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行记------------------------------------------，走夜路的人多了，什么怪事都能碰上。。他们说，山有山精，水有水鬼，人走夜路，三魂七魄都得提着走。尤其是那种临山又临水的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幽深的水潭——最是邪性。。他今年五十有七，年轻时走南闯北，修过铁路，打过山洞，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就是那次请工人的夜路，让他念叨了三十年。。刘叔家的老房子挨了雷劈，半边屋顶塌了，要翻修。那时候乡下盖房子不兴包工包料，得自己请人，自己备料。刘叔跑了三个村子，总算凑齐了瓦匠、木匠、小工，就差一个石匠。有人告诉他，隔壁乡有个老石匠，手艺好，价钱公道，就是人有点怪，喜欢夜里干活。，能干活就行。那天吃过晚饭，他揣上手电筒，一个人往那边村子去。，铁皮壳子，装两节大号电池，光柱能照出去二十米远，在乡下算是顶好的家伙。刘叔把它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一件护身符。，**追到门口喊他：“早点回来，别走夜路！”：“就十来里路，打个来回，天黑前准到家。”。。老石匠正在家吃饭，听刘叔说明来意，也没多问，应了下来，说后天一早准到。刘叔高兴，喝了碗茶就往回赶。出门一看，天早就黑透了。，出门就是上坡路。刘叔爬了半个小时才翻过垭口，站在山脊上往下看，底下黑黢黢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远得像在天边。“走快些，赶在夜深前到家。”他给自己鼓了鼓劲，紧了紧腰带，大步往下走。。山路窄，两边是齐腰的茅草，露水重，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透了。刘叔把手电筒打开，光柱在前头晃来晃去，照出一片雾气蒙蒙的白。，路就平了。这条路他很熟，小时候跟爹去镇上赶集，走的就是这条路。一边靠着山，一边临着水。山是那种陡峭的石头山，长满了杂树和藤蔓；水是那种不见底的水潭，也不知道有多深，只听老人说过，这潭通着阴河，淹死过好几个人。。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晃了晃，又赶紧收了回来。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水里有东西会顺着光爬上来。
走到一半，他放慢了脚步。
前头有个村子，隔着半里地就能看见几点昏黄的灯火。有人气的地方就不怕，刘叔松了口气，甚至想掏根烟出来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哗啦——哗啦——”
声音是从山上来的。
刘叔站住了，侧着耳朵听。一开始他以为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可仔细一听不对，树叶是“沙沙”的，这是“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上滚动，撞开了石头，压断了树枝。
他抬起头，把手电筒往上照。光柱穿进黑沉沉的树林里，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已经能分辨出是好几块石头一起滚下来——大的沉闷地“轰隆”，小的清脆地“噼啪”，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刘叔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跑！
他撒腿就跑。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他顾不上看，只管往前冲。手电筒的光在身前乱晃，一会儿照到天上，一会儿照到水里，一会儿又照到自己的脚尖。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听见身后那山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见了那一声“挺捧”。
那声音太真切了。是巨石落入水中的声音，沉闷而结实，溅起的水花仿佛都能打在后背上。刘叔甚至能想象出那场景——一块桌面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然后一头扎进水里，砸出一个巨大的水花，水浪向两边分开，又合拢，一圈圈波纹荡开，荡开——
刘叔一口气跑出去十几步，终于跑不动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等了等，身后再没有别的声音。山是静的，水也是静的。
他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山上鸦雀无声。那些树和藤蔓静静地立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再看看水面。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在水潭上，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下面是镜子一样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水里倒映着山影、树影、月影，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刘叔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他往路边走了一步，弯下腰，用手电筒照了照路面。土路上是他的脚印，再往前看，路边长着青苔，青苔上干干净净，没有溅上一滴水。他又往水里照，水很清，能看见近处的水底，除了石头和沙子，什么都没有。
没有石头。没有水花。什么都没有。
刘叔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不敢再想，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到村子里，跑进村口第一家，把人家门拍得震天响。
开门的是个老汉，正在喝酒，被刘叔吓了一跳。
“老哥，让我歇歇脚，缓口气。”
老汉把他让进屋，倒了一碗米酒。刘叔端着碗，手还在抖，酒洒了一半在身上。
“碰见啥了？”老汉问。
刘叔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老汉听完，笑了。
“你是碰见‘山叫’了。”
“‘山叫’？”
“我们这地方管这个叫‘山叫’。不是真有石头滚下来，是山在叫。你听那声音，哗啦哗啦的，像不像石头滚？挺捧一声，像不像落水？可你回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刘叔皱着眉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汉摇摇头：“说不清。有人说是山里的精怪作弄人，有人说是咱们的耳朵出了问题，还有人说是山神在赶夜路。反正这一带的人，十个有八个碰见过。我年轻时候也碰见过，也是在那边那段路上，吓得好几天没敢走夜路。”
刘叔愣愣地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这的人都知道？”
“知道。”老汉点点头，“可知道归知道，碰上了还是害怕。那声音太真了，谁听了都得跑。”
刘叔又问：“那到底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老汉又摇摇头：“没人说得清。我们这有个教书先生，说是山上的石头风化，夜里热胀冷缩，滚下来几个，可问题是，从来没见着石头。也有人说是什么鸟叫，学石头滚的声音，可什么鸟能学那么像？挺捧一声，跟真的一样。”
刘叔沉默了。他喝完了那碗酒，起身告辞。老汉留他住下，他不肯，说家里等着信。
“那你慢点走，别再吓着了。”老汉送他到门口，忽然又说，“要是再听见，你别跑，站在原地别动，等那声音过了再走。听老人说，那是山在赶路，你跑，它就追着你跑；你不跑，它就从你身边过去了。”
刘叔点点头，可心里还是发虚。
他走出村子，又走上了那条路。这回他放慢了脚步，竖着耳朵听。走了半里地，什么声音都没有。又走了半里地，还是没有。他渐渐放下心来，心想那东西大概只出来一次。
可就在这时，那声音又来了。
“哗啦——哗啦——”
刘叔站住了。他想起了老汉的话，站在原地别动。可他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已经能分辨出石头滚动时撞击山壁的“砰砰”声，能听见小石头从大石头上滚落下来的“噼啪”声，能听见那巨大的、沉闷的轰隆声——
刘叔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他想跑，可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挺捧”一声。
刘叔闭上眼睛，等着那石头砸在他身上。可什么也没有。那声音就从他身边过去了，往水潭的方向去，“挺捧”一声落进水里，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慢慢转过头。
山上鸦雀无声。水面波澜不惊。
月亮还挂在天上，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刘叔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还没睡，在灶房里熬了一锅姜汤，见他进门，赶紧端过来。
“碰见啥了？”**问。
刘叔没说话，端着碗喝姜汤。汤很烫，烫得他直咧嘴，可他还是大口大口地喝，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下去。
“是不是碰见那东西了？”**又问。
刘叔抬起头：“您也知道？”
**叹了口气：“这一带谁不知道？我年轻时候也碰见过，你外婆也碰见过，你外婆的外婆也碰见过。走夜路的人，十个有八个得碰上一回。”
刘叔愣住了：“那到底是什么？”
**摇摇头：“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山里的精怪，有人说是咱们的耳朵出了问题，还有人说是山神在赶夜路。我小时候听你外婆讲，那是山在翻身，山也是活的，也要活动活动筋骨，咱们听着是石头滚，其实什么也没有。”
刘叔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它为什么要在夜里出来？”
**想了想，说：“大概是夜里安静吧。白天到处都是人声、车声、牲口声，它出来也没人听得见。夜里安静了，它就出来了。”
刘叔喝完姜汤，去睡了。可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一遍遍地回想刚才的事，那哗啦哗啦的声音，那挺捧一声的落水声，那什么也没有的水面和山路。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走在那条路上，那声音又来了，这回他没有跑，也没有站住，而是往山上看。他看见山壁上裂开一道缝，缝里滚出无数石头，可那些石头一落到地上就变成了水，一落到水里就变成了光。他看见水面上漂着无数的光点，那些光点慢慢聚拢，聚成一个老人。老人站在水面上，冲他笑了笑，说：“别怕，我们只是赶路。”
刘叔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
后来，刘叔的新房盖起来了。他请了那个老石匠，老石匠的手艺确实好，凿出来的石头方方正正，一块是一块，砌在墙里几十年都不走样。
可刘叔再也没有走**路。
不是害怕，他说。是觉得那东西跟自己有缘分，不想再去打扰它。人有人路，山有山路，各自走各自的，挺好。
他把这事讲给很多人听。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说他是听岔了，有人说他是吓着了。刘叔也不争辩，只是笑笑。
“你们信不信，反正我碰见了。那声音，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讲得多了，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挺捧”。每次喝酒，就有人起哄：“刘挺捧，再讲讲你那石头的事呗。”
刘叔就再讲一遍。讲那哗啦哗啦的声音，讲那挺捧一声的落水，讲那什么也没有的水面和山路。讲完了，大家就笑，笑完了，就沉默。沉默完了，就有人说：“我好像也碰见过一回。”
于是大家就一起沉默。沉默里，好像能听见什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哗啦——哗啦——
挺捧。
多年以后，刘叔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后来又去了北京。刘叔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打起了盹。
有时候孙子回老家，缠着他讲故事，他就讲这个。讲完了，孙子问：“爷爷，那到底是什么？”
刘叔想了想，说：“爷爷也不知道。大概是山想跟人说话吧，可山不会说人话，就弄出点声音来，让人知道它在。”
孙子又问：“那它想说什么？”
刘叔又想了想，说：“大概是说，别怕，我在这儿呢。”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了。刘叔继续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又梦见那条路，那山，那水，那哗啦哗啦的声音，那挺捧一声的落水。这回他没有跑，也没有站住，而是往山上看。他看见山壁上裂开一道缝，缝里滚出无数石头，那些石头一落到地上就变成了人，一落到水里就变成了光。那些人里有他的爹，他的娘，他的外婆，还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站在水面上，冲他笑。
刘叔也笑了。
他醒了，太阳还挂在西边。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忽然听见一阵风从山上吹来，吹动院子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侧着耳朵听了听，笑了。
“又是你们。”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