣德二年生皇长子朱祁镇。
母凭子贵，深得帝宠，在后宫中说一不二。
她没有特意针对胡善祥，但也从来不假辞色。
宫里的太监宫女最会看风向，孙皇后不待见的人，自然无人上心。
这些年来，长安宫的日子谈不上凄风苦雨，却也如饮凉水，冷暖自知。
朱颂姮病着的这些天，太医倒是来看了两次，方子也开了。
但药材迟迟配不齐，说是这几日忙着给万寿圣节备办物件，一时周转不开。
朱顺姝听传话的太监这样说，脸色苍白，却也只能低头道“有劳公公”。
朱颂姮躺在床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冷笑，公主要几味药还要看内库房的脸色，这便是没有恩宠的下场。
但她什么都没说。
现在的她太弱了，弱得连大声说话都费力气，走几步路就要喘。
她需要时间养好这具身体后，再谈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