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殓人

来源:cd 作者:金钩云间渡 时间:2026-08-26 22:06 阅读: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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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还乡 | 被裁的白事人
会议室空调打得很足,温砚数了数桌角的铭牌,九个人,平时开周会的规格。今天没人带电脑,也没人带水杯。窗帘半拉着,外头是下午三点半的写字楼天光,白得刺眼。
HR把A4纸一份份发下来,像发试卷。第八页,第三行,黑体加粗:本次架构调整涉及部门整体裁撤,补偿方案按N+1执行。会议室里有人开始抽鼻子,邻座的小周哭出声,纸巾在手里揉成一团,纸屑黏在口红上。
温砚没哭。她把文件折了两折,塞进斜挎包,起身时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温姐,”小周拉住她袖口,“你……不难过吗?”
温砚想了想:“难过。但没用。”
她回到工位,把抽屉里那盆多肉装进纸袋。多肉养了三年,从指甲盖大的一小瓣,长到拳头满,她出差在外地都要拍照给同事看长势。小周追出来,红着眼睛说公司给一个月缓冲期,大家还能在一起上到月底。人事说了,大环境不好,出去也难找,不如再熬一熬。
温砚说:“行。”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走进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看见小周站在走廊那头,手还举在半空。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像什么东西在倒着数。
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难不难过。早上出门前她退了租房群,房东刚涨了三百;手机里躺着上个月的电费催缴单;电脑桌面还开着写到一半的提案——甲方要“丧葬仪式的年轻化表达”。她那时候觉得这个提案荒唐,用了一天一夜想出一个方案:给逝者家属做一支三分钟的短片,把告别拍成纪念。提案没过,公司先没了。
天意弄人的级别。她苦笑一下。
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店员多给了她一颗鱼丸,大概是看她抱着纸袋的样子。她道了谢,没敢说纸袋里是一盆多肉,不是遗物。可这句玩笑梗在喉咙里,自己也没笑出来。
回到出租屋,玄关的信箱里塞着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边角被雨水泡得发皱。寄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温三娘。
温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温三娘是她外婆。临江市老城区那个开殡葬铺子的外婆。那个七岁之前把她带在身边、喂她喝一种苦得皱眉的符水、教她认纸钱香烛的外婆。她们已经七年没联系了。
信封里装着四样东西:一份房产证复印件,地址是临江市槐树街17号;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一本蓝布封面的旧册子,线装,翻开扉页,竖排小楷写着“葬仪禁忌手札”;还有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很老的信纸,淡黄,格子很大。外婆的字一贯如此,笔画瘦硬,像枯树枝。
“砚丫头,铺子给你了。三娘这一生,没给你留金山银山,留了一门吃饭的手艺。你不愿意干也行,卖了铺子,钱够你过几年。就是有一条,别亏待了走的人。活人遭罪,死人不能再遭罪。人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受人摆布,死了,总得让人体体面面走一遭。”
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比前面的字更淡:“你要是怕了,就回来。铺子后头那间房,我一直给你留着。”
温砚的眼泪是后来才落下来的。她先看见快递签收单上的日期,七年前。
七年前。外婆寄出这封信的时候,她还在这座城市里。寄完信,人就没了音讯。温砚后来才知道,外婆是接了一单生意,说是去趟城郊,再没回来。邻居们说她走了,不知去了哪,铺子就关着。七年,够一株多肉长满盆,够一家公司从上市到倒闭,够一个人把她以为早就丢掉的过去,原封不动地寄回来。
她翻到信封背面。收件人地址是自己住了三年的出租屋,一个字没差。那家快递公司早就倒闭了,包裹在某个积灰的仓库里躺了七年,不知怎么又被人翻出来,按着老地址送了一趟。寄件人的手机号是空号,邮资还是当年的一块钱。这封信兜兜转转,还是找到了她。
温砚记得七岁那年被父母接走,外婆站在铺子门口,一身靛蓝布衫,手腕上的银镯子晃着冷光。她没哭,也没拦,只是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以后要是怕了,就回来。”
温砚那时候不懂这句话。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灰扑扑的影子;怕半夜醒来窗台上坐着的模糊轮廓;怕外婆递过来的那碗又苦又涩的符水。那水颜色很淡,像泡过头发灰,外婆说喝了能看见该看的东西,也能避开不该招惹的东西。她捏着鼻子喝完,苦得整个晚上都在做梦,梦见一条很长的河,河对岸站着人影,看不清脸。她跟着父母坐上长途车,头也没回。走了之后才听说,外婆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
现在她二十八。她总是忘记自己多大。
她打电话给公司人事,说放弃缓冲期,下周一就走。人事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主动提前走的人。
“温砚,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赔偿金……”
“按合同来。”
她挂断电话,把房产证复印件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照片——是外婆。照片里外婆站在铺子门口,还是那身靛蓝布衫,身后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温记收殓。收殓。温砚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陌生得发苦。
临江市,槐树街17号。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去临江的长途车。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变矮,楼房变成平房,广告牌变成老字号招牌。到临江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她站在车站门口,闻到了那种阔别多年的味道——潮湿的、带着香火气的、属于老城区的味道。
槐树街不难找。出了车站往南走两条巷子,拐角处一棵老梧桐,树冠把半条街罩在阴凉里。17号,两扇黑漆木门,门环上积着厚厚的灰。门楣上那块招牌还在,“温记收殓”四个字,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底。
温砚用那把缠着红绳的钥匙开了门。锁芯涩得厉害,她拧了两下,锈屑簌簌地落下来。门轴发出一声漫长的“吱呀”,像是这屋子七年来头一回叹气。
屋里比她想的还旧。前厅是卖香烛纸钱的地方,柜台上一层灰,账本、秤杆、一捆捆的黄纸码得整整齐齐,蒙着白布。墙上有几张泛黄的符纸,边角卷起来。空气里有一种非常淡的味道,香灰、樟脑,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像老棉布晒过太阳又受了潮。
后院的院子不大,一棵石榴树,树下一个石缸,缸沿积了半缸雨水,水面漂着落叶。靠墙一排平房,一间是工作间,一间是灶房,最里头那间,门框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
温砚推门进去。床铺得很整齐,被褥叠成豆腐块,枕头上搭着一件叠好的靛蓝布衫。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牛皮面笔记本,摊开着,是一本账。
她走过去看。账本写得很细,某年某月某日,**某户,入殓一单,收钱若干。字迹和信上一样,瘦硬,一笔一划。从三十多年前记起,一直记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十二,后面的字没有写完,笔迹忽然断了——
“三月十二,最后一单。收殓人,殁者,女,年纪约莫——”
那个“约莫”后面,是一个没写完的墨点。笔尖大概在纸面上顿了很久,然后被主人拿走了。
温砚看了很久,伸手合上账本。指尖触到牛皮封面,凉的。
她转身,看见床头柜内侧还放着一个木头盒子,没锁,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银镯子。镯子很旧,表面錾着细密的花纹,像是缠枝莲,又像是别的什么,看不太清。拿起来的瞬间,温砚的指尖忽然一麻——
镯身似有似无地温了一下,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呵了口气。她下意识捏紧了镯子,头顶那串风干的艾草“啪”地一声,从绳子上断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碎成几截。
与此同时,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方才还是大晴天,这一瞬,云层沉得像浸过水的旧寿帐,连院角石榴树的影子都模糊了。
温砚握着镯子,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心在冒汗,后背发凉——那个久违的感觉回来了,像很小的时候,外婆抱着她坐在院子里,夜风一起,她说“砚丫头别怕,那是路过的人”。
“哐当”一声,前院传来动静。一个脑袋从铺子门口探进来,圆脸,穿围裙,围裙兜里露出半卷红纸,指甲缝里沾着红纸屑。
那人看见她,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人回来了?!哎呀我滴个老天爷——”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进来,嘴里不停:“我是隔壁满记纸扎的阿满!您外婆的老邻居!您一进门我就瞧着像,那眉眼,那侧脸,和三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哎您这是……回来继承祖业?”
温砚握着镯子,半晌,说:“……我先看看铺子。”
阿满热情得像过年:“看!您随便看!我给您说,这条街就数温记**好,坐南朝北,上风上水,就是七年前三娘一走,铺子关门,这条街的魂儿都没了——哎您怎么回来的?坐车?吃饭了吗?我店里刚烧了热水——”
“阿满。”
“哎!”
“那只镯子,”温砚抬起手,银镯在傍晚的灰光里泛着钝光,“你认识?”
阿满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忽然有点变:“认得。三娘贴身戴的,几十年没离过手。她走那年,这镯子……好像是没带走。”
温砚没说话。窗外天色更暗了,院里的石榴树被风一吹,簌簌地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镯,忽然觉得它沉得不像一只镯子。
入夜,她铺好床,躺在里屋那张外婆睡过的床上。床板硬,被褥有樟脑味,头顶的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她翻了个身,那只银镯就放在枕边,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外婆睡这张床的时候,镯子是不是也放在同一个位置?她想着想着,眼皮发沉。
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哑的,带着哭腔,像是已经哭了很久。
“喂……请问是温记收殓铺吗?”
温砚坐起来,声音清醒得不像刚睡过:“是。”
“我……我妈生前念叨过温记,说槐树街那家铺子的师傅手艺好,也心善……”女人抽噎了一下,“我妈今天走了……寿衣都备好了,可是她……”
“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女人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她眼睛怎么都合不上。”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一挂夜里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又归于寂静。温砚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上的花纹。那花纹在黑暗中似乎微温了一下,又凉下去。
“行。”
她说,“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还有一个小时,就到第二天了。她掀开被子下床,弯腰从行李箱里翻出外套,想了想,又折回床头,把那只银镯子戴上了。镯子有些大,挂在腕上晃,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
床头那本蓝布封面的手札,在夜色里静静躺着。封面上隐约有一行小字,被磨损得只剩几个笔画——那像是外婆最后留给她的东西,又像是这扇旧门锁上之后,等着她亲手推开的第一道门。
温砚低头看着腕上那圈银镯。黑暗中,花纹似乎又温了一下。她想起电话里那句话——她眼睛怎么都合不上。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院门哐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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