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妈妈姗姗来迟。

她甚至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刚才在台上致辞时弄乱的衣领，才不紧不慢地走下地下室的台阶。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声一声，节奏稳得很。

她站在冷库门外，双手抱胸，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刻薄的表情。

急救医生正在做最后的记录，爸爸跪在我身旁，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握着我已经僵硬发青的手指，整个人一声不吭，肩膀却抖得厉害。

妈妈扫了一眼这个场面，嘴角往下撇了撇。

“行了，别演了。”

她对着爸爸的背影说了这么一句。

爸爸没动。

她又把目光转向急救医生，脸上挤出一个客气但疏离的笑容。

“医生，您可别被她骗了。”

“这死丫头，从小就爱演戏，感冒发烧都能给你演出个快死的样子来。”

“估计就是嫌活儿累，想偷懒，在地上躺一会儿。您可千万别被她吓着了，回头还得赔您出诊费。”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名经验丰富的急救医生，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她。

医生被她这番毫无人性的话彻底激怒了。

他是干这行十几年的老人了。车祸现场、火灾废墟、**的、溺水的，什么惨状没见过。

但一个母亲站在亲生女儿的**旁边说出这种话，他还是头一回碰到。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掉盖在我脸上，用来保护现场的塑料薄膜。

“演戏？”

“那你自己好好看看！”

我那张呈现出死鱼般灰白、布满凝固血污和冰霜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

医生指着我那双已经彻底散开，再也无法聚焦的瞳孔，对着门口的妈妈怒斥：

“你见过谁演戏能把瞳孔演到扩散的？！”

“你见过谁装病能把自己活活冻死的？！”

“你们这群人，简直是草菅人命！”

妈妈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两步，仿佛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她死死盯着我的脸，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和恐惧。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一步步挪到****旁边。

“扑通”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角落里，张阿姨看到情况不妙，眼神慌乱，想要趁乱用脚把地上那块被她踩烂的巧克力踢进旁边的下水道里。

爸爸的眼睛尖得像鹰。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

一把攥住她的头发，整个人被他拎起来，后脑勺直接怼上了冷库内壁。

那面铁壁上还挂着一层薄冰，张阿姨的后脑撞上去，冰渣子簌簌往下掉。

“你想干什么？！”爸爸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张阿姨的嘴唇哆嗦着，脸上那点血色全没了。她想开口解释，但对上爸爸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全碎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

比怒火可怕多了。

妈妈终于伸出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摸一摸我的脸颊。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寒，像电流一样刺痛了她的掌心。

也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啊……！！！”

她猛地爆发出凄厉的嚎叫。

像是疯了一样，用力摇晃着我早已僵硬的肩膀。

“林沐！你给我起来！”

“你不是最会装吗？你给我起来啊！”

“妈妈让你起来！你听见没有！”

我的灵魂在半空冷冷地看着她。

这迟来的崩溃和嚎哭，在我看来，只觉得无比虚伪和可笑。

人死不能复生。

现在才来后悔，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