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山冰秋

我天生体弱，太医断言我活不过二十五岁。

可夫君偏不信。

婚后十年里，他散尽家财为我求药，从京城跪到雪山，又从江南寻到苗疆。

我病得最重那年，连汤药都咽不下去，他便一勺一勺含温了喂我。

府里人都劝他另娶。

裴容只抱着我，红着眼让他们滚出去。

「她一日是我的妻，我便守她一日。」

后来我听说，有盏轮回灯能改前尘。

点灯的人要折去来世半数寿命，换一场重来。

我想着若能回到未嫁时，便离裴容远远的，让他去娶个康健长寿的姑娘。

灯火灭尽时，我死在他怀里。

再睁眼，春宴上花影摇晃。

裴容正站在廊下，身旁是他前世早早错过的青梅。

他看见我，神色却平静许多。

「沈姝，婚约作罢吧，我想娶她。」

裴容说完那句话时，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上，烫出一片红。

廊下的人都静了。

林晚窈站在裴容身侧，眼眶微红，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袖口，明明没有说话，却已经占尽了委屈。

裴容看着我，语气放得很慢：「沈姝，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晚窈这些年吃了很多苦，我不能再负她。」

我垂眼看着手上的红痕。

真疼。

可这疼又很新鲜，至少我还能自己低头看，还能自己抬手擦掉茶水。

前世最后几年，我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裴容怕我夜里冻着，在床边守了整宿，见我醒了，就把我的手放进他掌心里暖着。

那样好的人，如今站在我面前，亲口求我成全他和另一个姑娘。

我该难过的。

可我想起轮回灯烧尽前，神明问我可会后悔，我那时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求的，不就是这一日吗？

我把茶盏放回案上，朝他点了点头：「好。」

裴容怔住。

林晚窈也愣了一下，脸上的泪珠停在腮边，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周围几个贵女互相看了看，神色里全是惊讶。

裴容往前走了一步，「你听清楚了？」

我抬头看他，「听清楚了，裴世子要娶林姑娘，我愿退婚。」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我这句话让他不大舒服。

林晚窈很快反应过来，走到我面前，低声开口：「沈姐姐，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你，可我和阿容哥哥自小相识，若不是当年林家出事，我本该早早与他定下婚约。」

我看着她。

她脸生得很漂亮，肩背纤细，站在裴容身边时，病弱里带着一点惹人护着的娇怯。

康健长寿的姑娘。

其实也未必非要多强壮，只要不用半夜疼醒，不用吞不下药，不用让裴容把十年光阴耗在病榻边，就已经很好。

我朝她笑了一下，「林姑娘不必同我说这些，婚约既然作罢，往后你们如何，与我无关。」

林晚窈脸色微僵。

裴容的神色更冷了些，「沈姝，你从前不是这样讲话。」

从前？

从前的我见他咳一声，都要差人送药。

见他衣裳薄些，就把自己的手炉塞给他。

他来沈府，我总提前半个时辰坐在廊下等，父亲说女儿家该矜持，我嘴上应着，转头还是往门口跑。

这一世才刚回到春宴，我还没来得及对他好。

他倒先嫌我退得太快了。

我把虎口上的茶水擦干净，「人总会变的。」

裴容定定看着我，眼里多了几分我看不懂的情绪，「退婚不是小事，你别赌气。」

我摇头，「没赌气。」

他唇线绷直。

我站起身，朝主厅方向看了一眼，「今日人都在，正好请长辈做个见证。裴世子若急着娶林姑娘，明日便来沈家取回庚帖吧。」

话落下，裴容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晚窈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眼泪终于落下来，「阿容哥哥，沈姐姐还是怨我。」

裴容低头看她，眼神软了些，再看向我时，又添了责备。

我忽然有点想笑。

幸好。

幸好我死得早，还来得及亲眼看清，少年的裴容也会这样护人。

他前世护过我十年。

这一世，先护了别人。

也算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