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糖的新书

我成了八代单传的闺女------------------------------------------，我满月宴那天，整个青丘山的狐狸都来送礼了。。我们一家早就从青丘搬出来，在人间隐姓埋名住了百来年，哪来的什么青丘狐狸。但我娘说得有鼻子有眼——东山头的白狐大婶送了三个野鸡蛋，用干草垫着，说是给我补身子用的；西山坳的灰狐婆婆连夜赶了一件小袄，针脚细密，上头绣着小狐狸的图案；连常年不出洞的老黄狐都托人带了一株灵芝，根须齐全，用红布包着。，眼睛亮亮的，手里拿着那件小袄在我身上比划。“你看看这针脚，”她把小袄举到我眼前，“灰狐婆婆眼睛都快瞎了，还熬了三个晚上给你做的。”，瞪着眼睛看那件小袄。确实绣得好，小狐狸活灵活现的，尾巴翘得老高。，用那根粗得像胡萝卜似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脸。“闺女，”他喊一声，眼眶就红了，“爹的**子，爹的小祖宗，爹的心肝宝贝疙瘩……”：“爹，你挡着光了。”：“滚蛋。”。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爹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就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爹，我给小妹熬的骨头汤，趁热……”，看了他一眼，表情一言难尽：“她才满月，你让她喝骨头汤？”，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四哥、五哥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一个个跟门神似的，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我三哥今年十九，长得最像我爹，浓眉大眼的，这会儿正咧着嘴冲我笑。我四哥十七，是个闷葫芦，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眨都不眨。我五哥最小，才十二岁，个子还没长开，踮着脚尖往里看，急得直扒拉前头几个人的衣裳。“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别挤！”
“哥，你挡着我了！”
我娘端着碗进来，看见这阵仗，抬脚就踹。
“都给我让开，挡着风了。”
五个哥哥哗啦啦散开，又挤在另一边窗户那儿，继续往里看。窗户纸被他们挤得呼啦呼啦响。
我娘坐下来给我喂奶。我一边吃奶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我爹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东西都备齐了？”
我大哥点头：“齐了，按您说的，六桌席面，鸡鸭鱼肉都是今早现买的。”
“请帖都送了？”
“送了，左邻右舍都送了，镇上的几个老主顾也送了。”
我爹嗯了一声，又叮嘱：“低调点，别张扬。”
“知道了爹。”
我继续吃奶，心里琢磨着这些话。从他们的对话里，我大概拼凑出了我们家的现状：我们一家是狐族，不知道多少年前从青丘搬出来的，在人间住了百来年，早就跟普通人类没两样了。我爹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我娘在家操持家务，五个哥哥各有各的事——我大哥跟着我爹管铺子，我二哥在码头扛货，我三哥跟着人学木匠，我四哥在山里砍柴，我五哥还在镇上私塾念书。
听起来都是正经人家的正经营生。
而我，作为八代单传的闺女，刚出生就成了全家的眼珠子、**子、心肝宝贝疙瘩。
说实话，压力挺大的。
喂完奶，我娘把我竖着抱起来，轻轻拍我的背。我趴在她肩上，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她的手掌温热，一下一下拍着，舒服得我想睡觉。
“**，”我娘忽然开口，“你说青丘那边，会不会来人？”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来就来吧，总归是亲戚。再说咱们搬出来这么多年了，他们还能怎么着？”
我娘叹了口气：“我就是怕……怕他们想把囡囡要回去。”
我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要回去？回哪儿？青丘？
我爹走过来，站在我娘旁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指粗粝，有厚厚的茧子，但动作很轻很轻。
“不会的。”他说，“八代才出这么一个闺女，谁也别想带走。”
我娘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趴在她肩上，心里乱七八糟的。原来我不仅是八代单传的闺女，还是个可能被“要回去”的闺女？这青丘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把我要回去？
这些问题没人回答我。我只是个刚满月的奶娃娃，连话都不会说，除了吃奶睡觉，什么也干不了。
算了，爱咋咋地吧。
我打了个哈欠，趴在我娘肩上睡着了。
满月宴
满月宴那天，天还没亮我娘就把我弄醒了。
她给我换上一身大红色的小衣裳，料子软和得很，上头绣着金色的福字纹。又给我裹上大红襦袢，襦袢外边还系着一条红绸带，打了个蝴蝶结。
“我们囡囡真俊。”她把我举起来端详了半天，眼眶又红了。
我娘这眼眶红的毛病，我是真怕了。她一看我就红眼眶，一看我就红眼眶，弄得我总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
我爹在旁边**手转圈，转得我眼晕。
“**，你别转了。”我娘说。
“我不转，我不转。”我爹嘴上说着，脚下还在转。
我大哥推门进来：“爹，客人都来了，在院子里坐着呢。”
我爹深吸一口气，走到我娘面前，把我接过去抱着。
“走，出去见客。”
我被抱着出了屋子。
院子里摆了六桌，坐得满满当当的。左邻右舍都来了，有我认识的——东院的王婶子，西院的李大爷，对门的赵木匠；也有我不认识的——大概是我爹在镇上的朋友，和我娘那边的几个亲戚。
我爹抱着我站在廊下，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今天是小女满月的好日子，多谢大家赏脸……”
他话还没说完，下面就有人喊起来：“**，别整那些虚的，快把闺女抱过来让大伙瞧瞧！”
我爹笑着走下去，抱着我挨桌转。
“哎哟，这闺女长得可真俊！”
“瞧瞧这大眼睛，跟她娘一模一样！”
“**家可算是有闺女了，这可是祖上积德啊！”
“让我抱抱，让我抱抱——”
我被人抱来抱去，脸被人捏了不下二十回。上辈子被七大姑八大姨支配的恐惧，这辈子又来了。我生无可恋地瞪着屋顶，琢磨着怎么装哭好让我娘把我解救出来。
王婶子抱着我，啧啧称奇：“这孩子眼睛真亮，一点都不怕生，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大爷凑过来看，捋着胡子点头：“面相好，是个有福的。”
赵木匠的媳妇在旁边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说：“可不是嘛，八代单传的闺女，能没福气？”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配合她们笑一个，忽然听见院子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推开院门，大摇大摆走进来。领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官袍，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谁是这家的主人？”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
我爹赶紧把我塞给我娘，迎上去陪着笑脸：“是我是我，这位官爷，不知有何贵干？”
那尖嘴猴腮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算你走运，贵人路过此地，听说你们家今儿办满月宴，过来讨杯酒喝。”
他往旁边一闪，露出身后的人来。
那是个少年。
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站在那群官差中间，跟一群土鸡里站了只白鹤似的。
他长得很……好看。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对，上辈子也没见过。那种好看不是那种脂粉气的好看，是眉眼间自带一股清贵之气，往那儿一站，整个院子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王婶子手里抱着的孩子差点掉下来，李大爷的茶碗“咣当”掉在地上，赵木匠的媳妇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我娘抱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了。
我一愣，抬头看她。我**脸色有点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襦袢，攥得紧紧的。
那少年已经走了进来，对院子里的宾客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是……”他开口，声音清清朗朗的，跟山涧里的泉水似的。
我爹赶紧说：“回贵人，这是我家小女，今日正是她的满月宴。”
“女孩？”少年的眼睛亮了亮，走了过来。
我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退得很快，抱着我往后缩了半步。
少年好像没注意到，径自走到我娘面前，低头看我。
他离得近了，我能看清他的眉眼。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是那种干净的、清冽的香，像雪后的松林。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想往我娘怀里缩一缩，奈何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干瞪着眼跟他大眼瞪小眼。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就跟三月里的桃花似的，灿烂得有点晃眼。
“有意思。”他说，“这么小的狐狸，倒是头一回见。”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说什么？
狐狸？
他怎么看出来的？！
我**脸色彻底变了。她抱着我的手开始发抖，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我爹一步跨过来，挡在我娘前面，陪着笑脸说：“贵人真会说笑，小女只是个普通婴儿，哪里是什么……”
“普通的婴儿？”少年歪了歪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你确定要跟我说这个？”
我爹的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那些宾客都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王婶子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李大爷的茶碗也不捡了，赵木匠的媳妇嘴里的瓜子皮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
我大哥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动了位置，不动声色地把那少年围在了中间。我二哥的拳头攥紧了，我三哥挡在通往屋子的门口，我四哥站到了我娘身后。
少年却好像完全没察觉似的，自顾自地看着我，还伸手**我的脸。
我娘抱着我躲开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快，抱着我往旁边一偏，少年的手就从我脸侧擦过去，落了空。
少年的手顿在半空，愣了愣，然后收回去，笑了笑。
“别紧张，”他说，声音还是清清朗朗的，带着点笑意，“我就是觉得好玩。这么小的狐狸崽子，毛茸茸的，多可爱。”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比我家那些兄弟姐妹可爱多了。”
我：？？？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较？
少年又看了我一眼，忽然转头对那个尖嘴猴腮的人说：“去，把我带来的那块玉佩拿来。”
那人一愣：“殿下，那块玉佩是……”
“让你拿你就拿。”少年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下。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我感觉我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殿下？什么殿下？哪个殿下？这年头能被称为殿下的，除了皇帝的儿子还有谁？
我**呼吸都停了。我爹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那人已经小跑着出去，很快捧着一块玉佩回来了。那玉佩用红绸托着，成色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少年接过来，递到我爹面前：“给她的满月礼。”
我爹看着那块玉佩，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这……这太贵重了，小民不敢收。”
“让你收你就收。”少年把玉佩往我爹手里一塞，“我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
他塞完玉佩，又低头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玩笑，是一种很认真的、很深的东西。
“好好养着，”他说，“等长大了，我来看你。”
然后他就走了。
带着那群官差，呼啦啦地来，呼啦啦地走，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人，和那块烫手山芋似的玉佩。
我爹捧着那块玉佩，手都在抖。
我娘抱着我，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王婶子才小声问：“**，那……那是谁啊？”
我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李大爷捡起茶碗，手也在抖：“那个，那个殿下……是那个殿下？”
没人回答他。
过了好一会儿，我大哥才凑过来，小声问：“爹，现在怎么办？”
我爹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我娘抱着我跟进去，把门关上。
外面宾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应该是我大哥他们在打发。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玉佩
我爹坐在桌边，看着那块玉佩，一言不发。
我娘把我放在床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我爹粗重的呼吸声。外头偶尔传来一两声宾客告辞的说话声，很快又消失了。
过了很久，我娘才开口。
“是他。”她说，声音很轻。
我爹点点头。
“那个殿下。”我娘说，“是皇帝的儿子。”
我爹又点点头。
“他看出来了。”我娘说，“他看出来咱们是狐族。”
我爹终于开口了：“他不仅看出来了，他还知道咱们是从哪儿来的。”
我娘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爹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厉害：“那块玉佩，你看清楚没有？”
我娘凑过去看了看。烛光下，那块玉佩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一只九尾狐，栩栩如生。那狐狸的眼睛特别有神，尾巴翘得老高，每一根毛发都刻得清清楚楚。
我**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她声音发颤，“这是青丘的东西？”
我爹点点头：“这是青丘王室的东西。那个少年，他不是普通的人类皇子。他身上，有青丘的血脉。”
我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青丘王室？血脉？什么跟什么？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等长大了，他来看她？”
我爹没说话。
我娘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冰凉。
“他看上咱们闺女了。”她说，“他看上她了。”
我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我。
我被他们看得浑身发毛，恨不得现在就开口说话告诉他们别瞎想我才满月怎么可能被人看上。
但我不会说话。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爹和我娘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叹了口气。
“收拾东西。”我爹说，“马上走。”
我娘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包袱。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把里面的衣裳一件件往外拿。她的手很快，叠都不叠，直接往包袱里塞。
我爹走到床边，把我抱起来，用襁褓裹紧。他的动作很轻，但很急，裹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门被推开了，我大哥冲进来。
“爹，都安排好了，马车在后门等着。”
我二哥跟着冲进来：“爹，干粮和水都备好了。我让老五去买的烧饼，买了二十个，够吃好几天的。”
我三哥挤进来：“爹，银子带够了吗？我再拿点。我把床底下的那个罐子挖出来了，里头有二十两。”
我四哥最后一个冲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爹，那小子又回来了！”
我爹一愣：“哪个小子？”
我四哥喘着气：“那个殿下！他又回来了！还带着人，说是要给小妹送衣裳！我亲眼看见的，他带着几个人，抬着箱子，已经走到巷子口了！”
我爹的脸色变了。
我**动作停了。
整个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我听见我爹说了一句话。
他说：“跑。”
夜奔
我爹这个“跑”字一出口，全家就跟炸了窝似的动起来。
我娘一把将我从我爹怀里接过去，裹进襁褓里，系在胸前。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我后来才知道，这是狐族逃命的基本功。
我爹抄起那块玉佩，往怀里一塞，顺手把桌上还没来得及收的银锭子也扫进去了。我大哥冲到门口张望了一下，回头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外头没人。我二哥和三哥一人扛起一个包袱，包袱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我娘刚收拾的衣裳和家里值钱的东西。我四哥从墙角翻出来一把**，别在腰上，又去拿我五哥的书箱。
“别拿那些！”我爹低喝一声，“拿干粮！”
我五哥扔下书箱，跑去厨房，把刚买的二十个烧饼全塞进一个布袋里，往脖子上一挂。
前后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我们一家九口——对，算上我九个——已经从后门溜出去了。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一点昏黄的灯光。我大哥在前面带路，他走得很急，但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我二哥和三哥扛着包袱跟在后头，我四哥断后，手里攥着那把**。我娘抱着我走在中间，我爹护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
我五哥最小，跑得慢，挂着一袋子烧饼踉踉跄跄跟在最后。我四哥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拉到前面去。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很不起眼的那种，青布车帷，木头轮子，看起来跟镇上拉货的车没什么两样。
我大哥掀开车帷，我娘抱着我钻进去。我爹跟着进去，我二哥三哥把包袱塞进来，然后挤进来坐下。我四哥把**收起来，拉着我五哥上了车。
“驾！”我大哥一甩鞭子，马车动起来。
马车不大，挤了九个人，跟罐头似的。我被夹在我娘和我爹中间，动弹不得。我**胸口很热，心跳得很快，隔着襁褓都能感觉到。
我五哥被挤在最边上，半个身子都快掉出去了。我四哥伸手把他拽回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马车越跑越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我透过车帷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黑黢黢的屋檐飞快地往后掠。
“他追上来没有？”我娘问。
我大哥趴在车窗边往后看，声音压得极低：“没看见，应该……应该没追上来吧？”
我爹没说话，只是撩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下巴绷得紧紧的。
马车继续跑。出了镇子，上了官道，一路往北。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马车前头挂的一盏风灯摇摇晃晃，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没有人说话。
只有车轮声，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我娘抱着我的手一直没松过。她的手心出了汗，湿漉漉的，但抱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不舒服地动了动，她立刻低下头看我，眼神紧张得像是怕我碎了。
“囡囡乖，”她轻声说，“没事的，没事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慢慢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马车停了，停在一片树林子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我娘抱着我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我爹站在旁边，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我大哥他们把马解下来，牵到旁边的小溪边喝水。
“歇半个时辰，”我爹说，“吃点东西，继续赶路。”
我娘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我放在腿上，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我娘准备好的尿布和一小罐羊奶——她早就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她给我换了尿布，又喂我喝羊奶。羊奶是温的，应该是用怀里的体温捂热的。我一边喝一边打量周围。
这是一片我不认识的林子。树很高，很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林子里很静，除了鸟叫声和溪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爹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又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眉头还是拧着的。
我大哥走过去，小声问：“爹，咱们往哪儿走？”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往北，进山。找个偏僻的地方，先躲一阵子。”
“躲多久？”
我爹没说话。
我大哥也没再问。
歇了半个时辰，我们又出发了。这回我爹没往大路上走，专挑小路、山路，绕来绕去的，把我这个不晕车的人都绕晕了。我娘抱着我，一路上几乎没合眼，隔一会儿就摸摸我的脸，确认我还活着。
我大哥他们轮流赶车，困了就换人，昼夜不停地跑，连饭都是在车上吃的干粮。
就这么跑了三天，我们到了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
这地方不大，藏在大山里头，进出只有一条路，偏僻得很。镇子依山而建，房子都是石头垒的，街道窄窄的，两边种着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柿子。
我爹说，这地方适合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我们在镇上租了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住九个人是挤了点，但总比在马车里挤着强。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一棵枣树，还有一小块菜地，种着些葱蒜青菜。
我爹去镇上找了份账房的活儿，在东街的粮铺里帮人记账。我大哥他们几个大的也各自找了事做——我二哥去码头扛货，我三哥跟着镇上的木匠当学徒，我四哥去山里砍柴卖，我五哥重新进了私塾念书。我娘在家照顾我，顺便给一家人做饭洗衣。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但我知道，这碗白开水的底下，藏着暗流。
因为我娘每天晚上都会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她的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她会伸手摸摸我的脸，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因为我爹每次从镇上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有没有什么消息”。虽然他问的是镇上的事，但我看见他的眼睛总往门口瞟。他的眉头，从那晚起就没舒展过。
因为我大哥他们几个，每次出门前都会互相叮嘱一句“小心点”，回来后会凑在一起嘀咕半天，声音压得极低，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我二哥的拳头经常攥着，我三哥的木匠活干着干着就停下来发呆。
他们都在害怕。
害怕那个人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