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陌生的婆家------------------------------------------，苏棉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抱着怀里的包袱，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灰扑扑的土坯墙，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房梁，脚下是夯实的泥土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靠墙放着一张歪腿的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就是从那里来的。桌边立着几条板凳，漆都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贴着一张****，已经发黄卷边了。像下面挂着个镜框，里面有几张黑白照片，看不清是谁。，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中药的苦味，陈年的灰尘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息。，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死亡的味道。，一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像冬天的井水，从头顶浇下来。——八仙桌旁站着一个女人。，头发花白，在脑后挽着个发髻，一丝不乱。脸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精瘦的手腕。，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苏棉。，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打量——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像在估量一件刚买回来的货物。，但还是稳住心神，开口叫了一声：
“大娘。”
那女人没有应声。
她盯着苏棉看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像冬天屋檐上挂着的冰溜子：
“来了？”
就两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苏棉点了点头：“嗯。”
那女人——应该是婆婆刘淑芬——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灶房，扔下一句话：
“灶房里有热水，自己打水洗把脸。里屋躺着的是你男人，看着点，别让他冻着。晚饭自己想办法，我不管。”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灶房的门口。
苏棉愣在原地。
就这样？
没有问一路累不累，没有说吃过没有，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就让她自己看着办？
她站在原地，听着灶房里传来刷锅洗碗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嫂……嫂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苏棉转过头，这才发现，八仙桌后面，还蹲着一个人。
是个小姑娘。
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有些黄，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辫梢上系着两根褪了色的**绳。
她蹲在桌腿旁，双手抱着膝盖，仰着脸看着苏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那眼睛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点……害怕？
苏棉看着她，问：“你是……长英？”
小姑娘点点头，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嫂子。”
苏棉放下包袱，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两人离得近了，她看清了长英的脸——瘦瘦的，黄黄的，颧骨也是凸起的，跟婆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但那双眼睛，真的很好看，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
“你蹲这儿干嘛？”苏棉问。
长英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害怕。”
“怕什么？”
长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怕……怕你像那些人一样，看一眼就走……”
苏棉愣住了。
那些人？
还有别人来过？
她刚要问，长英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嫂子，我……我去帮妈烧火。”
说完，转身就跑，一溜烟钻进灶房里。
苏棉蹲在原地，看着灶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屋子里很安静。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的什么。煤油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在墙上那些发黄的报纸上。
苏棉的目光，落在了那扇虚掩的门上。
那是里屋的门。
门后面，躺着她的丈夫。
那个素未谋面、生死未卜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抱起包袱，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苏棉伸手，轻轻推开门。
一股更浓的药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把她熏得退出去。她屏住呼吸，稳住心神，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比堂屋还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着报纸，已经发黄起皮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着，透不进一点光。
桌上摆着几个药瓶，还有半碗黑乎乎的药汤，已经凉透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
苏棉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那是顾长山。
她的丈夫。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脸上没有血色，惨白惨白的，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毫无生机。眼睛闭着，眼窝深陷，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额头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还没完全愈合，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穿着白布褂子的上半身。褂子上洇出几块黄褐色的痕迹，那是药水渗出来的颜色。还有一股股腐臭味，就是从那下面飘出来的。
苏棉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昏迷着，没有意识，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这就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她后半辈子要依靠的男人。
苏棉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放下包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那紧抿的嘴唇，看着他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还好，还活着，还有呼吸。
她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
她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心里沉了一下。
这是发烧。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如果再这样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些药瓶——都是些普通的消炎药，没什么用。那半碗药汤已经凉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熬的。
她端着那半碗药汤，走出里屋。
灶房里，婆婆刘淑英正在刷锅，长英蹲在灶前烧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棉站在灶房门口，举起手里的碗：
“大娘，这药是什么时候熬的？”
刘淑芬头也没回，继续刷着锅：“上午。”
“他喝了多少？”
“没喝。灌不进去。”
苏棉沉默了一瞬，又问：“大夫来看过吗？”
刘淑芬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刷锅：“看过。说看造化。”
说完，她放下刷子，转过身来，看着苏棉。
那目光还是冷冷的，但比刚才多了些什么——是疲惫，是无奈，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苏棉看不出来。
“你还有啥要问的？”刘淑芬问。
苏棉想了想，摇摇头。
刘淑芬点点头，从灶台上端起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这是晚饭，吃了早点睡。明天开始，你照顾他。”
苏棉低头看着那碗东西——是一碗糊糊，黑黄黑黄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没有说话，端着碗回到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
长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她。
苏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糊糊送进嘴里。
没滋没味，还有股涩味，像嚼木渣。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脸上没有表情。
长英看了一会儿，缩回灶房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里屋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还有灶房里偶尔响起的锅碗碰撞声。
苏棉把那碗糊糊吃完，放下筷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里屋。
顾长山还躺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惨白的脸色。
苏棉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那张脸。
这个男人，长得不难看。浓眉，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条分明。如果不是病成这样，应该是个很精神的人。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有厚厚的茧子。只是此刻冰凉冰凉的，没有温度。
苏棉握着他的手，轻声说：
“我叫苏棉。从今天起，我是你媳妇。”
“你可能醒不过来，也可能醒过来。不管怎么样，我会在这儿。”
“你让人带话给我，说委屈我了。”
“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委屈。”
“至少比在那个家强。”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张毫无反应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最好醒过来。”
“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就成寡妇了。寡妇的日子不好过，你得负责。”
“听见没有？”
顾长山没有回应。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苏棉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
然后她回到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
长英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蹲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她。
苏棉朝她招招手：“过来。”
长英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苏棉看着她那张瘦瘦小小的脸，问：“那些人，是哪些人？”
长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就是……就是来看我哥的人。来了好几个。看看就走了。有个女的，看了一眼就跑了，说……说……”
她说不下去了。
苏棉替她说：“说他是活死人，对吧？”
长英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头发又黄又细，手感涩涩的，营养不良。
“我不会跑。”她说，“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跑。”
长英抬起头，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她，泪花还在眼眶里转，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长英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苏棉进这个家门以来，见到的第一个笑。
虽然那笑容怯生生的，像刚探出头的小草，但确实是笑。
灶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停了。刘淑芬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
“不早了，睡吧。长英，带你嫂子去你那屋。”
长英点点头，拉着苏棉的手：“嫂子，跟我来。”
苏棉站起来，抱起包袱，跟着长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刘淑芬站在八仙桌旁，背对着她，佝偻着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收回目光，跟着长英走进另一间小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