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余乐的故事

来源:cd 作者:多多50000 时间:2026-08-26 02:00 阅读:86
我的叔叔余乐的故事(余安余乐)在线免费小说_完结小说免费阅读我的叔叔余乐的故事余安余乐
哥哥第一次替我收拾残局时,我七岁。那天父亲的木尺还搁在柜台上,我却躲到拱宸桥的石狮子后面,赌哥哥一定会来。后来他真的来了。再后来,这样的事多到,我已经分不清哪一次才算最后一次。
若只看名字,我们本该是最省心的一对兄弟。哥哥余安,我叫余乐。母亲说,安和乐放在一起,就是她这辈子想要的日子。后来家里有没有安乐,不由名字说了算;倒是我每闯一次祸,哥哥的名字就更像一份差事。
那天父亲让哥哥分一箱钉子。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哥哥在木板上排得整整齐齐。我等父亲转身配钥匙,把几堆钉子重新混在一起,又把螺帽套满十根手指,举给门口的孩子看。
木尺落下来时,我从后门钻出去,一口气跑到拱宸桥头,躲在石狮子后面。我赌气想,谁来叫也不回去。
天黑以后,桥上的人渐渐少了。货船从桥洞下经过,发动机声贴着水面往远处滚。我肚子饿得发疼,仍抱着膝盖不动。
来找我的果然是哥哥。他没劝,只把一块凉透的葱油饼递过来,在石狮子旁坐下。
“爸还气不气?”我问。
“气。”
“那我不回去。”
哥哥看着河面:“随你。妈已经在巷口找了三遍。”他说完起身就走。我攥着半块饼追上去,嘴里还含糊地说,不是怕母亲,只是桥上风大。
回到铺子,父亲正往下拉卷帘门。他看见我,手停了一下:“还知道回来?”哥哥从我身后绕进门,一句求情的话也没说。那时我真以为,他生来就是替我把门重新打开的人。
我们家就在拱宸桥北面的一条窄巷里。巷子有没有正式名字,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时找门牌,不靠路名,只说从桥北第三个石库门进去,经过酱油铺,再往里数七户。一下雨,两边檐水同时落下来,煤灰、鱼鳞和泡软的菜叶顺着青石板往运河里走。
运河就在巷口。我小时候觉得那条河宽得没有边。夏天河水发黄,岸边全是水草和晒热的泥腥味;冬天水低,河埠头的石阶结着薄冰。货船贴着桥洞过去,发动机一响,后院的窗纸都会微微发颤。
父亲余有根在桥边守一间五金铺。门脸只有一开间,里面却很深。卷帘门一拉起来,扫帚、铁丝和铝壶挂到门口,木架上摆着灯泡、电池、门锁、钉子和搪瓷杯。父亲鼻梁上那副眼镜断过一条腿,用细铜丝缠着,低头配钥匙时,铜丝会在灯下闪一下。
我和哥哥几乎在那间铺子里长大。哥哥比我大五岁,负责记数、分货、扫铁屑;我负责把纸包折成尖角,在上面画船,再让他重新包一遍。中午四个人围着柜台吃饭,哥哥把肉留到最后,我总先夹最大的一块。母亲提醒我给哥哥留,我嘴上答应,筷子从来没慢过。
那时我不觉得自己占了谁的便宜。我只觉得,家里所有东西本来就会有人替我留一份,闯了祸也总有人来找。
有一年夏天,哥哥从码头废料堆捡到半只轮胎,用麻绳绑好当救生圈。我见他下水,也跟着跳了。桥洞下有暗流,轮胎很快往河心偏。我嘴上不肯喊怕,直到轮胎翻过去,才在水里乱抓。
哥哥游过来托住我的背,自己呛得脸发白。最后是船工伸出竹篙,把我们从水里勾上岸。父亲知道后打断了一根竹条,哥哥挨得更多,因为他是大的。夜里母亲给他擦药,我碰了一下他腿上的红印。他疼得吸气,仍只叮嘱我以后别下河。
我答应得很快,第二年照样去。
挨打后的第二天,哥哥走路一瘸一拐,仍把那半只轮胎拖到后院,用小刀割断麻绳。我蹲在旁边装作不在意,等他进屋,才把一截湿绳捡回来,塞进床底。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哥哥替我挨过的打,也会留下不肯给我看的火气。
父亲一辈子最常说的是“够用就行”。铺子里只开一盏十五瓦的灯,母亲做棉袄要拆旧棉花,哥哥的鞋小了先踩着后跟穿,实在穿不下才轮到我。家里不至于揭不开锅,却没有一样东西能轻易换掉。每一分钱都要交代去处,连多买一块肥皂也要先问还能不能等等。
桥南百货商店的橱窗里摆过一辆红色铁皮汽车。车轮亮得像银子,车门有一道白线。我每次经过都要站一会儿。哥哥问我长大后是不是还玩玩具,我说长大要买真的,最好买十辆,一辆开,九辆摆着。
哥哥认真估了估价钱,告诉我:“这种事未必轮得到我们。”
他不是故意泼冷水。他看事情,总先看脚下有多少路。我却只信另一种道理:只要世上有人买得起,我便不是永远买不起,差别只在有没有找到办法。
学校离桥不远。哥哥的作业常被老师贴在墙上,我却爱在课本边上画车和船。一次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同学们写父母和院子,我写一艘停在桥下的货船。老师批了一句:没有写家。哥哥看完说,船也可以是家,只要写清船上住着谁。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我想要的,正是一艘不必属于任何地方的船。后来在外面换过许多出租屋,我才知道,没有地方等你,和自由并不是一回事。
夜里货船亮着灯从河上经过,我躺在院里听发动机声,猜它会不会一直开到上海,再从上海开到海上。我问哥哥以后去哪里。他说进厂,哪里招人就去哪里;上班、领工资,再往后,他不愿说,蒙上被子叫我睡觉。
我觉得他的以后短得一眼就能望到头。
那晚,一条装木料的船在桥外鸣笛。我光着脚跑到院门边,一直看着船灯消失。哥哥醒来,把自己的薄被扔过来一半,叫我别吹风。铺子里还亮着十五瓦的灯,父亲在核最后一笔账,算盘珠偶尔响一下。
我那时只顾看桥外的船,没想过哥哥也在赶路。他的路很窄:关灯,盖被,把父亲交代的事做完,再去桥头把我领回来。窄归窄,他一天也没有少走。
后来,我在桥边新修的石阶上摔开右眉。福根跑回巷子喊人,哥哥又一次从桥那头跑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会来”这件事,会被我当成一辈子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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