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墟中的清醒------------------------------------------，林远瘦了四斤。——方便面虽然难吃，但饿不死人。瘦是因为他几乎没有睡觉。白天跑采购、查资料、做实验准备，晚上进入意识空间做万倍速模拟，一天当三天用。，都是趴在实验台上打个盹就醒了。每次醒来后脑的伤口都会隐隐作痛，他不去管它，灌一杯凉透的浓茶，继续干活。，他终于做完了所有准备工作。——这和他平时的习惯截然不同。林远是个"有序的混乱"型的人，实验台上永远堆满了各种东西，烧杯、镊子、样品袋、记号笔、纸巾、手机充电线，乱七八糟地摆在一起，但他总能准确地在十秒内找到想要的那个。但现在，实验台上只剩下他即将用到的那些东西：电子天平、研钵和研杒、压片模具、手套箱、烧结炉的控制面板。，审视着自己的工作台，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是所有手机都死了，一些有较好电磁屏蔽设计的型号在风暴中幸存下来，他的华为Mate 60就是其中之一。4G信号时有时无，Wi-Fi基本没用（路由器都烧了），但短信和电话偶尔能打通。。"你好，我是华夏理工的林远，之前**的*i₂O₃到了吗？"，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到了到了，但是快递现在不太正常，你要是自己来拿最快。""地址在哪？""城南工业区，光明路127号，宏达化学试剂。你来的话打我电话，我在店里。""好，今天就来。"，看了一眼电子天平旁边那排整齐摆放的试剂瓶——CuO、SrCO₃、CaCO₃，都是从实验室现有库存里借来的。唯独缺的*i₂O₃（氧化铋），就是他这次要买的东西。
氧化铋本身不贵，高纯度的也就几百块钱一公斤。但对他来说，这二十克氧化铋是整个室温超导实验的关键材料之一——它是铜氧化物超导体中实现高临界温度的核心掺杂元素，没有它，一切免谈。
他背起背包，走出实验楼。
校园里比风暴过后的第一天更有秩序了一些。学校启动了应急预案，食堂正常供餐（用的是燃气灶），图书馆的备用发电机在运转，但电力仅够照明和基础设备使用。学生们的恐慌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至少那些手机活过来的人不再那么焦虑了——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远骑车出了校门。
公交系统恢复了部分运营，但班次很少，他骑的是实验室楼道里那辆落满灰的共享单车，链条生锈，骑起来嘎吱嘎吱地响，像一只老狗在喘气。
从学校到城南工业区有十公里。他骑了四十分钟。
路上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城区的电力恢复得很不均衡——商业区和**机关附近的电力最先恢复，但很多居民区仍然一片漆黑。路边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餐馆在营业，门口挂着临时接的蓄电池供电灯泡，昏黄的光照在门脸上，像疲惫的眼睛。
交通信号灯全部失效，十字路口由**手动指挥。林远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到四个方向的车辆挤成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站在路中间，吹着哨子，手势幅度很大，额头上全是汗。
还有人在路边摆摊卖东西——手摇发电机、蜡烛、打火机、收音机、干电池，凡是能卖的都摆出来了。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充电宝，手写一块纸板："充满电，50元一个。"
林远没有停留。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拿到*i₂O₃，回实验室，开始做样品。
宏达化学试剂的门脸不大，夹在两家关门的五金店中间，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但"化学试剂"四个字还是能认出来。
林远推门进去。
店里的面积不大，但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各种试剂瓶按照元素周期表的顺序排列，从氢到*，像一面化学版的图书馆。空气中有一股试剂特有的、淡淡的化学品气味，不算难闻，但有一种让人精神微微一振的刺激感。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看一本封面卷了边的化学手册。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镜上缘看了林远一眼。
"小林？"
"嗯，周叔好。"林远认出了他——这个老头姓周，跟保安老周没关系，是试剂店的老板，林远本科时候就经常来他这里买试剂。
"你要的*i₂O₃我给你留好了，"周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棕色玻璃瓶，放在台面上，"20克，高纯度，4N的。"
林远拿起瓶子看了看，标签上写着品名、纯度、批号、有效期，一切规范。他把瓶子放进背包里，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八十块。"周叔说。
林远转了转手机，9G信号没有。他翻了翻口袋——现金。
他掏出一张一百元的纸币，递过去。
周叔找了二十块，把钱在柜台上码齐，然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林远：
"你们搞材料的，这几天买*i₂O₃的人不少。"
林远把钱收进口袋，动作顿了一下："是吗？"
"嗯，昨天来了两个，前天来了一个，都是你们学校的。"周叔用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一个是中年人，应该是老师，另一个看着跟你差不多大，博士生模样。"
"他们买去做什么，您知道吗？"
"我一个卖试剂的，哪知道他们做什么。"周叔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不过我猜……跟那次太阳风暴有关吧？超导材料，对不对？"
林远看了他一眼。
周叔摊开双手："我虽然只是个卖试剂的，但我卖了三十年了，什么方向火起来，我第一个知道。*i₂O₃是铜氧化物超导体的标准掺杂材料，这几天突然一堆人来买，不是冲着超导去的才怪。"
林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周叔消息真灵通。"
"活到老学到老嘛。"周叔摆了摆手，"不过我多嘴说一句——你们这些搞科研的小年轻，动作要快。谁先做出东西来，谁就占住了位置。科学这行，不等人。"
林远背上背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
"谢谢周叔。"
"不用谢，做生意嘛。"周叔重新低下头看手册，头也不抬地说了最后一句，"下次再来，给你打折。"
林远出了门，骑上共享单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往回走。
周叔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其他人也在做类似的研究。
这不是意外——铋系铜氧化物高温超导体并不是什么冷门方向，全球有很多研究组在做，只是大家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临界温度。目前最好的实验结果在液氮温度（77K，约零下196摄氏度）附近，离室温（约300K）差了整整223度。这个差距，在超导物理里，就是一道天堑。
但林远拥有的是系统给的、远超当前人类认知水平的配方。
他有先发优势。但这个优势是有保质期的。
如果其他研究组通过不同的路线也实现了室温超导——哪怕比他晚一个月——那他的先发优势就会被大大削弱。科学发现只认第一，不认第二。
先做出来。先发表。先申请专利。
他在心里重复了三遍，像一个士兵在上战场前默念战斗指令。
回到实验室，天已经快黑了。
林远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实验室里的陈浩打发走。
陈浩是同组的研三师兄，二十七岁，壮实，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弥勒佛。但实际上这人是出了名的"实验室钉子户"，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三点，早上九点又准时出现，林远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在实验室里安了床——事实上他确实在隔壁的储物间里搭了一张折叠床。
"老陈，"林远推开门的时候，陈浩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手机，"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去？我要用烧结炉跑一整夜的程序。"
陈浩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秒："跑什么程序？你的热电材料还没搞定？"
"换了个方向。"
"换方向？"陈浩把手机放下，身体前倾，双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好奇的、同时带着一点老大哥审视小弟的目光看着他，"什么方向？"
"暂时保密。"林远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放下背包，开始拿东西，"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过来。"
"保密？"陈浩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什么时候学会跟师兄保密了？"
"不是跟你保密，是……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做成，不想多说。"林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的手在整理实验器材的时候动作明显快了一些——这是他紧张时不自觉的表现，手比脑子快。
陈浩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
"行吧。需要帮忙的时候叫我。"
"好。"
陈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远的实验台——那些整齐排列的试剂瓶和工具让他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林远的实验台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他说。
林远头也没抬："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陈浩歪着头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算了，走了。明天见。"
门关上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
他深呼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那瓶*i₂O₃，放在实验台上。
棕色玻璃瓶在灯光下发出暗淡的光泽，瓶里的白色粉末安安静静地躺着，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林远知道，这瓶粉末加上他脑子里那套配方，加在一起，就是室温超导。
他看了一眼实验台上的电子天平，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开始吧。"
他自言自语。
步骤一：精确称量。
林远拿起电子天平的说明书——这台天平是实验室的公共设备，精度0.0001g，已经用了好几年了，但状态还行。他按了一下开机键，等天平自检完成（数字显示屏上跳了一串零，然后稳定在0.0000），开始称量。
CuO，氧化铜。精确称量15.960g（0.2mol）。
他的动作很稳。左手持药勺，右手轻轻敲击勺柄，让粉末一粒一粒地滑落到称量盘上。每加一小撮，他就停下来看一眼数字，根据剩余量调整下一勺的量。这种操作他做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做。
称量完成，他拿起记号笔，在烧杯上写下编号"R-001"。
SrCO₃，碳酸锶。29.520g（0.2mol）。
CaCO₃，碳酸钙。20.020g（0.2mol）。
*i₂O₃，氧化铋。9.320g（0.04mol）。
四种原料全部称量完毕。
他把四种粉末倒进同一个研钵里，开始研磨。
研钵是氧化铝材质的，直径约15厘米，内壁光滑。林远一手握住研钵的边缘，一手持研杒，以画圆的方式匀速研磨。研杒和研钵内壁之间的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四四方方的，像一首简陋的打击乐。
他研磨了四十分钟。
中间换了三次手——右手累了换左手，左手累了再换回来。粉末从粗颗粒逐渐变成细粉，颜色从各自不同的色调混合成一种均匀的深灰棕色。
他停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细腻，均匀，没有明显的颗粒感。
"可以了。"
他把粉末小心地转移到压片模具里——这是一个直径13mm的圆柱形不锈钢模具，上下两个冲头，中间是腔体。他把粉末倒入腔体，用小刷子把边缘多余的粉末扫干净，然后放到压片机上。
10MPa。
他转动压片机的手轮，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上升。他的右手握着手轮，一圈一圈地转，左手扶着压片机的底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聚焦在压力表的指针上。
8MPa……9MPa……10MPa。
"咔。"
压片完成。他松开手轮，打开模具，取出一片直径13mm、厚约2mm的圆片。灰黑色的，表面光滑，摸上去凉凉的，沉甸甸的。
他把圆片放进烧结炉的样品架上，设定温度程序——
第一阶段：室温→800°C，升温速率5°C/min，保温12小时，氧气气氛。
他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参数，确认无误，关上烧结炉的门，按下启动键。
烧结炉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开始加热。林远把手掌贴在烧结炉的外壳上，感受着从里面传出来的微弱热量。外壳还是凉的，但过几个小时就会变得很烫。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烧结炉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温度：27°C。目标：800°C。预计到达时间：约2.5小时。
在等待的时间里，林远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进入。"
意识如潮水般涌入了那个空白的空间。
科技树的光芒扑面而来，那棵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巨树悬浮在虚空之中，安静而庄严。根部的三个节点中，"室温超导"那一个发出稳定的白色光芒，旁边标注着"100%"。其余两个节点——量子点电池和新型CPU架构——仍然是灰色的，但比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灰色似乎浅了一些。
实验加速模拟可用。宿主实验室当前样品可接入虚拟实验进行平行验证。
是否启动万倍速模拟？
"启动。"
万倍速模拟启动。1分钟≈6.94天。预计完成时间（现实）：约40分钟。
意识空间里，一个和现实一模一样的实验室出现了。烧结炉、研钵、压片机——所有的设备都被完美复刻，甚至连实验台上的那杯凉茶都一模一样地摆在那里。
模拟开始。
林远站在虚拟实验室里，看着烧结炉的数字飞速跳动。27°C……100°C……300°C……温度以现实中166倍的速度上升，样品在炉内经历着与现实中完全相同的热处理过程。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样品上——系统将微观过程可视化了。在他的"视野"中，样品内部的晶格结构以三维方式呈现：铜原子和氧原子排列成层状结构，铋原子嵌入层间，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层状的钙钛矿衍生结构。
随着温度升高，原子开始振动，晶格开始重组，新的相开始从基体中析出——
他看到了超导相的诞生。
那些由铜-氧平面构成的二维层，在特定的温度和气氛条件下，自发地形成了一种有序的排列方式。铜原子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临界值以下，电子开始在铜-氧平面内自由运动，不再受到晶格散射的阻碍——
这就是超导态。
室温超导态。
模拟结果在38分钟后（现实时间）出来了——
模拟结果：样品经二次烧结后呈现室温超导相。
超导转变温度Tc≈295K（约22°C）。
超导临界电流密度Jc≈1.2×10⁶ A/cm²。
置信度：94.7%。
林远盯着这些数字。
22摄氏度。
零上22度。
这是真的。
94.7%的置信度，在材料学实验里，基本等同于"确定"。
他退出意识空间，睁开眼睛。
实验室里，现实中的烧结炉还在嗡嗡地响着，面板上的温度显示：347°C。还在第一阶段，距离第一阶段完成还有大约三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
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零星亮着几盏应急灯，大部分建筑还是漆黑一片。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灯光比三天前多了些，但仍然稀疏，像一幅被擦掉大半的水彩画。
林远站在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呼出一口白气。
三天。
三天之内，我会做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室温超导样品。
然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转身回到实验台前，坐下来，翻开实验记录本，开始写实验日志。
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细小整齐，像刻出来的。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他在日期后面加了一行字：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然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